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llar_SereneLv.5
独角兽

怪房子

草坪间

第 1 章
4 年前
欧奇耸着鼻子,眯眼看着那半建成的房子。“看上去感觉不太稳定啊。”
筑叹气。“那是因为我还没建完呢。”
“这也太……方了。”
筑把蓝图推给她。五个等大的方块摆成十字形,作为第一层。中间那个方块上头叠着两个方块,底下又埋着一个。从侧面看,就像两个倒立的十字架。
“就得是方的。你看。”他指着一处。楼板在他蹄下坍塌。墙壁移动。图纸本身沙沙作响。“这些房间会折叠到那个房间里面。”
“但是它们又不相邻。”
“是啊。”他呻吟。“我就是这个意思嘛。”
欧奇慢慢走到房子门廊露出的木质支柱前。她试探地碰了碰,观察那支柱怎么支撑上面的结构。她毫不费力地爬上那柱子,像鸟一样轻巧地栖在屋顶。
筑想朝她大喊,让她别在他的杰作上瞎爬了。不过,那房子不会有事的。毕竟,是他建的嘛。而且,她也不会有事的。在建筑工地里瞎跑一点也不危险。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危险。这是个完美的世界嘛。
“你就没想过建个好看些的房子吗?”她问道,一脸无聊地看着他。
“等建完了,它会折叠成一个超立方体。它将美得无与伦比。”
“好吧。不过,你连窗户都没留啊。”
“这我是有计划的。”
“那壁板呢?壁板总得装吧。还得装点排水槽,不然下雨了怎么办。”她得意地坏笑。“我打赌你连油漆都不打算刷。”
筑点亮独角,传送到欧奇身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街上排列的小平房和双层的复式。更远处,芝加哥市区的摩天大楼如同海市蜃楼般闪耀。树木和数不尽的房屋尖顶相间排布。一望无际的城郊风光。
“最后我会刷的。”他轻轻说。“外面看上去怎样并不重要。”
欧奇哼了一声。“这房子长成这样的话,不会有人买的。”
“这是建筑学的奇迹。不管我愿意刷上什么颜色,小马们都会排队来参观的。”
她耸了耸肩。她铜色的皮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她真完美。毕竟,她是为他而造的嘛。
“只要能赚到些钱就成。”她说。“我不想当这段关系中唯一能付钱的小马。”
他点点头,目光移向那屋顶上没建完的一处。从这个角度,他能直接看到房子中心的那个方块,里面的地板已经铲平,准备好铺设大理石地砖了。那里将是一间非欧几里得艺术的展馆。暂时,还没有大批四维艺术家和雕塑家排着队给它提供展品。不过,他会想到办法的。一切都会臻于完美。
当看到光照在那远处的空房间里的样子时,他楞住了。它的四面墙都建好了,那石地板在阳光下已经烤了一天,一定很暖和吧。
一阵瘙痒窜上他腿间。紧张让他微微颤抖。“欧奇?”
“嗯?”
“后面的那间房间,在这光线下看上去真不错。”
她赞许地看着那房间。“是挺不错。”
“而且有四面的墙挡着,没人能看见……你知道,如果里面……”他顿了一会。“发生些什么。”
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的长处一向是理论而非实践。是玩弄数字,构造假说,从不是主动和魅力。而欧奇,那只正是为了爱他的怪癖而被创造的马,察觉了他的心思,禁不住轻蔑地笑了。
他又张嘴了,试图将他的坟墓掘得更深,不过欧奇举蹄嘘了他。她打开成就面板,在列表里翻找着。“再来四次就能拿到长期关系的成就了。”
“真好。”
“当然好了。最后会给我们十万比特(bits)呢。”
“那我们……”
她叹气,透过天花板上的洞往下看着,估量着高度,然后从上面跳了下来。要是在现实中,她肯定会把腿摔断的。然而在这里,她只会在地上打几个滚,身上沾上些尘土罢了。从致命高空跳下并不危险。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危险。这是个完美的世界嘛。
 
很久以前,在他出生之前做过的一场梦里,筑曾认为他享受智力超群的感觉。狂妄,纵欲和暴力在这世界里不仅得到容忍,还被刻意的设计所鼓励。他是个自恋狂,这区块的世界正为了迎合他而造。
至少,曾经他是这么觉得的。在和他周围的代码互动了几百年后,筑提出了新的假说。也许他价值观所追求的其实不是智力超群,而是当全世界唯一在乎这种成就的人的难言痛苦。
欧奇像往常一样,难以满足。在他们完事之后,他们躺在那暖和的石砖上,透过那未建成的屋顶,看着暮色降临。
他听到欧奇滚动她成就列表的滴答声。“你这是强迫症。”他轻轻说。
“你有资格说我。”她说,侧着脸对他微笑。
他接着看天。他们已经在一起很长时间了——至少得有十年了。他们很快就能解锁很多和爱情有关的成就了,最首要的是长期关系。只剩三次了。
他不禁好奇,在赢得这数字的游戏之后,他们的未来会怎样呢?
 
