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orse Vice
翻译:魔法师
原文地址:http://www.fimfiction.net/story/42409/the-writing-on-the-wall
金字塔完美的几何棱角在伊布利斯沙漠的延绵曲线中显得尤为突兀。
落日渐渐拉长了它的影子,坐落在塔底那极富现代化气息的科考前哨也因此提前迎来了黄昏。
尽管姗姗来迟,但天马无畏依然难以抑制胸口那熟悉的冲动,玫瑰色的眼睛仿佛正迸射出火焰——她闻到了冒险的味道。眼前的金字塔并非她见过最宏伟的遗迹,但光凭外貌她就能肯定:这一定是保存最完好的。
无畏冲一旁正和自己“竞速”的飞艇笑了笑,向驾驶室挥挥蹄子示意,然后便调整角度开始降落,并借助沙漠中微弱的气流,盘旋着向金字塔飞去。长年累月的风化将曾经尖锐的塔顶腐蚀出了一块小平台,无畏降落在上面,把双翅伸展维持平衡,仿佛走钢丝时握住的棍子。接着她低下头,越过金字塔光滑的花岗岩壁,向塔底看去。
一群只能分辨出形状的小马在帐篷和装备式房屋间来来回回,忙忙碌碌;从马哈顿携带了无畏一路的飞艇正漂浮在营地旁边那块临时搭建的停机坪上准备降落,而不少小马也急匆匆地跑去帮忙;金字塔的底部有一道虽然简陋但也算宽敞的入口,大约能容下三只小马并肩通过。
“都不等等我,还挺心急啊?”无畏挑起眉毛,自言自语着。
一圈带刺的金属篱笆将营地围成了完美的圆弧,但仔细一看却发现它们毫无章法、漏洞百出:那些尖刺不仅有朝外的,甚至还有不少是向着营地内的;篱笆很矮,差不多只有两只公马叠起来那么高;它的宽度更是只有高度的一半。而让它彻底失去防卫作用的,是刺与刺的间隔:谁都能从那样的缝隙间轻松穿过。落日余晖中,篱笆投下了狭长又怪异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准备撕裂一切的利爪。
飞艇正在装卸货物,领取装备还得再花上一段时间,于是无畏决定先去简单侦查侦查。她轻快地起飞,接着降落在金字塔那个刚刚挖开不久的入口前。
“很高兴你最终决定加入我们。”耳边传来了一只小马的声音。她转过头,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周身如乌云般漆黑的雄驹。
“别来无恙呀,达克·霍莱恩~”她眯着眼睛,调侃道:“真有趣,我记得他们说想要雇最最优秀的家伙才对~”
“没错,”霍莱恩面无表情,“但他们后来觉得我需要个帮手。”
意料之中的反击让无畏窃笑起来。他们常常就这样斗嘴,不过有时无畏会故意输给对方,如此一来,她之后的再三让步就不会显得太过生硬。然而,等到霍莱恩完全放松警惕,她就会使出致命一击——突然把他扑倒,幸灾乐祸地看着对方惊愕的表情,然后偷走他的吻。
“真是完美的计划!”无畏心想。事实上,这次与他共事更是个绝妙的机会!
“说起来,”她岔开话题,“既然是同事,那我就得跟你打探打探情报了。”无畏转头看向高耸在身后的花岗岩壁。“听他们说这好像是考古界至今为止最古老的发现。但我并不认同——毕竟如此高超的石工技术是在一千五百年前才被发明的。。。”
“噢,看来他们并没告诉你详情。”霍莱恩咧开嘴,“你最好做个心理准备。”
“行吧,”无畏回之一笑,“旦说无妨。”
“它已经有七万一千岁了。”
“得了吧,整个魔法历都没那么长。”
“我知道。但遗迹里找到了天文历。”
“有意思。”无畏说完,径直向入口走去,“眼见为实。”但她突然又伸出前蹄,做出“邀请”的动作。“差点忘了,‘女士’优先咯~”
“不用你讲,”霍莱恩迈开步子走到前面,“男士靠后。”
* * *
隧道漆黑而又狭长,两只小马一前一后,用各自的煤油灯照亮着四周轮廓分明的石壁。
“等下说话收敛点,”霍莱恩一边前进一边告诫,“你的迟到让主管很不高兴。”
“嘿,我接到通知时还在丛林里呢。”无畏抱怨着,接着偷偷瞄了一下眼前黑色的屁股,然后补充道:“还好信寄到时我在往家赶——他们真该谢天谢地才对!”
