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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角兽

当我的七弦琴正轻柔哭泣 While My Lyre Gently Wee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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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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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的七弦琴正轻柔哭泣

While My Lyre Gently Weeps


 
 
 
嘈杂声。低沉不断的嘈杂声。
夹杂着凝重的,机械般的男性声音。
 


“请注意……请注意……这里是坎特洛特广播电台……”
 
“就在今晚……历史最悠久的……坎特洛特秋季古典音乐会……在皇家剧院举行……”
 
“主题是……天鹅之歌……”


 
嘈杂声。低沉不断的嘈杂声。
 
 
 
当你独自一马待在房间里时,你会很容易忘记时间的概念。
唯一能够区分的,只有白天和黑夜。
现在的我就面临着这样的处境——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坐在角落的那张木头椅子上,环视着空荡荡的客厅。凌乱的茶几上,一本封面布满灰尘的《人类假说》、两个倒扣的磨砂玻璃杯、乱扔一气的速溶咖啡粉。
我也想尝试摆脱这种迷失在时间里的困境,但我无能为力——在我左侧的墙上,那只在嘀嗒声中早已步入迟暮之年的白面挂钟,似乎已经停止了呼吸。设计再精巧的时针和分针,也敌不过它们所象征的那令马捉摸不透的时间。它们只是单调无力地指向了黑色的数字“十”。
屋子里很黑:紧闭的窗户,挡光的窗帘。黑暗带走了空间内一切明亮夺目的色彩:暗蓝色的光线,深灰色的墙壁,似乎在诉说着荒芜、寂寥和痛楚。周围的空气慢慢地寒下来,冷下来,凝固成一块黑色的冰,以至于空气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薄。身处孤寂之中,连一小口呼吸也变得万分艰难。
这种黏稠的,极具压迫感的寂静着实令我难受,让我想起了镇子旁边阴沉沉的无尽之森。枝叶葳蕤的树木总能以各种诡谲怪异的姿势生长开来,贪婪地掠夺着森林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丝空气。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从椅子上起身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我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弹奏练习中,已经习惯了只是独自一马静静地坐着,任凭音符随风飘荡,弥漫在流动的空气里,散发着柚木的清香。
“你好。”
我立马放下蹄中心爱的七弦琴,迅速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扫视着整个房间,却见着一匹有着粉蓝色相间鬃毛的奶油色雌驹。她从敞开的门外悄悄探出头来,似乎在打量着她眼前那独自坐在房间里的小独角兽。
我思考着,回忆着,很确信在此之前我并没有见过她——当你遇见了之前从未看到过的事和物,一开始,你是会心生讶异的。所以我只是直直地坐在椅子上,注意着她下一步的动向。
其他小马都离开了。这里没有别马。只有我和她。
我默默凝视着她。而她则蹑蹄蹑脚地慢慢向我走来,随着和她距离的拉近,残阳仿佛像是在电影镜头里面的慢动作中,一点一点从穹顶处坠落,在房间里每一个棱角分明的事和物上碎裂开来。课桌椅的边缘,黑板底下的粉笔槽,以及叠放整齐的课本。待到停在我的课桌前,她看起来想要讲述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仿佛能听见她喉咙里那沉重的咽口水声。许久,她微微开口,断断续续地说:
“你弹的音乐……真好听。”
说完这句话后,她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宛如此时此刻,天际线上的那轮落日。
火红色的黄昏在窗外缓缓变化着。无需天花板上过于白皙的灯光,来自天边那温暖的橘黄色和百叶窗的阴影在地板上来回晃动着,使得整个教室都还没完全沉入黑暗中。百叶窗微微低垂,落日洒下来的光线从椴木板间的空隙中射进房间,照亮了她米黄色的脸颊。又像是和她那冰蓝色的眼睛重叠,霎时间反射出亮晶晶的微光,就像风仙子们在和风中飞舞时,透明翅膀闪烁着的柔和光芒。
“谢谢……”我一边回答,一边仔细打量着我面前的小陆马,“其实,在我获得可爱标志后,你是第一匹夸我音乐好听的……陌生小马。谢谢你。”
听到我的回答,她也似乎放松了下来,脸上浮现着浅浅的笑。“但是,你弹的真的很好听,在我之前读的学校里,从来没有这么好听的音乐……”
我这才回忆起,昨天下午放学归家时,我那作为音乐家的父亲曾顺口提到过:
“你们学校好像来了一匹新小马……”
但当时的我对此毫无头绪,只是任凭自己的思绪飘荡在空气中。而现在,那匹小马现在就站在我的眼前。我不由得对她产生好奇。
“你是从哪里转学过来的?难怪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小马谷。”
“小马谷?我还从没有去过那里呢!那里怎么样?”
就像许多好姐妹间的友情刚开始的时候一样,我们闲聊了好久,从小马谷的淳朴聊到坎特洛特的高贵,从对学校老师的看法聊到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各种神话传说。
“……或许你们会成为朋友呢。”
而当我瞥到她的可爱标志——三颗包着蓝黄色糖纸的糖果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的时候,我方才意识到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天琴•心弦,你呢?”
