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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乘客， 您所乘坐的A1254号列车即将到达本次旅途的终点站，天马维加斯。……”
虞瞳诩诩循声转向窗外，去看那座久负盛名的车站。金箔覆饰的屋脊高高耸峙，飞马石塑连接无夜长明。在她这边，能看见迎接外乡小马的半扇大门，巍巍如山，笑口常开。另半扇则在列车右侧，吞吐着十八条平滑钢轨与片刻不息的万千客流。天马维加斯，这座灯火如昼的不夜城总是如此大度、包容。城市密密麻麻的灰蓝高楼在远方流光溢彩，灼灼生辉。此时，奢华富丽的浮雕石墙正一点点将幻光掩盖。
“列车正在进站，请各位乘客保管好自己的随身物品……”
一切顺利，没有小马发现她耍的花招。
她努力平复心情，起身、踮脚，要从行李架上够下自己鼓囊囊沉甸甸的行李箱。列车不合时宜地一抖，使她几已碰到的箱子又滑向架子深处。她把鬃毛捋到耳后，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女士，需要帮忙吗？”车厢前沉默的男乘务员这时走来，他的嗓音低沉、优雅。她忙不迭地点头，却发现乘务员只是站在那儿，并没有拿行李的意思。他们对视了一秒。
虞瞳诩诩红着脸摸出一枚银比特。她暗暗自责，自己在小马谷待得太久了，竟没能养成给小费的习惯。比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若被当成没教养的乡巴佬，机遇便会离她而去。
于是，拖着行李箱走出列车时，虞瞳诩诩再次诚心诚意地默念那句咒语、使她来到此地的两个字。
机遇。
是啊，这正是她所追逐的物事。在小马谷这样落后而闭塞的小镇，机遇无处可寻。那里只有脏兮兮的干草汉堡、摇摇欲坠的树上小屋，代代相传的逼仄商铺与好收学生的友谊公主。乡村的土气，枯燥而浓郁。陈腐。死气沉沉。
大都市里却全然不同。处处日新月异、马马生气蓬勃。洛马矶、吠城、马哈顿，还有天马维加斯，在这些地方，机遇如泉，时时涌现。只要你瞪大眼睛，审时度势，在大商场之类的地方……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填补市场空缺。只要你诚实、勤劳，像那些大老板年少时一样敢于追梦，不畏流俗，总有赚到第一桶金的时候。 等到她在维加斯混出名头，那时再衣锦还乡……
他们都会知道我是怎样的小马，而他们又错过了什么。
她全心全意地拥抱扑面而来的城市气息。她需要这份气息，以便把老旧的土气洗尽，把苹果汁、茅草和暮光闪闪那教条幼稚的友谊换成大把大把金比特钞票，换成商界名流对她的无上崇敬，换成一个崭新的成功者，虞瞳诩诩。
她身边现在还有不少银比特。先把一部分存起来， 再分出一部分用来融资。她必须选择最优质、最有潜力的股票，再靠着其它资产的升值加大投入，保证股份持有率。这样才方便及时套现。必要时，她也要凭这份股份介入公司决策，整垮竞争对手。她会证明自己。
妈妈还被蒙在鼓里。星光主任、暮光校长也不知道。她们还在外地宣讲友谊学院，不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这样最好，她见识过他们的迂腐。他们已失去了追逐机遇的如火热情，忘记了自己的梦，并试图扯住她的步伐。
但没有谁还能够阻拦。她已走到自己的新起点。
她心怀壮阔，昂首挺胸地前行。城市向她敞开胸膛。夜色温柔，天色热烈。车潮辉煌，马潮汹涌。城市的激情，城市的繁忙，城市的喧嚣，城市的机遇，城市的一切光怪陆离，都向她投射出关怀。正如她在难以数算的纷纷长夜中设想的那样，她终于要投向城市的怀抱了。
她向霓虹灯的海洋迈出第一步。
她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光明的未来。
跑得再快些，把蹄子伸得再远些。就是这个良夜……
碰撞的跌宕尖锐而浅薄。一道洋红色的魔法拦住前路，她过不去。薄薄的一层屏障，竟在她和自己梦想的未来间画出一道可悲的障壁。
看着染上紫红的维加斯之梦，她咽了口唾沫。极不情愿地转过身去。站在她面前的，正是那匹薰衣草颜色的天角兽。此刻她最不愿看见的小马。
“虞瞳诩诩，我想，这会儿你不是应该还在学校吗？”暮光闪闪的话语打着愤怒的颤。
“……校长，我只是……来这里社会实践……”完了，她想。