“总之注意点就是了。主管对新队员普遍没什么好感。”
说完,他们便来到了隧道的尽头。
这是一间带有高耸穹顶的大厅,安装了弧光灯的三脚架环绕在四周,并统一由一部高功率魔法电池提供能量。两只小马的正前方,赫然耸立着一座由三块花岗岩石碑组成的石阵;石阵之后,是一条宽敞的方形隧道,径直通往幽深的黑暗。隧道入口处散落着不少碎块,看起来应该是最近才被挖出来的。除此之外,还有数只小马正在大厅中忙碌地来回走动,其中一部分注意到了访客的存在,却也只是稍作停留便又立刻赶去自己的工作岗位。
在霍莱恩的带领下,无畏来到石阵前。只是稍作检查,她便被其深深吸引了:雕刻而成的文字布满了前两座石碑,第三座也被覆盖了整整四分之三;除此之外,无畏发现不同区域的碑文都有各自的字母系统,而最令她感到震惊的,是这些文字她一种也不认识。
“瞧瞧那里。”霍莱恩说着,向上看去。在他视线的尽头,是同样布满了密密麻麻象形图案的天花板。
无畏小心翼翼地起飞,悬停在空中,仔细检查着:这里的浮雕由许多被线段连接的图案组成,每一幅图案中的条条杠杠就像乐谱中的网格线;但和音符不同,网格中的端点都彼此由线段相连,并最终指向了核心:一个稍大一点的环形符号;不同图案之间都保留了位于中心的圆环,只有那些零星的小圆点发生着变化。
“你怎么看?”霍莱恩一边问,一边飞到无畏身旁。
“是星星,对吧?”她指着那些零散的小点。
霍莱恩点点头,“虽然不知道谁建造了这个地方,但至少他们懂得预测星星的移动。”
无畏吹了个口哨,“那可是很高的数学水平。”
“和我们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再来看看这边。”霍莱恩飞到天花板的西南角。“这里是最开始的地方——雕刻了一座用尖刺围住的金字塔。”接着他指向东北,“星图一直延续了十万年的时间,然后突然就消失了。”
“十万年后怎么了?”
“谁知道,也许是世界末日吧。”霍莱恩回答,他故意用了轻快的腔调,以免听者不知道是句玩笑话。
“哈,”无畏干笑一声,“科学家说现在只过了七万一千年,看来我们是活不到末日了。”
“如此巨大的遗迹居然从来没被发现,真是难以置信。”回到石碑前,无畏发出一声感慨。
“只能说你对本地情况不够熟悉:还没有小马到过伊布利斯沙漠的深处;要不是那艘飞艇偏离了航线,现在我们也不会站在这里。”
“那可未必。今天早上我碰到一个家伙,说他知道沙漠里有什么东西。”
霍莱恩皱起了眉头:“别告诉我你走漏了风声。”
“飞艇在一个交易站停了好几个小时,我总得找谁聊。。。”注意到霍莱恩的表情,无畏赶紧辩解起来,“嘿!那是只骆驼好吗?骆驼从来不会泄密!”
“他有说什么吗?”
“’切勿前行,我的朋友。’”无畏开始模仿长者的低沉腔调。“’我们祖祖辈辈,代代相传,此乃不详之地。’ 你懂的,就那些玩意儿。”
霍莱恩咬住嘴唇,看向别处。“算了,”思考一会儿后,他才重新开口:“事已至此。但搞不好隔墙有耳,你这么粗心大意真是令我惊讶,难道不用担心那家伙又跟过来吗?那个长了手的蓝色生物?”
“嘿,如果水猿连我都搞不定,这么大个队伍他就更没辙了。”
“看来你总是会吸引一些奇怪的雄性,无畏小姐。”第三者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无畏急忙转过头,惊讶地发现又一张熟悉的面孔。
“托恩博士!您怎么也来了?”
托恩是名典型的骆丁汉学者:年过半百,灰白鬃毛,外加圆框眼镜;他总是把鼻子微微向上翘起,仿佛因为大脑太过沉重导致头部不得不向后倾斜。一般的小马要是长这样大概会让无畏发笑,但托恩却让她想起了一些尴尬的回忆——她甚至开始担心会不会又被对方教训一顿。
“主管认为我在古语言领域的研究会有所帮助,所以就请我来了。”托恩说道,“顺便一提,我已经读了你那篇到波黑尤拉的探险报告。作为毕业论文的替代品,虽然迟交了五年,但我还是给它打了B+。”
“非-非常感谢您能给我这段时间。。。”话还没说完无畏就赶紧闭上嘴,把“老师”两个字憋了回去。
“这其中也有你自己的功劳。言归正传,霍莱恩先生有向你解释那些碑文的含义吗?”
