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rkdropLv.9
海马

心愿为马

大逃亡(下)

第 2 章
4 年前
哈利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他躺在床上醒了过来。身体下面真软啊,他从没睡过这么软的床。实际上,与其说是一张床,倒更像是一朵云彩。好吧,他一定是死了。这里就是天堂了吗?肯定是的。之前达力和他的同伙殴打他的时候那些剧烈的疼痛已经不见了,现在确实还有点痛,但没有他表哥和那帮坏小子给他留下的那么痛。好吧好吧,也许这里毕竟不是天堂,他可不相信天堂会让疼痛感玷污这种体验。这也就表示他见不到自己的父母了。现在,他还是得沉浸在悲惨的人生当中。
  他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光是没有在狭窄的储物间里的破烂小床上痛苦地醒来,这就已经够让他享受的了。
  似乎有光照到了他脸上,于是他决定翻个身。
  就像他发现的那样,这行动稍微有点难度,最后他完全被床单给卷在里面了,但至少他现在是背对着明亮的光线。哈利满足地叹息着,试着重新回到梦乡去。在德思礼家,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在工作日,他的姨妈总是早在黎明时分就叫醒他,让他去给全家准备早餐,而且希望他能在周末自己醒过来——她说过不想给他闹钟,也不想把钱浪费在他会弄坏的东西上。她知道他会弄坏。至于保证他会好好保管闹钟的承诺换来的只不过是脑袋上狠狠挨一巴掌,而且晚饭被取消。
  如果周末的时候,姨父一家下了楼没有看到早餐,那他就得付出代价了。总是哈利付出代价。在他们眼里,他刚刚从一场毒打中恢复过来并不是偷懒的借口,所以他学会了总是在需要醒来的时候醒来。不过今天,他不需要。
  ۸-_-۸ 
  塞拉斯蒂娅公主优雅地走下了她的战车,把早上吃的覆盆子零食留在了后面。她毛皮纯白,身材高大,所有的小马都不得不仰视她。她的身高是寻常小马的三倍,体重则是十倍。六个天马卫兵正在努力克制着大口喘息的冲动,徒劳地试图向自己的君主证明这趟坎特拉皇城到小马镇的拉车运动对他们毫无影响。
  她轻声地向他们说了声“谢谢。”点头致意后,从他们身边走过,巧妙地忽视了他们身上流淌的汗水。本来她自己出行反倒更快捷方便,但凡是当她表示自己不需要小马们帮助她的时候,那些忠诚于她的小马们总是非常沮丧。
  另外十几个卫兵围绕着她散开,努力把平民挡在恭敬的距离之外。不过这里也没什么别的小马。毕竟在小马镇,这只是非常平常的一天,医院除了紧急情况之外,可不是什么吸引马群的地方。而她这趟来访的消息还没有公开。
  而另一方面,这条街道朝向这里的每一面窗户后面都有一两只小马在伸着脖子观望。对于镇民们而言,她能出现在小马镇就是莫大的荣耀了。比小马镇大的城镇有很多,可公主从没去过那些地方。自从去年以来,塞拉斯蒂娅公主曾多次造访此地,这里的每一只小马都为他们的统治者如此关注自己的小小家园而倍感自豪。
  “银甲闪闪队长。还有什么消息要报告给我吗?”她向医院外等候的白色独角兽说道。声音很轻柔,却让他浑身微微一震。
  “这只独角兽小雄驹是昨天下午晚些时候,三只当地的小雌驹在无尽之森边缘发现的。她们放学后聚集到她们的树屋里,位于甜蜜苹果园,塞拉利昂42区。小天马注意到果园边缘的森林附近有东西,似乎是一只受伤的鹿。掌管农场的小马苹果杰克向我们报告了她们找到他的位置。她自己已经沿着小雄驹留下的痕迹进入了森林一小段距离。四名卫兵在失去方向之前,又把他的踪迹往森林深处推进了将近半英里。我于今天早上到达现场,派遣了一个班的士兵前往探索,其中包括一位十年经验的侦察兵。但他们也无法再进一步推进线索了。昨晚深夜的大雨可能抹去了他的踪迹。除了他之外,我们没有找到任何其他小马,也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查明伤害了那孩子的究竟是什么。”他们俩向医院门口走去。
