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吉奥站在一座朴素的单层住房的门廊口，抹了把脸，擦掉上面残留的雨水。她深呼吸，摘下兜帽，草草检查了一下自己及肩长的马尾有没有头发翘起，很满意地发觉自己看起来还算体面。她走到这扇亮绿色的门口。门上的油漆看上去是新刷的，与门廊其他地方剥落的棕褐色油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后再深呼吸一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着装，艾达吉奥伸手按了那个小小的圆形门铃。她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悦耳的铃声。这声音让她想起了什么旋律，但又不大清楚。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她没有理由在这里。她完全可以立刻走掉，忘记一切。屋内的脚步声近了，艾达吉奥咬住下嘴唇，现在逃跑已经太迟了。她直起背，想要露出一个微笑，但她笑不出来。于是她只好面无表情地站着，至少自己心里的失落不应该表现到脸上。
门开了。艾达吉奥又试了试，但还是没法微笑。不过门里的人倒是笑得很开心。
“艾达吉奥！”她叫着，“我的天啊，你怎么来了？”
艾达吉奥假笑着，没啥力气地挥挥手。“嘿，索娜塔。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很好！”她冲上前去狠狠地抱住艾达吉奥，后者也轻轻地用手臂抱了回去。索娜塔放开艾达吉奥，站到她面前，脸上露出了她标志性的傻笑，“真想不到你会来！我们多久没见过了？二十年？”
艾达吉奥的假笑也稍微真了一点，她点点头，“对。不得不说你的样子变了很多。”
索娜塔笑着拍了拍她的齐肩发，“啊，如你所见，我也不再是个高中生了，不是吗？而且这样省下了不少洗发液。”她双手抱胸，笑着，“不过你的发型也变了。原来你的鬃毛里可是藏得下我们三个人。”
“是，你说得对，我们都不再年轻了，那种夸张的发型不适合我们。”艾达吉奥揉着自己的脑袋，“二十年了。真的是太久太久了，不是吗？”
“我倒不这么觉得”索娜塔摇摇头，“你不敢相信对我来说时间过的有多快。”
艾达吉奥有些诧异，往后一缩。索娜塔见状，脸上的笑容也淡了点。
“你……没有感到不安吗？”艾达吉奥问道。
索娜塔耸肩，“也没有啊。毕竟我过的每一天都棒极了。”她往后一退，转身示意艾达吉奥进来。“让你在外面淋雨的话就是我招待不周了，快进来吧！”
艾达吉奥跟着索娜塔进了房子，顺带关上门。“鞋子脱那里吧，”索娜塔指着门旁的垫子，“我才拖完地吸完尘。”
艾达吉奥苦笑着摇摇头，“你？吸尘拖地？我从没想到自己会有看见闪耀乐队的成员做家务的一天。”
索娜塔皱起眉头，“艾达吉奥，别这样，这里是我家。我觉得家里应该保持整洁而已。”
“嗯嗯，”艾达吉奥闻到屋里传来了很香的味道，“你在做晚饭？”
“那倒不是我，”索娜塔说，“我做饭很糟糕的。”
“她这话可不假，”隔壁传来一个男声，“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做的东西简直是灾难性的，不过那次约会对我来说还是魅力不减。”
她俩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一个橙色皮肤的男人顶着略微有些乱糟糟的一头金发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至少艾达吉奥觉得那里是厨房，毕竟他还穿着围裙。
索娜塔呻吟着捂脸，“艾达吉奥，专业建议：不要想着做绿豆煎蛋卷。做不出好东西的。”
“尤其是里面还有几片鸡蛋壳的时候，”那个男人说着，一只手搭上了索娜塔的肩膀。索娜塔有些恼，但这个男人只是笑了笑。他向艾达吉奥伸出手，“你好，我叫巴特莱特，但大家都叫我本。我是这间房子里唯一一个能做饭的。”
艾达吉奥接过本的手握了握。她发现他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金戒指。艾达吉奥皱起眉头，看向索娜塔的手，那上面也有一枚差不多的金戒指。
“你结婚了。”她轻声说。
索娜塔点头，然后靠在本的肩膀上，“上个月刚过了结婚九周年纪念日。婚礼的时候我本来想邀请你和艾瑞娅，但我不知道你们的联系方式了。”