那建筑一周之后就建成了(里面布置的超现实主义艺术品多得能让坎特洛特国家艺术馆汗颜),不过真正超立方体化的工作又花了一个月。筑在这段时间里都待在芝加哥大都会图书馆,研究着给他的杰作增添一个维度所需的高深莫测的魔法。
进展很慢——又一场数字的游戏。高维运动背后科学的骨干已经被独角兽学者光耀研究得很透彻了,不过至今为止都只能在已有的三维空间内创造三维空间而已。
光耀对高维的研究工作因决定和她女友挑战最长世代链的记录而落下了。根据那排行榜,他以拥有两个十四代重孙的成绩高居榜首,第十五代马上就要出生了。
祝他们好运吧。筑可没这野心。
在验证了所需的理论后,他回到建筑工地。他一齐带来了一袋符文,一罐白色颜料,还有欧奇。
“你站在那里就好。”他告诉欧奇,一边在地上喷涂超立方体投影的草图。“我施法的时候,请别说话。”
“好。”她说。他心里正感激欧奇的配合,回头时却发现欧奇早已埋头去看她那份最新的华尔街赌注去了。
在超立方体的每个顶点都装上符石后,筑走进法阵中央。他稍息片刻,品味着这清晨里的宁静。微风吹动他的鬃毛。远处传来依稀鸟鸣。对突破高维这么大的事件来说,这里静的简直让人感到不详了。
他积聚法力,集中精力于独角。微光包裹他周身。他从符石中汲取力量,从晨光中汲取光辉。风渐渐停了。
他调度更多能量进入独角。他身边的色彩先是红移,随后完全黯淡了。地上超立方体的轮廓,周围的树木,他的房子,甚至是欧奇,在这光芒下都显得像黑底白色的浮雕一般了。
他周身的魔力场稳定后,他的注意力回到房子上。他先用魔法抓住建筑的外侧。他操弄着力场,像弯曲铁丝一样扳折房子的框架,把那些方块叠成一个个正方形,作为X轴和Y轴方向。
那些方形和它们的直角将作为他搭建的基础。他测量那方形的边长,造出第三条等长的线段作为Z轴。最后,他把造出的线段拼在一起,组成原本房子中的立方体形状。这一步看上去无用,实则是一步交叉验证。但凡那角度的偏差超过千分之一,整个实验就会因为他试图用不完美的角度创造完美的形状而失败。
在重复这步骤将他的房子还原成立方体后,他略微调整参数,让方形中每有三条边交汇处都伸出第四条,与前三条皆垂直。那是W轴方向。
他眉弓上积起一串汗珠。他周边的世界开始模糊。他能看清的只剩他自己,他脚下的超立方体,和房子不断扩张的轮廓。
那房子轮廓的扩张正逐渐减慢时,一阵巨大的压力使他头痛欲裂,逼他跪倒在地。边缘视野中,他见到有东西在动。欧奇站了起来,正向他走近。
“别!”他大叫。四面八方响起回音,仿佛录音带无限循环播放。回音在他耳中回旋震荡,如河水奔涌,虚空嘶鸣,直到它已无处不在,于是万籁俱寂。
与此同时,不断有线条从那些方块中伸出。在到达各自的终点后,它们分裂成更多,彼此交织相接,完成那图形。
它们连接的那一刻,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筑大叫,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甚至感受不到空气离开胸腔。他用尽全力与撕扯他造物的力量所争斗。
他眨去几滴眼泪。当他再睁开眼时,有一瞬间,他看见那超立方体在一片漆黑中鬼灵般的轮廓。
然后那轮廓垮了。
那冲击撕扯着他的身体,仿佛他的每一块脊椎骨都被抽走了一般。疼痛使他喘息。
世界黑了。
 