  “在您抵达之前,医生一直让这只小独角兽保持深度睡眠,好让诊疗过程能顺利进行,并且让他能有足够的时间康复。当您的战车来到小马镇时,他们已经解除了睡眠魔法,他应该很快就会醒来了。”
  “因为长期饥饿,他严重营养不良。他遭到了野蛮的殴打,导致肾脏和睾丸破裂。这些伤势绝对不是动物造成的,因为验伤没有发现任何咬痕和抓痕。当他被带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是濒死状态了。”
  “毫无疑问,那些小雌驹救了他的命。如果她们没发现他的话,恐怕他连当天晚上都熬不过去。特别是在靠近无尽之森的地方。”
  “但是,他的恢复速度快得不正常,大部分的轻伤已经愈合,而肾脏和睾丸今天之内也将全愈。”
  公主在门口驻足,低头注视着他。“肾脏的伤势通常需要一周时间才能恢复,而睾丸受伤,如果没有强大的治疗魔法,伤势应该是永久的。”她的声音有些惊讶。
  “是的,医生们认为这绝对是他正在使用自己的魔法来促进愈合,这种情况在任何如此年轻的独角兽小马或者任何昏迷中的小马身上都从来没见过。如果这对于他而言很平常,或许这可以解释他是如何从过去的许多伤痛之中幸存下来的。” 
  她理解地点了点头。“过去的许多伤痛。这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之一。”
  当她进入医院时,她的卫队长为她打开了门。
  小马镇当地医院的设计可没有考虑过天角兽公主。所以她不得不低下脑袋,微微蹲下身体,才能进得了大门。等踏入室内之后,她必须一直低着头,让头部的高度不高于自己的肩膀。因为室内的天花板到地面也就刚刚到她后背高。她猜测自己如果某天再来拜访这家医院,可能会发现所有的门都已经被重新修建,好让她能轻松走进去。换成更大的城镇恐怕会干脆造一座更大更高的新医院,免得他们的统治者面对几乎得跪着进门这样的尴尬局面。
  当她走进去的时候,善心医生正在里面等她,并和等候区的其他医生和护士们一同深深鞠躬。看到她进入他们医院的时候如此不体面,医生和其他小马脸上都十分懊恼。
  她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起来吧,我的小马驹们。”当然了,凡是她进了什么地方,里面的所有小马都会朝她鞠躬,有的干脆就直接跪下了。这也太累太烦太浪费时间了。都一千年了,她一直都努力想让她的子民们相信除了最正式的场合,根本没必要这么多繁琐的礼节。结果一点儿用都没有。
  医生非常紧张地开了口。“伤、伤员在这边,高贵的殿下。”
  考虑到她的身高此刻带来的麻烦,“高”和“贵”这两个字并不那么动听。
  医生走在前面,为公主引路。“就像我在报告中所说的,”他如鲠在喉,“这个孩子,毛皮下面简直是伤痕累累,而且他全身的大部分主要骨骼——头骨、肩胛骨、股骨、骨盆……唉,我觉得找没受过伤的反倒更难呢,大部分骨骼都至少折断过一次。因为饥饿,他呈现出发育缓慢和骨骼发育不良的症状,体脂率近乎为零。”他长叹一声。“总而言之,我认为他的伤情和病情绝对不是最近才有的,而是长期生活中伴随的。从外表看上去,他只有四岁,但真实年龄可能已经有五岁、六岁、甚至可能有七岁了。”他难过地摇了摇头。“不管是谁负责养育这孩子,简直就是犯罪。”