“。。。他只提到了天花板。”
“哦?”托恩把视线移向旁边的雄驹,尽管身高不及后者,但却依然像是俯视。“你是不知道呢,还是没有认真思考?”
“我正准备讲呢!”霍莱恩慌张地解释,一点也不敢怠慢——毕竟他也曾是托恩的学生。
“这才像话。”博士转身朝向石阵,“不过还是让我来吧。”他换了个口气,霎时仿佛回到了课堂而不是正在荒漠中与自己的两位毕业生交谈,“此处所有的文字系统都与现代文明毫无联系,只有最右边石碑底端的除外:根据其他专家所说,那段文字大约有五千年的历史了。”
“五千年?就是说我们并非第一发现者?”无畏皱了皱眉头。
“没错。另外,一开始的文字其实只刻在最左侧石碑的上半部。从那之后,自上而下,从左到右,雕刻的痕迹变得越来越年轻,其年代也更容易被准确测量。”
“所以,换句话说。。。”无畏扬起眉毛,“每个发现这里并闯进来的家伙,都把最初的那段话翻译成自己的语言并刻在石碑上,最后又把金字塔重新封印起来?”
“基本正确。你们进来时通过的那个入口其实一开始就存在,只是被填起来了而已——用来堵住它的石头和最年轻的那段碑文大约在同一年代,先遣队做的仅仅是启封的工作。”托恩说罢,又指向第三座石碑,“不过封住前面那条隧道的石头,年代要更久一些:大约两万六千年。在我所指位置向上的某个地方,找到了和它年代相同的碑文。”
“就是说,”霍莱恩接过博士的话,“并非所有的发现者都挖开了里面这条隧道。”
无畏用蹄子撑住脑袋,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也许。。。金字塔的建造者是故意留下这么多的空白石碑。”
“为了让后来者能刻下译文。”托恩微微点了点头——这通常表示他对学生的认同,“恩,是个可行的假说。”
“啊哈哈,”无畏有点得意起来,“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被盗墓者重新封印的墓穴了。曾经有一回。。。”
“无畏,我相信博士已经听过那个故事了。”霍莱恩赶紧把她打断。
“除此之外,”托恩继续讲解,“最古老的碑文用了好几套字母系统,说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信息能被广泛阅读而准备的。但建造者为何要在耗费大量精力去传递信息的同时,又要修建外面那圈金属篱笆想要吓退遗迹的可能发现者?我承认这很令我困惑。”
“这个嘛,”无畏接过话,“大部分古墓都会弄个可怕的外貌来吓唬盗墓贼。”还没说完,一股冲动就油然而生:她决定逗一逗面前的老学者——虽然她过去从不敢这么干。“如此看来,要是这个地方和我见过的其他遗迹差不多,我现在就能告诉你石碑上写的是啥了。”
“哦?怎么讲?”
无畏突然用两只后蹄站起来,然后把前肢高举在空中,像是个发疯的祭祀:“王者张三,沉睡于此!功业盖物,强者折服!窃宝之徒,直面诅咒!总而言之,不得超生!”重新站稳后,她挥挥蹄子,做了个轻蔑的动作,“我是身经百战,见得多啦。”
“无畏小姐,你真令我失望。”托恩显然对她的话不屑一顾,“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建造者留下的线索已经度过了千万年的时间?经历如此漫长的岁月,民族兴衰,文化更迭,远古的王国甚至连残渣都没有剩下,但这座遗迹却能屹立不倒。更何况,每一代文明都在翻译和传递墙上的信息,这绝对是史无前例的——我们有义务去破解它的真正含义。”
无畏对此其实心知肚明,但却依然抱有侥幸。“哼,也算是现存最长的连环信了。”
“各位,有件事我忘了说。”霍莱恩突然插话,让托恩和无畏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他满脸不安,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其实我之前有跟队伍里的石工专家聊过。他说在石头缝隙之间找到了砂浆残留,说明它们曾被水泥做了加固。但考虑到石块被切得如此完美,加固就显得多此一举,难以解释。另外,营地的地理学家告诉我,伊布利斯沙漠几万年来都没发生过地质事件,而且每一百年才会下两场雨。不管怎样,似乎都说明建造者希望金字塔被永远尘封。”
“石工有提到那条隧道吗?”无畏问,“我猜可能明天我们就会被派下去了。”
“并没有,不过后面那句没错。”话题的转变让霍莱恩稍微放松了一点,“之前挖开隧道的小队有尝试过继续探索,但最后没能坚持,他们说里面深不可测。”
“酷。不管这里埋了什么东西,肯定是个宝贝。”
“说到接下来的探险,”托恩突然开口,“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信息,最好赶紧问我。今晚我就得回飞艇上去了。”
“哎?我们才刚刚见面呢!”