“毕竟我们分开的时候并不是什么良辰美景。”艾达吉奥嘟哝着。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都过去了”索娜塔说，“再说了，哪有比婚礼更好的重归于好的日子呢？”
艾达吉奥耸肩，“大概吧。不过那时你真的邀请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来。”
“我也想到了。但我也知道我必须试试，”索娜塔咧嘴一笑，“不过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
本咳嗽了一声，放开搂着索娜塔的手，“不过现在既然你来了，那你们可以先叙叙旧，我去做饭，如何？”
索娜塔又微笑起来，轻轻吻了一口她的丈夫，“听起来不错。那我们去后面说。饭做好了记得叫我们。”
“行”本说，“大概还有二十分钟。”他又微笑着转向艾达吉奥，“要是你想吃的话，欢迎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他今晚要做辣子肉丁。”索娜塔插话。
“再说吧，”艾达吉奥说，“但现在，索娜塔，我们需要谈谈。”
“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索娜塔示意艾达吉奥跟上，“来吧，穿过这条走廊就到了。”
艾达吉奥跟着索娜塔穿过走廊，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副相框里的照片。她在其中一张前面停下了。那是一张婚纱照，索娜塔穿着婚纱，正和穿着新郎装的本接吻。
“要喝点柠檬水或者别的什么吗？”索娜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艾达吉奥这才想起自己还在走廊上。
“不用了。”她回答。
“你自便。”
艾达吉奥加快脚步，跟上她的好朋友。她俩一同来到一扇玻璃推拉门前。索娜塔拉开门，让到一边，让艾达吉奥先来到后院的屋檐下。等艾达吉奥觉得没人会打扰她俩了，才用愤怒的目光看向索娜塔。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会嫁给这样一个蠢货？”
索娜塔靠着栏杆，笑着，“艾达吉奥，你没尝过他做的辣子肉丁。我尝到第一口的时候就知道我俩是天命所归了。”
“我是认真的，索娜塔，”艾达吉奥咬牙切齿，“你确实是个傻子，但怎么说你也是海妖！你光是用歌声就能控制自己想要控制的生物！你就这么乐意当个小媳妇跟屁虫，天天吸尘拖地，为一个蠢货和他的辣子肉丁？”艾达吉奥呻吟着，双手抱头，“索娜塔·达斯克，我们本该拥有的可是整个世界。整个世界啊。”
索娜塔嗤之以鼻，也瞪了回去，“你这么说不公平。我和你在一起也是当跟屁虫。我和他的婚姻是平等的，和他一起度过的日子比我以前的更加幸福。我不想要什么全世界。”索娜塔转过头去不再看艾达吉奥，“而且我现在叫索娜塔·斯科奇了。”
“有意思，”艾达吉奥冷笑道，“你现在真的已经被驯化了。我从没想到我们之中会有人变成现在这样子，即使你也一样。要不是那些愚蠢的正派人士，我们本可以无人可挡的！”
“是啊，就算那天我们赢了，你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吗？接下来永生永世我们都得为了留在最上层累死累活！”索娜塔叫着，“现在我很幸福。就算假设我又重新获得了唱歌的能力，然后艾瑞娅从门口走进来，即使我们可以再回到过去那样了，我也不会答应的。想都不会想。”
艾达吉奥抿着嘴，手从连帽衫里抓出一样东西。这东西让她度过了三个不眠之夜。她伸出手，交给索娜塔。
“这是什么？”索娜塔皱眉问道，“一张报纸？为什么——”索娜塔看见了报纸的标题，她瞪大了眼睛，眼里开始充满泪花，手捂住嘴，“不……”她轻声说。
“就为了一个该死钱包，”艾达吉奥喃喃道，“他给了她一刀然后把她丢在那等死，就因为他想要她手里那该死的钱包。”艾达吉奥重新看向索娜塔，目光里的锐利只增不减，“她，艾瑞娅·布雷兹，本该统治世界的三人之一，就这样像个废物一样被扔在垃圾堆里死掉了。”
“艾达吉奥，我……”索娜塔叠好报纸交还给艾达吉奥，用手背擦起眼睛，“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我……天啊。”
“我们本来不会死。就算不管什么统治世界，我们也根本就不应该去承担死亡这种东西。尤其不是像她那样，被扔在垃圾堆里等死，害怕，孤独，痛苦……”艾达吉奥低下头，“还被人遗忘。我们可不是什么废物，但她的死法却像个废物。”
