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沃Lv.10
独角兽

春与二十五格

正文

第 1 章
4 年前
春与二十五格
 
暮光闪闪醒来时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弄清自己的处境或是身体状态,尽管她的直觉告诉她状况应该不容乐观,她也仍然认为自己最先需要去确认的是某些威胁的存在,她在寻找那个此刻最有可能出现在她附近的身影。她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不久前的鲁莽行事势必会向她本身索取些代价。这种不安感无需思考就可以蔓延全身。而此刻的“威胁”与她所表现出的警惕却似乎显得格格不入。
在暮光闪闪的视野里,虫茧正坐在一张漆得很精美的白色椅子上,面对着同样颜色的圆桌和另一张椅子,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桌上是两只小巧的金杯,清澈的宝石镶在上面映上了不知是哪个方向的景色。暮光闪闪从未在这样的情境中见到过这样的幻形族女王,这与她印象里的虫茧是有着很大差异的,而这也让她不由地保持着沉默,想去发现些可以解释这一切的线索。
“我建议你不要试着使用你的躯体,当然,也不要试图使用任何魔法,你很清楚,我完全有机会去用上任何我认为需要的手段。”虫茧说完才转过身,让自己俯视草坪上的天角兽。她没有显露自己的情绪,甚至看不出来有任何的兴奋与喜悦。而暮光闪闪并没有怀疑她所听到的话,她觉得出,这反而让她平静了许多。
双方便没有更多的交流,仅仅对视着彼此,一并在淡淡的野花和青草的香馨中沐浴光与和风,等待安宁的沉默的时间流淌向终结。幸运地,她们都拥有这样的心性,能够容忍对方共享。
一段时间以后,先开口的是虫茧,“要不要过来坐?”她问道,随后浮起靠近她的杯子喝了一口里面的液体。
“这是哪?”暮光闪闪并不喜欢对方的问题。
“那好吧,我先回答,”虫茧边笑边说:“我们在荒原,幻形族的领地。”当她看到暮光闪闪满脸的狐疑后又补充道:“准确来说是过去的荒原,”她顿了一下,“也是未来的荒原。”
“所以说这里……”
“嗯,这儿唯独不是‘现在’的荒原,这里只是遗迹所联通的一个小小的空间而已,保存着她原来的四季如春。如果你还想问得再具体些,我想无序才是行家,你知道,他有一整个世界为所欲为。”
“好吧,”果然,暮光闪闪露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她重新思考了一番才再次提问:“那你想做些什么?”
虫茧没有急着回答,又抿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似乎很享受的样子,回味了足足十秒才发出声音,“你要一直躺着说话吗,暮光闪闪?”
“虫茧,你做了什么我并不清楚,我也不在乎,但我并不喜欢你这样做。”暮光闪闪第一次带上了愠色。
虫茧却笑得更深了,“我以为你很聪慧,暮光闪闪,你也确实非常聪明,可是,要猜出谜底的一方是很少会占据优势的。你本不该信任我的,即便是这种信任。”她收敛了些笑意,才继续说到:“我很感谢你。”
暮光闪闪的疑惑更甚了,她思索着虫茧那表意不明的话,想去回忆起自己究竟忽视了什么,这让她难以再去自信地表达不满。
“好了,听我说,我现在邀请你,暮光闪闪公主,过来和我一起坐。这样你听明白了吗?”虫茧的语气里没有戏谑的味道。
“可是……”暮光闪闪没有说完,因为她突然理解到的事情使后面的话失去了意义——那位幻形族女王竟然会用一个如此恶劣却又简明的恶作剧来欢迎自己。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高深的技巧,还是说她自己确实盲目到了愚蠢的地步。总之,天角兽叹了口气,自己站立起来一声不响地走到桌旁。之后是对方没有想到的:她对虫茧行了礼,才继续走到后者的对面坐下。“恕我冒昧。”暮光闪闪声音不大,而这么说是因为她实在不习惯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恭敬地称呼对方,在刚刚的礼节中。
“我原谅你。”虫茧竟然也有些错愕,不过这究竟不足以改变她已经做好的决定。
暮光闪闪现在可以看到桌面上的情况了:桌面正中是一个标准的正方形,由二十五个向下掏空的小正方体组成,像是一个划分规整的铜盒嵌在桌子里。而她面前,那个飘逸着酒香的金杯盛满了和她鬃毛一样颜色的液体。
“那是一个棋盘,今天很多事情要借由它来决定。”虫茧解释道。
暮光闪闪抬了一下头又继续去观察桌面,如果忽略镂空的部分,圆桌的正中确实像是一个棋盘,可是在她的记忆中却没有哪种游戏是在这样的棋盘上争夺胜利的。无论是象棋还是西洋棋,又或者围棋、奥赛罗棋、莫里斯九子棋,它们都不适用于这样的棋盘。暮光闪闪也设想要仅仅借用这些游戏的规则,结果是,这很困难,也很难让她信服。再者说,桌上也没有棋子。确实,虫茧也许只需要一个魔法就可以把棋子弄来,可是她也并没有必要把它们藏起来,不是吗?而且这样的棋盘,真的可以方便地使用棋子吗?
“这是……幻形族的游戏?”暮光闪闪只能这样询问。
虫茧虽然点了点头,却说道:“但实际上除我以外的幻形灵大概也没有……接触过她。”
“这是你发明的?”暮光闪闪并不希冀她们能够进行一场在经验上相对公平的游戏,就算让她用最宝贵的事物为赌注在一窍不通的领域里去挑战一位大师,她也只能选择接受。不过也不尽然,有太多的东西是暮光闪闪比她自己还要看重得多的,这些东西她无法付出,所以她会抵抗到底。
“不是,但这是前任女王的创造,”虫茧注意到对方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确信你会接受这场游戏。首先,我会教给你规则,然后是适当的技巧,我知道你学得很快,而且这是一个很容易精通的游戏。我保证。”
“虫茧,可以告诉我你的目的吗?我们都清楚,你完全没有必要和我讲公平。”暮光闪闪的态度和缓了一些,“甚至没有必要进行这个游戏。”
虫茧没有回答,却也没有拒绝,她竟然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对方,这在暮光闪闪看来却是极其异常的,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机会,“如果你觉得告诉我也无妨,那么最好现在就让我知道。”
“好吧,如你所愿……”虫茧沙哑的声音里还是听不出太多的起伏,“如果我说,我只是想找匹小马和我玩这个游戏,”她顿了顿来给对方一点反应的时间,果然便看到了一副不太相信的表情,“顺便把春天带回荒原,你会相信吗?”
暮光闪闪发现自己听到的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颠覆马国的阴谋,也不是仇恨驱使的报复,这是谎言吗?也许是,也许不是。对方毕竟是虫茧,那个幻形族女王,而且还是失去了族群的女王,正面对着造成这一切的宿敌之一,可是,另一方面,至少直到现在她们两个还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暮光闪闪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也没有听到有关复仇的任何话语。
沉默了许久,暮光闪闪才说:“我不知道。”
“至少你没说不信。”虫茧举起杯喝了一口,等她把杯子放下,里面的液体已经蓄满了,之后她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说:“我建议你也尝尝。”
等暮光闪闪也浮起杯子时她才意识到,虫茧甚至保留了她使用魔法的权利,虽然虫茧的确有把握战胜自己,可是毫无疑问,对于虫茧来说这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才能做出的决定。暮光闪闪承认,她现在越来越无法理解虫茧行为了。
“只是一杯酒而已,你不会以为……”虫茧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这已经足够了。
暮光闪闪听得出对方的意思,如果虫茧真的想做些什么,那么在这杯酒之前自己早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于是天角兽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下去,在她放下金杯之前,酒同样凭空蓄满了杯子。暮光闪闪喝得出来这是非常好的酒,酒精的含量不是很高,说不出品类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可就是莫名地让她喜欢,即便她并不会喝酒。
“很抱歉,如果你要尽兴的话,我可能喝不了太多,”暮光闪闪暗自想虫茧大概也不会只是为了把她灌醉就如此大费周章,她接着说:“还有就是,虽然我不太懂,可是我觉得这是很好的酒。”
“当然,如果你有幻形族的味蕾的话你就会对她的评价更高了。”虫茧满意地说,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这是你酿的?”
“不是,虽然我也会酿,但我们喝的这些不是,它们是这里魔法酿成的,保留了酿造者的技艺,当然了这些魔法也来自酿造者自己。这些酒和我们要做的事息息相关。”虫茧解释道。
“也是他发明了这个游戏?”