他醒来时,欧奇在他身边,用她那份最新的华尔街赌注给他扇风。
“对不起,”欧奇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真——我真抱歉。”
“唔——哦。”他咕哝,用蹄子揉着太阳穴。他的思绪伴随着炽热的疼痛回归尘世。“你为啥道歉啊?”
“你的房子。”欧奇说。她指向那双十字架曾在的地方。“它没啦。”
“没了?”
“好吧。感觉像是没了。”
筑翻身去看。欧奇的描述惊人地准确。那房子的确“感觉”像是没了。之前那里有八个房间,组成一个双十字架,现在则只剩一间了。
“对不起。”欧奇又说。“我知道是你花了好长时间建的。”
突然,震天的喇叭声响起,电子的彩带淋在他身上。他又头痛起来了。
 
秘密成就达成:
4D象棋
“用魔法创造一个额外维度。”
100,000比特
 
筑跳起来。“成啦!”他头痛欲裂,不过还是调出成就面板给欧奇看了。
“但是那房子塌了。”欧奇说。“我眼看着它倒的。”
“就该这样的。”他拉着她的蹄子。“跟我来。”
走近房子时,筑感到空气中氤氲着魔能。门把手在他蹄中颤抖。他想起里面有那么多珍贵,脆弱的宝物。那么多玻璃,陶瓷。它们在这变形中能幸存吗?
只有进去才知道了。
 
门里灯光崭亮。门廊是日式花园的样式。一座木制的拱桥架在砂石上方。米色墙体被天花板上隐藏的灯泡照亮。门边是擦蹄子的脚垫。
房子里寂静无声。
“等等。”欧奇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指指桥对面的门。“那是另一间房间吗?”
“是的。”筑说,激动地点头。
“可是——”欧奇一脸困惑。她扭头窜出门外。筑得意地看着她绕着房子转了一圈,两圈。“这怎么可能呢。”她回来时,喘着粗气。
“还有呢!”他话里满溢着喜悦。
 
在这超立方体房子皇冠上的明珠,中央艺术馆中,隐蔽的扬声器里传出微弱的古典音乐。从寂静的门廊走进来,背景声音的变化突兀得奇异。那音乐节奏很慢,弦乐部很感伤,回音在这样大的房间里显得异常空旷。
筑从一件件艺术品前走过,检查有没有可见的损伤。万幸的是,升维的过程似乎没有损坏什么。一切都各得其所,从那件远古小马女神的像素风格大理石雕塑,到那副画着守桥巨怪边打桥牌边搞怪(bridge trolls trolling each other while playing bridge)的油画。
欧奇在展品间窜来窜去,扫描着标牌上的二维码,接连触发着文化顿悟(cultural epiphanies)。“这给的也太多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账上多出五百比特。“难以想象以前的人去博物馆还要付费的。”
“去博物馆又不是为了赚钱的。”
“好吧,真清高。”
他用蹄子抚着搭在米白色墙边的深红帘幕,拿来吸收噪音,营造些温馨气氛的。“这房子本身才是这里最重要的艺术品。他们会为此而来的。这些二维码只是午餐钱罢了。”
“但你知道这个雕塑之类的展品给六百比特吗?”
“是啊,一次六百。”
她试着扫第二次。一条错误信息在她面前弹出。“唉,我想也是。你为这些一共花了多少钱啊?”
“八百万比特。”
不悦的阴影笼罩她的脸庞。她试着扫第三次。又跳出那条错误。“该死。”她咕哝。又输掉一场数字的游戏。
 
