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标题出自《退行 RETROT》。
在此
她们向天空坠落。
当星歌在咖啡厅门口伫立的时长终于实在太久，久到就连愚蠢地喋喋不休了一下午的雾湖，也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而安静下来的时候，远望的心已经沉入了深渊。
桌边的四只小马，就这样连眨眼都不敢地，盯着橙色的独角兽，阅读她的表情。
星歌永远都被淹没在堆积如山的记忆之下，对眼前现实的每一点感想，都牵动起无数往昔的片段，因而她的情绪总像是封冻的冰川在滑动，是那么缓慢且模糊。
可是远望与她在同一个房间里共同生活了这么久，与她一同学习过，外出过，玩闹过；在无数次从星歌那难以辨别的表情中判读过她的心情后，哪怕一座铁石心肠的雕塑，也该总结出经验来了。何况，远望不是什么雕塑——对于从小就在大家族中长大的小马来说，学会习惯不同小马表达心情的方式，就如呼吸般自然。
只是这时候，她反倒希望自己能迟钝一点，甚至蠢笨一点，这样她就不用在星歌的脸上看出那样强烈的愤怒与悲伤，不用察觉到，强烈情绪之下掩盖着的恐惧与无助…
更不用亲眼看见，自己对星歌的背叛，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反射过来。
“…为什么？”星歌开口的时候，嘴唇与喉咙都在颤动，这就是远望认识她以来，见过她最强烈的真情流露。闯入咖啡厅里，橙色雌驹的双眼只是在远望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便又一往如常地飘散出去，无神地悬挂在远望的上空。
在远望看来，那视线反而愈发像是传说中悬于头顶的利剑，与星歌那称不上质问的质问一同，威胁着随时要向她刺下来。
假如星歌对着她大发雷霆，假如那剑早早地落下来，刺破她的良心，她也许反而会好受一点。但星歌只是平静地向她发问，一如她总是平静得像是个旁观者，无论面对的是她身边的这个世界，还是她在迷幻中见到的无数个其他的世界。
远望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双眼已经被泪水模糊了。在朦胧的视线中，她看到，与星歌一并误入咖啡厅的那只小马，一只绿色的天马，也显然感受到了她和星歌冰冷的情绪，已悄悄地倒退了两步，轻盈无声地飞出了食堂，消失在门框里遥远的阳光之中。
蹄教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展开翅膀，挡在远望面前。“星歌，你听我说，远望——”
远望将一只蹄子放在她的翅膀上，轻轻地压下去，打断了她的话。灰色的天马回头看向塔尖家的独角兽，后者微微摇头，想要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但不知何时，悔恨已经缠绕住了她的喉咙，牢牢收紧，让她的吸气声像是只垂死挣扎的渡鸦。
“星歌…”远望站起身，走向橙色的独角兽。阳光流淌进食堂，从大开的门中投进咖啡厅里，阴影投在星歌的全身，将她勾勒成一个沉默的剪影；看着阳光照亮了自己的蹄子，远望才忽然意识到，房门打开前，谈判桌的周围是多么昏暗漆黑。“我只能说，我绝没有利用过你。”
星歌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似乎夏日的阳光让她的身体更加发冷了。于是远望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蹄子，向朋友的前腿探过去。
而就在蓝色的蹄子将要碰到橙色的绒毛时，星歌将蹄子向后缩了一缩，下意识地避开了远望的接触。
而这就足以摧毁远望仅存的一点勇气。她难以相信地看了星歌一眼，泪水终于从眼眶中落了下来，伸出的蹄子在半空中停留了许久，终于又缓缓放下。
“星歌…”教授走上前来，轻轻地用翅膀盖在远望的背上，“远望最早找到我，就是希望我能帮助你解决记忆的问题；我们的研究到现在什么成果都没有，但她交给我的金币从来没有比我的预算少过——你明白吗，远望真的只是希望我们能找到一条出路。”
但其实并非如此单纯。远望在心中补充了一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全无私心：我的确也希望透镜计划的研究成果能帮助家族继续走在前列。
夜卫队的心语也来为远望辩护：“远望女士每次前来了解研究进度，最关心的都是您的身体情况，我想，这很能说明问题了。”
这也是谎言。到了这时候，远望已经是在主动寻找着自己的罪责了，我同样会关注探索平行宇宙的研究进度，我同样想要亲自走进星歌所见到的那些世界…
理性的那部分灵魂让远望知道，自己现在应当发动头脑，尽自己所能地辩解、开脱，哪怕狡辩，也要向星歌阐明自己的目的，要让朋友的心先安定下来，要争得她的理解与原谅；可是，她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甚至连一句苍白无物的道歉都说不出口。
她绝对没有做错，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支持透镜计划，就是她能帮到星歌的最好方式；但星歌也绝对没有错，任谁发现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居然以自己作为试验对象，意识到朋友每次所谓的‘来访’都是了解研究进度时的顺路，就算知道远望所作所为的理由，也会感觉遭到了背叛的。
因为她的所作所为，就是背叛了星歌。从她决定向星歌隐瞒自己投资了透镜计划的那一刻起，无论她的动机多么高尚真诚，仅凭她拒绝信任朋友能接受真相，选择将她蒙蔽在谎言之中这一点，就足以将她吊死在背叛友谊者们的绞刑架上。
如果星歌还愿意原谅她，那只说明星歌比她伟大，并不代表她配得上再一次机会。
“我… 我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星歌喃喃地说，双眼恍惚地扫过面前的三位小马。一边，是半年来对她照顾有加的教授，为了解明缠绕着她的记忆与幻象之下隐藏的真相，而无微不至地看护着她；另一边，是露娜公主派来保护她和教授的卫兵，虽然与她接触的时间不长，但记忆中她总是言语不多地站在能看见研究室的地方，时刻警惕着一切可能的危险。
而正对面，是她最亲密、最信任的朋友，但此刻，对方在这个本不应该出现的地方现身，已经彻底搅乱了星歌对她的记忆。她还能相信自己对远望的印象吗？她还能将面前这只雌驹看做可靠的朋友吗？当她的她的记忆永远都只是凌乱不堪地堆积在一起，甚至还混杂着越来越多不属于她——甚至不属于这个宇宙的记忆时，这座堆砌在空中的楼阁，还能称作可信的记忆吗？
星歌不想怀疑自己最好的朋友，可是当她拼命寻找能向自己说明真相的记忆时，涌入脑海的却是一个个毫无规律的片段，仿佛她从不幸罹患超忆症的那个瞬间起所经历、所见证、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化作凶恶的海浪，在这一刻向她扑打上来，要将她淹没在记忆的海洋里。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答案了——她不知道什么才是答案，也不知道谁才是自己。满十四岁那年的九月二十五日，她在马哈顿东湾国立医院心理科休息室里读到过一本叫做《自内向外》的书，书上说，能决定一只小马灵魂的，就是这只小马头脑里最为清晰的那些记忆；每只小马的渴求与信仰，道德与原则，都建立在这些核心记忆的基础之上；一旦这些记忆散失，没能找得回来，小马也就不再是自己了。
可是对她来说，过往的时光都只是以同样的深度刻在她的脑中，就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才是她宝贵的核心记忆。
假如有这样一座图书馆，它有无数楼层、无数区块，还有无数排、无限高的书架，而超越一切时间与空间，所有曾经存在，已经存在，将来会存在的种族的所有语言里所有的文字以所有的可能性组合成所有长度的书，填满了这些书架，那么这样一座图书馆里就有了世上所有的书。
但与此同时，这样一座图书馆里也就一本书都没有了。每有一本写满了真理的书，也就会有无数本满是谎言的书；每有一本精彩绝伦的书，也就会有无数本无聊透顶的书；一本书中每个词的反义词都会出现在无数本其他的书上，每个观点的反对意见都会出现在无数个其他的段落里。最终，从这座图书馆里取出的每一本书都毫无意义，即使面前的书就记载着能消灭世间一切悲剧的伟大魔法，借书者也只能对它视而不见。
只有图书管理员阅读过、筛选过、实践过，将其单独挑出来放在自己的推荐书目表上，一本书才真正地有了存在的意义。
但就连这，星歌都没法做到，因为她作为自己记忆图书馆的管理员，所有的选择与决定本就依赖于从图书馆里取出的书——这是个没有出口的死循环。从前，尽管失控的记忆力令她痛苦至极，但至少她还相信，自己根据记忆做出的决定大多还是正确的。
然而现在，然而现在，当她在坎特洛结识的第一个朋友都向她隐瞒了真相，当她以为最不可动摇的信任关系都栋折榱崩…
当远望塔尖都不可信任的时候，她也就无法再信任自己了。
命运在这一刻终于向她展露了残酷的爪牙，将她最后一丝反抗既定事项的希望都碾轧殆尽。自始至终，自由意志都只是幻觉：她不能支配记忆，也不能支配自己在梦中看到怎样的宇宙，只能反过来被记忆和那些宇宙支配；从本质上来说，她和自己用来写下那些故事的草稿本，没有什么不同。
她只是记忆的载体，一本书而已。长得比较像小马，于是误以为自己能思考的书。
星歌摇了摇头，又向后退了一步。她看到远望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一时间几乎想要上前与朋友拥抱，想要告诉她，没关系，她知道远望是为她好，她没有生气。