“嗯。”
“你认识他,而且很熟?”暮光闪闪几乎是用肯定的口气问道,不止如此她还觉得这会是一位虫茧很在意的幻形灵,也许刚刚虫茧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暮光闪闪察觉得到,虫茧不仅愿意说,甚至在讲述的时候也带着温度。这是暮光闪闪第一次接触这位幻形族女王的心事。
但虫茧同样及时地意识到,自己表露了原本不该让对方发现的情感,“好了,我想我说的够多的了,我们不是在开茶话会,暮光闪闪。下面是我要提问,你来回答。”虫茧收敛了表情,可是远远不如从前冷冽,或者说,从这次见面开始,虫茧已经与暮光闪闪记忆里的女王产生了偏差。她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我想过。”说到这儿暮光闪闪没了刚才的兴致,她毕竟正在虫茧的控制之下。
“那你该知道我很有可能会报复你。”虫茧的话更进了一步。
“我以为比起我你还有很多的选择,所以我确保了我们一家,韵律们,星光熠熠,还有特莉克西是尽可能安全的,无序,我想他自己就比什么都要万无一失。”暮光闪闪停了停后接着说:“况且……我其实并不觉得你会用这种方式。”
“那你自己呢?”虫茧边说边把身体略微前倾。
“我……我以为自己足够小心。”暮光闪闪无奈地说。
虫茧的下颚已经超过了她的杯子,她慢慢地逼近着,语气里也带上了危险的气息:“那你设想过结果吗?有没有做过最坏的打算?”
暮光闪闪无暇去分析对方的意图,她真的感受到了一种畏惧,不是虫茧会做些什么,而是害怕一种设想会很快成为现实,“我想过,也许我会……再也见不到她们……”暮光闪闪说着,身体不自觉地靠后,想远离某种感受。那让她的心跳得厉害。
“如果真的会这样,你会怎样做?”虫茧还在继续,她甚至露出自己的尖牙,让本就危险的口吻几近疯狂,但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有什么目的,也许就只是想看看这只天角兽的反应。
而暮光闪闪甚至点亮了自己的独角,她几乎就要相信,虫茧立刻就会对她做些什么,她这时语气浸透了悲伤,可却坚定而不有余地去说她想说的事情:“我可能什么也做不了……但我不会什么都不做。”
到这里虫茧知道自己有些过了,如果她还要再……她会彻底踏入对方的底线,她明白,她是尊重这匹天角兽的。于是她立刻收回了身子,端正地做好,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回到平常的状态。等她重新把眼睁开,眸子里已经没有了那份威胁的意味,然后是她先说的话:“抱歉,是我做过头了。”
虫茧目睹了暮光闪闪从完全地戒备,到逐渐熄灭独角上的魔法,直到天角兽真的确信虫茧并没有实践的意思,她已经花了比虫茧久得多的时间才让自己平复。“虫茧,我真的,不希望你像刚才这样,我刚刚,差一点儿就……这明明不是你今天的目的。”暮光闪闪恳切地说。
“我知道了,”虫茧认真地回答了,“那……我们继续吧,我来告诉你规则。”
“好。”暮光闪闪现在觉得虫茧也许真的希望和她进行一场游戏。
“现在你可以试着用杯子里的酒填满一个桌上的格子,实际上一到四个都可以,但后填满的格子必须和上一次填满格子相邻。”虫茧补充道:“这样我们就算是开始了一局了。”
暮光闪闪照做了,选择了靠近她的两个边上的格子,其中一个在最下一行的正中,当她倾倒那些酒时杯子并不会倒空,而当一个格子倒满之后,再倒,格子里的酒也不会溢出来。等她把相邻的格子也注满,便将金杯放下,然而就在杯子与桌面接触的一瞬,方格中的液面就开始迅速下降,几秒后棋盘里已经没有一滴酒了。
“如果你觉得需要修改,就可以选择放下杯子,不过这样做你得自罚一杯。”虫茧微笑着说,有很淡的得意的味道。
“虫茧,要知道如果我喝醉了你就得等我醒酒。”暮光闪闪似乎没有要喝的意思而是重新向格子里倒酒,直到她发现格子就像是无底洞一样难以填满,她才意识到这不是虫茧的玩笑,而是游戏的规则。“真的,你不应该提前告诉我吗?”暮光闪闪说完终于决意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复了上一次的动作,只不过没有放下杯子。
虫茧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说:“然后你要喝完一杯再放下杯子。”
“说真的,我会醉的。”暮光闪闪抱怨了一句,又喝下酒才把杯子放下,这一次紫红色的液体保留在了棋盘里。
“之后是我来。”虫茧熟练地完成了刚才的步骤,在棋盘上占领了四个方格,然后说:“规则很简单,我们要一直这样交替进行,拿到最后一个格子的一方会取得胜利。”
“就这样?”
“嗯,就这样。”
“这个游戏,在这个地方,它的胜负难到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吗?”
“你说的对,但至少这局不会。”虫茧意外地有耐心。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拒绝继续游戏呢?难到我们就在这里僵持着?你考虑过要用别的方式达成目的吗?比如……使用暴力?”暮光闪闪试探道。
“你不会拒绝的,因为你有不得不继续的理由,你会知道的,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说话间,暮光闪闪随意选择了三个连在一起的格子完成了那一套动作。“如果我能赢你一局,可不可以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暮光闪闪正要放下酒杯。
“如果你输了呢?”虫茧狡黠地问。
“你可以……提任何要求。”暮光闪闪其实没有余地,“但是我想你清楚……”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她在担心说完接下来的话对方还会不会接受条件,也有些害怕是不是真的会到这一步,“你没有……限制我的魔法。”
“我要提醒你,如果我真的要做什么,不会征求你的意见,而且我也无所谓会不会与你战斗。相反,这里所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对你来说都可能很有价值。”虫茧猜得出对方的盘算。
“我承认,我无法反驳。”暮光闪闪并不惊讶于一族的女王可以这样轻易地猜透自己的心思,”但只要不到那种地步……你知道的……我的底线。其余的,你的要求……我不抵触。”
此时虫茧看向了那二十五个格子,没有酒的方格已经被分割成了四个部分,她的左下角是一个空格子,暮光闪闪刚刚把它单独分隔了出来,其余是二乘三的六个格子,一个田字,和包括虫茧这边最左上角那个在内的五个格子。
“你要清楚即便这样也是你占了便宜。好吧,我答应你,真想不到你会主动要求赌注,”虫茧愉快地说:“不过这局你应该没有机会了,说真的,如果我们已经来了几局,就会是你赢了,真的很险。”说完,她把酒倒入了自己的视野里左上角的格子,没有犹豫,就喝下了酒,把杯子放下。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输了?”暮光闪闪直到现在还对取得胜利感到毫无头绪,她确信自己已经正确地理解了规则,然而除此以外她完全不理解虫茧的话以何为根据,尤其是,就虫茧的意思,在她第二次选择格子,整个游戏才刚刚进行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就可以与胜利擦肩而过了。
“嗯,你要记住这个局面。”
“那我可不可以认为你后面的每一步都是必胜策略。”
“可以,我保证,即便现在你还看不出来,但我不会留下破绽。现在,这是一个已解游戏。”
之后暮光闪闪填满了左下角的田字格。虫茧则占了右下角的一个。
“我想这个也要记住。”暮光闪闪大概知道了所谓的技巧是指什么,随后她把另一个田字注满了酒。
“嗯,这很经典。”虫茧也许有些欣慰,略显放松地说:“你似乎很愿意占四个格子。”
“是为了少喝点儿酒。”暮光闪闪笑应道:“你会信吗?”
虫茧没有回答,在天角兽说话时她已经放下杯子,这一回,她也占去了一个田字。“该你了,暮光闪闪。”她说。
“原来如此……”被叫到名字的小马有些兴奋地说,虽然是她输了,可是她真的体会到了发现的乐趣。现在二十五个方格只剩下单独的两个,而下一个该喝酒的正是自己。她还可以选择,可是结果却已经注定,之后的,甚至是连对方也无力更改的结局。“这确实,很有意思。”暮光闪闪选了角上的格子,然后又喝了一杯,来完成自己的最后一步。
“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向你提问?”虫茧说着终于填满了所有的格子。
“嗯,我会信守承诺,”暮光闪闪提出这个条件的时候就料想过:要想获得有用的信息,她势必要用数倍的代价来交换,只是回答问题已经是很幸运的了。“并且如实回答。”她补充道。
虫茧很满意这个答复,也不打算浪费机会,“永眠,我是说如果,这是你的底线吗?”
“如果是为了仇恨……我不会认同。”
“为了一个种族的未来呢?”