“艾达吉奥，太糟糕了，”索娜塔吸了吸鼻子，又擦擦自己的眼睛，“我已经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了。但这就是宝石破碎后我们所不得不面临的宿命。”
“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话我不置可否。但艾瑞娅显然该有一个更好的结局，这我倒是清楚。她本该度过一个绵长而幸福的人生。”
艾达吉奥看了一眼索娜塔，苦笑一声，“以前的你那么呆，连我问你二加二等于几都要想半天。那个索娜塔哪去了？”
“我长大了。我必须要长大。我并不是无敌的。”索娜塔望着远方，“吃过苦碰过壁之后我才知道这点。要是没有本的话，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沦落到什么地步。”
“所以你确实是他的跟屁虫小媳妇，”艾达吉奥冷笑，“你的自我价值全是靠他实现的。”
“你什么时候才能认识到依靠他人度过的人生并不是软弱的人生？”索娜塔把手搭在艾达吉奥的肩膀上，“我们没法活到永远了，艾达吉奥。我们不应该一个人活着。他对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但他就是个渺小的人类！”艾达吉奥反驳道，耸耸肩顶开索娜塔的手臂。
“我们也是一样了。你越早接受，就越早能放下你心中的苦恼和憎恨。”
艾达吉奥毫无幽默地笑道，“那值得我苦恼的可多了去了。”
“这是当然，但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我们自找的，不是吗？”索娜塔一针见血。
“不。都是从我们失去了自己的宝石开始的，”艾达吉奥嘟哝着，“在那之后一切就急转直下了。”
“那你除了自怨自艾和愤世嫉俗之外还做了什么去应对现状吗？”
艾达吉奥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房间里传出的微弱哭声打断了她。她皱眉，转过头去发现索娜塔已经走进屋子里了。艾达吉奥赶忙跟上，进屋关门，转身之后已经看不到索娜塔了，但她还是顺着哭声来到了一间淡粉色内饰的房间，房间里全是毛绒玩偶和各种各样的玩具。索娜塔正坐在角落的摇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轻声唱着歌。
唱歌。
听见索娜塔歌声的艾达吉奥惊讶地张开嘴。那歌声不知为何比她们依然有魔力时更加动听。或许她已经重获能力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艾达吉奥悄声问道，“宝石破碎的时候我们的能力就消失了。”她朝着索娜塔更进一步，蹲下来看着她怀里的婴儿，眼里闪烁着饥渴，“你做了什么？你是怎么取回自己的能力的？”
索娜塔突然变了脸，把怀里的婴儿报得更紧了，像是在防着艾达吉奥，“我才不要以我儿子的魔力为食。而且如果你要是动起了伤害他的心思，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的，听明白了吗？”
艾达吉奥起身后退，双手半举起来，“好了好了，我不是故意那样的，我只是好奇而已。”
“最好只是这样。”
“但我之前的问题还是要问。索娜塔，你是怎么取回自己唱歌的能力的？”
“我没有。”索娜塔弯下身蹭蹭小宝宝的脸，“就是我开始和本谈恋爱的时候，我就发现我的歌声一天天又变得动听起来。后来我们结婚了，几个月前又有了小宝宝……我从没像现在这样爱过他们两个，歌声也从未变得如此动听。”她微笑着，“这话也太俗套了，就算彩虹音爆的那群人听了都会笑。”
艾达吉奥叹气，翻了个白眼道，“你说得对，确实很俗套。我不敢相信你为什么会信这种东西。”
“如果你能体验哪怕片刻这样的时光，你也会相信的，艾达吉奥。”索娜塔站起来，轻轻将宝宝放回他的摇篮，“我是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一切。”
“对，”艾达吉奥摇摇头，“好了，我就是来告诉你艾瑞娅的事情的。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了，我该走了。”
索娜塔低头看着地板，“你确定不要留下来吃饭？说真的，他做的辣子肉丁很好吃。”
“我知道很好吃。但我不行，我就是……”她趁索娜塔还没注意到，赶忙擦去自己眼角的泪花，“我就是不行。”
两人沉默地走到大门口。索娜塔开门，艾达吉奥穿上鞋子，走向门外的蒙蒙细雨。
“艾达吉奥，欢迎你随时再来，”索娜塔喊出声，“我……我们都欢迎你。”
“那可不是。”艾达吉奥喃喃道。