可是她随即想起，至少六十二个平行宇宙里，也有小马曾露出过这样的神色，而这一次与那六十二次相比，已经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一切事件都按照故事的既定轨迹运转，而她只是记录这些故事的载体，无权更改故事的结局。
于是她释然地转过身，向食堂门外的阳光走去。
如果书有眼泪，它们也会为自己记载的故事哭泣吗？
在此
只有沉默。
在星歌离开后没过多久，远望也不顾蹄教授和心语的阻拦，抛下还未结束的会议，冲出了食堂。
在尚且明亮的午后阳光中，她没有敢在坎医大的校园里寻找星歌的身影，只是漫无目的地奔跑着。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她必须逃跑，越远越好。
自己该逃去哪里？远望的心中也没有答案，但只要阳光还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阴影，只要记忆还在她眼前投出星歌受伤的双眸，她就还逃得不够远，完全不够远。
转过拐角，一个灰紫色的身影挡在了面前。心语对她喊着些什么，但远望的耳中除却自己的心跳声，听不到一点声音，除了阴影，她还想逃离身边所有的噪音，于是世界也为她沉默。
她怎么会忘了呢？那一天，就是心语从她身边带走了星歌。夜骐所有的关切，所有的同情，都只是在执行露娜公主的指示，履行她身为卫兵的职责而已，自己却因为这些就原谅了她。
不，不能原谅心语，更不能被她拦住。于是远望点亮独角，一道魔法射向夜骐的胸口，将她击退到一旁。世界仍然一片死寂，就连心语惊慌下发出的尖利的叫声，也丝毫没能穿透远望耳边那震耳欲聋的沉默。她加快了蹄步，从跌坐在地的夜骐身旁飞奔而过，向远方逃去。
头脑中尚存的理性向她无声地叫喊着，警告着她，就算是对贵族来说，袭击卫兵也是重罪，但恐惧与逃亡的渴求带来了太过嘈杂的寂静，将那微弱的声音淹没其下，连远望的蹄子都没拖慢半步。
灰色的天马费力地拍着翅膀，才勉强追上远望。假如德浦莉娜 · 蹄的眼睛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假如她一直按照原本的规划训练，也许现在的她早已成为了闪电天马；假如真是如此，或许她还能有把握在高速飞行中，强行抱起同样高速奔跑着的独角兽。
可是既然远望塔尖还在逃跑，既然蹄教授还在坎医大的校园里追赶她，就已经否决了那一条命运的路线——在德浦莉娜 · 蹄成为闪电天马的世界里，永远都不会发生这样的追逐。
因而，无论在多少个世界里，只要蹄教授追赶着远望塔尖，就一定没有机会拦住她。远望没有对教授动粗——训练有素的卫兵，中了一发魔法只会坐在地上喘息片刻；但缺乏经验的学者，何况还飞在空中，万一跌落下来… 再怎么急于逃离，再怎么绝望，远望也不希望唯一能帮助星歌的医者出事。
否则，她就算逃到地狱的最深处，也永远没法原谅自己了。
莉娜不敢伸蹄阻拦，远望则不敢暴力逃脱，于是灰色的天马始终紧跟着蓝色的独角兽。莉娜几次顶着迎面的风，开口劝说远望，却没有丝毫效果，最终也便放弃了无谓的尝试，只一次次地将她的狂奔向安全的方向扭转。临近开学，学校里已有了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小马，好在不算太多，也并未挤作一团，这才每次都来得及在被远望撞上前连忙跳开，不知所措地看着坎医大知名的眼科教授追逐那只满脸泪水的雌驹。
蹄教授的穷追不舍，终于让远望狂奔中的头脑也生出了不解：教授已多次从一侧追来，又放慢动作，绕到她的另一侧，可见她的飞行天赋还远没有随着实验室里的岁月而消逝，但对方一边放过了一次又一次彻底拦住她的机会，却又一次又一次地再向她追上来，这背后一定存在着某种理由。
只是，远望的全身心都放在了逃跑与避让之上，留给她思考的余地即为狭窄。她四蹄腾空地跃起，跳过一方突起的石砖，又在空中勉强地扭过腰，极险地避开树丛后突然走出的小马，紧接着又向右拐弯，以免撞上绕到了她左边的教授。
等她确保了蹄下平坦，再抬头以有些模糊的视线看向前方时，几分熟悉忽而涌上心头，紧接着是甚至超越了她逃跑念头的不安，逼迫着她放慢了蹄步。
蹄子慢下来的同时，她终于明白了，这熟悉感从何而来：自己在坎医大的校园里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自己击倒心语的那段路。而看着迎面拦在路上，这次做好了防备，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夜骐卫兵，她也明白了教授坚持不懈地追在她身后，不断逼她拐弯的用意。
自己被两马包围了。
但远望仍然想要逃离。她的影子仍然紧紧追在身后，不断地提醒着她，她做出的选择隐含着怎样的黑暗；她还在星歌如今的校园，在离她太近、自己本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必须离开，必须离开。尽管远望的头脑还没有时间考虑要逃去哪里，但她必须逃走，逃到她看不见星歌，也不会被星歌看见的地方。
于是，她忽然停下了奔跑的步伐，原地回转，面向紧追身后的蹄教授，点亮了独角。
她不会伤害教授，永远都不会，但教授即便知道这一点，面对着一只聚集起魔力的独角兽，也无论如何都会下意识地躲开。
有那么一瞬间，远望期盼着德浦莉娜 · 蹄教授会戳穿她最后的谎言，向她扑上来。假如教授真的这么做了，她也许就会放弃逃跑的念头，选择留下来面对前路，就算星歌会跟她绝交，哪怕是会恨她，那也都是身为背叛者的她应得的命运。
或许起先，远望不能马上接受等待着自己的惩罚；或许每天晚上睡前，她都会把头埋在枕头里哭上一两个小时。但等她哭够了一个月，两个月，最多不会超过三个月，她也终究会认命，会接受自己与星歌的友谊——以及某些细微的、她们都还没有察觉的情感——就此终结。
而再过去不知道多久，蹄教授会解明星歌的记忆与所见的其他世界，不但能从星歌的可爱标记中找到打开平行宇宙之门的钥匙，还能帮助她从记忆的重担之下解脱——而到了那时候，远望也许会在偶尔忙碌无眠的深夜里，面对着露娜公主的夜空发起内省：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而就算在一百万个不同的时空里，她的回答也永远不会改变：值得。
可惜的是，莉娜没有向远望塔尖扑上去。她甚至没有考虑过远望是否会用魔法攻击她，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反向拍打翅膀，在空中急刹住身体，向一旁躲去。
早在十七年前，巴尔第马一所普通的公立中学里，某只满心嫉妒的小独角兽对那个抢走了她全部风头的转校生发射出一道魔法的瞬间，命运就已经为莉娜做出了十七年后这一刻的抉择。
时间是一条河流，于无声之处流动，最轻微的扰动，也能在下游带来千里的改道。出于某种近乎诗性的偶然，躲向一旁的瞬间，莉娜的眼前闪过自己在时间线理论的概述中写下的一句话。
于是，蛰伏地下的十七年蝉，忽然在这一瞬间发出了愤怒的啸叫，扇动着渺小的翅膀，却毫无疑问地将空气搅动了起来。被它搅起的空气，究竟会早早消散，还是会化为一场席卷海岸的飓风，已经是穷极世上所有的算草纸，也绝对算不清的混沌问题了。
机会的空当转瞬即逝，莉娜向后躲开的同时，心语已同时借助蹄子与翅膀的力量，朝远望的背后飞奔而去，但她终究离独角兽远了一点。浅蓝色的独角已聚集起了魔力，牵引起以太在空间中形成的一条细弦，制造出了传送前的共鸣。
在除了逃跑别无所求的念头驱使下，远望没有指定传送目的地，她只是借助强烈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将自己能控制的全部魔力都向自己找到的以太路径挤压进去，只希望能逃得再远一点。
假如周围的空间一切正常，以太空间的势能本该起伏不大，她抽中的这条弦，通往任何方向都有可能。
可是就在她飞奔在坎医大的校园里的同时，一只青色的幻形灵和她蹄中那个参差不齐的合金块，已经将一个特定方向上的势能压低到了无法逃脱的程度。此时，坎特洛城里，乃至整个坎特洛峰附近数公里的范围内，即便是指定目标的传送术，都会有巨大的误差，而远望仓皇中‘随机’抽中的方向，其实已是一种必然。
于是，一道白光在莉娜与心语的眼前闪过，紧接着传来了空气一拥而上填补空间的爆响声，而远望已不在原地。
浅蓝色的独角兽从传送术中晕头转向地踏了出来，刚才的施法太过鲁莽，几乎烧穿了她的独角，令她的意识都有些恍惚。她的两眼还朦胧着，只好微微抬头，嗅了嗅周围的空气。
除了魔力击穿空气产生的臭氧气味，四周还笼罩着干燥的、灼热的气息，以及… 枯萎植物晒干后的微弱味道。
等到远望的头脑终于不再像是一团泞淖，眼睛也终于清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灰黄的沙土地，将她夹在中间的风蚀岩崖，以及大大小小枯死的植物仅存的枝干。
她的耳边忽然有了声音，是一阵酷热的风，从她所在的山谷中穿堂而过，吹得她全身的绒毛都干燥而奓立起来。
这是… 荒原？尽管周围的空气燥热极了，远望却感觉自己的脊背一阵发凉。她试着点亮独角，头顶却只传来‘滋滋’的声音，以及同样‘滋滋’作响的钝痛。
塞雷丝缇雅啊，这就是我背叛朋友后注定的终局吗？
在此
我们终将迷失在荒原。
在命运将渴望逃跑的远望带到无路可逃的峡谷中之前，渴望遗忘的星歌已经回到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宿舍房间。星歌想，就算是有着平行宇宙里上演过种种故事的经验，她在不久前离开房间时，也不会想到，那个仍然幻想着自由意志的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她没有落泪。她从未想象过自己会如此铁石心肠，竟然在遭到了朋友的伤害，而又伤害了朋友之后，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
