SOV420Lv.8
陆马

乌托邦之门

T

发表于:

4 年前
8,192
1
1
2,729
21
0
4
16
827
4

乌托邦之门

第 1 章
4 年前
982

苹果杰克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在那个夜晚萍琪派告诉了她什么是乌托邦之门


萍琪办了一个她的所有派对中最大的派对,甚至可能是小马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派对。她管它叫“终派之派”,就是“终结一切派对的派对”。小马们不止狂欢到12点,她们继续狂欢到凌晨1点,然后是2点,3点,4点,一直到太阳本该升起的时候,只不过连暮光闪闪公主都玩得太忘我,以至于忘记了升阳落月。


所以那天的清晨是黑黢黢的,天上不见太阳和月亮,只有孤独的繁星一闪一闪。朋友们陆续回家,苹果杰克打着哈欠走过皇家花园,发现萍琪侧卧在长椅上,眼睛迷离地望着夜空,蓝色的虹膜中倒映出星星。


苹果杰克在她的身边坐下,她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萍琪,你的派对真是太棒了,我从没有这么开心过。我敢说,绝对没有其它小马能够办成像这样空前绝后的派对。”


萍琪的耳朵动了动,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我知道。空前绝后。”


“苹果杰克,你见过一种花吗?它红红的,很鲜艳,有很多花瓣,就像月季花一样。”


“我只见过苹果花。纯白色或淡粉色,五片花瓣。”


“我还没讲完——最重要的是,假如你把它放在两蹄之间,像搓竹蜻蜓一样搓它,它就会飞起来,就像竹蜻蜓一样飞到天上,红色的花瓣就会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萍琪?”


“嗯?”


“你要那种花干什么?”


萍琪咯咯地笑了起来:“小傻瓜,先听我讲完。”


“小马国只有一处地方长着那种花。假如你找到了花,它的附近一定会有一扇门,那就是乌托邦之门。你摘下一朵花把它凑近门,门就会应声而开,门后的世界就是乌托邦,那里没有饥饿也没有生离死别,所有小马都是朋友。你能帮我留意一下我的花吗?”


萍琪是喝多了苹果酒?还是萍琪又在……萍琪了?苹果杰克点了点头,担忧地看着她的朋友。


“我会的。但是萍琪?你还好吗?你看起来有点……苍白。”


萍琪又咯咯笑了起来:“小傻瓜,我们刚刚都通了宵!脸色怎么可能好呢?”


她伸蹄温柔地拍了拍苹果杰克的脸颊:“你看起来也很苍白。”


萍琪派的头发里塞满了各种糖果和亮纸屑,她轻轻抚弄着自己的发梢末端,那里不知道为什么系了一根薄荷拐杖糖。她将糖果解了下来,递给苹果杰克:“你帮我保管一下这个好吗?”


“好吧,萍琪。”苹果杰克说,她将糖果接了过来。这其实是一根薄荷拐杖糖形状的发夹,散发着好闻的薄荷香水味,苹果杰克把它放在蹄中端详着。


“萍琪,你该早点睡了,趁暮暮还没升起太阳。”


萍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拉伸了一下四肢。


“来不及回方块糖果屋了,我先在这里打个小盹。”她脱下自己粉色的长裙盖在身上,把头埋进蹄弯,“阿杰,你也该睡了。要做个香香甜甜的梦哦!”


“我会在火车上打个盹。”苹果杰克随口应道,她将拐杖糖发夹放进口袋。


“再见了萍琪!”