在艺术馆背后是富丽堂皇的螺旋楼梯,通向二层和三层。途中,他们经过一间酒窖,里面配备着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工作台,墙边排满了盖着丝绒帘幕的架子。
再上一层,他们来到主卧的一角。屋里空旷简洁,中间是一张大床,床两侧各有一只床头柜,床尾是一只矮衣橱。
那家具倒不是使欧奇瞠目结舌的原因。
全景的落地窗占据了卧室墙体的每一寸。每一扇都展示着令人头晕目眩的迥异景色。欧奇麻木地走向最近的窗户,窗外是从上空俯瞰的纽约市(Neigh York City)。
“把窗打开。”筑说。
她推开窗户的那一瞬间,远方飞机,汽车的声音和马群的喧嚷声充满了整个房间。她走近那窗户时,她的鬃毛向着窗户落去。
她退了回来,吓得不轻。“诶!什么?怎么会——”
“你离那窗户越近,你离那世界就越近。如果你跳进去,你会一路掉到那大街上。”
“里面是……”她向那窗户靠了一小步。“是真的?”
“和你我一样真。”
下一扇窗外是另一个星球的景色。无边大海上的永恒夕阳——那是颗被恒星潮汐锁定的行星。筑把窗户打开,吸入一股微咸的海风。“这颗行星的大气比小马利亚氧气浓度更高。在这站上一会,你会感到神清气爽。”
“哇。”欧奇赞叹着。她跑到下一扇窗户边把它打开,嗅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齐踝青草和野花的气息。
“闻上去和真的一样。”
“就是真的。这房子在第四个维度上和这些地方相连。所有这些地方在四维空间里只有一个路口的距离而已。只不过以前,我们不知道这路口的存在。”他微笑。“直到今天。”
最后那扇窗开向漆黑太空。屋内的灯光当然对其无济于事。窗外繁星闪耀,先于小马,先于苍穹。
“这些窗户打不开。”筑说。“免得出事。”
欧奇走到房间中央,站在床上,慢慢转着身看着那一扇扇窗户。筑的心融化了。欧奇喜欢高大的感觉,喜欢在宜人的高处俯瞰万物。她被设计得擅长攀爬,让她能到达这样的高处。她同时被设计得比大多数小马矮半个头,大概为了让她谦卑些。
“我不……”她的下颌缓慢地运动,似乎咀嚼着繁杂的思绪,又最终决定将其咽下去。“这也太虚幻了。”她看向天花板,发现一扇天窗,就在床正上方。“那扇通向哪里啊?”她问筑。
“外头。这房子外头。我觉得如果醒来看不到真实世界的话会头晕的。”
她慢慢点头,然后指向俯瞰纽约的那扇窗。“他们能看见我们吗?”
“对他们来说,我们还在四维路口的拐角侧。他们就算直接飞过我们也不会察觉。”
听到这话,她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变成了狡黠。“还有多少次啊,筑?”
“多少次?我——哦。”他脸红得厉害。“呃,还有三次。”
“那,来吧。”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仿佛被磁铁吸住了,被一个不存在的引力源捕获了一般。她是那强于一切的外力。在她面前,扭曲时间和空间的他也只能屈服。
她伸出蹄子,将他拉近。她的眼中闪耀着生机。他的鬃毛搭了下来,眼前能看见的只有她。周围的那些绝美景色再一次显得虚幻了。眼不见,心不烦。
 
现在只剩两次了。
他们在那床上躺了不知多久。他们靠在一起,目光在彼此的身体和窗外的景色间漫游。
从前,当他们的爱情还新生而危险时,欧奇的目光让筑心生恐惧。她是如此威严,如此支配。他怕她正如同他爱她。
如今,当他们目光相遇时,他们几乎不停顿。不知何时起,他们习惯了这张力。昔日的奇观经风吹雨打后已不再显得神奇,正如这许多世界的景色一般,被性的刺激和时间所冲淡。
“我们要怎么处理这房子啊?”她问。
“这房子归我们。我不卖了。我们可以组织展览来盈利,吸引目光,直到订单开始涌来。”
“这不是你的全部打算吧。之后呢?”
“既然我证明了超立方体房子是可行的,我终于可以开一家我自己的建筑公司了。接名流的订单。卖给他们世上最美的景色,为此好好宰他们一笔。”
她转身面对他。“为什么就此而止呢?如果你能把这些方块无限堆叠起来,你可以把好几个街区塞进几栋建筑里。如果能打通集散中心之间的四维路口,我们都可以给这世界的供应链来次革命了。”
“把工厂连在一起能有什么意思?”
“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能赚钱。”
他耸耸肩。“你说的有道理。也许我可以雇些其他马来做这事。不过我自己还是不想建工厂。”
“只要你别一直屯着这房子就行。”
“我不会的。”他瞟了她一眼。她又给他那种怀疑的眼色,和她读华尔街赌注“可疑交易”部分时一模一样。他不禁皱起眉。“咋了?”
“你确定你会处理这房子吗?”
“我很确定。”
“好吧。”她翻过身,看着天花板和那扇小天窗。片刻沉默。“因为上次你说——”
“这房子怎么处理我来决定,好吗?”
“我只是说——”
“这是我的发明。”
“我不想你浪费了这么好的东西。拿去尽可能换些回报吧。这很重要。”
“我知道这很重要。一百年内都不会有别人能建出这样的房子。”
“就算他们要花一千年才能赶上来……”她的声音渐渐小了。“永恒可长着呢,筑。”
  筑没有回答。他翻过身去,背对欧奇。永恒之外,在焊死的窗户那头,繁星在虚空中闪烁。
 