不过，这或许本就理所应当。无论故事的情感多么强烈，无论角色的命运多么悲惨，记述故事所用的书本都不会为之哭泣；而被记忆支配的她，无疑也只是平行宇宙里种种故事的载体，是见证、记录并转述一切起承转合的信使，仅此而已。
即便这次的故事里有她自己，那也只是作者对叙事的一次试验，是一部关于小说本身的小说而已。她小时候读过一部叫作《寒冬夜行马》的小说，小说本身的故事情节中就混入了关于这部小说因为混入其他内容而被读者勒令退款的内容。当时的星歌年龄还不大，《寒冬夜行马》的结构对她来说已经复杂得有些晦涩，以至于她差点以为蹄中的那本书有着自己的意识，才得以对自身内容的错乱做出回应，进而让故事更加错乱。
不过，后来她了解到，《寒冬夜行马》属于一类叫做‘元小说’的小说形式。‘元’在这里指的是小说中包含只有故事外的小马才有机会接触的信息，譬如另一则短篇元小说，通篇都在描述自身，甚至就连标题也在描述标题本身，亦或是另一则长篇，故事里的角色以自身为原型创作了一则故事，而最终这则故事里的角色脱离了故事本身，成为了真正的存在——当然，对于书外的读者来说，他们仍然是故事里的虚构角色。
而现在，当初她热情地研究元小说时看到的一段话格外清晰地印刻在眼前：
“尽管元小说以及其中的角色看上去可能有着自我意识，但这些其实都只是作者精心设计而制造出的幻觉，这是元小说最吸引爱好者们的一面，也是最容易让没见过这种文学形式的读者感到困惑的一点。无论如何，小说完稿付印的一刻，其中的角色命运就已镌刻在永恒的文字之中，而小说本身，亦或是承载它的书本，更不可能有意识一说。”
那么，对她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吧。尽管印刷在她记忆中的片段，以及附着在那些片段上的情感是如此真实，作为故事载体的她，也只是因为某位她素未谋面的作者近乎残忍的巧思，而误以为自己有决定故事走向的权力。
有些隐居避世的小马会说，无知有时也是一种福分，但对大部分小马来说，这只是面对未知的恐惧时，聊以自慰的空洞哲学。作为无法忘记生命中任何一幕的见证者，星歌却很能领会这种感受。也因此，她深深地明白，自己一旦想通了身为故事载体的真相，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回到她还未思考过这一问题时的生活中去。
见过根号二的数学家可以将骐帕索斯溺死，却再也无法否认无理数的存在；只要身边还有数字，他们就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见过无限递减的证明。
既然无论如何她都会继续沿着已经确定的情节存在下去，与其继续装作一无所知，装作自己还能决定自己的未来，她还宁愿自己能做一本更整齐干净的书，能让将来阅读她脑中所记载的故事的读者们不要被她的一厢情愿玷污了视线。
于是她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悼念死去的自己，既没有眼泪，也没有半分哭号。
雌驹点亮独角，将自己写故事的草稿本飘到面前翻开，盯着自己还未写完的那一章看了许久。
暮光与聂克丝在未来会经历的一切，她都已经在梦境中见过，也已记住，她在做的只是将不属于自己的故事转写到这个平行宇宙中，将困在自己记忆中的内容解放到文字里，仅此而已。幻想总安慰她，这就是一种创作，但她内心最为清楚，这至多只能算得上是翻译，甚至比翻译还要简单。
她甚至不需要学会另一门语言，这样的创作——她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创作’——是毫无价值的。
星歌忽而向前翻去，一张张过去的纸页在她的魔法中飞向未来，终于她回到了一切的最开始，回到了幻想刚刚将本子送给她，鼓励着她开始‘写作’的那一刻。
那是一个不存在彩虹化的平行宇宙里，黑色的幻形灵们与小马化解矛盾，和谐相处的故事。如今，连她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为何选择了这样一个故事作为一切的开始。
幻形灵入侵事件发生时，她还与父母一起，在马哈顿大大小小的心理科、精神科与神经科诊室间辗转；而即使如今幻形灵们已经成了小马国的友好种族，她也从未在保守得近乎死板的坎特洛上城区见过一只幻形灵——新闻上说，为了避免扰乱市民们的生活，幻形灵的外交使团在城堡外都是伪装成普通小马的。
但她就是这样选了，也许，这也是作者为她安排的命运。
在那之后，她一直对幻形灵，尤其是他们已被封存石中的邪茧女王，怀抱着强烈的兴趣。在那么多的平行宇宙里，邪茧女王都并非这个宇宙里的暴君，有时，她甚至是渊博和蔼的学者，或是保卫小马国的中坚力量，而她治下的幻形灵一族也并不总是慑于饥饿和暴政而摒弃良知的入侵者；她开始对涉及幻形灵的故事格外在意，选择自己要写到纸上的故事时，也总是优先选择有幻形灵的故事。
事实上，《逝罪》是她第一次选择完全没有幻形灵出场的故事。
也是唯一一次了。星歌的魔法忽然改变了形状，将翻过的所有纸页紧紧地包裹起来，用力拉扯。她所有的草稿就这样‘呲啦’一声地从本子的铁圈上撕裂下来，随即在过热的魔力中焚烧，碳化，落入垃圾桶里。
接下来，她想写一个自己创造的故事。从前的她没有好的灵感，迟迟不敢迈出第一步，但现在，她自己的命运就是最好的蓝本——她想要创作一部元小说，一部内含小说的小说，一部角色们知晓了命运却无法改变分毫的小说。
她自己就是一部元小说，如果她能为自己制造出一个同类，也许就不会这样孤独了。
撕掉了自己过往的陈辞滥调，面前的草稿本又变回一片空白，星歌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故事的标题：
不过，在开始创作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完成。
独角兽瞥了一眼横躺在书桌上的、小小的、白色的注射笔。荧光紫色的宁默辛非他命像是水平仪里的液体，同样横躺着，阳光透过观察窗，将晶莹的紫色投在注射笔前的阴影中。
如果说，身为独角兽的青禾星歌还怀揣着希望，想要与蹄教授一同努力，攻克超忆症的谜团，找到平行宇宙间的通路，如今已是载体的她，就早已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妄想。能达成这两个目标的，只有教授一只小马，她只是研究的对象，是达成目标的工具，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好好地做一场大梦吧。星歌最后看了一眼本子上记下的构思，忽然有些伤感——假如她从此永远都生活在药物诱导的朦胧之中，《命定之书》就将在她下笔前走向终结，这算不算是残杀同类呢？
她飘起注射笔，爬上了房间里小小的床，俯卧在枕头上。从这里还能看到她书桌上摊开的本子，但已经看不到上面的内容了。
笔头朝下，紧紧地贴在她的左前腿上，她的魔法将橙色的绒毛照成模糊的浅蓝色——她尽力不去想这颜色与某只小马有多么相似。她拔下保险针，注射笔顶端的宝石亮起红光，自动加压的魔法牵动着她的魔力，似乎这压力是从她的脑中抽走的。
水晶转黄，随即转绿，提示她注射口已经贴紧皮肤。
原谅我。她伸出右前蹄，将水晶按压下去。
一阵刺痛，她清醒了半分。但很快，随着药物在皮下扩散，一阵温热而舒适的感觉渐渐传遍了全身。
在这种感觉的包裹之下，她很快便睡着了。这一次，她一个梦境也不需要记住。
在此
向平稳的昨天告别。
星歌第三次进入深睡眠的时候，远望忽然察觉到，自己呼出的空气，已经干燥得仿佛砂砾从唇间划过。她抿了抿嘴唇，竭力想给枯涸的口中再挤出些许唾液，但嘴里只是黏糊糊的，让她一闭上嘴就再也不想张开。
从她意外传送到的地点出发，一路彳亍至此，独角兽始终没有找到离开谷底的出路。两旁的岩壁始终是那样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向她两旁的天空延伸去，并未比她高出太多，但却毫无疑问地将她与外面的荒原大地分割开来。狭长而空荡得刺眼的天空，已渐渐从蓝转黄，预告着夜晚的召之即来。恐惧迫临在她的意识最深处，一遍遍向她复诵着荒原夜间的气温，以及在她之前所有记录在案的迷失者们那刺眼的生还率。
这种恐惧，比起不久前她在坎医大时那种莫名的慌不择路愈加强烈，让她愈发迫切地想要逃离——只是这一次，烧坏了独角的她别说再次传送，就算只是把自己托到峡谷外也只是痴心妄想。而从一路上自己总结的规律来看，远望也不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找到倾斜的岩壁，靠自己走出去。
她的确是无路可走了，各种意义上来说。即使活着走出这条峡谷、这片荒原，她又能到哪里去呢？撞见星歌，袭击卫兵，无视教授，这之后再回去装作一切都未曾发生，继续做透镜计划幕后那个不露脸的投资者？如果真的成功了，只能说明露娜公主对她的梦境健康格外上心。把这一切都抛在脑后，直接跟姥姥承认错误？那她就同时抛弃了塔尖家族和星歌，还不如干脆不要回去。
不回去，不回去，继续逃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让她跑。肾上腺素的冲击过后，再仔细思考自己的选择，远望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切的开始就已没有选择——从青禾星歌知晓一切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方向都只会通往远望塔尖一无所有的终局，而从远望塔尖决定隐瞒的那一刻起，青禾星歌就注定会在未来发觉她的所作所为。