  “无论如何,我们一直都在使用鼻饲管,所以他现在已经适当补充了水分了,而且应该已经从流食中恢复了一些体重。但是不管我们怎么给他补充额外营养,都被飞快地消耗得一干二净,简直是进去多少就当场消失多少。我们觉得他那超乎想象的愈合速率可能与此有关,反正他至少没有再损失更多的体重了。”
  医生在一扇紧闭的门旁停了下来,门的两边各有一个卫兵在站岗。他们为她让开了路,其中一个用他的魔法抓住门把打开了门。再一次,她不得不俯下身体才能进入房间。
  这是一个标准的单间病房。她盯着蜷缩在床上那可怜兮兮的小身影,一条漂亮毯子盖住了他的大半身子,只露出了头和肩膀。他的脸颊凹陷,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毛皮暗淡无光,很显然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吃饭了。
  ۸-_-۸ 
  哈利又一次醒来。他听到有扇门开了,还有叮当的脚步声……他们为啥要穿着金属鞋子?而且这两双鞋很明显比其他鞋子更大,因为鞋子更大体重更重,脚步声也更响亮更深沉。落地的间隔也更久?很显然,进来的人个头更高,步伐更大,而且绝对不像是他姨父那样单纯是个胖子。
  哈利可不是傻瓜。好几年前他就已经学精了。他一直闭着双眼,脸庞放松,仿佛已经睡熟了。在其他人(比如德思礼一家)发现他在偷听,或者在当前情况下,发现他其实醒着之前,尽可能多获取信息是很重要的,这样他能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以及将会发生什么。他靠这招逃过了德思礼一家的很多次毒打。
  “就是这个可怜的孩子吗?”
  “是的,殿下。”
  “哦,天呐。我还一直希望你的报告写得太夸张了呢。”
  “很不幸,没有。公主。我也希望我写得太夸张了。”善心医生回答的声音很沉重。“如果说有什么的话,那就是写得还不够严重。”
  “他……看起来简直好像从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哈利听到她低沉的声音在床边回响。“他简直都瘦得皮包骨头了。”他听到她走近了。
  当她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那声音很轻柔。“睁开眼睛吧,小家伙。我知道你醒了。”
  哦,可恶。
  他睁开眼睛,眨了几下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就在他的正前方,是两个裹着毛皮的膝盖。毛皮?这是某种贴身裤吗?真奇怪啊。
  在这两条腿后面,他能看到一扇敞开的门,两边还站着两匹矮个头的马,头上戴着很合适的金色头盔,顶上还插着古罗马士兵那样的翎毛。它们的骑手呢?而且马怎么跑医院里来了?
  他转过头来,抬头往上看去,往上……往上……继续往上。他的脑袋越抬越高,越抬越高……这……这不是穿着毛皮贴身裤的人,这是个……是个巨大的非人怪物!在那个怪物的……胸口?……那是某种金色的带子,上面镶着一颗菱形的紫色宝石。再往上……是高得几乎擦到了天花板的肩膀。这个高度……简简单单已经超过他四倍了,至少有十五英尺高!……顺带一提,这就表示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也高得离谱。
  而且,而且这对她来说还不够高!她的脖子,比人类的脖子要长得多。她的脸,也比人的脸要大得多。她的眼睛……足有他两只巴掌并拢起来那么大。再往上……再往上……那头顶上还长着像是猫猫或者狗狗一样的耳朵,长长的大鼻子……更像是长长的马脸,又像是猫脸。她实在是太高了,都没法在这个房间里站直,所以她低下了头,弯下了脖子,免得脑袋撞破天花板。她的那张大嘴巴,离他的耳朵就只有几厘米远!