没有回答。萍琪已经睡着了。


萍琪派是一只很能睡也很容易睡着的小马,派对头一次把她弄得这么精疲力竭。她睡啊睡,甚至在暮光闪闪公主匆忙升起了迟到的太阳后也没有醒来,甚至在公主吃惊地叫她起床时她也没有醒来,甚至在医疗小马徒劳地试图恢复她的心跳时她也没有醒来。


出乎所有小马的意料,萍琪派死在了一个非常年轻的年纪。尽管她是小马国最有活力又看似最健康的小马,但无休无止的午夜派对和过量糖分早已拖垮了萍琪的身体。


在萍琪派的葬礼上,苹果杰克看到了她的医疗记录。萍琪很早就被诊断出了糖尿病,医生建议她控制血糖。但派对上必须有糖,方块糖果屋也需要糖,要有大量的糖,任何地方都要糖。


这则记录下面贴了一张彩色贴纸,萍琪在上面极其潦草地写着:“派对必须继续。”


然后是大量的胰岛素购买记录,直到糖化血红蛋白堵塞了萍琪的肾脏。然后是透析,三天一次,两天一次,为什么萍琪从未表现出什么异样?她是怎么熬过透析后的极度疲倦和痛苦的?还是因为苹果杰克是如此糟糕的一个朋友,以至于她甚至发现不了萍琪的一丁点不对劲?


在萍琪的最后派对上,她的眼底病变已经让她几乎失明了,然而她单靠周密的策划、灵敏的听觉和萍琪超感就举办了小马国有史以来最大也是最好的派对,她自己也成为了派对上的明星,没有哪怕一只小马怀疑过她的视力和健康状况。


最后一则记录是萍琪派的尸体解剖记录,医生们惊奇于她全身血管的病变和各种脏器肉眼可见的衰竭迹象,他们无法确切得出萍琪的死因,因为他们认为每一处病变都足以要了萍琪的命。据他们说萍琪能活到现在在医学上是不可能的。他们拼命的恳求石灰派捐献萍琪的遗体,也恳求了暮光闪闪公主不知道多少遍,以科学和医学的名义,萍琪必须被切块切片然后泡进福尔马林。


然而萍琪现在好端端地躺在白色花丛中,身着一袭美丽的天蓝色长裙,双蹄交叉叠放在胸口,脖子上挂着欢笑精华项链,蹄弯里抱着一只软糖小鳄鱼玩偶。她脸颊上画了淡淡的腮红,嘴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好像只是睡着了,正在梦见糖果和蛋糕。


暮光闪闪第一个前去和萍琪的遗体告别,然而正当她俯身亲吻萍琪的额头时,死去的萍琪却突然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咯咯笑声。


“捉弄到你啦!”


暮光闪闪被吓得连连后退,在场的所有小马都被吓得不轻,就连苹果杰克也是。她等着萍琪派一跃而起,用萍琪特有的烦人笑声为这场可恨的恶作剧收尾。


但是萍琪安详地睡在那里,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她的姐姐石灰派从她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录音机,关掉。


“这是萍琪最后的愿望。”她说。



苹果杰克将萍琪派的薄荷拐杖糖发夹别在了自己的刘海上。


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一种习惯。爸爸的帽子,妈妈的束发皮筋,然后是史密斯婆婆的三角巾,现在是萍琪派的拐杖糖发夹,苹果杰克穿得就像四只死去小马的融合体。



云宝黛西从闪电天马中退役好久了。她的翅膀关节出了点小问题,后来膝盖的半月板也积了点水。


她还是只要能飞就不愿意走路。苹果杰克常常陪着她在果园里散步,两只雌驹并肩走在秋季的果园,还真有点像当年的落叶长跑。


云宝有时候会飞,她飞的很快,但是渐渐地苹果杰克能比她跑得更快了。


萍琪的葬礼已经过去了很久,然后突然有一天,云宝黛西召集了她的所有朋友。暮光闪闪、小蝶、瑞瑞和苹果杰克都来了,陪在她的身边,惴惴不安地猜测她想要干什么。


云宝黛西精神焕发,她的羽毛在晴空下明亮地闪闪发光。她站在一片开阔的青草地上,眯起眼睛直视雨后初晴的碧蓝天空,嘴角扬起了一个自信又激动的微笑,看起来就好像她又成为了当年那只年轻漂亮的小雌驹。