“没办法,你应该记得我有说过墙上的文字大都早已失传,除了最新的那一段。幸运的是,我私下收藏的资料中有把它翻译成古马语的方法。”
“可是,”无畏满脸狐疑,“假设它们真的每次都在翻译上一份留言,那岂不就像在用相机不停地给照片拍照?”
“没错,但如果这段文字的确意义非凡,我想建造者一定会用简单、直白的表达方式,只能说希望没有丢失太多信息吧。”
“您就不能让助手寄一份拷贝过来吗?”
“记录破译方法的材料被我放在地下室,而我绝不会把密码告诉其他任何小马——相信你能理解。”这么说着,托恩取出怀表看了看。“我会把碑文的拓本带在身上,返程途中应该就能翻译完毕。虽然很遗憾,但我现在就得启程。预祝你们探险顺利。”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托恩的背影,无畏吐了吐舌头。她并不喜欢这类将珍贵物品作为私人收藏的行为,但却从来都不好开口——毕竟收藏家是她重要的客户来源。
霍莱恩突然一脸担忧地走到无畏身边,然后撇撇头示意她转身看看。顺着视线,无畏发现了一只淡灰色的母马。她留着一头干练的鬃毛,正满脸怒容地向自己走来。
“无畏小姐?”
“如假包换。”
“我叫艾薇·塔尔,是这里的主管,希望你能做好在地下长时间考察的准备。另外,你还得到兰斯医生那里做个体检报告。明白了吗?”
“遵命女士!”无畏装腔作势地敬了个礼。
塔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在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径直离开,仿佛一尊上了发条的玩具。
* * *
“尽量别和其他马走得太近。”
兰斯医生是那种向来都很讲究效率的专家:体检的内容虽然并不充分,但每一项都必不可少;而且整个过程他都没怎么开口,刚刚那句建议已经是无畏进入医疗帐篷以来最主动的一次表现了。
“几名员工因为某种未知的流感倒下了,”兰斯接着说,“差不多就在他们打开那条隧道后。要不是担心这样下去会减缓工程进度,主管其实更愿意招募别的宝藏猎人,但毕竟你才是这方面的专家。”
“也许他们无意间释放了某种远古病毒?”无畏做了个鬼脸。
“难说。患者的体征并不危险,病情加重的可能也不大,充分的休息似乎就能缓解症状。不过也存在复发的情况。”
“知道了。不管怎样,我明天能正常工作的吧?”
兰斯在报告单上签了字,把它递给无畏。“就目前来看,可以。”
“就目前来看?”
“我的显微镜在运输途中被搞坏了,新的设备要到下一班飞艇才能送来,所以没法做更多的检查。”
“那可真糟。”无畏表示了遗憾,虽然她在心底感到万分庆幸。
离开帐篷后,无畏再一次默默感谢了上天。一想到自己明天就能与曾经的业内对手共事,而不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项目领导,她觉得这阴冷的地底似乎都温暖了几分。
* * *
夜幕降临,营地的吵闹也归于平静,只有无畏还留在金字塔里。她有个习惯,就是每次开始探险之前,都会面对着第二天一早的行程露宿一晚。沙漠夜间的寒冷并不是问题,但一想到黑暗中近在咫尺的隧道入口,她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那个未知的远古文明究竟想要保护什么?一定非常,非常的重要——绝不是普通的财宝或者某个帝王的尸骨。也许,只是也许,这里埋藏着所有考古学家和寻宝猎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一个古老文明为了被永世铭记而留下的意志和遗产,以及他们发现的所有知识与财富。如果那个文明真的有能力建造一座如此坚固的金字塔,那他们或许真的创造了什么让后来者望尘莫及的智慧。