一开始,她再一次对我微微晃了晃头,默不作声。脸上写着安详,平静,和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思忖良久,她才慢慢开口解释道:
“好多小马都笑话我的名字。”
金黄色的夕阳悬在天际线上,热切地想要拥抱苍茫的天空,并让点点耀光闪现在坎特洛特一座座标志性的金顶象牙塔上。缀满金光的城市,映照在我的内心深处,仿佛在驱使着我去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不会笑话你的。我保证。”
她莞尔一笑,走到窗边,将百叶窗完全拉开。奶油色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晕。
“糖糖。”
我转头望向窗户。但此时的回忆就像一带带被丢弃在一旁的胶卷一样,变得凌乱而模糊。
只当我在疲倦中整理过来时,一切皆没入烟尘,湮灭在黯然失色的尘埃中。我又回到了独自一马的客厅,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坐在角落的那张木头椅子上。
我只是转头望向窗户。
随即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中钻进了客厅。
我不免心生惊诧,毕竟长久以来,这里是专属于黑暗的一隅栖息小地。此情此景不禁让我想起了每个挣扎着起床的清晨或是午睡后的下午。
正是出于这种好奇,我从椅子上缓缓起身,才发现不知何时,椅腿和墙角之间已经结上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但不见蜘蛛的踪影。
又没扫地,糖糖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我站在窗前,轻抚着钴蓝色的窗帘,感觉触摸到了一段尘封已久的时间,就像是一颗夹心糖果外面包覆着的那张薄薄的,皱巴巴的糖纸。
她喜欢糖果。她喜欢钴蓝色。
当蹄子进一步伸进窗帘里的时候,我感觉那层窗帘布还像在家具店新买的一样。那时,就在这间当时被我们唤为“新家”的屋子里,她用后肢直立,站在窗户底下的一把小板凳上,将那一个个银色的精致小挂钩有节奏地别进蓝色窗帘布上的小洞里。我则刚从蔷薇、雏菊和百合三姐妹的花店回来——去取我之前预约的玫瑰花。依稀记得那时,蔷薇将那束盛放的玫瑰花递给我,笑嘻嘻地说:
“她之前可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倏一下,她拉开新装上的窗帘,推开晶莹剔透的玻璃窗,趴在左侧的窗台上,任凭自己沐浴在阳光下。
随即一阵秋风拂过,风中夹杂着的些许凉意令屋内的我也不禁稍稍颤抖起来。但我的眼睛深处,只有无数朵金黄色的郁金香盛放的幻影。
秋风之中,点点火星在金黄色的花海中闪闪烁烁,但转瞬即逝。时间仿佛流逝成一条银白色的河流,倾泻在那开满郁金香的山坡上,白色的水滴降落在花瓣上、花蕊间,映射成一缕缕纤细的白光。不久,那白色的微光逐渐增温,相互碰撞、结合、挤压,出现了一些五颜六色的斑点,在灿烂的阳光下旋转,移动。
而我只是瘫在新买的沙发上,前肢双蹄间夹着那陪伴我多年的七弦琴,静静地凝视着她。蹄尖轻柔地划过纤细琴弦的同时,尝试在脑海中想象着前方的未来将会是如此地崭新而又绚丽多姿,宛如一场扣马心弦的彩虹音爆。
“天琴,快过来看哪!”
舒适的白色沙发此时已经不适合我了。我紧靠在她的右侧,透过皮毛传导过来的那份微微的体温,使我的大脑内产生了一种慵懒的知觉,将我的头和双蹄温柔地倚在窗台上,让我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景色,感受着阳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我注意到了对街那棵光秃秃的大树。刚刚的那阵秋风,把叶子全都刮光了。落叶在草地上围成一个漂亮的大圆圈。
确实奇怪。我记得在参加落叶长跑的时候,叶子往往会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各处。而现在,草地周围没有马蹄印,也没有任何魔法曾经光临过的痕迹。
“塞拉斯蒂娅在上,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在她惊叹的同时,两只紫蓝色的蝴蝶从树底下的草丛间飞起,在那神秘的大圆圈旁翩翩飞舞。倏忽间就越飞越远,直至那静谧的蓝色消失不见。
或许,飞动着的事物总是比静止的好上许多——至少它们不会在恒久的安逸中消亡,而是在持续的运转中焕发生机。
灵感的迸发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将身子从窗台中缓缓抽离出来,在沙发上摸索着我心爱的七弦琴。
但,事与愿违。柔软的乳白色沙发上如今空空如也,没有其他小马,没有七弦琴。
我不语,只是从窗帘里慢慢抽出蹄子,就像柔风拂过一样。
又或是一颗小石子坠入平静的湖水里,泛起的层层涟漪打破了我明澈的倒影。
当湖面恢复平静,我的影子身后,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五颜六色的叠影,似乎有正三角形、倒三角形,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圆。但他们仿佛都和我隔着一层半透明的帷幕,模糊不清。如果你能戴上电影院里特制的3D眼镜,那么一切都将豁然开朗。
一些叠影向下移动着,我慢慢能听见他们走在木制地板上的轻微蹄步声,却又分明能嗅出几丝高傲。身后叠影间的空隙正在一个个被填补上,不按照任何顺序。随着灯光亮起,那些叠影也开始重合在一起,声音也随湖面上冒出的水泡一般,破灭在静默中。
今晚,坎特洛特皇家剧院座无虚席。
耀眼的金黄色灯光从顶上发射出去。优美欢快的古典乐飘荡在空中,让小马们想起了那个庆祝夏日庆典的夜晚,犹如幻想的国度。他们只是专注地聆听着,欣赏着,微笑,默叹,以为妙绝。
曲终。赞叹。掌声。鞠躬。
最后缓缓退场。拉上帷幕。熄灭灯光。
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即是终末。
 