“看好了!”她对朋友们说。


她张开双翼,伏下身子,像准备捕猎的小猫一样绷紧了四肢肌肉,鬃毛被微风吹起,在阳光下好像一道飘扬的彩虹。


忽的一声,云宝一振翅膀,她像一道晴空下的闪电,笔直地像太阳飞去,一下子成了一个小点。随后她又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急转飞回,转眼又从她们的头顶掠过。四只雌驹不可置信地看着云宝做出种种闪电天马都难以做出的特技。急转,骤停,俯冲,拉起,绕圈,回旋,悬空,踢云,失速重飞。苹果杰克仿佛看到了当年那只眼睛明亮的天马,那只无所不能不可一世的闪电天马云宝黛西。


云宝黛西突然垂直拉高,消失在一片云朵后面。苹果杰克听见云层上面传来了越来越响的震耳隆隆声。随即那片云朵瞬间四分五裂,云宝黛西垂直俯冲,像一颗子弹一般冲破云层,射向地面。空气在她的身边迅速压缩、雾化,在云宝的身后形成了一朵锥形的冲击云,仿佛穿在云宝身上的白色长裙。


冲击波接连不断地在云宝身后发生爆炸,大气在云宝的身下颤抖,世界上的一切声音都因为彩虹音爆而静默了,苹果杰克的耳边只剩下了空气被压缩时的低沉呻吟。她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在马哈顿,看到彩虹从天而降,就好像天启降临一般在地面爆炸,彩虹音爆驱散了马哈顿沉沉的黑云,照亮了小马谷和整个小马利亚,让她获得了可爱标记,也指引着她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云宝离地面越来越近,裹着白雾就像一个陨落的天使。所有小马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云宝在撞到地面的最后一刻前猛地拉起,然后彩虹色的音爆云在她的身下徐徐展开,一道彩虹像一座桥一样划过小马谷的天空。


但苹果杰克知道按照这个近乎垂直的角度,云宝是不可能拉起来了。她要直直撞向地面,飞出她生命里最后一个彩虹音爆。


音爆声骤然停止,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小马尖叫,小马跑动。苹果杰克缓缓起身,没有注意到两行清泪从她的下巴滴落到草叶上。云宝摔在一片无刺的月季丛上,她平躺着,睁大眼睛望着无云的天空,身上没有一丝伤痕,仿佛刚刚的一切无事发生。


音爆云没有绽放。云宝黛西失败了。


看到苹果杰克远远地向她跑来,云宝微笑了一下。


“我老了,阿杰。”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云宝黛西在医院里撑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没能挺过去。医生说假如她的内出血能流出体外而不是困在体内,或许她还是能活下来。


后来苹果杰克去了云宝黛西死去的那片月季丛。云宝留下的彩虹尾迹仍在空中摇曳,久久不肯消散,但她去的时候已经淡了很多了。娇嫩的红色花丛上留下一个小马形状的压迹,周围的花朵仍然怒放着,好像葬礼上的花丛,等着哪只小马在它们中央摆上一个棺材。苹果杰克摘下一朵在蹄中转着,转着,然后松开。


花朵直直地掉落。它不是萍琪的花。



云宝的葬礼上苹果杰克哭得最伤心,她伏在云宝身上,在她的前额上吻了又吻,其它三只小马怎么也劝不住。


假如萍琪还活着的话,也许萍琪会哭得比她更伤心。


苹果杰克终于起身,她泪眼朦胧地看了云宝最后一眼,在她纯白色的长裙领口插上了一朵花,是那一朵最终没能见证彩虹音爆的月季。


系在云宝胸口的忠诚精华突然剧烈抖动了起来。化妆师没有系好云宝的项链,它爆发出蓝色的光芒,从云宝的前胸浮到空中,一阵耀眼的白光,忠诚精华变成了一只金色蹄环,云宝黛西的可爱标记在正中央熠熠发光。苹果杰克茫然地伸蹄,忠诚元素应声打开,落在了她的前蹄上,咔哒一声自动扣好。苹果杰克感觉云宝的可爱标记在她的蹄弯里轻轻跳动,好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和她自己的脉搏同步搏动着。