这次的发现也许将改变世界。
无畏猛地起身,点燃离自己最近的一盏油灯,接着用嘴稳稳叼住,然后径直飞进了隧道里。
隧道的地面坡度平缓,四周则是粗凿而成的墙壁,看起来大致是个方形。在疾驰了一段时间后,无畏张开双翅开始滑翔;她控制着自己的速度,以免撞上突然出现的障碍物。
又过了一段时间,无畏发现自己早已越过了遗迹在地表的边界。她推测建造者一定曾利用隧道将挖掘残渣搬运出去——如此漫长的坡道能让工程轻松不少,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需要大量的地底空间。
这下面或许埋着一整座城市。
直到发现前方的道路正逐渐向右弯曲,无畏才降落在地,认真考量起来。一开始她的油灯就没有加满,如果接下来的路程和刚刚那段一样长,燃料就不够回到地面了——甚至可能她还没抵达隧道终点就已经身处黑暗。
但无畏没法就这么撤退,她从未感到自己是如此地接近真相。她把灯的亮度降到最低,只留下一丝微弱的火苗,然后静静站在黑暗中,放空心灵,仔细聆听。
地表和隧道深处的温差带动了气流,轻轻抚弄着她的毛发,仿佛是遗迹的阵阵鼻息。她就这么安静地站立,一呼一吸,仔细品味四周来自远古的空气。她不再思考脚底到底埋藏了什么,只是将自己彻底浸泡在这千百年来都未曾被发掘的秘境中。很快,她便迷失了时间。
不知多久,无畏终于回过神来。她重新点亮油灯,然后依依不舍地开始返回。
明天——是的,明天,她定要走完全程。
* * *
“你哪儿都别想去。”
黎明时分,一名员工在金字塔入口处发现了无畏,而后者正往沙地里不停地呕吐。现在她已经躺在医疗帐篷的病床上,旁边站着兰斯医生。霍莱恩和塔尔则站在床的另一侧。
“和他们完全一样的流感症状,”兰斯下了诊断书,“如果不好好休息,病情只会加重。”
“无畏小姐,这样的事故是不可接受的。”塔尔显然对她的病情毫不关心,“霍莱恩先生,我们计划不变。”
“女士,现在成员短缺。。。”霍莱恩抱怨道。
“寻宝猎人最开始都是单干的。而现在你,再加另外两个还能动的,已经有三名了。”
深吸一口气,无畏勉强提起了精神:“霍莱恩说得对。不管你怎么想,但这个被多次打开又封印的遗迹真的太可疑了。更何况我们还没搞清墙上文字的含义,我觉得你们可以。。。”
“请问你探索过多少古迹?”塔尔的语气似乎不容反驳。
“我。。。数不清了。”
“那么请问其中有多少古迹的陷阱超过了你和霍莱恩先生能从容应对的程度?”
“我不了解他的情况,可是。。”
“无畏小姐,你被请到这里只是因为赞助商觉得我们需要一份额外保险,但现在他们更想要的是项目能顺利进展。另外,某个自称无所畏惧的宝藏猎人却突然开始相信石碑上的鬼画符,这样是否合适呢?”
“但托恩博士说。。。”
“他只提到那些文字‘可能’是警告!我对剩下几名猎人的能力很有信心,无需多言了。”话一说完,塔尔便绝尘而去。
兰斯也离开无畏的视线,回到桌上开始奋笔疾书,纸笔刮擦的沙沙声传进她的耳朵。接着,她又听见了咯噔咯噔的声音,应该是霍莱恩在来回踱步。可不知为何,他似乎有点。。。什么来着?紧张?