 
 
那些在阳光下活泼灵动的事和物,此时都失去了色彩,丢失了意义——白色沙发真的和我的薄荷色毛皮很搭配吗?夹杂着黑色和灰色斑点的红色地毯真的适合我们温馨的家吗?我记得瑞瑞在色彩搭配这方面一直是很在行的,但置身于黑暗中,这样的才华也变得难以施展。当色彩失去了它的本质,你是不得不妥协的。
我转身离开窗边。
我知道糖糖会在哪里。我坚信我能找到她。
她可是糖糖,马如其名——做糖果的小马们,都喜欢在自己家的厨房里,或者是在糖果店那扇上面挂着“员工专用”牌子的神秘小门背后,凭着从自己蹄尖的触感簌簌传导至全身的创作灵感,自由地制作出那些甜得掉牙的小家伙们——所以,身为牙医的高露洁永远都不用为工作发愁,不是吗?
厨房的门是敞开着的。毫无征兆,毫无意义。我有些失望,如果糖糖在厨房里,她一定会紧紧关上木门的——谁会希望自己精心准备的“惊喜糖果”,或者是“惊喜晚餐”,被另一匹小马,一匹你心中的“特别小马”,提前知道呢?
但是厨房里总该有那些可爱的糖果的。我轻悄悄地走进厨房,任凭自己的身躯融入到深邃幽长、层层叠叠的阴影中。厨房里面很狭小,但阴抑的空虚感却无处不在,充斥着房间。虽然光线仍旧并不清晰,但还是能足以让我了解架子上还有多少罐糖果。
但它令我失望了。
木头架子上连一颗糖果也没有。
全都是空的。
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近木头架子,但即使视线更为清晰,等待我的仍旧是失望。我几乎能分辨出,架子周围依然残留着薄荷糖的清香;我总能依稀看见玻璃罐子的大致轮廓,但架子上依旧空空如也。唯一庆幸的是它还没有彻底蒙上一层厚厚的灰。
水槽里一滴水也没有,不锈钢槽部的内壁是干的。水龙头的开关也卡得紧紧的。盘子上,倒映着整间厨房的外貌,所有东西都被置放在它们应有的位置上。
离开厨房左转,即是餐厅。说是“餐厅”,其实只不过是一张胡桃木制的白色餐桌而已,上面画着一条条像是丝绸的灰色事物——被他们称为“艺术”的东西。桌上别无他物,不过几张白色盘子,两根叉子而已。然而有股清新的气味似乎从盘子底下渗入桌腿的细微缝隙里,闻着像是新鲜的……草莓和白桃混合的……蛋糕。
我坐上铺着厚软垫的椅子,将蹄子靠在餐桌边上。左前蹄边上是很普通的放蛋糕的盘子,不过当然,现在是空的。对桌的椅子前面,左右各一根叉子整齐地摆放着。此时,一股强烈的怀旧情绪席卷了我。我沉下头来,让两只蹄子撑住自己那张忧郁的神经质面庞。对甜点的渴望从五脏六腑一路上升到喉咙,在口腔中爆发,舌尖上的每一个细胞无不渴求着糖分的润滑。
之前的我是如此喜欢甜点,但现在我吃不到了。
无奈之余,我用蹄子捂住脸庞,时不时透过双蹄间的缝隙,抱着渺茫的希望瞥一眼对桌。
“天琴,不要偷看!”
窸窸窣窣。她一定在餐桌上捣鼓什么东西,准备着什么令我大吃一惊的惊喜。
“你到底在干什么呢,这么神秘?”
“你等会儿就知道啦。”
她回答了我。这比她默不作声还更令我感到好奇。
“可以放下蹄子啦。”