就像海面上巨大的旋涡，当一艘小船穿过某条无形的界线时，虽然它暂时还看似能自由航行，却已经注定了卷入海底，粉身碎骨的命运。船上的乘客意识到这一点，也只是早晚的问题，如若其中有天马，或许还能振翅高飞，逃出生天，但她远望塔尖不是天马，也没有自由的翅膀，只能与她自己这艘舢板一起，眼看着那漆黑的深渊越来越近。
在这绝望的想象之中，她似乎真的在下沉，蹄下的地面仿佛在变成柔软却无情的海水，随着她踩出的每一步，逐渐失去承受重量的能力，向下凹陷下去，将她的蹄子包裹其中…
远望猛地从思绪中惊醒。不是什么想象，蹄下的沙土真的在松弛坍塌，她真的在沉入地下。雌驹干哑的喉咙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叫，急忙向后退去，她本能想要用魔法保护自己，但显然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回应她的只有一阵撕裂脑海的头痛，令她又是一声尖叫，猛然低下了头，一时失去了平衡。
近来一直都没选对过的远望，这一次终于因为自己的决策而当场受到了惩罚。就在她吃痛而低下头的一瞬间，承受到了极限的沙地终于彻底坍塌，大块粘连在一起的沙土崩解开来，夹着其中逃避了风化的岩石一同，向掩埋了多年的地下溶洞坠去。
在坠落中，远望转过身来，面对峡谷外窄窄的天空。她来的方向上，焦黄的夕阳已经染上了长夜的第一抹深紫，预告着一天的终结。坎特洛山上，现在应该也能看到落日，只是她不能知道，今天坎特洛的夕阳会是何种心情了。
就此结束，或许也挺好的？
她半闭着眼，等待着引力牵引的戛然而止。
可是命运为她还有着不同的安排。
峡谷总要有存在的理由。在罕有马至的荒原上，细碎的砂石被风打磨得均匀，更是不应轻易地形成峡谷。只有河流拥有这样的力量，只有曾经流经此地的水才能在荒原的地表侵蚀出这样的裂璺，而后又渐渐切入地下，再被黄沙掩埋。
而若沉入地下的河流再继续切开大地，砂石之下便会形成溶洞。在溶洞最浅的地方，洞顶的沙土最为薄弱，就像是天然的陷阱，等待着从此经过的第一个生灵，然后，将其吞没。
不，不仅仅是吞没。远望的下坠在途中戛然而止，想象中那夹杂着固体断裂与液体飞溅的剧痛并未到来，等待她的不是溶洞内坚硬残酷的地面，而是某种更柔软、更温和的东西。
这条地下暗河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将她包围在峡谷两旁陡崖中的是它，令她蹄下地面坍碎的也是它——可与此同时，也是它在最后关头救了她一命。远望的心中甚至来不及感到劫后余生的欣喜，她只机械地操纵着疲惫不堪的四肢，在自己沉入河中之前，刨着水，将自己送到了岸边，艰难地爬上去，随即就地躺倒。
溶洞中的空气阴冷，好在地表以上的气温还未随着夜色降临而下降，温暖干燥的空气缓慢地扩散到她的身边，一点点带走浸透了她绒毛的河水，只留下与她一同落入河中，又附着在她身上的泥沙，粗糙地夹在她的鬃毛之间。
她仰躺在满是砂石，泛着霉味的洞底，透过塌陷的沙坑与狭窄的峭壁望向天空，看着黑夜一点点吞没最后的余晖，自己却只能在这远离天空的地方喘息着，感受着几乎要爆裂开来的心跳拼命将更多的氧气送入已经窒息的肌肉之中，为激动过后彻底陷入疲乏的身体带来微弱的力量。
等到体力终于恢复了一点点，她用软得像是抽掉了骨头的前腿撑着自己，勉强坐起身来。后腿近乎痉挛的僵硬造不了假，她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还站不起来，于是本能地观察起了四周——小马终究是从猎物进化来的生灵，无法逃跑时就要眼观六路，这是大脑最深处，与呼吸同样基本的本能。
呼吸才刚平静下来，远望便又感觉一口气梗在了喉咙深处，久久无法呼出：除了头顶这片塌陷下来的天花板外，四周连另一处看得到天空的地方都没有，更遑论逃出这条河道的途径；如此一来，她不但比刚刚离峡谷外的地表更远了，甚至还因落水而精疲力尽，更加无处可去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刚要是摔在了河岸上，也许也是个不错的结局；至少，要比现在继续遭受这条命运之河的玩弄来得轻松。
这念头一瞬间掏空了远望的身体，就连坐直的力气也一并抽走，她俯卧下去，面对着澄澈的河水，不知所措地看着河面中那个同样不知所措的自己。
她真的做错了吗？尽管一直在说着自己活该如此，但她从未相信过自己的选择是出于恶意，可是假如她真的并无恶意，那就只能说明谐律的意志并没有公主们所说的那样公平，那样善良。
远望的两眼发干，即便心中痛苦非常，但口干舌燥的她自然也没有眼泪可以流…
啊。她眨了眨眼，忍不住在心中讥笑自己的迟钝，随即伸长了脖子，将脸贴在了河面上。冰凉的水缓缓流过嘴唇与脸颊，让她忽而又有了几分求生的希望。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河水没有味道，但却足以令她甘之若饴。
雌驹大口大口地喝起了水，连水中偶尔夹杂的泥沙也顾不得回避，只一并喝到嘴里，喝得口舌终于不再像是要干结定形，喝得鼻腔也不再干得有火在烧了，这才‘呸呸’地吐回河里。
只是，即使是喝了再多的水，如果不能快点走出这里，就算她能顶着恐惧与不安入眠，荒原深夜的严寒也足够让她再也醒不过来。远望刚刚被河水填满的心一下又变得空空荡荡，倒影中的自己又变得茫然无措了。
“站起来。”
远望的耳朵警惕地立了起来，她抬起头。“谁？”她的嗓子还有些干哑，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是有谁在说话吗？救救我！我在溶洞里！”
“站起来。”
这次远望听得清楚些了：那个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而且并非参差不齐的回声，而是同时同刻从所有的方向向她说话。“你是谁？你要我干什么？”
“站起来。”那个声音只是执着地重复着，没有回答她的话。
远望试探了一下自己的后腿，喝过水后，她的身体也多了些力气，于是她将前腿收到身下，四肢一齐发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向溶洞两头张望起来，寻找着那个声音的源头。“我站起来了，然后呢？”
“去下游。”
远望有些怀疑地挑起了眉毛。水只会往低处流，上游才更有可能找到通往地表的路——但她也并没有多少把握，跟从声音的指引，也许会更好一些？
于是她再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看了一眼刚刚升入空中的月亮，便拖着沉重的步子，沿着河流的方向走去。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 离开这个溶洞… 这条峡谷… 这个鬼地方——荒原。”仅仅是这样行走，对于精疲力竭的远望来说也已是很大的消耗，她勉强在喘息的间隙中挤出这几句话来。
“然后呢？”
远望翻了个白眼。“然后…？我怎么知道？我气走了星歌… 袭击了心语… 恐怕就连蹄教授也… 不想再见到我了——我没地方能去了。”
“如果你能继续回到星歌身边呢？”
“那当然… 很好啊…”身后陷洞里透进的月光已经越来越远。
“如果你能改变身边小马的想法呢？”
雌驹挑了挑眉。“这能做到吗…？”
“如果你将改写透镜计划的命运呢？”
远望停在了原地，越是深入溶洞，空气就越是冰凉，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怎么知道…？”
“你想吗？”
她沉默了片刻。“我…”她用力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 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让蹄教授的研究能有成果，让星歌能找到生命的幸福。”
“在你理想的未来里，有你自己的位置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没有。”
转过身。
她转过身。一个绿色的纺锤形物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的沙地上。它中空而泛着微弱的荧光，照亮四周紧邻的地面，将砂石照得斑驳。纺锤体有两马高，一马半宽，内部足以躺下一只身材中等的雌驹，像是一个巨大的睡袋。
——像是蝴蝶羽化前结的茧。远望想。
你不会成为华而不实的蝴蝶，你将成为比那还要伟大的生命。
我不明白。远望想。
进来就明白了。
于是远望神情恍惚地向前踏出一步，然后又一步，她在茧的面前转过身，背对着它，将后腿先踏入其中，随后调整重心，整个身体都倒进去。茧的内部光滑，她又已经精疲力竭，已经无法靠自己离开，却也不再需要离开了。
不知道在茧里躺了多久，茧的内壁缓缓流出黏液。
我赠予你一双翅膀，带你冲破引力的桎梏，追寻你想追寻的光。
黏液逐渐没过了她的后背。
我赠予你千般面容，望你规避世俗的偏见，成为你想成为的马。
茧壳在眼前合拢，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封印在外面，只留下模糊的绿色与爬上全身的黏液。
我赠予你接触真心的魔法，助你以谎言表达真心。
独角如方糖般溶解在黏液中，渐渐被塑造成弯曲尖锐的形状。
我赠予你改写未来的力量，愿你用偶然塑造必然。
坚实的甲壳在绒毛之上成形，绿色的光从他的眼中亮起。
<命运并不总是美好的，但你我不必遵守命运。>那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变得清晰起来，<从这一刻起，你将成为自己的… 乌托邦。>
在荒原地下的溶洞深处，新生的幻形灵发出了他的第一声嘶叫。
