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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瑞瑞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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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草在风里颤抖,草芒迎着晨光指向天空,风经过它们时便被劈成细流,如河水在丘陵间流动。风经过我时没能再把我的鬃毛吹拂起,越来越多的汗水使它像我一样潮湿而沉重。
我似乎走了很久,非常沮丧。休息的念头驱使我走向路的右边,赖在那高高的木围栏上。疲倦如梦初醒般缓缓蔓延上来,木漆的味道钻入神经。我的脸和蹄子陷进纵横的木纹,数根螺钉斜躺在我的口鼻前,我闭起眼,嗅寻那股铁质特有的微弱的腥甜——我所熟悉、敏感的味道。在初晨的阳光里汗流浃背的我能凭此想起身处都市的无数个日子,头顶时而铅灰时而苍蓝的天空与规律交织的电线,道路上大大小小的坑凹,被洗得发白的店员服和酸胀的四蹄,以及那个散发出一度令我沉醉香味的精致造物——服装店那扇冰冷而沉默的铁制大门。
一路以来,我依靠它休息:无数条蹄子大小的木条一丝不苟地交结成的大网,前后望不见尽头,高若一层楼,空隙均匀。实际上这围栏并非单独一行,在它的对面也有一排一模一样的,平行延伸的横栏,其间是一条宽十几米的河流,流得平整规矩,每朵浪花大小相仿;河流的正中有条灯带,样子并无特别,只是不亮。它们的长度应该和围栏一样。围栏的外面是两条宽阔的路,黄土被踩得坚实板结而少有尘埃;再向两侧,是无边无际的草地,尖草长得极高,可却无人清理。我所能看到的一切都保持着精确的对称与某种微妙的平衡;而一切对称和平衡的轴心,理所当然地,是那条灯带。甚至连太阳也是如此:它被公主升起,出现在灯的一端,将在天空中不紧不慢地走过一个白天,投下我长长短短与灯带平行地影子,最后消失在灯带的另一端。
所谓的“一端”,也不过是目力所及罢了。走着走着,我不禁怀疑这条灯带是不是的确存在过,我要找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在前方;可是我知道我应当继续走下去,直到走出这要命的对称景象。有一次我甚至在怀疑这景象是假的,是法师在河流中央施展了镜子魔法,但不久我又嘲笑自己的愚蠢,因为我找不到我的影像。
对称的景象总是给人以庄重而不可亲近之感,更何况我睁开眼睛时,太阳仍旧照耀四方;阳光里的一切仿佛都具有自己的意志——以自己的想法——放射出光芒。尖草的光芒是如橄榄石般的灼人;黄土的光芒是如石榴石般的沉默;河流的光芒是如托帕石般的清澈;那散漫而暗哑的,则是静止的灯带……停在这一片凝滞的景象中,我或许意识到,这平衡的光芒绝不纯粹,其中有一个于一切格格不入的——我。
这个想法使我感到一阵晕眩,一种夹杂着愧疚的罪恶感油然而生:我在寻找什么?我忘记了什么?这是什么?汗水猛烈地流出,浸过全身,淌进嘴角,蛰疼眼睛。太阳已在头顶了,我望见一个影子。一个身形纤细的浅黄色家伙,正踏着灯带远远飞来,朝着和我相反的方向。她飞得缓慢而自得,双蹄拎着茜草色的小包,神态平静从容,目光朝下,看着那条从不亮起的灯带。莫名其妙地,率先涌上我心头的情感,既非惊奇也非喜悦,而是恼怒。
那家伙越飞越近。我迟疑地开口呼唤,可话语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而她仍飞着,若有所思的模样。我拍打围栏,声响巨大。她一下收住步子,抬头迷茫四顾,很快我们视线接触,她怔了一会儿惊喜地快步飞来,停在围栏前。
“你好!”她的青眼睛里闪动着愉快的光,“满头大汗的,你要去哪儿呀?”
“我……不知道。”我擦拭脸庞,蹄子上沾了不少汗水,“我是在找……”
“在找码头吗?”她直视我的双眼,目光里含满笑意。我十分诧异:“你也是吗?可是你这样走,不是走反了吗?”
“可是,你为什么要去找码头呢?”她仿佛没有听到我的问题,反问我。我无法回答,只得低头避开她的目光。
于是我想起了那件几乎已然忘却的事情:许久前的某天,我们从小镇来到此地,从那班火车上下来没多久,我们便在无边无际的霓虹灯中迷失了方向。没马知道接下来应当往何处去,可是我们同样年轻并且执拗。我们很快开始争论,各执己见,渐渐开始加重言辞。就在我们准备分道扬镳的时候,几匹马走了过来。
他们着装精致、身形优雅,居高临下地走过,一语不发地注视我们,嘴唇抿得发白,就好像羞耻于与我们对话。我们意识到了,这形容中蕴含的怎样的鄙夷,于是愤怒蜂拥而至,随后庞大的沉默压抑了我们。我们无可奈何地宽容了他们。
在他们走过的霓虹灯的尽头,立着一张崭新、泛黄的告示,就像都市无声地留下了两个字:“码头”。我们听到马群中有窃窃私语,穿过风到我们的耳旁:“沿着马哈顿的河向西走,光从东面来。”
没有马强迫我们,没有马威胁我们,也没有马对我们许下承诺。可不知为何,在沉默地对视了许久之后,我们都义无反顾地朝着那方向走了过去。毕竟,不管正确与否,意义何在,那都是我们唯一的方向了。
之后我们穿过了铁路,走进了草地,气候愈发干燥,地势愈发平坦,我们也越走越分散。最后,我们走出草地时,找到了河流与贯穿其中的灯带……其实,那并非是“我们”,只是剩下了我而已。
可是,我忘了答案。我在寻找码头,而下一步又要做什么?——我努力回忆,嗫嚅道:“是灯塔吗?”