“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坏事。你也不必如此孤独。”
“明明就是，”艾达吉奥转身，脸上划过的雨水与泪痕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来，“你可以继续用你的‘幸福生活’骗自己，但你该醒醒了。我们都会独自死去，被人遗忘，就像艾瑞娅那样。”
“独自死去？可能。被遗忘？”索娜塔摇摇头，“你过来和我说这个事情了，艾达吉奥。我们都记得，怎么能说她被遗忘了呢？”
“她也许吧。但等我们死的时候，就没人会记得我们了。”
“这可不好说，你永远也不知道你对他人的影响会有多深，”索娜塔倚在门口，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某一天我们会死。可能我明天就会被某个歹徒捅上一刀。可能我会被告知脑子里有一个取不出来的肿瘤。可能我回去看小宝宝的时候就会滑一跤摔断自己的脖子。但知道吗，在我的弥留之际，我会回忆自己刚刚度过的这二十来年，然后我会想：‘我感觉我做得还行。’我是本的好妻子，是小宝贝的好妈妈。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好，你开心就好。”艾达吉奥转身要走，但想到了什么，又停下来，“你会死掉的，索娜塔。我也会死掉。你真的，真的意识到这一点了吗？你能理解吗？”
“我每天都能意识到这一点。我不可能永远活下去。但话说回来，谁又可以呢？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艾达吉奥听完，就这样走了。索娜塔看着她消失在雨幕里。艾达吉奥拉上兜帽，眼泪夺眶而出。她的心里翻涌着，她恨索娜塔被驯化的样子，她恨那个孤独的自己。
艾达吉奥来到自己的车前，开门坐上驾驶座。索娜塔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徘徊。她想了想，从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她又回想起余辉烁烁。她也想过征服世界，不是吗？也许她能理解。只是想聊聊天的话，找到她应该不难。
艾达吉奥无力地呻吟一声，拿头撞了一下方向盘，把手机丢到副驾座上，给汽车点火。
或许明天她可以试着联系余辉，甚至再来看看索娜塔。
或许下周吧。
或许永远不会。
或许吧。
最后再深呼吸一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着装，艾达吉奥伸手按了那个小小的圆形门铃。她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悦耳的铃声。这声音让她想起了什么旋律，但又不大清楚。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她没有理由在这里。她完全可以立刻走掉，忘记一切。屋内的脚步声近了，艾达吉奥咬住下嘴唇，现在逃跑已经太迟了。她直起背，想要露出一个微笑，但她笑不出来。于是她只好面无表情地站着，至少自己心里的失落不应该表现到脸上。
门开了。艾达吉奥又试了试，但还是没法微笑。不过门里的人倒是笑得很开心。
“艾达吉奥！”她叫着，“我的天啊，你怎么来了？”
艾达吉奥假笑着，没啥力气地挥挥手。“嘿，索娜塔。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很好！”她冲上前去狠狠地抱住艾达吉奥，后者也轻轻地用手臂抱了回去。索娜塔放开艾达吉奥，站到她面前，脸上露出了她标志性的傻笑，“真想不到你会来！我们多久没见过了？二十年？”
艾达吉奥的假笑也稍微真了一点，她点点头，“对。不得不说你的样子变了很多。”
索娜塔笑着拍了拍她的齐肩发，“啊，如你所见，我也不再是个高中生了，不是吗？而且这样省下了不少洗发液。”她双手抱胸，笑着，“不过你的发型也变了。原来你的鬃毛里可是藏得下我们三个人。”
“是，你说得对，我们都不再年轻了，那种夸张的发型不适合我们。”艾达吉奥揉着自己的脑袋，“二十年了。真的是太久太久了，不是吗？”
“我倒不这么觉得”索娜塔摇摇头，“你不敢相信对我来说时间过的有多快。”
艾达吉奥有些诧异，往后一缩。索娜塔见状，脸上的笑容也淡了点。
“你……没有感到不安吗？”艾达吉奥问道。
索娜塔耸肩，“也没有啊。毕竟我过的每一天都棒极了。”她往后一退，转身示意艾达吉奥进来。“让你在外面淋雨的话就是我招待不周了，快进来吧！”