暮光闪闪沉默了很久,这真的是如果吗?她问自己,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想到虫茧应当不会采取这样低劣的试探。即便如此,她还是需要时间,她也需要让自己回答。
“我……不会恨你。”
虫茧是有感触的,她发现自己从前一点也不了解这匹小马。
“我问完了。”虫茧结束了话题,浮起面前的金杯,棋盘早已恢复原貌,“现在我从最基础的开始教你。”
“好,”暮光闪闪也转换心情说道,然后她用蹄子蹭了蹭自己的脸颊,觉出温度要比平时高上一些,她还觉得自己整匹马都处在一种轻微的亢奋里,这不是她自己的情感,大概是饮酒的作用,“我该庆幸这个杯子还算是小。”
虫茧注意到了暮光闪闪的状态有了轻微的变化,但只是略有无奈地扬起嘴角示意了解。第二局开始了。
……
当这局结束,仍是虫茧完成的最后一步。“我想你现在应该理解什么是‘对称’了。”她说。
“所以你就学着我走?”暮光闪闪嗔怪道,但已经丝毫没有了拘谨。“怎么样,你想好了没有?要不要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可是你没有赢。”虫茧也多少放下了芥蒂,并不严肃地说道。
“我想只有你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情才值得我用一场胜利来得到吧,如果你本就打算告诉我,难到还要故意输上一次才开口吗?”
虫茧开怀地笑了几声,她是真心为这匹小马的机敏而感到愉悦的,“你就没想过,也许我会把你灌醉然后图谋不轨吗?我可没少干过这种事情,要知道你亲爱的音韵公主酒量可是真心不错。”随后她意识到自己或许又开了一个过头的玩笑,“嗯……抱歉,如果你介意的话我收回刚刚的话。”
“你在考虑我的感受吗?”暮光闪闪似乎没有把所谓的冒犯放在心上,反而把注意集中在了虫茧的反应上,她为对方刚刚的想法而感到惊异。“说真的,当时我真的很绝望,我以为自己再也无法阻止你,也想象不到你会对我的哥哥,还有其他的小马们做些什么。”暮光闪闪的声音降低了许多,很明显那段记忆给予她的情感并不美好,然而她接着说:“但我现在可以这样告诉你,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也并没有对你抱有太多的负面的情感,真要有的话可能也是害怕更多一些吧,而且现在我也觉得你并不是很可怕。再者说,银甲他从来都喝不过我嫂嫂,这是我知道的,所以你说的对。”
虫茧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说真的,你让我觉得很不一样。”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小马这样对她说,“好吧,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
“实际上,我们从来都不愿意放弃这里的一切,但是很久之前的幻形族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们终究是以爱为生的,越是混乱的时代,我们便越是遭到厌恶,我们的族群可以在荒原上立足,当然,那个时候这里还不叫荒原,但我们无法占据她很多,幻形族,即便拥有着我们先天的优势,我们的族群并不庞大到支持恒久的战争。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我们经历过一次从未有过的侵略,小马们对那些土地的渴求,超过了我们的女王所能带给他们的威慑,即便我们取得了胜利,但也付出了高昂的代价,那让我们绝无可能再经受一次这样的打击了。”
“所以你们……放逐了荒原的春天。”暮光闪闪难掩自己的惊讶,作为一匹小马,她不知道自己该持有怎样的态度,如果虫茧……不,虫茧答应了她会说实话,所以早在很久之前,她们便差点儿抹去了一个种族。
“嗯,幻形族需要生存的空间,即便是这样恶劣的环境,我们也可以繁衍,这不仅建立了一道绝佳的屏障,也让我们的领地失去了小马们和其他种族所看重的价值,这是最后的办法。实际上我们改变了这里的气候,只用了不到一天,黄沙就掩埋了整个原野,而魔法生效的时候这里正是历法上的春季,加之这里的四季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嗯……还有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你所看到的,其实就是当初荒原的最后时刻;这里保存的荒原,永远都处在那个最后的春天,所以我才说我们要解放的是春。最主要的是那位女王也是用的这样的说法。”
暮光闪闪还是感到了难过,“那现在呢?为什么你会选择现在去把春带回来?这也有什么必要的原因吗?也许我可以……”
“你想要帮我?”
“嗯,我觉得这对幻形族来说应该很重要。”暮光闪闪点头道。
“这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魔法。”
“我知道,所以我觉得也许我能帮上忙。”
但虫茧没有露出喜悦的表情,而是叹了口气,严肃地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早在这个魔法被编写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准备好了,春终有一天会回归荒原,一切也都会恢复原样,那个魔法就在这里,不需要我们去编写。我想说的是,”虫茧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她的影响之大……配得上……与她相当的代价。”最后她有些哽咽。
“虫茧?”暮光闪闪注意到了这份悲伤,不自觉地叫了对方的名字。
“嗯,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可能不是你自己就能决定付出的代价。”
暮光闪闪不再说话,她重新思考着虫茧刚刚的言语与反应,这已经不是今天的第一次了,虫茧竟然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她按照自己的设想得到了很多信息,可是知道的越多她越觉得自己知道的不够,虫茧她真的不打算对自己做些什么吗?如果是,那她又为什么需要自己参与其中呢?而且,暮光闪闪隐隐觉得这里的事物,包括当初的魔法,都与虫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位女王是一位怎样的幻形灵呢?是不是对虫茧极其重要的生灵?在此之前她甚至从没有听说过也没有想过幻形族会有其它的女王,也无从得知新的女王究竟如何产生。既然虫茧是现在的女王,那么她之前的那位最后……暮光闪闪环视周围,仍旧是春意盎然,而当她再次看向棋盘时心中升起的是一种莫名的情感,她不敢继续想了。
“好了,还记得么?刚才是我赢了。”虫茧把后背靠在椅子上说,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
暮光闪闪也没有继续追问,“你说的对。那么,你还要向我提问吗?”
“是的,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想法。不过我想先知道,即使不是因为获胜,你也会愿意讲给我听吗?”虫茧似乎把更多的重量压上了椅背,让暮光闪闪不再觉得出那种微妙的体型上的压迫感。
“虫茧,你也要这样吗?你现在可是毫无压力就能赢我。”暮光闪闪假装生气地说,脸上非但没有愠色,甚至还挂着笑。
“我是怕你喝醉。”虫茧也用轻松的语气说:“所以,你会讲给我听吗?”
“行了,虫茧,我知道,你从来都不会担心这个。”暮光闪闪的确喝得够多了,但她却并没有感受到强烈的醉意,反而还觉得十分舒畅,“我会讲给你听的,但你可要想好,你赢的那局究竟想做点什么?”
“我想让你戴上这个,一会儿可能就不会显得太过仓促。”虫茧说着用魔法唤出了一条项链。
暮光闪闪看到浮在半空的是棕色的细绳,那下坠着的是一片叶脉分明的铜叶。“这只是项链吗?”
“不会。那片叶子里面有幻形族的爱意,最宝贵,最纯粹的那种。”虫茧没有迟疑地说,“不是来自掠夺,而源自给予,这是幻形族自己的爱。”
“这是……来自你的?”暮光闪闪似乎看到小小的挂坠周围正弥散着难以分辨的淡淡的光晕。
“嗯,而且也只能是我的。”
这句话让小天角兽想起虫茧也许正处在怎样的孤独之中,这让她有些失落。
虫茧似乎察觉到了对方的敏感连忙说道:“这是因为我是王族,无论血统还是魔法只有我可以让这件器物发挥出该有的效果。”
“那她是用来做什么的,又为什么要送给我?”暮光闪闪听得出那里面的劝慰,她望着虫茧的眼睛说:“为什么你会……把你的爱……给我?”
“你会知道的。”虫茧笑道:“在幻形族的语境里这样的表达很正常,你不必不好意思,现在我帮你戴上。”
暮光闪闪不再作声,默默地把头低下前倾,舒展自己的颈椎,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提议要用自己的魔法接住项链,等她感受到那根细绳所带来的轻微的压力,虫茧已经借由魔法重新梳理了她的鬃毛。她坐回原来的样子,铜叶静静地贴在她的胸前,带来一点点凉意。
“谢谢。”暮光闪闪轻声说。
“你不该谢我的。”虫茧没有能做到完美的“友善”,她终究没有自己想象地那般邪恶,又或许本来就一点都不。
“所以你想问我些什么?”