  她的脑袋……好巨大啊,他想道,简直都快跟他整个身体一样大了。当然了,她的那张嘴巴也好大,大到足以一口把他的整个脑袋都吞下去!但是最吸引他视线的,还是那根巨大的……尖角?又尖又长,像是长矛一样从她的头顶冒出来,现在正在他的头顶上晃来晃去。
  只要她想,可以用那根尖角轻轻松松把他像是猪肉串一样串在上面,然后再像是吃零食一样把他的胳膊和腿都揪下来嚼着吃了。
  她绝对,绝对,绝对不是人。连人这个字的边儿都挨不上。
  她张开了那可怕的血盆大口,就要咬第一口了。
  于是哈利波特,做了他觉得任何快要十岁的孩子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做的事。
  他发出了极度惊恐的尖叫声,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只求离她远一点儿。窗户离他太远了,从床上可跳不过去。但要是他下了床,他又会离窗户太近,没办法借助冲刺来跳得够高好爬上去。这就意味着无论如何他都没法够到窗户,只能撞到墙上。
  他用双腿顶住床架,不顾一切地朝外墙撞去。也不知道行不行,但他已经下了狠心要直接撞穿它。现在他只希望那不是一堵砖墙,而且自己正身在一楼。如果不是的话,那也是之后再去担心的事了。
  结果他没能成功,身体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让整个房间里的小马们全都一哆嗦。他从墙壁上弹了回来,摇摇晃晃,晕晕乎乎。然后他又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另一边的墙壁。这次他扭过身体,把撞击的位置换成了另一边肩膀,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这次他差点儿就成功了,墙板发出了断裂和支撑物碎裂的声音,把他身体上骨头发出的断裂声都盖过去了。透过墙壁上的新裂缝,他可以看到另一边的居民脸上那些惊愕的表情——而且全都是马脸。
  他得一路倒退回床边,才能再度发动冲锋来撞破墙壁。但他怀疑那个怪物会不会给他这个时间。他没法用这种方法逃脱了。
  多年以来,达力的“追打哈利”游戏给哈利赋予了无比的坚韧和决心。当哈利摔倒在地的时候,朝门口望了过去。那个怪物似乎惊呆了,现在才开始朝他转了过来,这让他有了一线生机,可以从她的腿之间钻过去逃进走廊里。但是很不幸,就在他收回双腿准备第三次疯狂冲锋之时,门口有一匹马动了起来,并且挡住了他的逃生路线。就算他能躲开怪物的腿,那匹个头更小的马也能轻松拦住他,并且把他抓住。
  现在他被困住了,就像达力和他的团伙在学校把他困住那样。这一次,附近没有什么屋顶可以让风不可思议地把他给吹上去了。他没有试图站起来,只能紧紧闭上眼睛,用尽全力希望自己能回到那片森林的边缘去。
  随着一声响亮的爆音,哈利从病房里消失了。
  ۸-~-۸ 
  哈利倒在地上,他环视着周围的草坪,然后抬起头来想看看自己在哪里。两边不远处都是树,一边是他之前爬出来的黑暗森林,而另一边明显是苹果园。真是奇迹之中的奇迹,他又回到当初女孩子们找到他的位置了!
  他必须离开这里,因为他们肯定还会再搜索这个地方来找他。他伸出双臂,撑起身体准备站起来。就在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覆盖着红色的毛皮,而且……而且他的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蹄子。他只觉得心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回头去看自己的腿,结果也一样。他惊得几乎上不来气儿,猛地扭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结果看到的依然是一片红色的毛皮,还点缀着金色的斑块,以及一条纯黑色的马尾巴。
  这下子他又吓得大叫了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用他的脚站稳……或者在这种情况下,该说是用他的蹄子站稳。但是他之前撞墙骨折的肩膀,裂开的肋骨,过度紧张的肌肉,这时候突然一块儿发作了。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尖叫着倒地不起。他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他已经死了?转生变成马了?他现在是在地狱吗?没有了手,他要怎么穿裤子呢?
  他发疯一样四处张望,除了远处的森林、苹果园和周围的草坪之外什么也没看见。他低下头,瘫倒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喘着粗气,几乎都吓呆了,现在他完全不知所措。之前所有伤痛、疲劳、还有刚刚受的新伤一股脑儿地压到了他身上,让他再一次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之中。
  ۸-_-۸ 
  好一阵子,整个病房里只有一片诡异的沉默。公主无言地看着外墙墙灰上落下的浅浅马驹印子,又扭头看着另一边几乎是小马轮廓的那个洞。她叹了口气,“我简直难以相信有谁会对我有这样的反应。”她转过头,注视着呆若木鸡的医生,垂头丧气地问。“你觉得……是因为我说了什么吗?”长叹一声之后,她满怀尴尬地朝着房间外面退去。
  ۸-ꞈ-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