不管怎样,无畏闭上眼——她现在只想要休息。
“其实。。。”霍莱恩终于开口了,“我一直都期待着与你搭档。希望这么说能让你好受一点。”
随后,他的脚步声便消失在帐篷外。
* * *
两天过去了,无畏并没有明显的好转。
有时她觉得自己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便会下床出去活动活动,拖着依然沉重的身体在营地中穿行,或者沿着外围的篱笆走上一两个小时。但她再也没有进入过金字塔,甚至都不愿多看一眼。
第二天下午早些时候,远处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个物体,它反射的阳光引起了无畏的注意。不久,物体渐渐变成了飞艇的模样。
几天以来,无畏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并立即往着陆点赶去。如果一切顺利,托恩博士应该就在上面,而她或许还能有幸率先读到那些史前文字的翻译。
当飞船触地时,已经有十来名员工等在货门处,另外三只小马站在旅客通道旁,无畏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等了半天,两扇门却都没有打开。由于舷窗上的百叶被关上了,从外面也看不出飞艇内的情况。
“到底在搞什么,还开不开门啊?”马群里传来一声抱怨。
这时,大家注意到门把手稍微动了动,接着又上下摇晃起来。
“一定是被卡住了。”依然是刚刚那只小马。他说完便上前准备帮忙。
由于太过虚弱,无畏只能勉强看清接下来发生的事。当那名员工走到把手旁时,门突然就被打开了。一个黄色皮肤、长着黑色羽毛的生物眨眼之间便抓住眼前的小马把他举到空中,任凭其挣扎撕喊。无畏还没来得及反应,大约十五只身穿老式军装、携带轻型武器的士兵就猛地破门而出,其中两名径直向她冲来。本能地,她张开翅膀跳到空中,使出一记前踢。要在平时,她能轻易地躲避,或者至少做出有效的防御。但今天,无畏软弱无力的腿被敌人轻松接下,然后整个身体便被撞飞出去。
由于没法控制平衡,她险些摔倒在地。无畏的胸口疼得像被掏空了一样,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听见四周的敌人在用蹄子狠狠敲打地面,发出疯狂的喊叫。
接着,前方不远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放弃无谓的抵抗!我们手里有人质!”
又是他。这一次,他还雇了帮手。
有什么东西突然缠住无畏的肩膀把她举了起来,周围的空气也散发出阵阵恶臭。等到视线终于变得清晰,毫不意外,映入眼中的是水猿那张狰狞的面孔。
“我们又见面了,天马无畏。”
她二话不说先啐到了对方一口,然后嘲讽地说:“恭喜你抓到我了。”
尽管被先发制人,但水猿很快做出了反应——大概也是想挽回点面子:“怎么搞的?你,还有那些小马,全都病入膏肓、无力反抗了?”他的笑声难听至极,像在拖动被石子卡住的门。“今天真是个大丰收!现在给我听好了,”他把无畏挂在胳膊上,又用另一只手擦了擦鼻子,开始向金字塔走去, “带我去瞧瞧你们挖出的宝贝!不然的话,人质可就危险了!你的朋友托恩博士也包括在内噢。”
“我来猜猜,飞艇停在某个站点的时候,你发动袭击并绑架了所有乘客?”
“没错,而且轻而易举!”
环顾四周,无畏发现大部分营地成员都已经聚集起来,把飞艇团团围住。他们个个怒目圆睁,摩拳擦掌;和水猿的雇佣兵相比在数量上也占了绝对优势,要不是考虑到人质他们早就发动进攻了。无奈之下,大家只能按兵不动,让匪徒大摇大摆地通过。为首的除了水猿,还有一只褐色眼眶的雄驹,以及一只长了黑色羽毛的狮鹫——他也是刚刚那场袭击的指挥官。
“我猜人质就是个幌子。”无畏听见有小马在悄声议论,但她知道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突然,队伍停在了距离金字塔只有几米的地方,整个营地也渐渐陷入死寂。
由于视野受限,无畏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只注意到周围的面孔都张大嘴巴,呆滞地看着前方。
“怎么了?”她问。
出乎意料,水猿松手把她扔到地上。她颤抖着用四肢勉强撑起身体,才发现大家都死死地盯着金字塔的入口,于是急忙转过身去。
她瞪大眼睛,急促地喘息起来。
不远处站着达克·霍莱恩。雄驹的皮肤、黑鬃和羽毛正在成片脱落,露出下面红肿溃烂的血肉;他的双眼空洞无神,一行已经干枯的血迹从鼻孔开始,穿过嘴唇,一直流到了胸口。在围观者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四肢突然失去力气,整个身体摔倒在地。他抽搐着,满嘴都是带血的泡沫,接着从喉咙发出一阵怪异的嘶吼,然后再也没有动弹。
“霍莱恩。。。”无畏挣扎蹒跚着向前走去,匪徒们并没有加以阻止。
“医生!”是水猿刺耳的喊叫,“这个营地的医生在哪儿!”
当无畏来到尸体旁边,她听见兰斯惊魂未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在这儿。”
“看看他怎么了。”水猿命令。
无畏机械地触摸着这具曾经名为达克·霍莱恩的肉块,想要找到任何一丝生命的迹象;而兰斯则远远地站在右侧,尽量与他们保持距离。他点亮自己的独角,用魔法将尸体翻了一面,认真检查着。
终于,兰斯跌坐在地,满脸都是震惊和恐惧。“找不到外伤,”他说,“但他全身的细胞都被杀死了。”
“也就是存在某种强大的魔法。”
“我不知道。。先生。。。没有发现任何迹象。。。”
“天马无畏!”水猿嘶吼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我从来都没有。。。我。。。”她的声音微如细丝。
“先生,”兰斯说道,他依然在颤抖。“建造这座遗迹的远古文明极可能使用了某种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生化兵器。如果真是这样,我们都处于危险之中。”
“那么尸体必须被烧毁。”水猿冲身后大喊起来,“你!把煤油拿来!”
