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她此刻是不是在喝茶?
我来到茶几面前,依旧空无一马。我感到异常疲惫,就瘫在藤椅上,怔怔地看着茶几。
小蝶,你到底在哪里?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酸痛起来。我只觉得自己心口像一口钟,被人用力敲了一下,发出“嗡~”的轰鸣声。我感到心里一酸,随后眼泪忍不住流出,落下,变成弹珠掉在地上,随后弹起来,又落下……嗒、嗒、嗒……反复几次来回弹跳,才贴着地面滚动。我感觉每一颗弹珠都不是打在地上,而是打在我的心上。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恍惚间,我看到小蝶就端坐在茶几面前,在我对面。
那是一个深秋。那天雨下得很大,外面电闪雷鸣,轰隆隆地似敲锣打鼓,就为了庆祝那天我和小蝶的茶话会。
小蝶早早地把水烧开了,把茶水泡好。茶叶来自麒麟村,是麒麟秋烨送给她的好茶。听说这茶只有秋分时节,才能在沼泽边缘的野茶树上采到,极为珍贵。
热气腾腾,茶香四溢;汤色金黄,好似琥珀。
琥珀是一种树脂化石。树脂滴落时,里面恰好裹藏了一些小虫子。经过无数个春夏秋冬,它们形成了琥珀。我记得小蝶曾经看着珠宝店那些精美的琥珀饰品,哀叹惋惜这些死于非命的小生命。岁月就像当年的树脂,倾注下来时凝固了一切,所有生命都在其中化为永恒。
随后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茶,细细品了一口。先是一股苦涩袭来,后有奇特的甘甜挂满口腔。友谊就像这口茶水,苦尽甘来:当我们为了彼此付出了很多以后,我们也会享受到彼此带来的温暖和慰藉。
我好久没有喝到那么好喝的茶了。上一次喝到这好茶,还是我第一次被谐律封印以前的事,那时候麒麟族还和小马族有贸易往来。
自那回甘之后,我感到口腔里很是润滑,仿佛口腔里挂上了丝绸。我像一只蚕宝宝那样从嘴里吐出了丝绸。她盯着我看,随后发出嗤嗤的笑声,似乎对我的表演很是满意。
“这雨真大啊,就像在下猫和狗一样。”小蝶率先打破这一言不发的局面。
“什么,你想看猫和狗从天上下下来?”我假装听错,话音刚落就打了一个响指。窗外开始掉猫和狗下来。喵声和汪声此起彼伏。
“你这是故意听错的吧。”小蝶笑了笑,继续说,“茶话会真有意思,特别是跟你在一起。对了,听说暗焰也喜欢茶话会,要不下次咱们把她也叫来吧?毕竟马多会更好玩。对了,你好像跟她不怎么熟,她是我的学生,准确来说,是友谊学院的学生。她是一条小母龙,和斯派克是好朋友,她们两个年纪相仿。”
“算了吧。如果你让她来,我就把她惹恼了,她一生气就喷火,把你可爱的鬃毛烧着了我可不负责啊。”我开始不满。“你是不是忘了之前你和那个什么‘大树张开手臂要把你死死地抱住’好上,我很生气吗?”
“是‘树之怀’啦!无序,你忘了我之前跟你说的了吗,‘要学会和不同的小马交朋友’,每匹小马都有自己的个性,如果你深入了解,他们都是一个个有趣的灵魂。你可以和任何小马交朋友的。你之前不也跟斯派克和大麦玩得很开心吗?没有必要一直只盯着我一个啊。”小蝶轻声细语,险些被外面的雨声盖过,却句句敲打在我的心上。
“可你是唯一的。我不能没有你。”我突然大声喊出来,像突如其来的一道闪电,吓到了小蝶和我自己。话音刚落,我和小蝶两人的脸同时刷地红了起来。
“额……这……谢谢……”小蝶一时间语无伦次。
“所以,今天咱们的茶话会要玩什么呢?”我为了避免尴尬,赶紧转移话题。
“要不这样吧,咱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可以吗?”她说。
“这是什么游戏啊?”