艾达吉奥跟着索娜塔进了房子，顺带关上门。“鞋子脱那里吧，”索娜塔指着门旁的垫子，“我才拖完地吸完尘。”
艾达吉奥苦笑着摇摇头，“你？吸尘拖地？我从没想到自己会有看见闪耀乐队的成员做家务的一天。”
索娜塔皱起眉头，“艾达吉奥，别这样，这里是我家。我觉得家里应该保持整洁而已。”
“嗯嗯，”艾达吉奥闻到屋里传来了很香的味道，“你在做晚饭？”
“那倒不是我，”索娜塔说，“我做饭很糟糕的。”
“她这话可不假，”隔壁传来一个男声，“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做的东西简直是灾难性的，不过那次约会对我来说还是魅力不减。”
她俩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一个橙色皮肤的男人顶着略微有些乱糟糟的一头金发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至少艾达吉奥觉得那里是厨房，毕竟他还穿着围裙。
索娜塔呻吟着捂脸，“艾达吉奥，专业建议：不要想着做绿豆煎蛋卷。做不出好东西的。”
“尤其是里面还有几片鸡蛋壳的时候，”那个男人说着，一只手搭上了索娜塔的肩膀。索娜塔有些恼，但这个男人只是笑了笑。他向艾达吉奥伸出手，“你好，我叫巴特莱特，但大家都叫我本。我是这间房子里唯一一个能做饭的。”
艾达吉奥接过本的手握了握。她发现他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金戒指。艾达吉奥皱起眉头，看向索娜塔的手，那上面也有一枚差不多的金戒指。
“你结婚了。”她轻声说。
索娜塔点头，然后靠在本的肩膀上，“上个月刚过了结婚九周年纪念日。婚礼的时候我本来想邀请你和艾瑞娅，但我不知道你们的联系方式了。”
“毕竟我们分开的时候并不是什么良辰美景。”艾达吉奥嘟哝着。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都过去了”索娜塔说，“再说了，哪有比婚礼更好的重归于好的日子呢？”
艾达吉奥耸肩，“大概吧。不过那时你真的邀请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来。”
“我也想到了。但我也知道我必须试试，”索娜塔咧嘴一笑，“不过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
本咳嗽了一声，放开搂着索娜塔的手，“不过现在既然你来了，那你们可以先叙叙旧，我去做饭，如何？”
索娜塔又微笑起来，轻轻吻了一口她的丈夫，“听起来不错。那我们去后面说。饭做好了记得叫我们。”
“行”本说，“大概还有二十分钟。”他又微笑着转向艾达吉奥，“要是你想吃的话，欢迎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他今晚要做辣子肉丁。”索娜塔插话。
“再说吧，”艾达吉奥说，“但现在，索娜塔，我们需要谈谈。”
“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索娜塔示意艾达吉奥跟上，“来吧，穿过这条走廊就到了。”
艾达吉奥跟着索娜塔穿过走廊，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副相框里的照片。她在其中一张前面停下了。那是一张婚纱照，索娜塔穿着婚纱，正和穿着新郎装的本接吻。
“要喝点柠檬水或者别的什么吗？”索娜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艾达吉奥这才想起自己还在走廊上。
“不用了。”她回答。
“你自便。”
艾达吉奥加快脚步，跟上她的好朋友。她俩一同来到一扇玻璃推拉门前。索娜塔拉开门，让到一边，让艾达吉奥先来到后院的屋檐下。等艾达吉奥觉得没人会打扰她俩了，才用愤怒的目光看向索娜塔。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会嫁给这样一个蠢货？”
索娜塔靠着栏杆，笑着，“艾达吉奥，你没尝过他做的辣子肉丁。我尝到第一口的时候就知道我俩是天命所归了。”
“我是认真的，索娜塔，”艾达吉奥咬牙切齿，“你确实是个傻子，但怎么说你也是海妖！你光是用歌声就能控制自己想要控制的生物！你就这么乐意当个小媳妇跟屁虫，天天吸尘拖地，为一个蠢货和他的辣子肉丁？”艾达吉奥呻吟着，双手抱头，“索娜塔·达斯克，我们本该拥有的可是整个世界。整个世界啊。”