“要不是我恰好到天马维加斯，你父母绝对想不到你会跑到这里来！他们还以为你说要在学校寄宿是因为你想锻炼自己的生活能力！你怎么敢！总之，你现在就给我回去上课！”
虞瞳诩诩低着头，不敢发一言。
眼角的余光里，她看见星光主任的跑来。她听见星光熠熠急匆匆地喊道：
“他们说去小马谷没有列车了！下一列火车要到明天中午才发！”
看来，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哼，自个儿跑出来的？”星光站定，向虞瞳诩诩问道。
虞瞳诩诩点头。她在等待第二只靴子的坠落。
“暮暮，不如你们先回去吧。她想来见识见识，也不是啥坏事。……我带她去逛逛。”靴子又提回半空，她没有想到一向严厉的星光主任会这样温柔。说着，星光牵着她就要走。
暮光闪闪似乎正抬头看着远处的城市。她叹了口气。
“这倒也是种锻炼。也罢，你带她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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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着星光主任在街上左拐右拐，渐渐远离了繁华的街道、林立的高楼。星光熠熠娴熟地穿过荒草丛生的高架桥底，绕进一条低矮狭隘的老旧小巷。墙脱了皮，很是斑驳。水泥地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污水。爬了苔藓的角落里，罐头、酒瓶堆成一堆。她抬起头，纠缠的电线峦割一线夜幕，有一块霓虹灯招牌从楼里伸出：

“咱们今晚就住这。”
“就……这里？”
星光转身，隐约能看见她的笑容。“你身上有多少钱？”
迟疑片刻，虞瞳选择回答。“三百六十五个银比特。”攒了两年，每天五个铜比特。
“要是换成三百六十五个金比特，那还能考虑去市中心选家宾馆住。就带这点钱……住这都得靠学校报销。”星光摇摇头，“你来这是干啥的？见识世面？这点钱只够你见识见识天马维加斯的物价。”
“我来这里挣第一桶金。”虞瞳诩诩抬起头说道。
星光扬起眉毛，似有无可奈何之意。
“我也不想唧唧歪歪的，谁都有一时脑热的时候，对吧？脑热的时候，小马就是不听劝。我要这会儿跟你扯半天什么友谊的重要啊，金钱的虚妄啊，你不仅不听还会在肯后骂我迂腐。幼稚。”
“这样，我给你三十五个银比特，你自个儿在附近逛逛。现在是十二点四十，你天亮以前一定要回来。”本已转身，星光又回过头来，“戴上这个发卡。别到太偏的地方去。要是碰到什么麻烦，摁住它，我就会赶过来。”
虞瞳诩诩注视着星光上楼的步伐。很快，只剩下她一只小马。
计划必须修正，但不会被放弃。只剩下一个晚上，她必须抓紧时间挣点钱来。他们将会为我目瞪口呆。
天马维加斯。属于勇敢者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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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来钱最快？
她曾在笔记本上记下，假如事业暂时失败应该怎么办。那时她将会跌至自己马生的低谷，众叛亲离。要重回群山之巅，只能孤注一掷。维加斯博彩业巨头耀耀金石有言，彻头彻尾的公平只存在于赌桌。他曾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却最终以五个银比特为本钱赢得了整家赌场。
巷子里，小赌场的门卫惊奇地看着她。作为城市礼仪的表示，一枚银比特在她蹄中闪烁。放她进去。
天马维加斯的“不夜城”这一称号，有着丰富的来源。赌场里灯光暧昧，似有若无，这不是夜的昏暗。置身于喧杂叫喊之中，她感到有一股热流砰砰叩击着脊椎，鬃毛扎进她的头皮。不能怕，她必须抓牢机遇。无论它来自何方。勇气，豪气，与不太差的蹄气，足以送她平步青云。
赌桌锃亮，是被筹码磨的。她叫醒对面的雄驹，说，敢不敢赌一场？
小雌驹，口气倒不小。笑声。今年多大？
十五，马哈顿金融之王追丝挣下第一桶金的年纪。
那只脏兮兮的棕色雄驹继续笑，行，陪你玩一盘，赌多少？
五个银比特。刚开始，她需要谨慎。
一阵哄笑。周围的赌客也笑，有几只小马来看稀奇。
行！雄驹张狂地说，我够当你爸了，今天就给你上一课先！
