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她也不在花园里。
我回到房间。一股莫名的孤独，甚至是恐惧袭来。无数的杂念涌上心头，将思绪搅得这般浑浊。这一个个房间，一件件物品，犹如一把把钥匙，开启了一座又一座记忆之库；又宛如水库开了闸，一道道洪流冲向了我，将我裹挟进去，我在漩涡中不能挣扎。它们是连接此刻和过去的桥梁。我感到那些过去的日子，仿佛被黏成了一团，当我想要去调取记忆时，却发现一天跟一天之间难以分开。
“她该不会是真的离开我了吧？我又惹她生气了吗？”我喃喃道。随后一个响指。
“你怕她怕成这样，真把她当成姐姐了？”另一个无序出现了。
“无序啊无序，你堂堂混沌之王，怎么跟个小马婆娘一样多愁善感了？”又一个无序出现了。
“这房间乱成这样了。她肯定是收拾了东西，带着天使兔跑路了。”又是一个无序。
“你们胡说，这是不可能的。东西全在这呢。况且天使兔早就死掉了，你忘了吗？”
“哦，那它至少留下一堆兔子，一辈子和小蝶是朋友，它也不枉此生了。”
“回到正题。你们解释一下，为什么房间变得那么脏乱？就像无序你此刻的心情一样。”
“我同意这个老兄说的，我也觉得很蹊跷。房间是小马们用来储存东西的，她们也把它当成自己的家。就像混沌空间的意义之于你无序。你是混沌的管理者，对混沌如数家珍，就像小蝶对小动物那样。小蝶每个星期都要坚持打扫卫生，她认为小动物们经常会脱毛，把家弄得到处都是毛。如果她还住在这里，没有理由不打扫卫生，让整个房间到处都积灰了。”
“我附议。冰箱里都已经没有吃的了。小马们总是爱储存一些吃的东西在里面，以备不时之需。”
“对啊，灶台都积灰了，说明很久没马生火做饭了。”
“也许是因为她只是出了趟远门，留我独自在家里。而我又不打扫卫生，还经常把东西摆放得乱七八糟，这样才符合我的审美。”我说。
“确实够乱的啊，我无序给这树屋正式命名为‘混沌房间’。你看看，沐浴露随意丢在电视机上，没盖盖子，流在电视屏幕上，都已经形成一道冰瀑了。你再回忆一下，刚才餐桌上放的都是些什么啊？梳子、袜子、兔子香波、搓澡巾、一只枕头、几瓶药片……还有啊，我不想说你，你刚才让冰箱先生把厨房已经破坏得不成样子了。这些坏习惯难道会是小马具有的吗？”
“你这么说，好像有点道理。这些应该都是我自己干的。我承认，我应该是独自一个人住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起码她没有回来打扫过卫生。”
“无序啊，你真是睡糊涂了。你忘了小蝶已经让其他小马来把这一房子的兔子和其他小动物都已经运走了，有的放归自然，有的送给了其他小马做宠物？”
“可能她不想给我增加生活负担吧。”
“你真是不可救药的木鱼脑袋啊！这说明，她已经离开这个家了，还把小动物们也搬走了。”
“无序老兄，我必须提醒你。你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有住在这里了。不然为什么会整栋房子死气沉沉的，像个鬼屋一样。”
“你的记忆只有七秒钟吗？傻瓜无序。你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昨晚你说想回来看看小蝶，然后你就累得躺在床上睡着了。”
“这货准是睡懵了，什么也记不得了。”
“嘿，你们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搞不明白，她明明已经陪伴我那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要弃我而去？”
“我来猜猜看，可能她对你彻底失望了。甚至她害怕你，因为你跟她说的太多了，你忘了之前你跟她说，哪怕全马国都毁灭了也跟你不相干吗？”
“她如果真的对我失望，甚至害怕我，她大可以跟我绝交，没必要大费周章弄这一出。”
“你们都不靠谱。让我猜，是因为她和她那五个朋友私奔了？”
“这不可能。我无序实名反对。她最爱的就是我。”
“我也反对，我从理性的角度来分析。木瓜傻傻是王国统治者，跟朋友们私奔这种事也只有你无序想得出来。”
“你难道忘了，前不久，‘晕宝’已经去世了，你和小蝶还参加了她的葬礼？在葬礼上，小蝶还对你说，她认为自己也快了。”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晕宝’和小蝶年纪差不多呢。如果‘晕宝’都去世了，小蝶也已经很老了吧？”
“求求你们别提这件事了。算我求求你们了。”
“还有谁记得刚才看到的桌上那张纸条吗？上面写着，‘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然后她就很久没有回来了。要我猜得没错的话，她预感自己要走向死亡了，于是悄悄给自己安排了后事，独自一马离你而去。她害怕自己死在你面前，让你伤心过度。于是她瞒着你做了这一切。”