有些忠诚不会因为效忠者的死去而消散,也不会因为效忠对象的死去而泯灭。



斯派克已经长成了一条青年小龙,几乎有暮光闪闪那么高了,只是身形因为青春期快速的生长而略显瘦削。他对瑞瑞的痴迷有增无减,而在甜贝儿离家上大学后,瑞瑞也确实需要一个帮手。


斯派克曾不止一次地向瑞瑞求婚。


“不行,斯派克小甜心,我是一只小马,可你是一条龙”


“我不介意的。”


“可是我对你来说太老了。”


“我也不介意的。”


瑞瑞的追求者数不胜数,要他们排成一排他们能从小马谷火车站一路排到中心城再绕个弯排回小马谷。可是瑞瑞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一只小马的求爱,无论他是王子还是侯爵。


她说:“我已经有一只心上马了。”


可谁也没见过她的白马王子。瑞瑞只是一切如常地在旋转木马精品屋织作杰作,以及出门展示她最新设计的服饰。只不过在萍琪和云宝去世后她出门的日子越来越少了。只有斯派克一直陪着她。


直到最后她再也没法站起来。


苹果杰克从来没有真正弄明白过瑞瑞究竟患了什么病,好像是什么小细胞未分化什么四期。


一开始化疗和放疗很有成效,副作用也小的可以忽略不计,那段日子最让瑞瑞头疼的是体重的下降和掉头发,不过她给自己做了一顶假发,那顶假发甚至比她原来的头发还要漂亮。瑞瑞戴着假发穿着紫色的长裙走在街上,能迷倒一街的公马,就连比她年轻很多岁的小姑娘都会嫉妒地狠狠瞪她。


一切都那么好,化疗结束时她们还去中心城的餐厅吃了饭,瑞瑞的胃口很好,她对苹果杰克说要把之前掉的体重全部都吃回来,要不然她就太瘦了。


再后来化疗也没有用,放疗也没有用,靶向药一开始有用了一阵子,然后也没用了。医生们摇着头说他们没法动刀,瑞瑞已经熬不过又一次手术了。


瑞瑞咳血,靠着呼吸面罩呼吸,她整夜整夜痛的睡不了觉,痛得昏迷过去然后又被痛醒,这个时候只有斯派克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蹄子。


斯派克说:“我的爪子上有鳞甲,她伤不到我。”


可是瑞瑞扯破了床单,甚至把扶手拽的微微变形,但她的蹄子在斯派克的手里就像一只温顺的小鸟,就像一只死去多时的小鸟尸体。


斯派克说痛得受不了了你就抓住我的手吧,也许能好受一点。瑞瑞说我好得很你应该去睡一觉。


有一天午夜,瑞瑞醒来,看见斯派克跪在她的身边。


她又说:“你应该去睡觉。你在长身体。”


“龙是不需要睡觉的。龙一觉可以睡上一百年。等你好起来了,我就去找个山洞,到时候我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瑞瑞剧烈地咳了一阵,无奈地笑了。


后来又有一天暮光闪闪来看瑞瑞,半昏迷的瑞瑞神志不清地呻吟,恳求医生们多给她点镇痛药。怒火滔天的天角兽咆哮着质问医生为什么不给她镇痛药,而医生们颤抖着回答说药量已经给到极限了,再给瑞瑞会死在床上的。


暮光闪闪就像被小马往额头正中踹了一蹄一样,她抱着头伏在地上抽泣了很久,然后绝望地怒吼,然后又靠在苹果杰克的怀里哭了很久。最后她抬起头一遍又一遍地看瑞瑞的脸。


“暮暮,我觉得我没法继续看瑞瑞受苦下去了。”苹果杰克说。


暮光闪闪怔怔地盯着苹果杰克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那天回去后苹果杰克打开了衣柜的最底层,扫开衣服上压着的樟脑条,掸去衣服上厚厚的一层灰尘。