打牌，打牌！一拿到牌她就得忍住嘴角的上扬，好一手好牌！棕色的雄驹吞云吐雾，而她手里最后的牌已被打出。吁声送给棕马，银币滑过桌面。再来！二十比特，赢！五十比特，赢！嘲讽持续不绝，连小姑娘都打不过！棕马涨红了脸，粗俗地骂了一句，起身离开，另一匹灰色小马接替他的位置。不是欺负你，手气这么好，咱来点大的，灰马说，看你也没几个子，一百比特！机遇只给勇敢的小马，凭什么不是她？来！
炽热的漩涡裹挟着她，血管的脉动历历可数。牌已在蹄，胜负天定。妈妈抱着她，眺望车窗外擦肩而过的维加斯，讲述其中种种奇观。第一张牌拍在桌面上，她抬头望向对方，对方的牌路扑朔难辨。在维加斯，每一秒都会诞生十个百万富翁。现在她处在劣势，形势胶着起来。维加斯灯火遍地，虽夜犹昼。妈妈说，你可以找到无数机遇，通向成功之路。妈妈说，我只剩你了，你要有出息啊。这一张牌漂亮！翻盘了！幸运女神常伴她身，赢！白色雄驹吐了口痰，愿赌服输地推来三百比特，丁当作响。
她挤开要和她赌的小马，到灯下数钱。一百，二百，五百，八百……一千一百七十五比特！一千二，二十五，十六分之一，她的资产翻了足足一点九三七五倍！机遇属于勇敢者，继续！她在心里盘算，收起六百比特，胜下的继续作为赌注。
重回赌桌，没有谁再敢把她当成小姑娘。再来，二百比特！干净利落，步步紧逼，煤气灯把纸牌照得油光发亮。还没有反应过来，欢呼声中她已再获全胜。不知何处递来酒杯，接过来她喝，火焰循喉管流淌。火辣辣的，蹄子一抖一抖，是动脉突突的跳动。
还有谁想来送钱？她轻飘飘地喊。
又是棕马，又是棕马。他叼着烟来，第一盘赌五比特，就像刚才一样。他根本没有认真打，输得一塌糊涂。她放肆地咯咯笑着，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很热，椅子滑溜溜全是汗。第二盘四百比特，敢不敢？棕马指着她喊。怎么不敢。可是酒是苦的，牌是红的，她的头颅浮上天花板。这会儿你不是该在学校吗？她猛地回过头，暮光校长却并不在这。棕马说他要拿毛巾擦蹄。他蹄上的白色毛巾闪烁其词，她也想擦，怎么突然这么多汗。喂，你输了，拿钱来！棕马喊。她如梦初醒，这是第三局了。她摸索钱囊，拿出五百比特，为什么只剩下五百八十比特？她觉得这数字接近记忆中某个数字，记不起来。棕马赢走了她八百比特！
她喊，你他妈别想拿着我的钱离开！再来，五百八十比特！欣然从命啊。棕马懒倦的语气激起她的恨意。筹码推倒的声音，小马嘶喊的声音，灯影徐徐摇曳。曾经妈妈告诉虞瞳诩诩，天马维加斯是奇迹之城，她的心中却满怀怒火。因为他。掠我钱财是他的狠毒，负我真心是他的冷血，满口机遇是他的谎言，不曾回头是他的决绝，在天马维加斯则是他的龟壳。天马维加斯，机遇之城呵……她终于也来了。她抬起头，只剩下最后一张牌了。最后一步，她就要赢了！
棕马笑。他摊开双蹄，没有牌。
她眼前一黑。
棕马抖了抖擦蹄的毛巾，有纸牌张张飘落。
四周一片嗤笑，有谁趁乱撩起她的鬃毛。她想起来她还是个小女孩。她的眼睛被发丝遮住，她从未感到如此耻辱。她为此愤怒地哭泣，无能为力。两蹄空空、一无所有，她蜷进灯光照不进的角落。困意袭来。
睡吧，睡吧。她啜泣着默念，也许她还有机会，等到明天早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抱住头，数着太阳穴的跳动。这时赌场的大门被打开了。不怀好意的马群散了。灰白的晨曦中，一匹小马熟悉的剪影正向她走来：
“虞瞳，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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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靠窗的座位，过道被星光主任拦着。
“该回家了。来聊聊，输了多少？”星光熠熠把玩着两枚银比特，一抛，一落。她转头叫服务生，“番石榴汁，谢谢。”
她低着头，头还是晕，像是被煮过。“全部。”她说。
星光向后一仰，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蹄气比我还差。别太紧张，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抱着重金属唱片，盘算怎么忽悠别的小马上交可爱标记……当然，我还没憨到在这种地方喝酒。”