“最早的时候,当你第一次接纳一只唤醒灵成为你们的朋友,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说实话,我没有想到你会问这个问题。”暮光闪闪回忆了当时的时间,说:“一开始,我是震惊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一只幻形灵会主动脱离虫巢,我那个时候对你们了解的还很少,但是我至少还是了解索拉克斯的处境的,如果那是真的,对于他来说,他就几乎失去了一切容身之所,你知道的,他没有学会怎样去掠夺爱意。
“可是我竟然会怀疑他,我真的很想毫无保留地信任,但我没有办法不去想,现在想想偏见真的是既残酷而又可怕的,可我还是在重蹈覆辙。我很难设想,如果当时这是你的某个计划,大家会处于怎样危险的境地。“
“看来我给你留下的影响还挺大的。”虫茧打趣道:“你真的是很容易去多想啊。”
“抱歉,其实我也知道这是个坏习惯,”暮光闪闪赧然地说:“朋友们也常常这么说。”
“总之当我能够站在一旁,意识到自己想过以上事情的时候,也便没有那么在意了。因为我发现,我愿意去换回无序,也喜欢星光熠熠成为我的朋友,甚至直到现在我也在心里对特丽克西感到抱歉。我往往总在危险的事情发生之时才懂得去接纳并放下芥蒂,这是不对的,这甚至可以轻易毁掉一个生灵,乃至一个世界,已经险些几次了。所以我愿意信任他,即便那天来的是你也一样。”
“就因为这些吗?”虫茧看起来若有所思。她觉得自己对那天在虫巢时,星光熠熠对她伸出的那只蹄子又有了更深的体味。该说果真是暮光闪闪的学生吗?她在心里微微地哂笑了,杂着一丝无奈。她同时想,这些小马也不知道,她其实没有选择。
“嗯……是还有的,因为无条件的信任真的是一种美好的感情,真的。就像现在,我也很享受能够去相信你的感觉,从你离开之后,我还以为不会再有这一天了。”
“你相信我和你说的全部?”虫茧即便心里有答案,但还是这样问了。
“难到你怀疑过我和你说过的任何吗?”暮光闪闪也胸有成竹。
之后是她们的会心一笑,带了难以言说的感慨。呼吸原野上回转了千年的风,才发现有些早在心里变得沧桑的事物,现实中仍然清新且泛着微甜。
“你说得对,这是一种享受。”虫茧缓缓地,认真地说。与此同时,她在后悔,在话题来到这里之前,她就已经做错了事情。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又要怎样去告知,只是该来的一定会来。
之后她们便保持着沉默。
一段时间以后,“现在我来告诉你那些经典的局面。”虫茧边说边用自己杯子里的酒在左下角隔出了单独的一个格子,之后又举起另一只金杯,把棋盘中间的那条线填满。
暮光闪闪没有反对这样的行径,她正准备接过杯子,却看到虫茧自己喝下了那杯酒,把杯子放回了她的面前。与此同时,刚才的那一步没有漏失。
“你喝的太多了。”虫茧似乎预料到了暮光闪闪的问题,直接解释道。这期间,她也没有停下来,而是再次换杯,将右上的一双格子同样填满。
“可是我一点儿都不醉。”
“和醉不醉没有关系。”虫茧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放下了一些东西,随之而来的便是对另一些事情感到后悔,“你不能再喝了。”从结果上看,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想法是没有必要的,可这些想法的产生即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最初的做法也是没有必要的了。即使这只小天角兽的命运没有同幻形族锁在一起,她也能够得到幻形灵们真心的“爱待”,而且无心于求取。
“难道会怎么样吗?”暮光闪闪有些疑惑,但虫茧没有给予她任何回答,于是她只好作罢,“好吧,我听你的,如果对身体不好的话你也要少喝。”
“不用担心,这对幻形灵没有影响。”虫茧让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事情,“你观察一下你右半边的这两部分。”
暮光闪闪盯着看了一会儿,“一共六个格子,无论我占几个,你都可以让最后只剩下一个。”
“嗯,很好。”虫茧又填满了左上角的四个,“那现在呢?”
“八个格子的话,就应该总能剩下三个。如果这是一定可以获胜的,就说明‘1,2,3’也是可以的。这个情况并不复杂应该很容易穷举。”她停下来想了想,随后肯定地说:“确实是可以的。”
“我得这样告诉你,暮光闪闪,刚刚的那些的确是无解的胜局,但你的证明并不严谨。”虫茧用沙哑但柔和的语气说道:“这个游戏并没有这么简单。”她用两个格子把右下角的另两个格子分割了出来,“你很容易就能看出该怎么做……”
“我仍然得剩下三个格子,嗯……这样的三个。”暮光闪闪替对方说出来后面的话,然后问:“那你是怎么确定一个局面是可以的呢?”
“你想知道吗?”虫茧看到暮光闪闪确实地点了头才说:“我也是穷举的。当然了,规律地列举,快捷地判断。”
“早知道我就不问了。”暮光闪闪摆了摆蹄子以示抗议:“你还是赶紧多喝几杯,把残局结束了吧。”
“刚刚你还让我少喝呢。”
暮光闪闪闭口不答,侧过头去看着风景。
这里的光似乎永远从一个方向照来,所有的影子都不愿改变方向,天时固执地停滞了,却让这小范围地周而复始似在流动的生机变得耐得寻味。如果春天真的回到荒原,那会是一场怎样的转变呢?这个春的世界所贮蓄的力量,也会像当初她离开时那样,只是旦夕之间,推动她浸透整个原野地归来吗?
虫茧自娱自乐般地复原了棋盘,二十五个方格中又变得空空如也。
“我也常常就只是望着某个方向,欣赏这里的景致,不知不觉投入其中。”虫茧叫回了暮光闪闪的心绪,从千里之外的天边。
“她很美。”暮光闪闪不自觉地低语。不知道为什么,饮酒得来的兴奋感似乎变得浑浊起来,不再无瑕地清冽了,连带她的心里都觉得引力在微微加重。
“嗯,我们继续吧。”
“好。”
虫茧用酒倒入方格,她一共喝了三杯,最后剩下左上角的一个九宫格,左下角的两个,和两个三个格子的部分。
“2,9”暮光闪闪脱口而出,之后却突然觉得心里猛地收缩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胸口上的巨大压力,这种感觉瞬间袭来,好像温暖的躯体被直接押进刺骨的冰窟时所会产生的反射,那种强烈而持久的惊骇在身体和心灵上占据着她。她困难地调整自己的呼吸,疑惑自己感受到的失落,悲伤,压抑和空虚。
看到暮光闪闪趴在圆桌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虫茧没有表现出惊讶,她皱起了自己的眉毛,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开口,该说些什么,又是不是应该在这种时候等待?看到这一幕时,她真实的感受与从前设想这一幕时该有的心情完全不同。她应该再沉默一会儿,放任天角兽踏上深渊的边界,放任她滑得更深,直到接近无法挽回,让她对此建立一种刻骨铭心的恐惧。是的,她应该这样做才对的……吗?
暮光闪闪全身都在战栗,每多呼吸一次,她所感受到的就会更加激烈,她本来有的情感在狂风骤雨中愈发脆弱不堪。厚重得多的东西,死死地压制着她不能动弹,紧扼她的喉咙和每一个关节,每一份心念,却又逼迫着她在这种境地中绝望地反抗,再无选择,引诱着她向溃败献上全部,不计代价。暮光闪闪觉得自己几乎没有办法去坚持,甚至她所以为的自己所持有的毅力与坚强也在向着她苦苦哀求解脱,即便如此,所有的这些感受极尽它们的可能想要把她逼上绝路,却没能告诉她顺从它们的方法,即便目睹着她的挣扎,却不愿收下甘心沦落的奴隶。暮光闪闪还在抗争,但是她仍然庆幸放弃的选项是排在了毁灭的后面,她无法想象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更不敢想的是这样一种屈服,她感受到的这些所制造的那种屈服。
“虫茧?”暮光闪闪终于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这里只有她们两个,她的声音颤抖、微弱、克制,含着她特有的温顺与自尊。
可虫茧目睹了一切,她自己觉得这是一种质问,她自己在借着这个声音质问自己。
“我这是怎么……了……”这声音又显得有气无力。
虫茧知道她远远低估了影响的大小以及暮光闪闪服用的剂量,她不禁后怕:如果自己没有代她完成第三局,会有怎样的后果。这是一个严重的失误,足以让她真正地毁掉一只天角兽。她不能这样做,即便她曾经想,幻形族给予她的使命也不允许。“暮光闪闪!先别说话,把那片铜叶含在嘴里!”她真的着急了,并且绝不会后悔自己提前就把挂坠交给了对方。
“虫茧……究竟发生了什么……”暮光闪闪的蹄子正把那片叶子紧压在胸口上,随呼吸剧烈起伏,她也许是在生气,在失望,也许根本就无暇去感受,但她确实表现出抗拒,抗拒着按照虫茧所说的去做。
“含住它!”虫茧喊道,她几乎从没有这样慌乱过。
“告诉我……”暮光闪闪固执地回应了,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压住胸口的蹄子更用力了。
“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你的,立刻!全部告诉你!只要你含住它!听到没有!含住它!”虫茧最后甚至是吼出来的。这让暮光闪闪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她被震慑到了,不知道该怎样去理解虫茧在此刻对待她的神情。她最终用蹄子把那片叶子送到嘴里艰难地含住了。