“就是咱们通过投骰子比大小,来决出胜负。输家必须回答赢家提的一个问题。至于问题内容的话,这样吧,我们只聊彼此的经历和想法。这里有两颗骰子,我们同时抛。你准备好了吗?”
“那当然了,我随时都准备好了。”
“那开始吧。”小蝶说完,两人一起抛出骰子,小蝶是四,我是三,显然她赢了这局。
“伟大的混沌之王居然输了游戏,我可从来没输过。”我不服气。
“哦,是吗?你从石像里出来以后,跟我们六个玩游戏那次,最后输了,又被我们封印回石像里。你忘了?”
“得了吧,那是因为我大意了,把答案告诉你们了。”
“那不也是输了。”
“随你怎么说吧。现在你赶紧提问,我回答完,咱们赶紧进入下一轮。下一把我必赢。”
“好,那我提问了。希望这个问题不会勾起你过多悲伤的回忆。额,我想问一下,你被谐律元素封印,以及之后在石像里,是什么感觉?那时候有知觉和意识吗?那段时间你经历了什么呢?其实我就是好奇,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和死亡的感觉会不会一样?”小蝶看起来有些顾虑,措辞字斟句酌,看起来她在尽可能避免伤害到我的心。
我说:“其实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说就是了。不过你可别告诉其他小马啊,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
“我答应你。”
于是我放心地开始说:“谐律元素打在身上,其实并不疼痛,反而能够感受到能量注入到体内,浑身发热,那是前所未有的热感,甚至可以说是灼烧感,就像被太阳近距离炙烤的感觉。随后身体就逐渐僵住了,根本没办法逃掉。至于在石像里那段时间,其实我依然是醒着的,周围一切我都看得清楚。但我的灵魂被囚禁在里面,跑不出来。顺带一提,我的灵魂是完全可以脱离身体的,但谐律在石像上形成了一层能量外壳,小马们看不见它,它却让我根本跑不出来。
“而关于在石像里的那段时间,我的石像被摆放在一座花园里,塞拉斯提亚给它起名叫‘混沌花园’。考虑到我可能还留有意识,她为我安排了一个家庭来陪伴我,并给她们起名叫‘花园守护者’。这个家庭尽心尽责地世代管理花园,当然也不是每一代‘守护者’都如此尽心尽责。
“我印象最深的一代‘守护者’名叫暖阳,马如其名,她是一匹很暖的雌驹,她带给我很多温暖。她是一只淡绿色的天马,有着色泽鲜艳的红鬓毛,那红色让我感到了一种勃勃的生机。那鬓毛既像熊熊燃烧的烈火,又像初升的太阳。
“自从她接手母亲的工作以后,就一直尽心尽责。别的小马不理解她为什么经常一匹马来到一个荒芜的花园,进行除草、修剪灌木,甚至陪一座怪雕像聊天,还以为她是疯子。但她却非常喜欢和我说话,还给我念书。她把花园打造成了真正的‘混沌花园’,做法就是把很多植物种子混在一起,随意洒向周围,让它们自己自由生长。老实说,我非常欣赏她那个点子。
“她一辈子兢兢业业,几十个春夏秋冬,几乎从不缺席。她似乎很能够理解我的苦衷,觉得我和她一样不被众马理解。她对混沌的理解极为深刻。顺带一提,是她最早在我心中种下了友谊的种子,她也是我第一匹这么在乎的小马。但可惜她的生命如此短暂,几十年光阴很快就度过了。我……到现在还是很想她。”我开始有些哽咽。
小蝶赶忙递给我手帕,“额,不好意思,提到你的伤心事了,如果你不想说,那就别说了吧。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吹了吹鼻子,说:“没事,我这几千年不是白活,这点伤心事不至于打垮我。”顿了顿,继续说,“她认为,混乱与秩序的关系就好似油和水一般,它们永远不会融合在一起,但如果你消去其中任何一方,只留下另一方,那就很无聊了。小马们需要秩序来过上安稳的生活,但也需要混乱来增添生活的色彩,毕竟完完全全的秩序会很无聊。”
“没想到,她还是个隐藏的哲学家呢。”
“其实她虽然对混沌的理解较一般小马来说很是深刻,却也不完全对。”
“哦?那你说说,混沌到底是什么?”