他们待在床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到正午过去,太阳开始下落。从房间对面照来的一束阳光移动到他们身上,让他们不再能无视它,并无视彼此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下床。他们以前也有过争论。争论满足筑追求正确和用智力压制别人的欲望。他需要与人争论。欧奇满足了他这价值观。
即使在小马国待了几百年后,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看待这一事实。
他们一起回到一层,穿过画廊,去一层的另外三间房间。一间是厨房,配置了镀铬的闪亮的现代家具。这间是纯粹为实用用途而建的,他们在此没怎么停留。另外两间也是。一间是室外的三季屋(three seasons room),眺望着大烟山(Great Smoky Mountains)的景色。一间是奢华的餐厅,配备着考究的锡制餐具,还有一副锃亮的骑士铠甲立在角落。他们走过这几间房间,没说一句话。
最后的房间,那地下室,被装修得像是个男人的小窝(man-cave)。从飞镖盘,老式电视,到满满当当的酒吧,一张台球桌,还有一面巨大的画板,上面挂满了建筑图纸。
“我就在这里做我的设计工作。拿来招待客人也不错。”
他等着欧奇说些什么,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她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在酒吧里嗅来嗅去,最后从冰箱里找到了筑放在那里的啤酒。
“这些房间都不匹配。”她说。“这设计根本不稳定。”
“这是概念性的原型。”
“但是我们还要住在这呢?”她开了一瓶啤酒喝了一口。“你再解释一次。我怎么没明白呢?”
“有什么难明白的?”
“不是吗?如果你要搬进来,那我也要搬进来啦。我可不想这么干。”
他走到吧台的另一边,朝冰箱点点头。她脸上显出一丝不耐烦,但还是给他递了一瓶啤酒。
“你为什么不想搬进来呢?”他问。“是装修风格吗?我们可以重新装修的。我不想改艺术馆,主卧的那些风景也没法调,不过——”
“我没法住在这房子里。”她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
她指指天花板。“我们在哪里啊,筑?”
“呃,在地下室?”
“但是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房子的这部分曾经是在地里的。现在又不是了。那我们到底在哪呢?”
“我们还在房子里。只是现在,这房子不再符合欧氏几何了。”
“我就讨厌这样。”她脱口而出。“我讨厌这房子。”
筑尽力保持声音平稳。“你不讨厌它。你只是不理解它而已。”
欧奇又喝了口啤酒。瓶子已经快空了。筑紧张地揣摩着她喝完后会不会把瓶子向他扔过来。她干过这种事。
“我可不要活在一个科学实验里。”
“但这是我毕生的心血啊。”
她俯在吧台上,恶狠狠地瞪着他。“多长时间了,你一直建你这傻逼房子,从来没问过我对此是怎样的感受。你有想过问问我想不想从现在那间房子里搬出去吗?我喜欢那间房子。房间之间都正常得很。客厅里也没有艺术展。”
“你也会喜欢这件房子的,只要你心态开放一些——”
“我三百岁了。我已经开放过心态了。如果你都不在乎我怎么想,这还算哪门子长期关系啊?”
“显然算很不错的关系。再来两次我们就赢了。”
她撅起嘴,脸上的不屑变成了愤怒。她拉开蹄子,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他痛得叫了一声,退了一步。她伸蹄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半个身子拉到吧台上。
她用嘴唇压着他的嘴唇。牙齿相撞。他们向后翻倒,头压着蹄子,倒在瓷砖地板上。筑的头擦过地板。一阵疼痛。
她不温柔,从不温柔。她的一举一动都为了支配他,引诱他,让他崩溃。她想要粗暴的。他也想。他不再妄想用语言说服她有多么无知了。这是他的梦想啊,他想着,当那疯狂的往复运动开始,以嘴唇和臀部为武器的战斗开始时。为什么她非要不满意呢?为什么她就不明白他有多渴望这一天?
更快。用力。她的气味盖过了一切,她那夹竹桃、鼠尾草和铜钱的气味。她绷着脸,紧咬着嘴唇。是为了不叫出声来吗?他倒想听她尖叫呢。他长驱直入,用舌头撬开她的嘴唇。
她惊讶地喘息。胜利。
但对他所做的,她也以牙还牙。她突然站起来,拉着他的鬃毛把他从吧台后面拉出来,拖到台球桌前,把他摆在上面。那舞蹈重新开始。用力。更快。她把他压在身下。权力的天平完全摆向了她。
她身体前倾,压在他身上。他的背像裂开了一样疼。他在她的气味中窒息——是真无法呼吸了。他苦苦挣扎,但就像与欧奇每一次的争吵一样,到了最后,他再也坚持不住了。他发出乞降的喘息声。她认了出来,脸上闪过一丝坏笑。继先前的九百九十八次后,是第九百九十九次胜利。
他们完事后,筑的嘴唇上满是淤青,欧奇的脖子上满是红肿。他们的腿上遍布擦伤的痕迹。台球桌的表面覆盖着汗液和污渍。九百九十九次,筑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过下次了。
她牵起他的蹄子,把他拉向楼梯。“这垃圾桌子让我腰疼。回卧室去解决了吧。”
她向楼梯上看,尖叫起来。
她倒飞回去,撞倒筑。两只小马在地上倒成一堆。
“咋了?”筑大叫。
“房子里有东西。”欧奇指着楼梯。她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在咬他的嘴唇,掐他的脖子呢。这反差让筑不由得也害怕起来了。
他沿楼梯向上看。三层楼上,有只雄驹也在向上看。
“哦。”他想了一会。“哦。”
“哦?”
“那不是别人,欧奇。那就是你。”
她冒险又向上瞥了一眼。楼上的马重复了她的动作。她赶紧又缩回安全的地下室里。“那怎么能是我呢,傻瓜。我就在这啊。”
“是的。不过你也在上面。这楼梯是超立方体的一部分。它是首尾相接的。这样一来,你去卧室不需要爬三层楼,只要下一层楼就行了。”他微弱地笑着。“挺酷的,不是吗?”
欧奇逐渐消化着这信息。她舔着自己嘴唇上破皮流血的一处。然后她看向楼上,执意盯着自己的后脑勺。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上楼。
“欧奇,等等。”他说。“我们应该向下走,向下走回卧室更快一些。”
但欧奇并不在回卧室。当她回到一层时,她走出楼梯间,进了向艺术馆的门。
 