“另外,”兰斯补充着,“病毒可能是通过空气传播的。现在开始,我们要进行隔离。虽然很抱歉,但您和您的同事无法,我是说,绝不能离开。”
水猿猛地挥起拳头,吓得兰斯连连后退。但他似乎又突然改变了主意,转身指向无畏:“就算我死在这里,也要先看完你的临终挣扎。”
无畏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站起身,低垂着脑袋向医疗帐篷缓缓走去。
“你要干嘛!”
“我生病了。我也受够了。我要休息。”
水猿准备冲上去阻止,但立即又停下脚步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冲一旁的狮鹫点点头。“乌拉德,去看好她。”
* * *
大约二十分钟后,兰斯站在窗口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这座事先建好的屋子原本是艾薇·塔尔的办公室。“他们还在飞艇里。”医生尽量把声音放低,以免被守在门口的佣兵听见。
不远处,塔尔坐在折叠桌上,一只蹄子紧张地抖动,把桌面敲得哒哒作响。“我们的员工呢?”她问。
“还在反抗。他们正在尝试继续向飞艇靠拢,只有很少一部分放弃了;水猿的手下看起来已经准备进攻。等等!有只马从旅客通道出来了。他在跟守卫说些什么。守卫朝这边过来了。”兰斯立刻拉上窗帘,跑到屋子中央。
几秒后,他们听到一阵像是命令的喊话,接着是两只马跑向远处的声音。等外面重新安静下来,兰斯再一次回到窗边。
“现在怎样?”塔尔问。
“水猿的手下在拆卸货物。他们把人质也赶了出来——我猜是为了减轻重量。他们一定是想给飞艇加速,好尽快离开这里。”
“他们撤退了。”塔尔似乎松了口气。
“雇佣兵只擅长杀死看得见的东西。就算水猿想要留下,也会难服众意。瞧,他们开始登艇了。”
突然,机器的轰鸣划破了整个营地,让窗户上的玻璃随之晃动起来。兰斯转身望向塔尔,希望她也能看看,但后者却只是满脸期待地一动不动。
兰斯无奈地回过头。“很明显,刚刚是引擎发动的声音。飞艇周围的小马也都在准备离开。我们现在最好赶紧发信息给。。。”他说着便往门口走去。
塔尔的敲击终于停了下来:“看起来你的计划成功了。”
兰斯收住脚步,转身盯着主管:“我的计划?”
“你认为他们一旦害怕就会撤退,所以。。。”
“我告诉水猿的都是实情。虽然并不想引起恐慌,但我无法排除这种可能:大家很快都会死。”兰斯镇定地站在门口没有移动,除了说出最后那个词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另外,如果水猿成了携带者,那么病毒就会被他传播出去。”
“你指的是。。。”
“瘟疫,没错。”兰斯举起蹄子,颤抖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说不定是第一个应验了的墓穴诅咒。”
突然之间,门被猛地撞开。破门而入的是托恩博士,乍看之下却已经没了平时的模样:他的眼镜不见了,头上缠着绷带,满眼都是血丝。
“艾薇·塔尔!是你吗!?”托恩环视着房间,眯起眼睛,总算认出了对方,“听我说!你一定要把隧道封上!”
“博士,很高兴你能安然无恙,但现在。。。”
托恩二话不说,径直穿过房间。“这就是译文。”他把一张已经发皱的单子递到雌驹面前,“请大声读出来。”
塔尔愣了一下,满脸困惑,但最终还是用蹄子接住。她扶了扶眼镜,开始朗读。
你们不应到来。
此处绝非荣耀之地,也并无珍宝可寻,只为存放无用之物。
此物极度危险且应遭遗弃。
我们自恃强大文明,屈驾隐火,为己所用。
我们随即发觉,隐火会将活物由内部焚烧,非致其毁灭而不可查。
我们感到恐惧。
我们修建墓穴,埋葬火焰于此十万年,而后它将不再杀戮。
此地开启,火焰将重回世间,你们也将失去保护。
离开,永勿回头。
房间里一片死寂。
终于,托恩打破了沉默。“第三座石碑还有剩余空间。我们一定要把警告翻译成所有现代语言并刻在那里,最后再把隧道和金字塔重新封印起来。任何马——任何生物都不能再打开它!”