“嘿，老兄，我以自己的理性做担保，你的猜测真的很有道理。就目前所知的一切线索来看，这种猜测是最为合理的。”
“兄弟们，我来当一个叛徒，把实情告诉你们吧。几个月前，也就是小蝶离家出走一个月以后，她让‘平齐派’带了封信给你。我怕你看了伤心过度，一直没给你看。今天看样子是瞒不住了。”无序说完，掏出了一封信递给我看。
这是她的亲笔信。不会错的。她亲口承认，她已经肺癌晚期，时日无多了。看完这封信，我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样彻底蔫了。
“老兄，接受现实吧。她已经没了。这是她的亲笔信，不会有问题的。”无序们很可怜我，纷纷上前来安慰我。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我无力抵抗死亡之神带走小蝶，就像我无力抵抗自己不会被她带走一样。”我有气无力地说。
“这真是大发谬论！你知道的，死神永远不会眷顾你，但你可以把自己的意识封印起来，这样的效果等同于死亡。”
“无序你这个大混蛋，你怎么会想到这么恶毒的点子——虽然我喜欢。可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我清楚得很，不用你提醒。”
“那帮小马，谁爱管谁管去吧。哪怕混沌无人管理，四处逃散；三族分裂，魔法消失；社会秩序长期动荡，战争阴云时刻笼罩，……这些关我什么事呢？”
“无序，你可真是个没有责任心的大混蛋，小蝶教给你的东西你全忘了吗？”
“反正她已经不在了，我的一切都没了。再次强调，一切都没了！”
“我同意刚才那个老兄说的，无序你现在已经是绝境了。没有了小蝶，就没有任何小马能够理解你了，你会再次被所有小马误解和讨厌，你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意义！”
“对嘛，反正你现在已经没用了。混沌被限制释放，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混沌空间那个气球破裂，除非你再来一次混沌大爆发。你这样做肯定会再次遭受谐律制裁。友谊学校的那六个学生继承了谐律，这谐律可真是挥之不去的梦魇！与其难受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不如选择永远不会看到它。”
“顺带一提，这谐律魔法真特么不是个东西。如果小蝶不是谐律持有者的话，你们两个之间不会有任何芥蒂，可以无话不谈的。”
“反正若干年后，不还有晴晴那个傻妞，和她那帮傻朋友帮你背锅，不是吗？甩锅吧，就像塞拉斯提亚那个老妖婆把锅都扣到‘木瓜傻傻’头上那样。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起晴晴和她的那帮朋友，如果你无序可以忍受小马三族分裂上千年之久，那你就找个洞穴躲起来吧。等一千年后她们恢复了魔法，谐律魔法又可以使用了，那时就轮到你出场了。你可以把她们的水晶偷了，这样她们又不能用魔法了。否则历史就是个死循环，她们早晚又得再次分裂。”
“可我做不到……小蝶没了，我感觉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小马族的命运关我什么事？”我的胸口像一口被撞了的钟，“嗡”的一声响了，心里酸酸的，被震出了眼泪。我话虽这么说，但我觉得这样做好像有点不太对。
“无序啊。总之你现在，要么在沉默中爆发，要么在沉默中消亡。你选一样吧。”
“我选择无视这一切。毁灭吧。我真的倦了。”我纠结了一会儿，决定开始摆烂。
“你不会害怕吗？这个自我封印的效果等同于死亡。除非你被小马们想起来，再次被召唤出来。”
“额，无序老兄，我觉得他说的这种情况是不存在的。你死了以后，没有小马了解你存在的意义，也没有小马会怀念你，更不可能有小马会想再次把你召唤回来。”
“这不就跟被封印在石像里差不多嘛，不能动弹。当然，也有点区别，在石像里还有意识，这一次不就是意识之光彻底熄灭吗？”这个无序的语气里似乎带有怂恿的意思。
“对啊，这次反而更好，不用再成天被鸟拉屎在头上而擦不掉，不用再独自面对凄冷的寒夜，不用孤身度过漫长的严冬，不用再听花园守护者们的碎碎念，不用给提亚和露娜那两个老妖婆陪笑，不用在木瓜傻傻那个大屁股面前装乖巧……”
“小蝶，你若泉下有知，你一定不要怪我。你一定不会的，对吧？……对吧？”
“行了，别废话了。做好心理准备了，那就赶快动手吧。”我露出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