金属的味道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清澈的甜,它的味道弥散进了口腔,也在渲染着暮光闪闪的情感,这是幻形族所体会到的爱吗?她尝到的味道仍然是淡的,但是却十足地淳厚,现在,刚刚在所有肆虐过的情感都开始安定下来,只剩下一个愈来愈明显的呼声,一个清晰的,统一的愿望,让她去接受这唇齿之间,心灵之上的爱意,永不停息,暮光闪闪知道自己似乎是借助了某种方法,使用着不属于她的类似于幻形灵的味蕾,来满足来历不明的无限渴求。她认识到刚刚所有的心里和生理上的感受都只服务于这一种愿望而生,轩然大波,只因此而起。
当暮光闪闪终于恢复了正常,才让铜叶重新垂在胸前,她没有理会上面的涎液,只是自顾自地回味刚刚的感觉。许久。
暮光闪闪沉默着,心思似乎还没有完全回来,最后是虫茧开始坦白。“暮光闪闪。”虫茧叫了天角兽的名字,把她的目光从远处迁回自己身上,然后继续说:“你大概已经知道了,我们喝的不是普通的佳酿。很抱歉,我没有告诉你,从你醒来开始我就在骗你,只是为了让你喝下它们。”她发现自己是用愧疚的语气说的,她本来还以为自己能一直狠下心去,但实际上,从她提前把挂坠挂上暮光闪闪的颈项的时候,就不再可能了。
暮光闪闪点了点头,瞳孔聚焦在对方的两眼之间,好像终于完全回归了常态。
“对于你来说:你不是幻形灵,而是一匹小马,而且还一只最为年轻的天角兽,法力庞大,我估错了你对这种东西的敏感程度,哪怕刨去任何一个条件,你不是象征魔法的韵律,或者作为天角兽再久一些,都不会这样。”
暮光闪闪仍是轻轻点头。
“这相当于是让你饮下了剧毒并且……那是一个恐怖的剂量,”虫茧艰难地说:“我现在不会欺骗你……”然后她不得不停顿了一下,“没有解药。”
暮光闪闪还在思考着,她可能无暇去关注虫茧无意中流露出的忏悔,而她们都还不知道,这会为不久后的虫茧提供很多便利。那么此时又如何呢?此时的情况是:她们都给彼此留足了思索的时间。
“我知道了,虫茧,我理解,你后来只是没有机会再说了而已。”暮光闪闪终于开口说话,她当然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可她并不认为虫茧直到现在还会参杂私念,去为了满足什么所谓的怨恨而做这一切,“我没事,我们继续吧。”
虫茧面对这样的回答,难以接受这样的慰藉。她从暮光闪闪身上得到的震惊太多了。她还想要再说,但那双紫色瞳孔的眸子真诚地向她传递了无须多言的理解、信任。虫茧在想她最后要完成的事情,起初她还并不担心,但现在她害怕结果会截然相反,暮光闪闪对她表现出的善意让她不得不去多想,即使她真的很喜欢这些被给予的真心,真的。一个无法挽回的死局,一个铸成大错的敌人,一个无论牺牲谁都必然可以完成的使命,可以最终让她去选择玉石俱焚吗?任何游戏具有风险,虫茧不敢肯定自己可以掌控全局,确定结果。她必须去做一只“坏”幻形灵了,好在她很擅长。
“你也听到了,那是剧毒。”虫茧做深呼吸之后平淡地说,她没有要去欺骗,即使性质无贰,她也会说这只是误导,
“嗯,我知道。”暮光闪闪不知道对方为何要再说一遍。
“而且真的没有解药。”这句话更是听不出感情。
暮光闪闪则莞尔一笑,仔细揉了揉胸前的铜叶,那里的皮毛浓密而柔软,“我不介意一直戴着她,如果消耗很大的话……”暮光闪闪还可以打趣道:”反正完成之后你应该也不回去虫巢,不如搬来小马镇,等我跟朋友们把这些都说清楚,你就直接住下来,反正有这片叶子,大家也不能赶你离开,嘿,你甚至还可以替我去开会,这样我就可以闲下来陪韵律们,看书也很不错。”她们都知道这些不只是随便说说。
“已经可以了,暮光闪闪,你能这样说,我很感谢,关于今天的所有,我承认,对我来说都很特别。”甚至虫茧也会感到心动,但她却正在以一位异族女王的口吻说着这些。她必须再进一步,“但你也知道,我从一开始就让你喝下了她们,说真的我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但终究是发生了。也许我是有些动摇,期间还幻想过着能与你和平相处,但你要明白,我们仍然是在敌对,从开始就是,哪怕到现在也不例外,我不愿意这样和你说话,但我更希望你能正视自己的处境。所以我劝你不要总觉得我还留有善意,你最好永远去仇视我。”之后她说::“我承诺过不再骗你,所以我要你听清楚我后面的话,你喝下的是你不该喝下的剂量,今天我们当中,最多只能回去一个了。我终于还是完成了我最初想做的那种事情,不是吗?甚至我最初都没有想过自己能解决地这样完美,一劳永逸!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我知道,你‘不会什么都不做’对吗?现在不是为了幻形族了,你是为了我的仇恨而丢掉了一切,最后你也毫无意义!”再清楚不过的暗示了,不是吗?之后是虫茧毫不克制的大笑。
暮光闪闪听着,她不明白虫茧为什么突然开始说这些,难道虫茧真的觉得这样就可以让自己怨恨她吗?从刚刚开始,虫茧的言行就一反今天的常态,似乎在刻意地接近暮光闪闪记忆当中的那位残酷的女王,并且远远不止,她在演绎那种只有畏惧才能制造的臆想出的邪恶。暮光闪闪本来疑惑着,她在担心虫茧暗自下了怎样的决心,为了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而撇开自己。当她听完最后一句话,理解到这究竟代表了什么的时候,她就首先想到了,是啊,即使是虫茧,在遇到这种情况时,也觉得就算是被怨恨刺痛,也远远好过被原谅而受到的那种负罪的折磨。可她多希望虫茧也能够“正视”自己存有的善良,而远离惩罚一般的所谓的慰藉。但暮光闪闪没有想到,她又多想了很多,而这差点儿让虫茧“失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她的思维所导向的必然吧。于是她也怀了新的目的,要去对虫茧加以影响。这称得上是一种巧合了,虫茧不也是在做这类事情吗?
暮光闪闪让自己的神情处在崩溃的悬崖,她想象着那些亲友的悲痛,同时不再克制情感,很容易就可以做到,因为她是真的到了允许如此的境地,然后便用颤抖的声音,向虫茧泣语:“虫茧!你一定要这样告诉我吗?你知道你告诉了我什么吗?即便是面对这种事情,就算是假的,你也不愿意让我做个好梦,心甘情愿地去吗?为什么非要让我去靠近仇恨呢?恨着你就可以好受,可以痛快,可以潇洒快活?那是你的愿望,不是我的!”暮光闪闪甚至到了泪流如注的地步,共情始终是一种宝贵的能力,她也开始吼道:“你究竟是怎样的我一点儿都不想管!一点儿都不!但我要你记住!是你造成了这些,是你亲口告诉的我!让我,让我……”她的泪水流得更多,喉咙哽咽,“就这样,丢掉了一切……我恳求你!已经是最后的最后了!用你之前的神情,好好地,我没有什么再多的要求了,就好好地,像那会儿一样,我们都像那会儿一样……就那样相处……就到我最后的时候……可以吗?告诉我!可以吗?”
虫茧以为自己很成功,但她从没有想到,不但暮光闪闪的思索不如她所盘算的那样,甚至暮光闪闪和她做着同样的事情,却真真正正地骗过了她,让她相信,“得逞”,惊恐不安乃至懊悔不已,她猛地发觉自己似乎将这只天角兽伤害到了遍体鳞伤的地步。
“好了,虫茧,我们继续吧,你愿意继续吗?反正已经这样了对吧,我可以和你死斗,怎么样,你可以很方便地埋掉我,就这儿怎么样,我很愿意陪着这样的风景睡觉的。”暮光闪闪用着缓和的语调,却让虫茧不寒而栗。虫茧是必须要完成棋局的,她并不知道暮光闪闪正抱了极大的悲悯并且还在兴头上,所以她必须妥协,去按原来的节奏进行下去。好在她已经可以确信,至少暮光闪闪是真的对她怀有负面的情绪了。
“不,不用,我们继续就好,现在你知道你的情况了,我仍然会告诉你剩下的东西,因为我们终究要完成最后一局,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想要把春带回来其实很简单,只要我们倾注各自的魔法,举起杯填满这二十五个格子,无论谁赢了,春天都可以回来。”虫茧还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漠些。
“而且我希望你可以认真地和我完成一局。”这是真的,而后面的话也是真的:“为了这个目的,我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我现在告诉你,别想着去输,如果你输了,我一定会去到你的朋友身边,你不会知道到那时会发生什么事情,我说到做到。”万一的万一,暮光闪闪真的输了,虫茧只好去承受那些小马的愤怒,那个时候她的任何也都可以用作弥补了。
“你只是为了和我比一局吗?”暮光闪闪听着来自虫茧的“威胁”,心里五味杂陈,在那些很可怕的事情当中一定也有现在,再也没有一个圆满的未来可以慰藉她现在和以后的愁苦。那么,一定要是她的未来吗?暮光闪闪不知道要怎么去想,她愿意去好好地来上一局,可是她当然也不觉得现在的虫茧还能够去威胁自己的朋友,她只是不知道有什么选择会是特别的了。“这个游戏对于你来说有一定很特别的意义才对,不止和春有关。”到这里暮光闪闪几乎完全恢复到了得知噩耗之前的精神状态。对暮光闪闪来说,她只是退掉伪装,但在虫茧看来,这是因为唯有提到她的朋友们才可以强迫其回归理智,而现在暮光闪闪只是强忍着悲痛伪装平和。
“你猜的并不全对,实际上都和春息息相关。”虫茧用决绝的语气说:“也因为现在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了。”
“那我们继续吧。”暮光闪闪干脆不再去想了,她很满意自己达到的效果:“‘2,9’我知道了,然后呢?”她仍然对虫茧报以微笑,心里也真的在窃喜,她竟然唬过了一位幻形族女王。但虫茧看到她这份模样心里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吧,如果她们可以继续这样相处,暮光闪闪一定会在最后告诉她真相,那个时候,虫茧会不会有很多改变呢?