---注 释---
无
在此
她们向天空坠落。
当星歌在咖啡厅门口伫立的时长终于实在太久，久到就连愚蠢地喋喋不休了一下午的雾湖，也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而安静下来的时候，远望的心已经沉入了深渊。
桌边的四只小马，就这样连眨眼都不敢地，盯着橙色的独角兽，阅读她的表情。
星歌永远都被淹没在堆积如山的记忆之下，对眼前现实的每一点感想，都牵动起无数往昔的片段，因而她的情绪总像是封冻的冰川在滑动，是那么缓慢且模糊。
可是远望与她在同一个房间里共同生活了这么久，与她一同学习过，外出过，玩闹过；在无数次从星歌那难以辨别的表情中判读过她的心情后，哪怕一座铁石心肠的雕塑，也该总结出经验来了。何况，远望不是什么雕塑——对于从小就在大家族中长大的小马来说，学会习惯不同小马表达心情的方式，就如呼吸般自然。
只是这时候，她反倒希望自己能迟钝一点，甚至蠢笨一点，这样她就不用在星歌的脸上看出那样强烈的愤怒与悲伤，不用察觉到，强烈情绪之下掩盖着的恐惧与无助…
更不用亲眼看见，自己对星歌的背叛，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反射过来。
“…为什么？”星歌开口的时候，嘴唇与喉咙都在颤动，这就是远望认识她以来，见过她最强烈的真情流露。闯入咖啡厅里，橙色雌驹的双眼只是在远望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便又一往如常地飘散出去，无神地悬挂在远望的上空。
在远望看来，那视线反而愈发像是传说中悬于头顶的利剑，与星歌那称不上质问的质问一同，威胁着随时要向她刺下来。
假如星歌对着她大发雷霆，假如那剑早早地落下来，刺破她的良心，她也许反而会好受一点。但星歌只是平静地向她发问，一如她总是平静得像是个旁观者，无论面对的是她身边的这个世界，还是她在迷幻中见到的无数个其他的世界。
远望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双眼已经被泪水模糊了。在朦胧的视线中，她看到，与星歌一并误入咖啡厅的那只小马，一只绿色的天马，也显然感受到了她和星歌冰冷的情绪，已悄悄地倒退了两步，轻盈无声地飞出了食堂，消失在门框里遥远的阳光之中。
蹄教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展开翅膀，挡在远望面前。“星歌，你听我说，远望——”
远望将一只蹄子放在她的翅膀上，轻轻地压下去，打断了她的话。灰色的天马回头看向塔尖家的独角兽，后者微微摇头，想要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但不知何时，悔恨已经缠绕住了她的喉咙，牢牢收紧，让她的吸气声像是只垂死挣扎的渡鸦。
“星歌…”远望站起身，走向橙色的独角兽。阳光流淌进食堂，从大开的门中投进咖啡厅里，阴影投在星歌的全身，将她勾勒成一个沉默的剪影；看着阳光照亮了自己的蹄子，远望才忽然意识到，房门打开前，谈判桌的周围是多么昏暗漆黑。“我只能说，我绝没有利用过你。”
星歌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似乎夏日的阳光让她的身体更加发冷了。于是远望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蹄子，向朋友的前腿探过去。
而就在蓝色的蹄子将要碰到橙色的绒毛时，星歌将蹄子向后缩了一缩，下意识地避开了远望的接触。
而这就足以摧毁远望仅存的一点勇气。她难以相信地看了星歌一眼，泪水终于从眼眶中落了下来，伸出的蹄子在半空中停留了许久，终于又缓缓放下。
“星歌…”教授走上前来，轻轻地用翅膀盖在远望的背上，“远望最早找到我，就是希望我能帮助你解决记忆的问题；我们的研究到现在什么成果都没有，但她交给我的金币从来没有比我的预算少过——你明白吗，远望真的只是希望我们能找到一条出路。”
但其实并非如此单纯。远望在心中补充了一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全无私心：我的确也希望透镜计划的研究成果能帮助家族继续走在前列。
夜卫队的心语也来为远望辩护：“远望女士每次前来了解研究进度，最关心的都是您的身体情况，我想，这很能说明问题了。”
这也是谎言。到了这时候，远望已经是在主动寻找着自己的罪责了，我同样会关注探索平行宇宙的研究进度，我同样想要亲自走进星歌所见到的那些世界…
理性的那部分灵魂让远望知道，自己现在应当发动头脑，尽自己所能地辩解、开脱，哪怕狡辩，也要向星歌阐明自己的目的，要让朋友的心先安定下来，要争得她的理解与原谅；可是，她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甚至连一句苍白无物的道歉都说不出口。
她绝对没有做错，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支持透镜计划，就是她能帮到星歌的最好方式；但星歌也绝对没有错，任谁发现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居然以自己作为试验对象，意识到朋友每次所谓的‘来访’都是了解研究进度时的顺路，就算知道远望所作所为的理由，也会感觉遭到了背叛的。
因为她的所作所为，就是背叛了星歌。从她决定向星歌隐瞒自己投资了透镜计划的那一刻起，无论她的动机多么高尚真诚，仅凭她拒绝信任朋友能接受真相，选择将她蒙蔽在谎言之中这一点，就足以将她吊死在背叛友谊者们的绞刑架上。
如果星歌还愿意原谅她，那只说明星歌比她伟大，并不代表她配得上再一次机会。
“我… 我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星歌喃喃地说，双眼恍惚地扫过面前的三位小马。一边，是半年来对她照顾有加的教授，为了解明缠绕着她的记忆与幻象之下隐藏的真相，而无微不至地看护着她；另一边，是露娜公主派来保护她和教授的卫兵，虽然与她接触的时间不长，但记忆中她总是言语不多地站在能看见研究室的地方，时刻警惕着一切可能的危险。
而正对面，是她最亲密、最信任的朋友，但此刻，对方在这个本不应该出现的地方现身，已经彻底搅乱了星歌对她的记忆。她还能相信自己对远望的印象吗？她还能将面前这只雌驹看做可靠的朋友吗？当她的她的记忆永远都只是凌乱不堪地堆积在一起，甚至还混杂着越来越多不属于她——甚至不属于这个宇宙的记忆时，这座堆砌在空中的楼阁，还能称作可信的记忆吗？
星歌不想怀疑自己最好的朋友，可是当她拼命寻找能向自己说明真相的记忆时，涌入脑海的却是一个个毫无规律的片段，仿佛她从不幸罹患超忆症的那个瞬间起所经历、所见证、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化作凶恶的海浪，在这一刻向她扑打上来，要将她淹没在记忆的海洋里。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答案了——她不知道什么才是答案，也不知道谁才是自己。满十四岁那年的九月二十五日，她在马哈顿东湾国立医院心理科休息室里读到过一本叫做《自内向外》的书，书上说，能决定一只小马灵魂的，就是这只小马头脑里最为清晰的那些记忆；每只小马的渴求与信仰，道德与原则，都建立在这些核心记忆的基础之上；一旦这些记忆散失，没能找得回来，小马也就不再是自己了。
可是对她来说，过往的时光都只是以同样的深度刻在她的脑中，就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才是她宝贵的核心记忆。
假如有这样一座图书馆，它有无数楼层、无数区块，还有无数排、无限高的书架，而超越一切时间与空间，所有曾经存在，已经存在，将来会存在的种族的所有语言里所有的文字以所有的可能性组合成所有长度的书，填满了这些书架，那么这样一座图书馆里就有了世上所有的书。
但与此同时，这样一座图书馆里也就一本书都没有了。每有一本写满了真理的书，也就会有无数本满是谎言的书；每有一本精彩绝伦的书，也就会有无数本无聊透顶的书；一本书中每个词的反义词都会出现在无数本其他的书上，每个观点的反对意见都会出现在无数个其他的段落里。最终，从这座图书馆里取出的每一本书都毫无意义，即使面前的书就记载着能消灭世间一切悲剧的伟大魔法，借书者也只能对它视而不见。
只有图书管理员阅读过、筛选过、实践过，将其单独挑出来放在自己的推荐书目表上，一本书才真正地有了存在的意义。
但就连这，星歌都没法做到，因为她作为自己记忆图书馆的管理员，所有的选择与决定本就依赖于从图书馆里取出的书——这是个没有出口的死循环。从前，尽管失控的记忆力令她痛苦至极，但至少她还相信，自己根据记忆做出的决定大多还是正确的。
然而现在，然而现在，当她在坎特洛结识的第一个朋友都向她隐瞒了真相，当她以为最不可动摇的信任关系都栋折榱崩…
当远望塔尖都不可信任的时候，她也就无法再信任自己了。
命运在这一刻终于向她展露了残酷的爪牙，将她最后一丝反抗既定事项的希望都碾轧殆尽。自始至终，自由意志都只是幻觉：她不能支配记忆，也不能支配自己在梦中看到怎样的宇宙，只能反过来被记忆和那些宇宙支配；从本质上来说，她和自己用来写下那些故事的草稿本，没有什么不同。
她只是记忆的载体，一本书而已。长得比较像小马，于是误以为自己能思考的书。
星歌摇了摇头，又向后退了一步。她看到远望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一时间几乎想要上前与朋友拥抱，想要告诉她，没关系，她知道远望是为她好，她没有生气。