我望向餐桌,只见她将一盘白桃软心奶油草莓蛋糕端正地置于餐桌上——和那天在方糖甜点屋,贪吃精灵一口吞掉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若远若近的桃红色山巅,在晃动着的银白色叠影之间若隐若现。那叠影间的另一种颜色,是粉红的晚霞色,却未曾消逝。三者在柔滑的气息中交融在一起,似是将那万里霞光映在了她的脸上。
我还发觉她那对宛如蓝宝石的美丽瞳孔正直视着我,平静,却有几分虚幻,还有几丝我难以言明的情感。
“糖糖?”
她从恍惚间回过神来,米黄色的脸颊上仍残留着粉红色的余晖。“啊这,傻丫头,这是我特意去方糖甜点屋为你买的,”糖糖似乎故意咳了一声,绽开她那张微笑的脸,“作为今晚全场唯一的焦点,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块世界上最美味的白桃软心奶油草莓蛋糕!”
对她而言,糖果和蛋糕在某种意义上,都是美好无瑕的艺术品。都是她最喜欢的东西。
当然,它们也是我喜欢的东西。不过我并不会像她那样,总是优雅地咬一小口,体会奶油在她嘴里融化的感觉。虽然蛋糕夫人在给自己家做甜点时也会这样,但她终究是个专业的蛋糕甜点师,不是吗……
我猜我采取了最不“淑女”的吃法:直接分几大口将盘中的惊喜搜刮干净。一股熟悉的草莓味道顿时涌进嘴中。刀叉上涂抹着层次分明的白色奶油和黄色蛋糕;我的绿色独角上仍残留着未尽的光华。亲爱的塞拉斯蒂娅公主,我,天琴•心弦,很荣幸向您报告,飞船已成功降落在草莓星球上,我已出舱,状态良好。
“谢谢你,糖糖,”草莓星球上的宇航马员发出了由衷的惊叹,“以塞拉斯蒂娅的草莓鼻子之名发誓,这真是太美味了!”
我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又是一阵慵懒的知觉席卷着我的全身。她的皮毛是那么的柔软,那么光滑。我多么希望,我能永远记住她的体温。
“但是,我还是要纠正一下:晚上的音乐会,我只算是乐队成员之一,可不是我的个人表演哦。”
尽管房间里开着灯,但我还是能感受到光线正在快速暗淡下来。
糖糖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我去把窗帘拉开看看。”
但此时此刻,宛如彼时彼刻。
“天都黑下来了。”
钻入客厅的那缕阳光消散逝去。
至少,我终于知道黑夜将至了——黑暗的欲望终究是无穷无尽的。它们一拥而上,仿佛从门缝中挤出,让天空变得失色,令大地开始失温。
走近门口,我能感觉到外面的声音正在渐渐消散。石板路上小马们来来回回的蹄声;树底下细微而遥远的谈话声;还有沉重却又寂寥单调的马车声——或许是苹果杰克和她的妹妹准备收摊回家了——我不会忘记那天糖糖在搬完三大袋苹果之后脸上那难以言说的诡异神情。
无论如何,喧嚣仍在逐渐离我远去。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一切归于沉寂。
 