虫茧心中确实很不是滋味,她觉得暮光闪闪现在的状态,又是她所造成的后果,现在,她只能,不如说也愿意去配合暮光闪闪的要求,她不能再刺激这只天角兽了,“嗯,那之后我再给你时间验证和熟悉,现在先看这个。”说着她分几步填满了棋盘最中间的格子,左下角的两个以及右上角的三个。
“8,3.”暮光闪闪轻轻地说。
“嗯。”虫茧也没有很多话。
复原棋盘的过程安静极了,虫茧把一杯又一杯酒灌进肚子,暮光闪闪仍然没有再沾过一滴,整张圆桌之上的气氛没落到了极致。新的一局也是在无言中进行,虫茧首先把酒倒进右上角的格子然后依次是:下、左下、左下、下、右,最后两个格子仍是用来分割——把左下角的另外两个划了出来。
“你那边的这十一个是单独就可以的,剩下的是另外一组。”
“嗯。”暮光闪闪盯着棋盘没有抬头。
“其他的就几乎用不到了,我也记不太清,我能灵活运用的就是这些了,还有一个简单的法则,大概你也发现了,凡是可以获胜的两组格子放在一起同样可以获胜,从可以获胜的局面中抛去必胜的一组,剩余的也可以,就像‘1,6’和‘1,2,3’划去‘1,1’之后‘2,3,6’就是能够取胜的局面了,当然,即便数字一样但不同的形状也可能会有差异,你可以自己探索,我们有很多时间。”虫茧靠回椅背说:“这样就都告诉你了。”
暮光闪闪示意了解,便直接浮起面前的杯子,虫茧则连忙起身用蹄子按住,嘴唇翕动了一会儿没说出话,暮光闪闪看着她的眼睛,最终竟是妥协了,松开了杯子,转身去采摘原野上的花朵,并没有特意去挑选形态或是颜色。虫茧也趁机复原了棋盘。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暮光闪闪都只是心无旁骛地把不知名的花朵放进格子又取出格子,虫茧则始终在对面默默地看着,她们两个便了没有任何地交流。原野上的各种声音只是合奏出一首不真实的乐曲。
……
不知过了多久,暮光闪闪抬起头,发现虫茧正看着自己,她把采下花葬回原野,挑选了一番之后,又重新摘下一朵淡粉色的,有很多层的小花,浮到她们的面前。她前倾身体轻轻地嗅了一番,觉得和原野上的春是同一个味道。“这里的花会‘败’吗?”她突然问道。
虫茧意识到是暮光闪闪在问她问题连忙答道:“不,不会,它本身就是这个地方魔法的一部分,除非它跟着这里一起代替去荒原上的荒漠,在过程中消耗掉这一部分的魔法,让它自己的时间开始流动,否则是不会自己凋谢的。也就是说,如果你从这里把它摘走,她可以一直保持这个样子……”虫茧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紧张地看着对方,不知所措。
但暮光闪闪没有在意,而是将那朵花浮过幻形灵的眼睛,把花茎缓缓地插进了虫茧墨绿色的鬃毛。这这位幻形灵女王感到有些无措,而暮光闪闪则是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意味不明地说道:“希望你也一样。”这大概便是一种选择。
之后她们各自在椅子上坐好。
“你准备好了吗?”虫茧问,她终于要迎来这一刻了。
“嗯,但我还有问题要问。”暮光闪闪微笑地说:“你愿意回答吗?”
“当然,”虫茧没有理由拒绝,“你尽管问。”
“为什么你会选择在现在这个时机带回春天?你还没有回答我。”
“你确定要听?”虫茧觉得暮光闪闪可能是在那段独自探究的时间中稳定下来的。
“难道还有什么更坏的消息吗?”暮光闪闪似乎是在拿生命来开玩笑。
“好吧。”虫茧苦笑了一下,知道自己肯定要告诉对方了,到这里她觉得暮光闪闪真的很坚韧,“你应该知道,从那天之后,幻形族就寻回了分享爱的能力,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们是可以做到这件事的。”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暮光闪闪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你为什么你会……”
“在那个时代,放弃这种能力同样是一种很艰难的抉择,可是我们需要学会掠夺,用最低的风险换取最大的回报,以支持整个虫巢隐匿在荒原之中。现在的,我们这一支幻形灵的祖先,都喝过这杯子里的酒。”虫茧观察着暮光闪闪的反应,接着说:“但现在,我意识到,这已经没有必要了,幻形族不再需要隐藏和躲避,而是可以融入这整个世界。幻形族天生就以爱为食,掠夺会加剧这种饥渴,一直以来我依靠着这些去统治我的子民们,逼迫他们变得比危险更加危险,但现在可以不用如此了。”
“所以那天你离开了?”
“只是一部分原因吧,更重要的是我认为这就是那个契机——是时候把春带回荒原了。”
“你当时可以告诉我们这些的。”
“我知道,你们应该会相信我,”虫茧看到暮光闪闪脸上的疑惑加重了一些,她接着说:“但我必须赌上一只天角兽,才可以进行最后的魔法。这里是幻形族的命脉,想要影响这个魔法,要满足苛刻的条件。在当时天角兽已经诞生,女王知道这会改写世界的格局,但我们没有时间等待了。所以她规定,如果在很久以后,幻形族的发展重新需要一个富饶的荒原时,后继的女王能够和一只天角兽一起来到这里,那么很有可能,幻形族已经摆脱了那样的时代。所以,这是让复原的魔法运行的第一个条件,其次才是完成这个游戏的胜负。此外,她还留下了一道保险,如果魔法最终没有实现,进到这里的天角兽,便不会被放离,这是为了在春回归之前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也就是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但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一旦失败就会损失一位公主。对于你们来说,这不是可以随便去承担的风险。可能你们会欣然地用其他方式帮助我们,幻形族固然也可以依靠你们的国度,但作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我们不能没有立身之本。”
“为什么会有成功不了的风险?你该知道我们不会对你们不利的。”
“是因为我们不会被允许一直待在这里,当外面的时间经过一天,不决出胜负就代表了失败,实际上,进来的时候你受这里的影响很大,等你醒来已经用去了很长时间,现在没剩太久了,”虫茧做的很多事情都是因为这个,而现在她终于要告知这件事了:“你还不知道使用这个魔法的后果。”
“是之前你所提过的代价?”
“嗯。”
“我想你应该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暮光闪闪使自己笑得很深,不正常地深,让虫茧也有些不太自然,她既是心安的,也感到着不安。
“那我们就开始吧,当你跟着我做,把自己的魔法交给这个世界时,自然就可以知道了。”虫茧说着以一支金杯为媒,将庞大的魔力弥散开来,整个圆桌就像巨大的漩涡,将她的魔法吸纳,引导最后联通于这个世界的魔力源泉,再之后便是一种难以抗拒的引力巩固着这份联系,好像随时都会将这部分魔法吞噬殆尽。
“嗯。”暮光闪闪也照做了,当三种不同来源的魔法交织在一起,一个明确的意识就告诉她们,这个沉寂了很久的魔法已经复苏,并开始了自己的运作,这个春的世界也已经踏上了归途。随着魔法的连接,世界终于向她传递出那份保存已久的信息。
暮光闪闪看到了同样的世界,同样的景致,同样的桌椅,本该是虫茧所坐的位置,现在是另一只与虫茧很像的幻形灵,以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她对面比暮光闪闪还要小上许多的小幻形灵。暮光闪闪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虫茧,并且是她从未见过的那个天真烂漫的虫茧,棋盘上已经分出了胜负,暮光闪闪认得出这样的局面。年长的幻形灵似乎笑得很开心,说:“茧,你已经赢过我了,现在已经是一只聪明的小幻形灵了,不,你一直都很聪明,而且还很可爱,我很喜欢你。”被以“茧”称呼的小幻形灵露出了一些羞赧的笑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你喜欢春天吗?”年长的幻形灵问道,暮光闪闪隐约觉得有什么将要发生。
“喜欢,因为那是你的……”这句话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似乎另一只幻形灵已经知道了全部。春和这只幻形灵还有什么联系吗?春是她的什么呢?