那是瑞瑞给她制作的一件纯绿色礼服,苹果杰克只在多年以前的万马奔腾之夜穿过一次。她不得不把这件衣服洗了又洗,因为她止不住的眼泪和鼻涕频频滴落在衣服上面。她擦不干自己的眼泪,就算抹掉它们视线也很快就会被新的泪水弄得一塌糊涂,所以她洗啊洗,完全凭借着自己蹄尖的触觉仔细清洗每一处花边和亮片,一直到深夜,一直到她再也哭不出一滴眼泪。


第二天苹果杰克来到了小萍花曾经睡过的卧室,她站在小萍花小时候用过的梳妆镜前打量自己——头戴爸爸的帽子,发梢系着妈妈的束发皮筋,前额别着一颗薄荷拐杖糖,脖子上系着婆婆的三角巾,身上一袭绿意盎然的礼服,左蹄带着一个有彩虹闪电标记的金色蹄环,帽沿上别着小萍花小时候最喜欢戴的粉红蝴蝶结。苹果杰克以为自己昨天已经流干了泪,但现在她再一次泪如雨下。


“哦,小萍花,看看我吧,”她泣不成声地说,“我看起来就像一个傻瓜。”


瑞瑞的气色比昨天好了太多,也许是即将到来的解脱给了她希望,也许是她正努力保持最好的状态和朋友们告别。瑞瑞很久以前就无力使用魔法了,所以由暮光闪闪帮她化了妆,她躺在床上,显得无比年轻,美丽得像天使一样。苹果杰克恍惚间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和瑞瑞一起住在暮暮的树屋里,像小雌驹一样地争吵丢枕头。她想再去树屋看看有没有什么留下的痕迹,但随后想起树屋已经毁了。


瑞瑞轮流和朋友们道别,轮到苹果杰克时她注意到了苹果杰克为她穿上的礼服。瑞瑞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谢谢你,阿杰。”


最后一个道别的是斯派克。苹果杰克听到瑞瑞在他耳边气若游丝。


“我爱你,斯派克。”


“我知道,瑞瑞。”


“照顾好甜贝儿,别让她太伤心了。”


“我会的。”


瑞瑞躺回床垫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斯派克眼睛一闭,紧紧咬着牙,慢慢帮瑞瑞摘下了呼吸面罩。


瑞瑞的胸脯微微地起伏,生命的最后本能让她无意识地吸气呼气,但正常氧气浓度的空气已经无法维持瑞瑞快速消逝的生命。小马们默默地看着瑞瑞胸脯的起伏越来越弱,一直到完全停止。


斯派克轻轻地帮瑞瑞将双蹄叠放在胸口,龙的眼泪缓缓滴落到瑞瑞的前额。



苹果杰克本以为瑞瑞的葬礼上哭得最厉害的会是斯派克,但实际上是甜贝儿。瑞瑞没有告诉甜贝儿自己生病住院的事,她匆忙从天才独角兽学院回来,却只见了瑞瑞最后一面。葬礼上她哭得止不住地咳嗽、干呕,中途晕过去一回,而瑞瑞只是躺在那里,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服,对甜贝儿的痛哭和哀求置若罔闻。


斯派克一滴眼泪都没掉。他紧紧抱着甜贝儿,尾巴环绕在她的身旁,就像一个身被鳞甲的骑士。甜贝儿的泪水和鼻涕糊满了自己的脸和他的腹甲,但他甚至没有尝试去帮她擦干,只是任由受伤的雌驹在自己怀里恸哭失声。


“我在这里,甜贝儿。”他只是不断地轻轻重复道,“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了。”



小蝶是她们当中年纪最大的,但她老得比所有小马都更快。她很早就没法飞翔了,然后走路对她来说也变得越来越吃力,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她不得不依靠轮椅才能行动,幸好她有大熊帮她推轮椅,只是一开始沿途的小马都会被吓跑就是了。


大家都在无尽之森的边缘和小蝶告别,一大群动物簇拥着她,她们的正上方无数的鸟群在环绕着飞翔,用翅膀为小蝶遮住炽热的阳光。小蝶趴在大熊厚实的背上,四肢和翅膀肌肉萎缩,显得过于纤细了。瑞瑞死后,她打理不善的鬃毛一夜间变成了白色,散乱地披在大熊的背上,身上的毛色也淡了不少,黄色绒毛的末端发灰变白。她无力地靠在大熊身上,双眼紧闭,让苹果杰克忍不住想起史密斯婆婆死前最后的样子。


小蝶是什么时候开始老得这么快的?是在萍琪的葬礼后吗?