 
 
熟悉的嘈杂声。
电视屏幕上,播放着她最喜欢的电视剧。
她轻柔地将头贴在我的肩膀上,安静地看着电视。一阵懒洋洋的惬意感。
 


“爱……存在于时间之外……没有开端……也没有结束……”
 
“你说过……只要我活着……你就永远……和我在一起……”


 
我沉浸在这份舒适中,任凭我们的小脑袋倚靠在一起。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开始融化。
我满足地合上眼睛。
 
 
 
门外的蹄步声越来越近了。
而这种情况是我未曾料到的。正当我困惑之时,门外又突然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清脆。缓慢。而又熟悉。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听到钥匙声是什么时候了——长久以来,这里一直只有我一匹小马。
我匆匆忙忙地躲在沙发侧面,随即就听见了一阵沉闷的推门声。
在模糊的视线中,我隐约看见了黑暗里渐渐显现出雾气蒙蒙的米黄色,还有若隐若现的三颗包着蓝黄色糖纸的糖果。
她回来了。但她的脸上却没有我记忆中的,宛如微风的清新笑容,而是被一副憔悴不堪的面庞所取代。
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屋子里各种木头的香味早已和尘土味浑然一体。糖糖没有开灯,而是借着从敞开的门口射进屋里的光线,径直走向窗户。而我只是小心翼翼地在她身后绕回客厅最角落的那张椅子旁,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拉开熟悉的钴蓝色窗帘,小心翼翼地推开左边的玻璃窗,眺望着窗外。穹顶之下,曾经清朗的夜空今晚却变幻得模糊不清,唯剩下狰狞,可怖的黑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对街的那棵大树仍然立在那里,光秃秃的,叶子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上。小马谷的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当然,唯独这间屋子。
也许,她深知此情此景绝非过往模样。幻想涌上大脑,却又无法捉摸。
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过来看看这间屋子的,马上又要离开了。但是现在,她坐回沙发上,默默环视着整间屋子,许久不愿起身。我走近沙发背后——可以肯定的是,她没有看到我。沙发上的白色坐垫中,不知是否还残留着我的体温。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当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鞍包时,仿佛一阵柔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柚木的清香。
我陶醉在那阵突如其来的芳香中,等我回过神来,一把七弦琴正静静地躺在小茶几上。琴身的正中间,刻着大大的“L”和“H”两个字母。毫无疑问,那是陪伴我多年的七弦琴。琴身下还压着一张纸,上面只简短写了几行字,边缘还残留着几点水渍。我还能依稀瞥见红心护士的签名出现在那A4纸的右下角。大抵是工作劳累的缘故,虽然能看出名字,但笔迹还是稍有凌乱。
她无言地凝视着我的七弦琴。
不知不觉地,一串串泪水滴落在我的琴弦上。
我大抵知道那张纸上的水渍是怎么回事了。
霎时间,某种难以忍受的阴郁浸透了我。
我愈发感觉自己的身体疲倦不堪。冰冷。模糊。下沉。惟剩苦痛的面纱。
我的眼皮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自那之后,就像是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一个同黑暗共处一室,凝视深渊的梦。但没过多久,白昼倏地惊醒过来。随即在黑夜中氤氲开来。这之后,便是一片一望无际、洁白无瑕的沙漠。
天空的底色是枯白的。烈日当空,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热,越来越令我难受。它们分明是有形的——如千万根尖锐的针,戳在我那每一寸薄荷色的皮肤上,发出骇马的嘶嘶声。对我而言,此时此刻,连找寻一小片云荫也成为了一种奢望。非蓝即白的世界。
但寂寥之中总有不寻常的事物出现。
一片鲜红色的玫瑰花瓣。
就如同红色的露水从天而降,轻柔地在沙漠中弥漫开来,沾染着每一粒尘埃,每一颗沙子。沙砾在一瞬间变得通红,失去了白色的主色调。而顷刻间,整片沙漠竟呈现出诡异的鲜红色,但天空仍然是蔚蓝的。
我的蹄子刹那间踩空了,像是蹄下的沙丘倏地被大风吹散了一般。我开始下坠。我的眼皮也再一次变得沉重,我的身躯无法再承受更多。
等我苏醒过来,脸上竟有种异样的湿润感,像是有什么水滴之类的东西,滴落在我的脸上。和睡意的斗争总是那么焦灼——我吃力地睁开眼睛,擦了擦脸。
一滴腥红色的液体突然滴落在我的蹄子上。
第二滴。
接着第三滴,随后是杂乱不清的,滴滴答答的声音。
仿佛是一阵磅礴的阵雨,大量的红色雨滴从空中泼落下来。整个世界喷溅着鲜血。天空,云朵,大地,整个世界笼罩在骇马的血红色中。我的蹄下早已没有了沙砾,而是一片本来再普通不过的青绿色草地。血雨滴溅在我视野所及的野草、细叶上,发出清脆的嘀嗒声。草地上,一滩滩猩红之中,处处点缀着细微的灰色斑点,散发着难闻的铁锈味。
朦朦胧胧的淡红色雾气将我层层包围。我只是迷茫地走着,踏过一片片鲜红的小水洼,却不知不觉踩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低头看去,一条生锈的废弃铁轨,上面毫无疑问留下了猩红色的水迹。我顺着轨道往远处望去,竟还能依稀看见一堆杂乱无章,被扭曲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废弃金属,从金属里徐徐升起的烟雾,在血雨的沾染中,映现出柔和的淡红色。
雨还在下。远处仿佛传来了叮当叮当的机械声,正如音乐会上钢琴弹奏的《卡农》一般。但我如今的心境,早已不像当时那么平和。我屏住呼吸。
朦朦胧胧的淡红色雾气将我层层包围。
睡意又一次笼罩了我。
 