“混沌是自然规则的一部分,是秩序的背面,也是秩序的必然产物。小马们都希望活在规律的世界中,没有谁想要活在混沌中,它不能带给小马们丝毫安全感。想象一下太阳随意升降、天地上下颠倒、大地变成溜冰场……所以小马们不喜欢混沌和我。于是她们就通过魔法创造秩序。”
“我还是不太懂。”她满脸期待进一步的解释。
“简言之,魔法是一把双刃剑。混沌来自于魔法,它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魔法形态。魔法的本质是燃烧能量,产生各种各样的魔法效果,它们创造了秩序的生活,但代价就是会产生混沌——能量是守恒的,它们被燃烧以后不会凭空消失,会转化为混沌。
“混沌只有发泄出来,能量才会转化回正常的状态,继续可供魔法使用。而混沌宣泄转化的方式,就是在小马们的日常生活中呈现出混乱和纠纷。混乱破坏了秩序,因此小马们试图不停地使用魔法来纠正混乱,创造秩序。这是恶性循环。
“日常生活中所用的魔法,法力很弱,比如悬浮术这类,燃烧能量很少,产生的混沌也少。而最强力的魔法就是谐律魔法,它们可以强行驱逐邪恶,创造秩序,但它也不是万能的,比如它只能囚禁我,不能驱散混沌;相反,讽刺的是,谐律精华的使用本身就是一种极为强力的魔法,燃烧副产物就是大量的混沌产生。
“塞拉斯提亚那个老妖婆肯定是知道了这一点,她发现我的存在必不可少。因为我是混沌的管理者,混沌不会因为我的囚禁而消失,反而会堆积在混沌空间里随时可能爆发。所以她无论如何也要你们把我尽快放出来。”
小蝶说:“无序,我必须指出,你讲的故事非常棒。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样子也那么可爱。”
“什么?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算了,我继续讲吧。”
“你刚才说的,你是‘混沌的管理者’,那你讲讲你的职责是什么吧?”她仿佛听得入迷了。
于是我接着对她说,“我无序并不是混沌产生的原因,而是混沌的管理者。我的职责就是把混沌收集起来,储存在‘混沌空间’里,避免它们在小马世界随意流窜,从而影响小马们的生活。以前混沌空间就是我的家。但是混沌空间就像一个气球,不能无限扩张的,它有它的存储极限,一旦储存多了,混沌便不可避免会外泄,甚至可能还会像气球一样早晚爆炸。
“这就是我带给小马世界混乱的原因。我得释放混沌,把它们转化回正常的能量状态。总之,我释放混沌的方式是良性的,因为我本性是善良的;而一旦混沌不受控制地自我释放,很可能会带给整个小马世界巨大的灾难。如果没有我,混沌只会像积聚的岩浆,适时从火山口喷发出来。到时候,小马们的矛盾会在日常中激化。”
“那么,你认为,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可能会三族分裂,小马世界陷入持续的战争和动荡,甚至魔法消失。魔法生物可能会遭遇灭顶之灾。”
“哈哈哈……无序,我必须承认,我很喜欢你这个故事,虽然听起来恐怖了一些,但我却一直在憋笑。”她顿了顿,又继续说,“现在时候也不早了,要不今天的茶话会就到这里吧。哈欠~,我们改天再约?我现在累了。”她打着哈欠。
随后她又想到什么,补充说:“对了,我突然发现,我们今晚才玩了一把‘真心话大冒险’,你就滔滔不绝地说了那么多。看来你把憋了几千年的话,今天都掏心窝子跟我说完了。哈哈哈……”
我陪着笑,依依不舍地告辞了。
我知道,小蝶觉得我在跟自己开玩笑,但看我一脸严肃的样子,又不得不认真对待。但她似乎无论如何努力,都听不懂我说的东西。我想,我这辈子是注定如此孤独了,自从我诞生并肩负起“混沌管理者”这个该死的职责以后,我的命就此注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