愚蠢,愚蠢的苹果杰克,为什么你要一次次犯下同样的错误,为什么你要沉溺在自己的伤痛中却全然不觉其它小马伤的比你更深,为什么你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肯对她们说,何况是最敏感的小蝶!


苹果杰克低下头拼命咬住云宝的蹄环,又拽又扯,但蹄环赖在她的前蹄上纹丝不动。


云宝,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只最自私最可恨的小马,我配不上你的忠诚,我配不上你的爱。


大熊轻轻地嘶吼一声,小蝶艰难地睁开眼睛,微微地抬起头,望向站在她眼前的无序和其它小马——只剩暮光闪闪和苹果杰克了。她看到苹果杰克正在努力撕咬自己的前蹄。


“阿杰,不要这样,求你了。”


苹果杰克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前蹄鲜血淋漓。


“阿杰,不要责怪自己。不是你的错,只是我已经老了。”


不,你还不老,你本该再活好几十年,是我害死了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你走了,小萍花也走了,我真的要孤身一马了。


苹果杰克把头埋在蹄弯里,泣不成声。


安琪拉——天使兔的后代——跑过来蹭着苹果杰克的脸,想要把她的脑袋从蹄弯里抬起来。


一点用都没有,只是让苹果杰克又想起薇诺娜了。


苹果杰克没有去和小蝶拥抱,因为她告诉自己她配不上小蝶的拥抱。暮光闪闪抱了小蝶。无序也抱了小蝶,小蝶轻轻地吻了他,摘下自己的皇冠状头饰,塞进无序的手心。无序回以更紧的拥抱和更多的亲吻。


最后他勉强向小蝶微笑了一下。


小蝶和朋友们都道了别,大熊缓缓地转身,向无尽之森走去。动物们在那里给小蝶建了家和墓地,他们想要和小蝶度过最后的时光。


苹果杰克突然想起了萍琪派最后的话。


红红的花朵像月季一样,会像竹蜻蜓一样翩翩起舞,会像雨云一样落下雨点般的花瓣,那里没有饥饿和生离死别,所有的小马都是朋友。


萍琪派死后,她一直在找它,却从没找到过。也许只是因为她漏找了无尽之森。


她拼命地撒开四蹄追了上去,心脏慌乱地直跳,一会呼吸急促,一会又喘不过气来。她感觉自己要追不上了。苹果杰克,你不能再害死小蝶了。


其实小蝶根本没有走多远,她一下子就追上了,比当年她踏过果园追赶云宝黛西还要容易。


小蝶安静地听完苹果杰克泣不成声的破碎话语,听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种像月季一样的、会飞的花,萍琪派没找到的花,苹果杰克也没找到的花,开启乌托邦之门的花,消除死亡和痛苦的花。突然苹果杰克感到温暖的羽毛环绕住了她的双肩,她的四肢一下子软了下来,喉咙和胸口一阵阵地发痛。


小蝶在拥抱她。


“谢谢你告诉我,”小蝶轻柔地说,“我会去找那些花的。”


“苹果杰克?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怎么了?”苹果杰克哽咽着问。


“不要伤害自己,好吗?”