 
 
我从床上跳起来,急促地喘着气,盯着房间那深灰色的墙壁,聆听着从我胸膛中传来的砰砰声——我还活着。
我缓缓扭过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紧紧躺在我的右侧。借着暗蓝色的光线,我能看清那蓝粉色的漂亮鬃毛。
世界是五颜六色的。
这个照常运转,却又瞬息万变的世界。
我现在所能做的,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她。
“关于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我很抱歉。”
我想着,哦,原来你也醒着。
昏暗却又温馨的米黄色灯光亮起,散发出慵懒的气息。我们一起坐在床上。她冰蓝色的瞳孔闪闪发亮,但透过她的目光望去,却有几分哀伤和担忧。“所以……你不会把我的秘密说出去的,对吧?”
“当然不会了,糖糖。”我抚摸着她的右肩。
“其实……我很抱歉我隐瞒了这么久,”她犹豫地把我的蹄子从肩上移开,“但我只是希望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就这样。”
此时此刻,无论是那本引马入胜的《人类假说》,还是那三袋堆积如山的苹果,又或是那箱塞满了精密仪器的银色箱子,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费尽全身的气力,将她搂入我的怀抱。她的皮毛还是那么柔软,那么光滑。我仿佛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感受到由她体内传达出来的温馨。
也许自我们初次接触起,她就已经记住我的体温了吧。
我紧紧地拥抱着她。柔滑的皮毛传导出的温暖感,仿佛在提醒我,她还是糖糖,她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所以,我们之间不应该隐瞒什么的,不是吗?
“糖糖?”
我抚摸着她蓝粉色的刘海,感受着她毛茸茸的鬃毛摩擦着我的毛皮。我能看见她脸庞上的每一寸微笑。我能听见她胸膛里的每一次跳动声。既有释然,也有喜悦。
在幽暗之处,那熟悉的七弦琴发出的悠悠音符流淌而出。一条波动不止的蓝丝带,从这个不停运转的世界中绵延出去,似乎无边无际,随心所欲地流淌着。
一个音符。
又一个音符。
随后是连绵不绝的,一往无前的好多个音符。它们跳跃着,紧跟着前面的小调。悠远的琴声如同流动的溪水,宛如绵薄的烟云,让我回忆起了和她相识的那个火红色黄昏。从那一刻起,我们共处的所有美好时光,仿佛都重合在了一起。
我深呼吸,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已经准备许久的简短表白:
“我爱你。”
霎时间,她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微微抬起头,擦拭去眼角旁的眼泪,环顾着客厅。
空荡的客厅。凌乱的茶几。
暗蓝色的光线。深灰色的墙壁。
她沉痛地叹了一口气,只是轻柔地低语着:
“又是风。”
 
 
 


注释:
1.原句来源:【波兰】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云游》;
2.原句灵感来源:【日本】川端康成 《石榴》;
3.本文中部分情景以《闪灵》为灵感写作;
4.标题灵感来源于1968年披头士乐队创作歌曲《While My Guitar Gently Weeps》,由乔治·哈里森演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