“‘将活物由内部焚烧’。。。”兰斯重复着,把蹄子按在头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那些宝藏猎人才会。。。而且这里应该也有!也许它现在就在屋里!还有那些生病的员工——我明白了,这不是病毒!‘隐火’一直都在,我们只是打开了隧道,和它发生了接触!”
站在另一边的艾薇·塔尔面无表情,呆若木鸡,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译文。
“主管?您有听见吗?主管!”托恩提高了嗓门。
她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博士。“什-什么?”
“除了你的员工和宝藏猎人,还有谁进入过隧道?”
塔尔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三只马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视线的尽头,是天马无畏。
她的下巴松弛无力,双眼呆滞涣散,源源不断的鲜血正从鼻孔和嘴里缓缓流出。
“救救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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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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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题目:《the writing on the wall》,有一点基督教的含义在里面,意味着“警告、警示、凶兆、大难临头的消息”之类的。
2、文中角色的名字,除了无畏和水猿,其他我都用的音译:
伊布利斯沙漠:Iblis,直译:恶魔(有人玩过灰色庭园吗?)
达克·霍莱恩:Dark Horizon,直译:黑暗地平线
托恩博士:Dr.Thorn,直译:荆棘
艾薇·塔尔:Ivory Tower,直译:象牙塔
兰斯医生:Dr.Lance,直译:长矛
3、“功业盖世,强者折服”,原文是“ Look upon my works, ye mighty, and despair!”,出处是雪莱的诗《Ozymandias》(法老王):“Look on my works, ye mighty, and despair!”。这里直接用了杨绛对它的译文,那段里的其他部分都是无畏自己胡诌的,毕竟身经百战,还飞得比谁都快。
4、稍微有点相关知识应该就能猜到,文中的“隐火”(hidden fire)指的是核辐射。其实文中的那段碑文在现实生活中是有梗的。可能有读者不清楚,这里介绍一下。
对于核废料这种高危物品,国际上一般做法是深层填埋。美国作为核大国,这类工作怎么可能怠慢?他们建造了世界第三大的填埋库:Waste Isolation Pilot Plant (WIPP),中文可以翻译为“废物隔离试验工厂”,这个巨大的工程位于新墨西哥州,卡巴斯德尔市的东部。
不过虽然很早就开始选址、建造,直到1998年它才通过验收,而到了1999年才有了第一批核废料送进去填埋,从此才开始正式启用,距今也才十来年的时间(2014年还出了点事故,具体情况感兴趣的可以去查维基)。可是这不影响人家为后代着想呀,1984年左右,人家就开始想着如何给后人留下信息,防止未来人类一不小心把核废料给挖出来了。
但是搞不好人类哪天自己就完犊子了,不过地球环境这么难得,指不定啥时候又进化出什么智慧生命(比如小马)。到时候他们挖到了人类核废料,岂不是要大难临头?所以留下的信息一定要够简单,够清楚,让别的智慧生命也能看懂。于是美国人召集了一支团队,里面有文字学家、语言学家等等,大家一起开脑洞,思考怎么设计。讨论很久,终于有了一点眉目,大概的句式差不多就是这样(随便翻):
Sending this message was important to us.
(留下这份信息对于我们至关重要)
We considered ourselves to be a powerful culture.
(我们自认为是强大的文明)
This place is not a place of honor…no highly esteemed deed is commemorated here… nothing valued is here.
(这里不是充满荣耀的地方,也没什么重要、珍贵的财宝,啥值钱的都没有!)
What is here is dangerous and repulsive to us. This message is a warning about danger.
(下面埋的我们自己都害怕!这个消息是一份警告!)
后面不贴了,感兴趣的读者自己查一下吧。总之大概就是这样,甚至还有人设计了当WIPP被封存之后,地面上要怎么修。所以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也就是文中所说的“杂乱无章的篱笆”。
说了这么多,其实上面这些都还没有正式开始实施。美国国家能源部要求策划小组在2030年之前给出最终方案,所以现在其实还在继续设计中。因为这件事怎么想都很酷嘛,也就不妨碍网民们开脑洞了,本文作者就是其中一个。还有不少人写了留言的方案给WIPP寄过去呢。
不管怎么样,确实挺有趣的,算是一个危险的时间胶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