筑在外面找到了她。她坐在草坪上,背对房子。天色渐暗。空气中隐约有新割过的青草和林火的气息。
筑走近时,她的耳朵竖了起来,不过她没有回头。“这……”她朝他做了个模糊的手势。也可能是朝房子。他说不清。“这行不通。”
“什么意思?”
“我们,我们行不通。”
“这不可能啊。”
“我知道。也许我的价值观变了,但是你的没变。”她耸耸肩。“也许我们的价值观要求我们现在分手。我真不知道。但也只能这样了。”
筑想说些聪明话,但心中的词句像ASCII沙滩上的电子沙粒一般从他蹄尖滑漏着。“但是……长期关系。”他最后蹦出这么一句。“都就差一点了。”
“别伤心。我们要在这世界里待到永远呢,不是吗?我们迟早都会拿到的。”
“如果我们要在这世界里待到永远,你迟早得和我永远在一起。”筑向她走近一步。她没有动。“你没得选。你不明白吗?”
“我们也可以永远在这,但是永远分开。”
她的语气,如此镇定而自信,让筑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愤怒地皱眉。“是吗?”还没等欧奇回答,筑就点亮独角。一张塑料折椅冒了出来。筑展开它放在地上,面朝街道,远离欧奇。
“你在干嘛?”她问。
筑坐到折叠椅上,叹了口气。“等着你证明我是正确的。”他回答。“你好好考虑吧。我就待在这。哪儿也不去。”
随着暮色降临他心爱的房子,筑召唤出一副墨镜,一只头戴式耳机,还有一瓶啤酒。在环境音乐的笼罩下,他扭过头去,看她会做什么。
那路上是空的,路旁无数草坪延伸到无尽远方。
 


 注:两位主角的名字筑(Teque /tek/)和欧奇(Euch /ˈjuk/)分别来自建筑师(Architect /ˈa:kɪˌtekt/)和欧几里得(Euclid /ˈjuklɪd/),可能在暗示塞拉斯蒂娅早已预知此次冲突,并认为其最终将满足主角的价值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