可是她随即想起，至少六十二个平行宇宙里，也有小马曾露出过这样的神色，而这一次与那六十二次相比，已经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一切事件都按照故事的既定轨迹运转，而她只是记录这些故事的载体，无权更改故事的结局。
于是她释然地转过身，向食堂门外的阳光走去。
如果书有眼泪，它们也会为自己记载的故事哭泣吗？
在此
只有沉默。
在星歌离开后没过多久，远望也不顾蹄教授和心语的阻拦，抛下还未结束的会议，冲出了食堂。
在尚且明亮的午后阳光中，她没有敢在坎医大的校园里寻找星歌的身影，只是漫无目的地奔跑着。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她必须逃跑，越远越好。
自己该逃去哪里？远望的心中也没有答案，但只要阳光还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阴影，只要记忆还在她眼前投出星歌受伤的双眸，她就还逃得不够远，完全不够远。
转过拐角，一个灰紫色的身影挡在了面前。心语对她喊着些什么，但远望的耳中除却自己的心跳声，听不到一点声音，除了阴影，她还想逃离身边所有的噪音，于是世界也为她沉默。
她怎么会忘了呢？那一天，就是心语从她身边带走了星歌。夜骐所有的关切，所有的同情，都只是在执行露娜公主的指示，履行她身为卫兵的职责而已，自己却因为这些就原谅了她。
不，不能原谅心语，更不能被她拦住。于是远望点亮独角，一道魔法射向夜骐的胸口，将她击退到一旁。世界仍然一片死寂，就连心语惊慌下发出的尖利的叫声，也丝毫没能穿透远望耳边那震耳欲聋的沉默。她加快了蹄步，从跌坐在地的夜骐身旁飞奔而过，向远方逃去。
头脑中尚存的理性向她无声地叫喊着，警告着她，就算是对贵族来说，袭击卫兵也是重罪，但恐惧与逃亡的渴求带来了太过嘈杂的寂静，将那微弱的声音淹没其下，连远望的蹄子都没拖慢半步。
灰色的天马费力地拍着翅膀，才勉强追上远望。假如德浦莉娜 · 蹄的眼睛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假如她一直按照原本的规划训练，也许现在的她早已成为了闪电天马；假如真是如此，或许她还能有把握在高速飞行中，强行抱起同样高速奔跑着的独角兽。
可是既然远望塔尖还在逃跑，既然蹄教授还在坎医大的校园里追赶她，就已经否决了那一条命运的路线——在德浦莉娜 · 蹄成为闪电天马的世界里，永远都不会发生这样的追逐。
因而，无论在多少个世界里，只要蹄教授追赶着远望塔尖，就一定没有机会拦住她。远望没有对教授动粗——训练有素的卫兵，中了一发魔法只会坐在地上喘息片刻；但缺乏经验的学者，何况还飞在空中，万一跌落下来… 再怎么急于逃离，再怎么绝望，远望也不希望唯一能帮助星歌的医者出事。
否则，她就算逃到地狱的最深处，也永远没法原谅自己了。
莉娜不敢伸蹄阻拦，远望则不敢暴力逃脱，于是灰色的天马始终紧跟着蓝色的独角兽。莉娜几次顶着迎面的风，开口劝说远望，却没有丝毫效果，最终也便放弃了无谓的尝试，只一次次地将她的狂奔向安全的方向扭转。临近开学，学校里已有了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小马，好在不算太多，也并未挤作一团，这才每次都来得及在被远望撞上前连忙跳开，不知所措地看着坎医大知名的眼科教授追逐那只满脸泪水的雌驹。
蹄教授的穷追不舍，终于让远望狂奔中的头脑也生出了不解：教授已多次从一侧追来，又放慢动作，绕到她的另一侧，可见她的飞行天赋还远没有随着实验室里的岁月而消逝，但对方一边放过了一次又一次彻底拦住她的机会，却又一次又一次地再向她追上来，这背后一定存在着某种理由。
只是，远望的全身心都放在了逃跑与避让之上，留给她思考的余地即为狭窄。她四蹄腾空地跃起，跳过一方突起的石砖，又在空中勉强地扭过腰，极险地避开树丛后突然走出的小马，紧接着又向右拐弯，以免撞上绕到了她左边的教授。
等她确保了蹄下平坦，再抬头以有些模糊的视线看向前方时，几分熟悉忽而涌上心头，紧接着是甚至超越了她逃跑念头的不安，逼迫着她放慢了蹄步。
蹄子慢下来的同时，她终于明白了，这熟悉感从何而来：自己在坎医大的校园里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自己击倒心语的那段路。而看着迎面拦在路上，这次做好了防备，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夜骐卫兵，她也明白了教授坚持不懈地追在她身后，不断逼她拐弯的用意。
自己被两马包围了。
但远望仍然想要逃离。她的影子仍然紧紧追在身后，不断地提醒着她，她做出的选择隐含着怎样的黑暗；她还在星歌如今的校园，在离她太近、自己本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必须离开，必须离开。尽管远望的头脑还没有时间考虑要逃去哪里，但她必须逃走，逃到她看不见星歌，也不会被星歌看见的地方。
于是，她忽然停下了奔跑的步伐，原地回转，面向紧追身后的蹄教授，点亮了独角。
她不会伤害教授，永远都不会，但教授即便知道这一点，面对着一只聚集起魔力的独角兽，也无论如何都会下意识地躲开。
有那么一瞬间，远望期盼着德浦莉娜 · 蹄教授会戳穿她最后的谎言，向她扑上来。假如教授真的这么做了，她也许就会放弃逃跑的念头，选择留下来面对前路，就算星歌会跟她绝交，哪怕是会恨她，那也都是身为背叛者的她应得的命运。
或许起先，远望不能马上接受等待着自己的惩罚；或许每天晚上睡前，她都会把头埋在枕头里哭上一两个小时。但等她哭够了一个月，两个月，最多不会超过三个月，她也终究会认命，会接受自己与星歌的友谊——以及某些细微的、她们都还没有察觉的情感——就此终结。
而再过去不知道多久，蹄教授会解明星歌的记忆与所见的其他世界，不但能从星歌的可爱标记中找到打开平行宇宙之门的钥匙，还能帮助她从记忆的重担之下解脱——而到了那时候，远望也许会在偶尔忙碌无眠的深夜里，面对着露娜公主的夜空发起内省：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而就算在一百万个不同的时空里，她的回答也永远不会改变：值得。
可惜的是，莉娜没有向远望塔尖扑上去。她甚至没有考虑过远望是否会用魔法攻击她，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反向拍打翅膀，在空中急刹住身体，向一旁躲去。
早在十七年前，巴尔第马一所普通的公立中学里，某只满心嫉妒的小独角兽对那个抢走了她全部风头的转校生发射出一道魔法的瞬间，命运就已经为莉娜做出了十七年后这一刻的抉择。
时间是一条河流，于无声之处流动，最轻微的扰动，也能在下游带来千里的改道。出于某种近乎诗性的偶然，躲向一旁的瞬间，莉娜的眼前闪过自己在时间线理论的概述中写下的一句话。
于是，蛰伏地下的十七年蝉，忽然在这一瞬间发出了愤怒的啸叫，扇动着渺小的翅膀，却毫无疑问地将空气搅动了起来。被它搅起的空气，究竟会早早消散，还是会化为一场席卷海岸的飓风，已经是穷极世上所有的算草纸，也绝对算不清的混沌问题了。
机会的空当转瞬即逝，莉娜向后躲开的同时，心语已同时借助蹄子与翅膀的力量，朝远望的背后飞奔而去，但她终究离独角兽远了一点。浅蓝色的独角已聚集起了魔力，牵引起以太在空间中形成的一条细弦，制造出了传送前的共鸣。
在除了逃跑别无所求的念头驱使下，远望没有指定传送目的地，她只是借助强烈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将自己能控制的全部魔力都向自己找到的以太路径挤压进去，只希望能逃得再远一点。
假如周围的空间一切正常，以太空间的势能本该起伏不大，她抽中的这条弦，通往任何方向都有可能。
可是就在她飞奔在坎医大的校园里的同时，一只青色的幻形灵和她蹄中那个参差不齐的合金块，已经将一个特定方向上的势能压低到了无法逃脱的程度。此时，坎特洛城里，乃至整个坎特洛峰附近数公里的范围内，即便是指定目标的传送术，都会有巨大的误差，而远望仓皇中‘随机’抽中的方向，其实已是一种必然。
于是，一道白光在莉娜与心语的眼前闪过，紧接着传来了空气一拥而上填补空间的爆响声，而远望已不在原地。
浅蓝色的独角兽从传送术中晕头转向地踏了出来，刚才的施法太过鲁莽，几乎烧穿了她的独角，令她的意识都有些恍惚。她的两眼还朦胧着，只好微微抬头，嗅了嗅周围的空气。
除了魔力击穿空气产生的臭氧气味，四周还笼罩着干燥的、灼热的气息，以及… 枯萎植物晒干后的微弱味道。
等到远望的头脑终于不再像是一团泞淖，眼睛也终于清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灰黄的沙土地，将她夹在中间的风蚀岩崖，以及大大小小枯死的植物仅存的枝干。
她的耳边忽然有了声音，是一阵酷热的风，从她所在的山谷中穿堂而过，吹得她全身的绒毛都干燥而奓立起来。
这是… 荒原？尽管周围的空气燥热极了，远望却感觉自己的脊背一阵发凉。她试着点亮独角，头顶却只传来‘滋滋’的声音，以及同样‘滋滋’作响的钝痛。
塞雷丝缇雅啊，这就是我背叛朋友后注定的终局吗？
在此
我们终将迷失在荒原。
在命运将渴望逃跑的远望带到无路可逃的峡谷中之前，渴望遗忘的星歌已经回到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宿舍房间。星歌想，就算是有着平行宇宙里上演过种种故事的经验，她在不久前离开房间时，也不会想到，那个仍然幻想着自由意志的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她没有落泪。她从未想象过自己会如此铁石心肠，竟然在遭到了朋友的伤害，而又伤害了朋友之后，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