“我知道,你也喜欢我,坐到我这边来吧。”
“好的。”茧看起来很高兴,立刻跳下椅子和那只幻形灵坐在一起,年长的幻形灵抱着她露出亲昵的样子。
“好了,我们还要继续下完,我们一起把它填满吧,现在你还没有赢呢。”
“嗯。”茧小心地问到:“那我这次可以喝酒吗?”
“当然可以,你已经长大了,茧,以后都可以喝了,但不能太多,听到了吗?”年长一些的幻形灵想了想然后肯定地说:“其实我本来就打算让你试试的,一会儿如果你觉得适应不了,就立刻把杯子给我,第一次要循序渐进,但只要最后一杯是你自己喝的就可以了。”
“我知道啦。”茧一直把笑容挂在脸上,”最后一杯酒很重要吗?”
那位幻形灵愣了一下,然后柔声答道:“是啊,那很重要,因为那是决定结果的一杯,如果我喝了,格子里的酒就会漏掉,最后一步总归要你自己完成。”
“我明白了。”茧用略带稚气的声音认真说道:“一定一滴也不剩。”
女王则满意地点了点头。
之后暮光闪闪看着她们完成棋局,当茧要喝下最后一杯酒时,那位女王用力地抱了茧,似乎在笑容中有什么晶莹的事物划过脸颊,她没有再说话,等待尘埃落定,金杯被放回桌面。
即便隔着时间,暮光闪闪好像感受到了魔力的汹涌澎湃,天地的变化剧烈而迅疾,许久才安静下来,再之后就是荒原了,只剩下茧一个背对着暮光闪闪。
“这是,当初?”暮光闪闪再睁开眼就看到了现在,然后她就立刻向虫茧询问。
“嗯,也许她是为了留下那段回忆吧,不过我更觉得这是为了告知我以外的另一方,所谓的代价。以免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彻底消失。”虫茧努力不让这段记忆影响自己的神情,那是她最不愿接受的过往之一。
“所以我们当中,也要有一个……”暮光闪闪想到这儿,似乎理解了许多,她现在明白,那不是虫茧在寻求慰藉,而是她一开始就猜到的,虫茧要抛开她去做危险的事情,甚至希望她亲自去做成这件事,不惜说出那种话来,只是因为她一定会得知游戏的代价。“我想等一下,让我想想。”暮光闪闪想为自己争取一些思考的时间,虫茧则点头默认了。
暮光闪闪在想:如果虫茧真的想这样做,那她一开始就应该施加暴力,用尽威胁的方法,约束她的魔法,直接告诉她这些美酒的毒性,再逼迫她喝下。可这不是事实,这些都没有发生,她也不知道虫茧是不是做得到这样,那么这位幻形族女王究竟在想什么呢?或许虫茧只是为了骗她饮下毒酒,让她尝尝那番毒性发作的感受,再像那一位女王一样离开,最后留下她,让她永远都要依靠幻形族的爱生存。
想到这儿,她有些惊讶,因为对于虫茧来说,如果要获胜的不是这位女王,那么这种设想几乎就会成为现实。虫茧难道没有想过要牺牲一只天角兽吗?她可以很直接地只同自己进行最后一局,没有必要告诉她那些技巧,是怕她在知道了代价之后不愿意去进行不公平的对局吗?还是说虫茧有什么理由使得她一定要牺牲她自己?又或者从她们开始对话之后,虫茧才改变了自己的主意,不再忍心去剥夺什么?
暮光闪闪转而想到:然而现在是意外的情况了,所以虫茧才决定同自己一起吗?等一下!小天角兽突然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如果那位幻形族女王消失了,那位女王……她可以确定那只年轻的幻形灵就是虫茧……她开始在心里咒骂着自己,她早该想到的——幻形族王室的血脉,“虫茧,那位女王是你的……”
虫茧本以为她不用告诉对方这些,可是现在,机会摆在眼前,她也希望这会成为一个故事了,“那是前一任女王,我的母亲。”
“她……”暮光闪闪没准备好要说什么,她始终忽视了这个游戏曾经对虫茧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很明确的信息,并且让她不愿利用,可是这同时又是一条有着巨大的价值的信息,暮光闪闪猜测虫茧之所以一在地想让她用心对待,恐怕是真的希望通过公平的角逐,才带回春天。也就是说,虫茧希望自己无论以什么为动机,哪怕仇恨,也要和她如此较量。所以当她们快要走得更近一些,更加相知一些的时候,虫茧会怕她的对手,在得知了更多之后,故意输掉。她身上发生的意外只是一个契机,让虫茧决意去给予她一个,彻底报复的机会,也是一个理由。对方不是对自己的处境无动于衷的,暮光闪闪清楚地看到过,所以虫茧或许也在以这种方式来给予补偿。
那么,既然如此,虫茧不会拒绝“真实”的结果吧,即使胜利?
“嗯,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虫茧接着说:“但我不想多说什么,我只希望同一张棋盘同样的境地,你能够认真对待,我希望你理解,我是早该去找她的了。”
“我已经这样了,你不用那么担心。”暮光闪闪当然不会说得具体,“你也不会故意……”
虫茧听着,让露出一副受到冒犯的表情,用眼神里的怒意表示不满。
“我知道了,不会再有下次了。”暮光闪闪是了然的神态,然后严肃了些缓缓说:“我很敬佩你的母亲。”
“我替她谢谢你。”虫茧也放缓了语气,好像平复了心情。仿佛刚刚的那些都是真的似的。
清风不觉拂过了两阵。
“……那就等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聊聊吧。”虫茧这样说的意思很明白了,她们终于开始了。
“……行。”
“很好,那你想先开始吗?”虫茧看到暮光闪闪点了头,才补充道:“要先手的话,其实还有一条规则,我没有告诉你,先手不可以占中间,如果你想明白了就可以开始了。“
暮光闪闪看向棋盘,想象剩下的二十四格,恍然大悟,如果不限制这一步的话,游戏就会直接结束了,并且还是结束在枯燥的模仿当中,毫无乐趣。真是她在穷尽“2,9”的时候所必然会接触过的。“所以,如果我在第一步触犯了这个格子,不去赢的话,就肯定会输了。”
“好极了,你可以开始了,”虫茧高兴地说,她听清楚了,暮光闪闪完全具备了该有的水平,所以说这是个简单的游戏,“告诉我,你想怎么走?”她举起了远离自己的那只杯子。
而这个举动让暮光闪闪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些东西,她的直觉告诉她她最好去抓住这些,随即她便说道:”虫茧,我要自己来,就算我喝再多,也没有拦着的必要吧。“实际上她一边观察着虫茧的反应,一边感叹自己表现出的喜怒无常。
转瞬即逝的是:虫茧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愿。刚刚这些神情划过的速度太快了。然后此便说道:“也好,反正很快就会结束了。如你所愿。”一方面,她是在没有阻止的理由,另一方面,比起最坏的可能,她还可以接受这个。
暮光闪闪终于从虫茧那里接过了杯子,她在下一刻就直接把右下角的一行倒满,只剩下最左边的一个,紧接着便是仰头,放下酒杯,毫不犹豫。“反正第一步也决定不了什么吧。”暮光闪闪想着的却还是虫茧表现出的异样,但明明不想也没关系,她自己不也早早地就做好了决定吗?