服务生送上两杯果汁。星光熠熠将银币摁进他伸出的蹄，却只孤零零一枚。他正想开口询问，却被星光熠熠狠狠瞪了一眼。他认出趴在桌上的虞瞳诩诩，后者向他尴尬地摊开前蹄。于是他做了个鬼脸，走了。
“说真的，你到这来只是为了赚钱？”星光熠熠啜饮一口果汁。
虞瞳点头。
“那看来你妈还没和你讲……你妈说你爸是去哪了？”
“死了。喝醉酒被冻死在街上。”
“其实并没有——至少当时如此。你小时候，你爸就去天马维加斯打工，用他的话来说，找机遇。起初一切顺利，直到你爸染上了赌瘾……跟着工友去赌，赌光了就偷家里钱。后来你妈就带你走了，搬到了小马谷。至今不晓得他在哪。挺老的故事是吧？镇上大多数小马都晓得，瞒你这么久我都没想到。”
“说这些，主要还是想告诉你，城市没你想的这么简单、干净。早上在赌场里找到你时实在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撞进那种地方。来晚点我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两只小马相对无言，虞瞳后怕地喝了口果汁，是甜的。
“对了，我告诉你个秘密。”星光熠熠举起玻璃杯，用吸管搅了搅下面的果肉沉淀，“你可能想不到，暮光闪闪今年才十九岁，也就比你大四岁而已。”
“那为什么她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就因为她是公主？”虞瞳终于开口说话。
“她可没什么实权——虽然我感觉很快就该有了。但现在，她只是个爱吃干草汉堡的小雌驹，长着翅膀和独角的书虫，还爱哭鼻子，有时候还突然焦虑发作，也就是我们私下说的‘暮化’。”
“那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一件事是为了啥。”星光熠熠打断她的话，“她爱看书，但我可没见她什么时候读书上了头，决定跑到坎特洛特图书馆里孤老终生。她明白读书是为了获得知识，然后去干实事。说到底，你更像当年的我，敢计划，敢行动，但也容易做傻事。”
“那…”
“那就去想想你想赚钱到底是因为什么，为尊严？为享受？你有志气，我看得出来，但不应该采取这样的方法。还有，以后别赌钱，别喝酒。现在，既然没事可干，我们来复习一下应用性友谊概论吧。”
火车汽笛鸣响的同时，星光翻开了教案。很快，列车在铁轨上震荡，而星光的讲解就在虞瞳诩诩的耳边盘旋。隐约中，她看到小马谷的小山与浅溪，看到简朴的小车站；远方的家乡与身后都市在车窗上的倒影叠在一起，那么不同，又有些相似。
和谐…
起码在她熟悉的世界里，金钱与权力是上不了赌桌的。最多，你也只是受到诱惑，犯一两次蠢，随后就被某些更朴实的东西打住，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了。
这也许是件坏事，但也许又不是。
“各位旅客，奇迹之都天马维加斯欢迎您下次到来。本次列车终点站为小马谷，祝您旅途愉快。列车前方到站为……”
城市的远去支离破碎。先是站台上空华丽的顶棚，再是宽阔的站台出口。大门不情愿地将她们吐出去。不远处的购物中心闪着幻光。商厦与高楼在夜色中隐去形体，空余云霄塔顶的一盏信号灯，酝酿着多少事端的成因与结果。
终于，连那闪烁的绿灯也消失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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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真的去过天马维加斯咯？”飞板璐终于忍不住问。
虞瞳诩诩坐在可爱军团的树屋里，喝着暮光从西马图寄来的花茶，给三个小家伙讲自己的“都市冒险”故事。
听到这个问题，她呷了一小口茶。
她想起桌前的海报，想起伟岸的车站。流金的街道，殷红的赌场。一夜输尽的幻想，不敢相认的生父。她终于也去过那里了，是她的梦想成真了呢还是那座仅存于想象的城市更真切了呢？
“可能，我从未到过天马维加斯吧。”终于，她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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