不过，这或许本就理所应当。无论故事的情感多么强烈，无论角色的命运多么悲惨，记述故事所用的书本都不会为之哭泣；而被记忆支配的她，无疑也只是平行宇宙里种种故事的载体，是见证、记录并转述一切起承转合的信使，仅此而已。
即便这次的故事里有她自己，那也只是作者对叙事的一次试验，是一部关于小说本身的小说而已。她小时候读过一部叫作《寒冬夜行马》的小说，小说本身的故事情节中就混入了关于这部小说因为混入其他内容而被读者勒令退款的内容。当时的星歌年龄还不大，《寒冬夜行马》的结构对她来说已经复杂得有些晦涩，以至于她差点以为蹄中的那本书有着自己的意识，才得以对自身内容的错乱做出回应，进而让故事更加错乱。
不过，后来她了解到，《寒冬夜行马》属于一类叫做‘元小说’的小说形式。‘元’在这里指的是小说中包含只有故事外的小马才有机会接触的信息，譬如另一则短篇元小说，通篇都在描述自身，甚至就连标题也在描述标题本身，亦或是另一则长篇，故事里的角色以自身为原型创作了一则故事，而最终这则故事里的角色脱离了故事本身，成为了真正的存在——当然，对于书外的读者来说，他们仍然是故事里的虚构角色。
而现在，当初她热情地研究元小说时看到的一段话格外清晰地印刻在眼前：
“尽管元小说以及其中的角色看上去可能有着自我意识，但这些其实都只是作者精心设计而制造出的幻觉，这是元小说最吸引爱好者们的一面，也是最容易让没见过这种文学形式的读者感到困惑的一点。无论如何，小说完稿付印的一刻，其中的角色命运就已镌刻在永恒的文字之中，而小说本身，亦或是承载它的书本，更不可能有意识一说。”
那么，对她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吧。尽管印刷在她记忆中的片段，以及附着在那些片段上的情感是如此真实，作为故事载体的她，也只是因为某位她素未谋面的作者近乎残忍的巧思，而误以为自己有决定故事走向的权力。
有些隐居避世的小马会说，无知有时也是一种福分，但对大部分小马来说，这只是面对未知的恐惧时，聊以自慰的空洞哲学。作为无法忘记生命中任何一幕的见证者，星歌却很能领会这种感受。也因此，她深深地明白，自己一旦想通了身为故事载体的真相，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回到她还未思考过这一问题时的生活中去。
见过根号二的数学家可以将骐帕索斯溺死，却再也无法否认无理数的存在；只要身边还有数字，他们就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见过无限递减的证明。
既然无论如何她都会继续沿着已经确定的情节存在下去，与其继续装作一无所知，装作自己还能决定自己的未来，她还宁愿自己能做一本更整齐干净的书，能让将来阅读她脑中所记载的故事的读者们不要被她的一厢情愿玷污了视线。
于是她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悼念死去的自己，既没有眼泪，也没有半分哭号。
雌驹点亮独角，将自己写故事的草稿本飘到面前翻开，盯着自己还未写完的那一章看了许久。
暮光与聂克丝在未来会经历的一切，她都已经在梦境中见过，也已记住，她在做的只是将不属于自己的故事转写到这个平行宇宙中，将困在自己记忆中的内容解放到文字里，仅此而已。幻想总安慰她，这就是一种创作，但她内心最为清楚，这至多只能算得上是翻译，甚至比翻译还要简单。
她甚至不需要学会另一门语言，这样的创作——她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创作’——是毫无价值的。
星歌忽而向前翻去，一张张过去的纸页在她的魔法中飞向未来，终于她回到了一切的最开始，回到了幻想刚刚将本子送给她，鼓励着她开始‘写作’的那一刻。
那是一个不存在彩虹化的平行宇宙里，黑色的幻形灵们与小马化解矛盾，和谐相处的故事。如今，连她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为何选择了这样一个故事作为一切的开始。
幻形灵入侵事件发生时，她还与父母一起，在马哈顿大大小小的心理科、精神科与神经科诊室间辗转；而即使如今幻形灵们已经成了小马国的友好种族，她也从未在保守得近乎死板的坎特洛上城区见过一只幻形灵——新闻上说，为了避免扰乱市民们的生活，幻形灵的外交使团在城堡外都是伪装成普通小马的。
但她就是这样选了，也许，这也是作者为她安排的命运。
在那之后，她一直对幻形灵，尤其是他们已被封存石中的邪茧女王，怀抱着强烈的兴趣。在那么多的平行宇宙里，邪茧女王都并非这个宇宙里的暴君，有时，她甚至是渊博和蔼的学者，或是保卫小马国的中坚力量，而她治下的幻形灵一族也并不总是慑于饥饿和暴政而摒弃良知的入侵者；她开始对涉及幻形灵的故事格外在意，选择自己要写到纸上的故事时，也总是优先选择有幻形灵的故事。
事实上，《逝罪》是她第一次选择完全没有幻形灵出场的故事。
也是唯一一次了。星歌的魔法忽然改变了形状，将翻过的所有纸页紧紧地包裹起来，用力拉扯。她所有的草稿就这样‘呲啦’一声地从本子的铁圈上撕裂下来，随即在过热的魔力中焚烧，碳化，落入垃圾桶里。
接下来，她想写一个自己创造的故事。从前的她没有好的灵感，迟迟不敢迈出第一步，但现在，她自己的命运就是最好的蓝本——她想要创作一部元小说，一部内含小说的小说，一部角色们知晓了命运却无法改变分毫的小说。
她自己就是一部元小说，如果她能为自己制造出一个同类，也许就不会这样孤独了。
撕掉了自己过往的陈辞滥调，面前的草稿本又变回一片空白，星歌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故事的标题：
命定之书
不过，在开始创作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完成。
独角兽瞥了一眼横躺在书桌上的、小小的、白色的注射笔。荧光紫色的宁默辛非他命像是水平仪里的液体，同样横躺着，阳光透过观察窗，将晶莹的紫色投在注射笔前的阴影中。
如果说，身为独角兽的青禾星歌还怀揣着希望，想要与蹄教授一同努力，攻克超忆症的谜团，找到平行宇宙间的通路，如今已是载体的她，就早已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妄想。能达成这两个目标的，只有教授一只小马，她只是研究的对象，是达成目标的工具，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好好地做一场大梦吧。星歌最后看了一眼本子上记下的构思，忽然有些伤感——假如她从此永远都生活在药物诱导的朦胧之中，《命定之书》就将在她下笔前走向终结，这算不算是残杀同类呢？
她飘起注射笔，爬上了房间里小小的床，俯卧在枕头上。从这里还能看到她书桌上摊开的本子，但已经看不到上面的内容了。
笔头朝下，紧紧地贴在她的左前腿上，她的魔法将橙色的绒毛照成模糊的浅蓝色——她尽力不去想这颜色与某只小马有多么相似。她拔下保险针，注射笔顶端的宝石亮起红光，自动加压的魔法牵动着她的魔力，似乎这压力是从她的脑中抽走的。
水晶转黄，随即转绿，提示她注射口已经贴紧皮肤。
原谅我。她伸出右前蹄，将水晶按压下去。
一阵刺痛，她清醒了半分。但很快，随着药物在皮下扩散，一阵温热而舒适的感觉渐渐传遍了全身。
在这种感觉的包裹之下，她很快便睡着了。这一次，她一个梦境也不需要记住。
在此
向平稳的昨天告别。
星歌第三次进入深睡眠的时候，远望忽然察觉到，自己呼出的空气，已经干燥得仿佛砂砾从唇间划过。她抿了抿嘴唇，竭力想给枯涸的口中再挤出些许唾液，但嘴里只是黏糊糊的，让她一闭上嘴就再也不想张开。
从她意外传送到的地点出发，一路彳亍至此，独角兽始终没有找到离开谷底的出路。两旁的岩壁始终是那样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向她两旁的天空延伸去，并未比她高出太多，但却毫无疑问地将她与外面的荒原大地分割开来。狭长而空荡得刺眼的天空，已渐渐从蓝转黄，预告着夜晚的召之即来。恐惧迫临在她的意识最深处，一遍遍向她复诵着荒原夜间的气温，以及在她之前所有记录在案的迷失者们那刺眼的生还率。
这种恐惧，比起不久前她在坎医大时那种莫名的慌不择路愈加强烈，让她愈发迫切地想要逃离——只是这一次，烧坏了独角的她别说再次传送，就算只是把自己托到峡谷外也只是痴心妄想。而从一路上自己总结的规律来看，远望也不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找到倾斜的岩壁，靠自己走出去。
她的确是无路可走了，各种意义上来说。即使活着走出这条峡谷、这片荒原，她又能到哪里去呢？撞见星歌，袭击卫兵，无视教授，这之后再回去装作一切都未曾发生，继续做透镜计划幕后那个不露脸的投资者？如果真的成功了，只能说明露娜公主对她的梦境健康格外上心。把这一切都抛在脑后，直接跟姥姥承认错误？那她就同时抛弃了塔尖家族和星歌，还不如干脆不要回去。
不回去，不回去，继续逃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让她跑。肾上腺素的冲击过后，再仔细思考自己的选择，远望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切的开始就已没有选择——从青禾星歌知晓一切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方向都只会通往远望塔尖一无所有的终局，而从远望塔尖决定隐瞒的那一刻起，青禾星歌就注定会在未来发觉她的所作所为。