“你说的对。”虫茧含笑道,同时用一个格子分离了最右上角的那个,“我还以为你会像我一样保守一些。”
现在的情况很微妙,虫茧谨慎地进行着心里却不在紧张,应固然不容易,但相反的就会容易许多,许多局面不仔细想,很容易就过去了,而该赢的时候,暮光闪闪的智慧也不用她去担心。而后者则不同,她装作大胆而不在意的样子“求胜”,心里却异常紧张,她有着想要的结果,又要让整个期间不漏斧凿,即使是失误也至少要在一步之前难以看出,她最需要的就是那种,纵使几次设想,只要不摆到眼前,就难以发现的败局,还好落杯罚酒仍然是一类为她们不齿的行径。
“也就第一步而已,之后就很少会见四个格,估计见到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吧。”暮光闪闪思考了一会儿,选择了最上一行右边的两个。
“嗯,确实。”虫茧随意地占了上一次左下面的格子,这样进行她相对是很放心的,不用担心被看出什么。
又是半晌之后,暮光闪闪在右上角做了一个乖,三个格子。这一步之后,她才感到了十足的紧张,她确定剩下的局面可以说是相当地不好看,没有真真正正倒上自己这一步的酒时,她几次以为自己想错了情况,或是算错了步数,但她也着实地庆幸,在千百种可能的情形中,她遇到了,发现了,抓住了这个无比巧妙的机会,合理地制造了此时的局面。现在,她是一个赌徒了,她要赌在这样的设计之下,虫茧能够耗费恰到好处的心神,感到恰到好处的意外,在随机的却有其章法的尝试当中,不有怀疑地遇到并接受这个她已经准备好的解。
事实上,她赌赢了。随着空余的格子越来越少,虫茧也不能真的随意,她也需要同暮光闪闪一样,考虑自己留下的局面是否会出现那种显而易见的疏漏。到现在,她已经看得出,暮光闪闪正如其所愿地谨慎地对弈,所以,她没有面对一种大家只要看过都一眼便知的局面,不用为担心受到怀疑而被“要挟上胜路”。与之相反,她要在暮光闪闪小心翼翼才留下的方格间再去延续同样的作风与风格,与此同时,她也不能太难为对方,以免自己下次就会遇到所担心的情况。几次尝试之后,她竟然发现了一个解,她的确有些意外,但也没有过分地惊讶,在这个游戏中这是常有的事。等她以此为前提再来思考的时候,她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可以稍稍冒险的机会。她将会有很大的可能杜绝意外的发生,只要她能够稍稍地引导,让对方放下警惕。这是一个简单的局面。
虫茧把酒倒进了纵向排列在棋盘正中的三个格子。“很遗憾,暮光闪闪,但我仍然谢谢你。”虫茧郑重地说,听不出喜悦:“我本不愿如此的,可一旦我发现了它的存在,我就只能这样了,我无法故意去……你知道的。”
暮光闪闪看到棋盘上是她在脑中熟悉过的那样,感到一阵轻松。
“虫茧,”她似乎如释重负,也确实如释重负,露出一种淡然的带有虚弱感的笑容说道:“我真的尽力了,”仅仅做为试探她又故意显出忧虑的神情问:“我的朋友……你可不可以……?”
“我知道你已经很用心了,不用担心,我不为难他们。有想让我帮你做的事吗?我们不会在这儿耽搁太久了。“
“虫茧,我有点累了,也不想写些什么,”对方的回答让她舒了口气,终于可以开始考虑些自己的事情了,”如果你愿意,就去小马镇吧,我记得的东西……”她发现她不能让对方知道真相,“算了,有些事情你就当不记得了就行。我还是说,如果你愿意……替我陪陪她们,韵律们,我的家,还有公主。”
虫茧点了点头,浮起对方的杯子,“剩下的我来吧,至少最后你能轻松一点。”
暮光闪闪在心里有些警惕,但看到虫茧连续两杯都只是从上到下地填满那些单独的格子,局面仍然是确定的,她也就同意了这些。“那就交给你了。”已经最后了,她也没必要再去违背虫茧什么了。“可以给我讲讲那个时候吗?”
虫茧沿着同一个方向又填满了两格,同时点点头,再次讲起当初的事情,暮光闪闪也不再关注棋盘只是看着对方,听着她说,“那个时候她什么也没告诉我,很多事情在她走之后,我才从她留下的信里知道。她真的很爱我,真的。我也爱她。我以为那是为了庆祝我们保卫了家园,她终于可以歇下来,有时间和我一起。我没有想过那一切会突然而至,她甚至把我们之间的游戏作为了最为重要的钥匙。”
棋盘上只有靠近虫茧的六个格子,和暮光闪闪那里的一个。虫茧用暮光闪闪的酒杯将那六个空格里位于右下角的格子灌注上了颜色,其次是它上面的一个。“这样走可以吧?”她询问道,暗自加重了施加在酒杯上的力道,她在以防万一。
“反正也没什么区别。”暮光闪闪故意说道,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去管它,“你也别喝太多了,不用一个一个地,这样就可以。“
虫茧在暮光闪闪的注视下喝下了这杯酒,她知道,再也没有任何悬念了。
喝完后她就继续讲到:”说起来也巧,那个时候,我就坐在你现在的位置上,也是作为一位公主,那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的喝酒,说实话当时喝完一杯之后我就觉得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完她还咂了咂舌。
”那你现在很喜欢喝吗?“
“嗯……”虫茧起身装作思考的样子,舒展了自己的身体踱到暮光闪闪的一侧稍为有些距离的地方,像是在缓解久坐的疲劳:“也许吧,那天回去之后我又喝了一次,很烈的酒,并且喝了很多,我记得最后是族里的长老把瓶子抢走的,妈妈把我托付给了他们照顾,她走以后他们帮助了我很多。再后来虽然喝得不少,但我对酒这种东西本身也就没有什么兴趣了。”
这个时候暮光闪闪正斜坐在椅子上面对着虫茧,圆桌几乎完全在她的视野之外。虫茧向暮光闪闪身侧的远方送目,准确无误地把酒倒进了唯一连着的四个格子里。
“我很抱歉听到这些。”暮光闪闪望着虫茧,看到后者将一只杯子浮到面前并把里面的酒喝了下去。
“没关系。“虫茧的心情似乎突然变得很好,她大声说:“暮光闪闪,现在最后一杯酒该你来喝了。”
暮光闪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她看到那孤零零的一个空格时,感到全部都完了,“你在做什么!虫茧?难道有我一个还不够吗?你不是说要认真对待吗?你做的一切,这所有的秘密!就埋葬在这里!我的朋友们,哥嫂还有父母,我敬爱的公主们……你就让给我这样不辞而别吗?还有你!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能继续下去呢?”暮光闪闪的声音逐渐弱下来,听起来脆弱不堪,她控制不住眼泪往下流。刚刚她所有的设想和行动,连带着所有的意义全部落空了,“如果必须要有牺牲才能带回春,为什么不能是已经没得选的那个呢?”
虫茧把最后一步完成,举杯送到暮光闪闪的嘴边,“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说真的,我确实被你骗过去了,但好在结果没错。你好好回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会死呢?”
暮光闪闪恍然之中像被什么击中要害,“原来是这样……”最后她只能失神地喃喃自语。
“我们没有时间了,你不能不喝下去,我不会允许你拿我的种族的未来来和我交换。”
暮光闪闪没得选择,不这样做才是真的前功尽弃,她用颤抖的蹄子触碰虫茧的魔法,在后者的帮助下,被缓缓地灌进了最后的这杯酒,她只喝到了一半,另一半淌在脖颈和胸前,还有细绳与那片铜叶,但这已经足够了。
停滞了太久太久的时摆,好似在整个世界轰响,她渐渐看不清周围,也看不到虫茧,等安静下来之后,在被芳草盈满的遗迹中,这一次独自瘫卧的那个变成了她。
虫茧以为自己会失去意识,但她睁开眼只看到了另一个身影,那个无比熟悉的,让她朝思暮想的幻形灵,“母亲?”她不自觉地叫道,“我以为你……”她喜极而泣,“是我终于……来找你了吗?”
“茧,这么久了,辛苦你了。”这位女王慈爱地走上去,把虫茧抱进自己的怀里,她们紧紧地相拥许久,才舍得把彼此放下。
“茧,你不用多说什么,我全都知道,包括那只叫暮光闪闪的小天角兽,我一直在看着你们。”
“那我……我该做些什么?在……这个地方?”虫茧询问着自己的母亲。
“茧,你要知道,”女王耐心地说:“这一次不是你找到我,而是我回到你身边。”
虫茧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可把那只天角兽骗得很惨啊,”她笑道:“你还记得你给他喝了多少吗?她本就很不耐受。还有,你甚至给了她你自己的爱意作为缓解,那可是来自女王的,纯粹的,你都没有想过稀释它们,你确实打算让她活下去,可是即便如此,如果你走了,她终究也会被折磨得疯掉。”
虫茧有些不知所措。
“她以后离不开你了,你应该去好好地照顾她。”她站到虫茧的身旁,“好了,我们不能耽搁太久,我没有把你带离开得太近,她还在等着你。”
遗迹的昏暗的阴影之外,两个身影开始从远处靠近,暮光闪闪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她们。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春光明媚,她好像等了很久很久,终于一只幻形灵踏进阴影,让她认出了那位古老的女王。浑厚而庄重的声音随之响起:
“尊敬的暮光闪闪公主,请允许我为您引荐,我的女儿,我的挚爱,虫茧。”
在这样令余者惊讶的问候之后,她似乎又想起来什么,放轻了语调补充道:”如果愿意,你可以叫我蚕春。“
或许春天确实是以更多的意义回来的。
之后,暮光闪闪看清了怯懦地向她走来的虫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