索娜塔嗤之以鼻，也瞪了回去，“你这么说不公平。我和你在一起也是当跟屁虫。我和他的婚姻是平等的，和他一起度过的日子比我以前的更加幸福。我不想要什么全世界。”索娜塔转过头去不再看艾达吉奥，“而且我现在叫索娜塔·斯科奇了。”
“有意思，”艾达吉奥冷笑道，“你现在真的已经被驯化了。我从没想到我们之中会有人变成现在这样子，即使你也一样。要不是那些愚蠢的正派人士，我们本可以无人可挡的！”
“是啊，就算那天我们赢了，你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吗？接下来永生永世我们都得为了留在最上层累死累活！”索娜塔叫着，“现在我很幸福。就算假设我又重新获得了唱歌的能力，然后艾瑞娅从门口走进来，即使我们可以再回到过去那样了，我也不会答应的。想都不会想。”
艾达吉奥抿着嘴，手从连帽衫里抓出一样东西。这东西让她度过了三个不眠之夜。她伸出手，交给索娜塔。
“这是什么？”索娜塔皱眉问道，“一张报纸？为什么——”索娜塔看见了报纸的标题，她瞪大了眼睛，眼里开始充满泪花，手捂住嘴，“不……”她轻声说。
“就为了一个该死钱包，”艾达吉奥喃喃道，“他给了她一刀然后把她丢在那等死，就因为他想要她手里那该死的钱包。”艾达吉奥重新看向索娜塔，目光里的锐利只增不减，“她，艾瑞娅·布雷兹，本该统治世界的三人之一，就这样像个废物一样被扔在垃圾堆里死掉了。”
“艾达吉奥，我……”索娜塔叠好报纸交还给艾达吉奥，用手背擦起眼睛，“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我……天啊。”
“我们本来不会死。就算不管什么统治世界，我们也根本就不应该去承担死亡这种东西。尤其不是像她那样，被扔在垃圾堆里等死，害怕，孤独，痛苦……”艾达吉奥低下头，“还被人遗忘。我们可不是什么废物，但她的死法却像个废物。”
“艾达吉奥，太糟糕了，”索娜塔吸了吸鼻子，又擦擦自己的眼睛，“我已经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了。但这就是宝石破碎后我们所不得不面临的宿命。”
“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话我不置可否。但艾瑞娅显然该有一个更好的结局，这我倒是清楚。她本该度过一个绵长而幸福的人生。”
艾达吉奥看了一眼索娜塔，苦笑一声，“以前的你那么呆，连我问你二加二等于几都要想半天。那个索娜塔哪去了？”
“我长大了。我必须要长大。我并不是无敌的。”索娜塔望着远方，“吃过苦碰过壁之后我才知道这点。要是没有本的话，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沦落到什么地步。”
“所以你确实是他的跟屁虫小媳妇，”艾达吉奥冷笑，“你的自我价值全是靠他实现的。”
“你什么时候才能认识到依靠他人度过的人生并不是软弱的人生？”索娜塔把手搭在艾达吉奥的肩膀上，“我们没法活到永远了，艾达吉奥。我们不应该一个人活着。他对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但他就是个渺小的人类！”艾达吉奥反驳道，耸耸肩顶开索娜塔的手臂。
“我们也是一样了。你越早接受，就越早能放下你心中的苦恼和憎恨。”
艾达吉奥毫无幽默地笑道，“那值得我苦恼的可多了去了。”
“这是当然，但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我们自找的，不是吗？”索娜塔一针见血。
“不。都是从我们失去了自己的宝石开始的，”艾达吉奥嘟哝着，“在那之后一切就急转直下了。”
“那你除了自怨自艾和愤世嫉俗之外还做了什么去应对现状吗？”
艾达吉奥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房间里传出的微弱哭声打断了她。她皱眉，转过头去发现索娜塔已经走进屋子里了。艾达吉奥赶忙跟上，进屋关门，转身之后已经看不到索娜塔了，但她还是顺着哭声来到了一间淡粉色内饰的房间，房间里全是毛绒玩偶和各种各样的玩具。索娜塔正坐在角落的摇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轻声唱着歌。
唱歌。
听见索娜塔歌声的艾达吉奥惊讶地张开嘴。那歌声不知为何比她们依然有魔力时更加动听。或许她已经重获能力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艾达吉奥悄声问道，“宝石破碎的时候我们的能力就消失了。”她朝着索娜塔更进一步，蹲下来看着她怀里的婴儿，眼里闪烁着饥渴，“你做了什么？你是怎么取回自己的能力的？”