苹果杰克目送着小蝶一路远去,直到最后一个动物消失在无尽之森浓密的树冠阴影下。


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响指。


无序将自己变成了一座雕像。小蝶送给他的头饰还紧紧捧在他的手上,微风将上面的装饰吹得轻轻摇摆。


苹果杰克走近了无序,混沌之王定格的脸上面无表情,身体还保持着施法时的动作,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威严。一颗水珠挂在他石化的胡须末梢,轻轻颤抖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好像萍琪派死前那一闪一闪的繁星。


苹果杰克帮无序擦掉了那滴水珠。



小蝶再也没有从无尽之森回来。


也许她找到了乌托邦之门吧。



苹果杰克本以为自己会是朋友中最先走的,有时候她拉着车会幻想自己也许一不留神翻到哪条沟里然后死去,或者她在踹树时也许一个又大又硬的苹果掉下来砸到她的后脑,也许她哪天在梦中心脏就悄悄停跳了。


然而苹果杰克的时间还没到,远远没到。小蝶死后,苹果杰克活了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她记不清自己已经活了多久了,她只知道已经久到她记不清萍琪派的最终派对,记不清云宝的每一次彩虹音爆,记不清小蝶最喜欢的那只兔子叫什么名字,记不清瑞瑞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待她的那一天,等了很久很久。


然而苹果杰克的时间还没到,远远没到。长年的劳作让她身强体壮,即使她现在已经很久没踹过树,她年轻时锻炼出的硬朗身躯还是逼迫着她健康地活下去。


她和云宝黛西没有孩子。小萍花也没来得及要孩子。


但大麦和糖蓓儿有孩子。她靠在树下,看着大麦的孙女拉着满满一车苹果从她身边经过,看着他的曾孙和曾孙女在他们母亲的身旁嬉笑玩闹,看着他们逐个向自己微笑问好。无论如何,苹果家族将延续下去。


头顶上的苹果树发出沙沙的摩挲声,苹果杰克茫然地抬头望去,以为自己能看到曾经繁星闪闪的夜空。


她只看到了一朵苹果花,五片洁白的花瓣在风中轻柔地摇动着。它既没有结出苹果,又熬过了花谢的季节,现在漠然地挂在枝头,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就像她一样。


苹果杰克突然眨了眨眼,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幻觉。


一片花瓣落了下来,落在她的发梢。


萍琪派。


第二片花瓣落了下来,掉在她的身旁。


云宝黛西。


第三片花瓣落在她的胸口。小萍花。


第四片落在她的蹄心。瑞瑞。


第五片落在她的肩膀。小蝶。


五片花瓣全落完了。


突然苹果杰克使劲皱了皱鼻子。没有花瓣的花蒂孤独地落在了她的鼻尖。她抬头望去。萍琪派正坐在树梢,调皮地朝着她微笑。


“你找到我的花了吗?”


“我没有……对不起……”苹果杰克的泪珠一滴滴滚落到她的下巴。


“我只找到了苹果花,它的花瓣落了一片又一片,一片都没有留给我。”


“小傻瓜,”萍琪派咯咯地笑了。就像以前那样。


“不用道歉,反正我也没找到。”


她跳下树,稳稳落地。萍琪派的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她,前蹄有力,后蹄也没有透析扎出的针孔。


“我们走吧。”


苹果杰克挽住萍琪派伸出来的前蹄,她感觉自己仿佛也变年轻了,回到年轻时,她和朋友们一起踹树的日子。


“我们要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


“是去乌托邦吗?”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乌托邦。也许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乌托邦。”



暮光闪闪帮苹果杰克把双蹄交叉叠在胸口。她低头亲吻苹果杰克冰凉的额头,就像她亲吻其它四位朋友一样。


苹果杰克闻起来像福尔马林。



五只小雌驹欢欣雀跃,她们又跑又跳,互相嬉闹,肩并肩地跑成了一道白光。她们跑得太快了,暮光闪闪拼命追也没能追上她们。她又转过一个路口,这一次朋友们没有在街角等她。她们不见了。


丢下了暮光闪闪望着综错复杂的街道,迷茫地看着车来车往,马去马留。


只剩下了暮光闪闪。


好像她从来没离开过中心城,只是做了一个友谊和魔法的黄粱梦。


苹果杰克葬礼那天有小马看到她早早地离开,回到了公主卧室。卫兵看见她熄了灯,但她的卧室仍然被她明亮的独角照亮,一直到午夜如昼。


世界上不存在乌托邦。我们只能拥有彼此。


暂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