就像海面上巨大的旋涡，当一艘小船穿过某条无形的界线时，虽然它暂时还看似能自由航行，却已经注定了卷入海底，粉身碎骨的命运。船上的乘客意识到这一点，也只是早晚的问题，如若其中有天马，或许还能振翅高飞，逃出生天，但她远望塔尖不是天马，也没有自由的翅膀，只能与她自己这艘舢板一起，眼看着那漆黑的深渊越来越近。
在这绝望的想象之中，她似乎真的在下沉，蹄下的地面仿佛在变成柔软却无情的海水，随着她踩出的每一步，逐渐失去承受重量的能力，向下凹陷下去，将她的蹄子包裹其中…
远望猛地从思绪中惊醒。不是什么想象，蹄下的沙土真的在松弛坍塌，她真的在沉入地下。雌驹干哑的喉咙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叫，急忙向后退去，她本能想要用魔法保护自己，但显然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回应她的只有一阵撕裂脑海的头痛，令她又是一声尖叫，猛然低下了头，一时失去了平衡。
近来一直都没选对过的远望，这一次终于因为自己的决策而当场受到了惩罚。就在她吃痛而低下头的一瞬间，承受到了极限的沙地终于彻底坍塌，大块粘连在一起的沙土崩解开来，夹着其中逃避了风化的岩石一同，向掩埋了多年的地下溶洞坠去。
在坠落中，远望转过身来，面对峡谷外窄窄的天空。她来的方向上，焦黄的夕阳已经染上了长夜的第一抹深紫，预告着一天的终结。坎特洛山上，现在应该也能看到落日，只是她不能知道，今天坎特洛的夕阳会是何种心情了。
就此结束，或许也挺好的？
她半闭着眼，等待着引力牵引的戛然而止。
可是命运为她还有着不同的安排。
峡谷总要有存在的理由。在罕有马至的荒原上，细碎的砂石被风打磨得均匀，更是不应轻易地形成峡谷。只有河流拥有这样的力量，只有曾经流经此地的水才能在荒原的地表侵蚀出这样的裂璺，而后又渐渐切入地下，再被黄沙掩埋。
而若沉入地下的河流再继续切开大地，砂石之下便会形成溶洞。在溶洞最浅的地方，洞顶的沙土最为薄弱，就像是天然的陷阱，等待着从此经过的第一个生灵，然后，将其吞没。
不，不仅仅是吞没。远望的下坠在途中戛然而止，想象中那夹杂着固体断裂与液体飞溅的剧痛并未到来，等待她的不是溶洞内坚硬残酷的地面，而是某种更柔软、更温和的东西。
这条地下暗河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将她包围在峡谷两旁陡崖中的是它，令她蹄下地面坍碎的也是它——可与此同时，也是它在最后关头救了她一命。远望的心中甚至来不及感到劫后余生的欣喜，她只机械地操纵着疲惫不堪的四肢，在自己沉入河中之前，刨着水，将自己送到了岸边，艰难地爬上去，随即就地躺倒。
溶洞中的空气阴冷，好在地表以上的气温还未随着夜色降临而下降，温暖干燥的空气缓慢地扩散到她的身边，一点点带走浸透了她绒毛的河水，只留下与她一同落入河中，又附着在她身上的泥沙，粗糙地夹在她的鬃毛之间。
她仰躺在满是砂石，泛着霉味的洞底，透过塌陷的沙坑与狭窄的峭壁望向天空，看着黑夜一点点吞没最后的余晖，自己却只能在这远离天空的地方喘息着，感受着几乎要爆裂开来的心跳拼命将更多的氧气送入已经窒息的肌肉之中，为激动过后彻底陷入疲乏的身体带来微弱的力量。
等到体力终于恢复了一点点，她用软得像是抽掉了骨头的前腿撑着自己，勉强坐起身来。后腿近乎痉挛的僵硬造不了假，她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还站不起来，于是本能地观察起了四周——小马终究是从猎物进化来的生灵，无法逃跑时就要眼观六路，这是大脑最深处，与呼吸同样基本的本能。
呼吸才刚平静下来，远望便又感觉一口气梗在了喉咙深处，久久无法呼出：除了头顶这片塌陷下来的天花板外，四周连另一处看得到天空的地方都没有，更遑论逃出这条河道的途径；如此一来，她不但比刚刚离峡谷外的地表更远了，甚至还因落水而精疲力尽，更加无处可去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刚要是摔在了河岸上，也许也是个不错的结局；至少，要比现在继续遭受这条命运之河的玩弄来得轻松。
这念头一瞬间掏空了远望的身体，就连坐直的力气也一并抽走，她俯卧下去，面对着澄澈的河水，不知所措地看着河面中那个同样不知所措的自己。
她真的做错了吗？尽管一直在说着自己活该如此，但她从未相信过自己的选择是出于恶意，可是假如她真的并无恶意，那就只能说明谐律的意志并没有公主们所说的那样公平，那样善良。
远望的两眼发干，即便心中痛苦非常，但口干舌燥的她自然也没有眼泪可以流…
啊。她眨了眨眼，忍不住在心中讥笑自己的迟钝，随即伸长了脖子，将脸贴在了河面上。冰凉的水缓缓流过嘴唇与脸颊，让她忽而又有了几分求生的希望。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河水没有味道，但却足以令她甘之若饴。
雌驹大口大口地喝起了水，连水中偶尔夹杂的泥沙也顾不得回避，只一并喝到嘴里，喝得口舌终于不再像是要干结定形，喝得鼻腔也不再干得有火在烧了，这才‘呸呸’地吐回河里。
只是，即使是喝了再多的水，如果不能快点走出这里，就算她能顶着恐惧与不安入眠，荒原深夜的严寒也足够让她再也醒不过来。远望刚刚被河水填满的心一下又变得空空荡荡，倒影中的自己又变得茫然无措了。
“站起来。”
远望的耳朵警惕地立了起来，她抬起头。“谁？”她的嗓子还有些干哑，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是有谁在说话吗？救救我！我在溶洞里！”
“站起来。”
这次远望听得清楚些了：那个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而且并非参差不齐的回声，而是同时同刻从所有的方向向她说话。“你是谁？你要我干什么？”
“站起来。”那个声音只是执着地重复着，没有回答她的话。
远望试探了一下自己的后腿，喝过水后，她的身体也多了些力气，于是她将前腿收到身下，四肢一齐发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向溶洞两头张望起来，寻找着那个声音的源头。“我站起来了，然后呢？”
“去下游。”
远望有些怀疑地挑起了眉毛。水只会往低处流，上游才更有可能找到通往地表的路——但她也并没有多少把握，跟从声音的指引，也许会更好一些？
于是她再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看了一眼刚刚升入空中的月亮，便拖着沉重的步子，沿着河流的方向走去。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 离开这个溶洞… 这条峡谷… 这个鬼地方——荒原。”仅仅是这样行走，对于精疲力竭的远望来说也已是很大的消耗，她勉强在喘息的间隙中挤出这几句话来。
“然后呢？”
远望翻了个白眼。“然后…？我怎么知道？我气走了星歌… 袭击了心语… 恐怕就连蹄教授也… 不想再见到我了——我没地方能去了。”
“如果你能继续回到星歌身边呢？”
“那当然… 很好啊…”身后陷洞里透进的月光已经越来越远。
“如果你能改变身边小马的想法呢？”
雌驹挑了挑眉。“这能做到吗…？”
“如果你将改写透镜计划的命运呢？”
远望停在了原地，越是深入溶洞，空气就越是冰凉，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怎么知道…？”
“你想吗？”
她沉默了片刻。“我…”她用力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 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让蹄教授的研究能有成果，让星歌能找到生命的幸福。”
“在你理想的未来里，有你自己的位置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没有。”
转过身。
她转过身。一个绿色的纺锤形物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的沙地上。它中空而泛着微弱的荧光，照亮四周紧邻的地面，将砂石照得斑驳。纺锤体有两马高，一马半宽，内部足以躺下一只身材中等的雌驹，像是一个巨大的睡袋。
——像是蝴蝶羽化前结的茧。远望想。
你不会成为华而不实的蝴蝶，你将成为比那还要伟大的生命。
我不明白。远望想。
进来就明白了。
于是远望神情恍惚地向前踏出一步，然后又一步，她在茧的面前转过身，背对着它，将后腿先踏入其中，随后调整重心，整个身体都倒进去。茧的内部光滑，她又已经精疲力竭，已经无法靠自己离开，却也不再需要离开了。
不知道在茧里躺了多久，茧的内壁缓缓流出黏液。
我赠予你一双翅膀，带你冲破引力的桎梏，追寻你想追寻的光。
黏液逐渐没过了她的后背。
我赠予你千般面容，望你规避世俗的偏见，成为你想成为的马。
茧壳在眼前合拢，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封印在外面，只留下模糊的绿色与爬上全身的黏液。
我赠予你接触真心的魔法，助你以谎言表达真心。
独角如方糖般溶解在黏液中，渐渐被塑造成弯曲尖锐的形状。
我赠予你改写未来的力量，愿你用偶然塑造必然。
坚实的甲壳在绒毛之上成形，绿色的光从他的眼中亮起。
<命运并不总是美好的，但你我不必遵守命运。>那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变得清晰起来，<从这一刻起，你将成为自己的… 乌托邦。>
在荒原地下的溶洞深处，新生的幻形灵发出了他的第一声嘶叫。
---注 释---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