索娜塔突然变了脸，把怀里的婴儿报得更紧了，像是在防着艾达吉奥，“我才不要以我儿子的魔力为食。而且如果你要是动起了伤害他的心思，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的，听明白了吗？”
艾达吉奥起身后退，双手半举起来，“好了好了，我不是故意那样的，我只是好奇而已。”
“最好只是这样。”
“但我之前的问题还是要问。索娜塔，你是怎么取回自己唱歌的能力的？”
“我没有。”索娜塔弯下身蹭蹭小宝宝的脸，“就是我开始和本谈恋爱的时候，我就发现我的歌声一天天又变得动听起来。后来我们结婚了，几个月前又有了小宝宝……我从没像现在这样爱过他们两个，歌声也从未变得如此动听。”她微笑着，“这话也太俗套了，就算彩虹音爆的那群人听了都会笑。”
艾达吉奥叹气，翻了个白眼道，“你说得对，确实很俗套。我不敢相信你为什么会信这种东西。”
“如果你能体验哪怕片刻这样的时光，你也会相信的，艾达吉奥。”索娜塔站起来，轻轻将宝宝放回他的摇篮，“我是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一切。”
“对，”艾达吉奥摇摇头，“好了，我就是来告诉你艾瑞娅的事情的。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了，我该走了。”
索娜塔低头看着地板，“你确定不要留下来吃饭？说真的，他做的辣子肉丁很好吃。”
“我知道很好吃。但我不行，我就是……”她趁索娜塔还没注意到，赶忙擦去自己眼角的泪花，“我就是不行。”
两人沉默地走到大门口。索娜塔开门，艾达吉奥穿上鞋子，走向门外的蒙蒙细雨。
“艾达吉奥，欢迎你随时再来，”索娜塔喊出声，“我……我们都欢迎你。”
“那可不是。”艾达吉奥喃喃道。
“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坏事。你也不必如此孤独。”
“明明就是，”艾达吉奥转身，脸上划过的雨水与泪痕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来，“你可以继续用你的‘幸福生活’骗自己，但你该醒醒了。我们都会独自死去，被人遗忘，就像艾瑞娅那样。”
“独自死去？可能。被遗忘？”索娜塔摇摇头，“你过来和我说这个事情了，艾达吉奥。我们都记得，怎么能说她被遗忘了呢？”
“她也许吧。但等我们死的时候，就没人会记得我们了。”
“这可不好说，你永远也不知道你对他人的影响会有多深，”索娜塔倚在门口，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某一天我们会死。可能我明天就会被某个歹徒捅上一刀。可能我会被告知脑子里有一个取不出来的肿瘤。可能我回去看小宝宝的时候就会滑一跤摔断自己的脖子。但知道吗，在我的弥留之际，我会回忆自己刚刚度过的这二十来年，然后我会想：‘我感觉我做得还行。’我是本的好妻子，是小宝贝的好妈妈。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好，你开心就好。”艾达吉奥转身要走，但想到了什么，又停下来，“你会死掉的，索娜塔。我也会死掉。你真的，真的意识到这一点了吗？你能理解吗？”
“我每天都能意识到这一点。我不可能永远活下去。但话说回来，谁又可以呢？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艾达吉奥听完，就这样走了。索娜塔看着她消失在雨幕里。艾达吉奥拉上兜帽，眼泪夺眶而出。她的心里翻涌着，她恨索娜塔被驯化的样子，她恨那个孤独的自己。
艾达吉奥来到自己的车前，开门坐上驾驶座。索娜塔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徘徊。她想了想，从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她又回想起余辉烁烁。她也想过征服世界，不是吗？也许她能理解。只是想聊聊天的话，找到她应该不难。
艾达吉奥无力地呻吟一声，拿头撞了一下方向盘，把手机丢到副驾座上，给汽车点火。
或许明天她可以试着联系余辉，甚至再来看看索娜塔。
或许下周吧。
或许永远不会。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