她点头:“灯塔会将灯光带来。”我问:“可是,你为什么要反着走呢?”她说:“灯塔亮起灯时,那些灯光会从反方向的码头灯塔传来,我要追上那些灯。”
我想起来,我也是要追上灯的,所以她问我是否要同行时,我点了点头。我们隔着木围栏前行。
寻找码头的崭新旅程就此开始。说实在的,若不是有太阳,我简直察觉不到自己前行的方向与过去相反。转过身去,天空仍是天空,高草地仍是高草地,路仍旧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傍晚我们也没有停下脚步,为的是能看见日落,以确定自己所追寻的方向仍在前面。我们在木栏的两侧行走,仿佛从前在小镇的小路上行走那样,轻声交谈着前行。太阳完全落下的时候也是汗干透的时候,我们便靠在横栏上休息,一面嗅寻着木漆中微乎其微的腥甜的金属气息,一面交换各自关于都市的记忆。夕阳的余晖投下我们与灯带平行的长得不见尽头的影子。入夜后,夜空里是我们叫不上名字来的星座,不停变幻成不同的形状。风送来黑暗的气息,还有白日里一再被忽略的尖草所发出的细碎声响。
深夜里,我们迎着月光前行,我的旅伴忽然停住了脚步。我回过头去迷惘地望向她,在漆黑的天色里我无法看清她的眼睛,只看到她的粉鬃在上下飘动。许久,我听到她吐出两个字:“到了。”
到了?什么到了?是我们还是时间?我倏地想起了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这时我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又是一下。不,那不是我,是河流在颤抖,是灯带在颤抖,它正在逐渐清晰剧烈。
终于,我望见了一个仿佛自河流一端的夜色里走出的光影,它一步步不紧不慢地向我们逼近,我看清了它的模样——什么!我懊恼得几乎叫出声来,在这条崭新的灯带上,在一切对称与平衡的轴心上开来的,居然是如此破败、恶心而肮脏的、不断闪烁血光的这么一种刺眼的红灯!那红光喷薄而出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这就是灯光,是我们不知寻找了多久的灯塔的光。
我意识到自己被欺骗了,我们都被欺骗了。这沉重而又痛苦的寻找的一天;我望向我的旅伴,她还在凝视着灯光,怔怔的表情。突然她把目光转向我,望着我写满恐惧与迷惘的双眼,先是一愣,随后眼里露出浓重而可怖的悲伤。
她在哀悼什么?我的惊恐吗?还是我的愚蠢?“瑞瑞,就在今天。”她说,“就是今天。”我的脑子轰然一声巨响,就好像想起了一切。今天,正是今天,我和我的同伴分开去寻找码头。我厌恶的,我迁就的,我梦想的。是在昨天吗?她忘记了吗?我忘记了吗?冰冷的都市的生存记忆;从黎明未到的今天持续到现在黎明未到的今天。在这冗长的对称的道路上,在我决定离开那份枯燥痛苦的工作后;在彼此争吵、分开、消融在都市里时。那天在霓虹灯下为我们指路的人没有说错,无论走向哪里,我们最终都会殊途同归。她不过是为我们指出了最快的捷径。我忘了什么!她所蔑视的,所不语的。这是骗局吗?我和旅伴在今天分开又相遇了。我的旅伴没有说错,不管是顺流还是逆流,总有一刻灯光会依着次序到来,总有一刻会有悔意被强行唤起。这不是一场骗局,是我忘记了。灯塔早就亮起了!不,她们终究错了:我们一直以来所渴望或愤怒的事物,绝不应该仅仅是这红灯;正如河流两岸的高草地,它们生存的目的,绝不应仅仅是在某一天被清除;在这规整又平衡的生活里,怎么会要去牺牲曾经珍视的某物呢?
终于爬过头顶的月亮放射出光芒,沿河流投下臃肿的黑色阴影。我们沉默地伫立在木栏边,伫立在灯光外巨大的阴影之中,那股混杂着金属气息的木漆味道还萦绕着。我长嘘一口气,不知为何顿时无比疲倦。我感觉到有某种情感正缓缓将我没顶,要知道那不是恐惧,那不应当是恐惧!可我的眼里却着实蓄满了泪水。
最后我笨拙地微微偏过头去,目光越过我的朋友,投向身畔那片凝滞的景象。红灯已经近在我们眼前;大地,我,甚至月光,似乎都在剧烈地颤抖。红灯还在以那种不可抗拒的速度前进,带动急流形成一阵强劲的风。我看见风经过草地时被劈成细流,如同河水在丘陵流动,尖草在风里颤抖,草芒迎月光指向天空。
然后,我听见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