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
今天很重要,是顽石的纪念日,要带它回家。
顽石被发现在龙地,一处横跨活火山群的大陆裂谷带。我对那里的龙没兴趣,只不过他们正好住在镁铁质火山岩的圣地。
那很远,我起得很早。
出门带了两块苔藓三明治为路上准备,把方便的地质工具包留在家里。发现顽石纪念日很隆重,不做任何多余的事,只为了顽石。
小马镇很好,缺点是小马太多,好处是我妹妹住在这。去火车站的路上是重复‘你好’的过程,萍琪经常和我说要笑口常开尤其是在问候时。
我没有笑。
在站台上遇到了萍琪派的紫色朋友,暮光闪闪也要去龙地,很巧。
登上火车,暮光闪闪和我面对面坐着。虽然我并不排斥,但是这节车厢还有这么多空座位。可能因为我是萍琪派的姐姐,所以友谊公主想要多了解我。确实,我也应该试着多了解妹妹的那些朋友。
但并不想。
她主动与我闲聊起来,“我这次去龙地是接斯派克回家,等不及听他分享与余焰的友谊了!那你呢石灰,还是做岩石方面的研究?”
“没有。”我从衣领里摸出顽石端在蹄上,向她解释。“今天是发现顽石纪念日,在龙地。”
“.....我想顽石一定很高兴,是吧?”
我该怎么向一匹认知健全的小马委婉地解释石头没有情感这个常识,虽然是个难题但我还是尽量回答了。
“顽石说,它只是块镁铁质玄武岩,但还是谢谢你。”
很高兴暮光闪闪沉默了,沉默是思考。希望友谊公主能够清楚石头就是石头,而不是情感本体的物化对应物,那叫谐律精华。
当然,也可能她只是尴尬,不排除。
去往龙地的漫长车程,车厢的走廊传来餐车的铃声。我看着连接处挂着的时钟,午餐时间到了。
暮光闪闪叫住推着餐车的乘务员,同时问我想要吃什么。我很感谢她的热情,但午餐已经提前备好了。从鞍袋里取出苔藓三明治,这似乎很吸引暮光闪闪的注意。
“石灰,你三明治里夹的是什么?”
我很高兴回答这个问题,“苔藓,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因为我喜欢这样的浮土气息。”
看见暮光闪闪表现出了好奇,我其实一直有在努力学习‘情商’。当下的情况适合分享,于是我从鞍袋里取出第二块分给她。
暮光闪闪道谢着满怀期待地咬下第一口,虽然我对面部表情的观察一直很迟钝,但友谊公主此时的表情似乎和萍琪的一样丰富并易于辨识。嚼着,神情先是凝重,接着变得疑惑,不知所措。
“我还以为浮土......土味是种形容,结果是真......不错……真的,口味还不错,真的。”
假的。
其实没必要这样,觉得不喜欢直说出来也行。我不指望小马能喜欢上我喜欢的,更不希望其他马因我喜欢的而感到不适。就像现在的暮光闪闪,她看起来已经难受坏了。浮着我的苔藓三明治夸张地下咽,似乎觉得实话实说会让我受到打击而变得更沉默。但大可不必,当我想劝劝她的时候,暮光闪闪已经硬塞完一半了。
好吧,不能半途而废。
接下来的车程很安静,因为对座暮光闪闪正在打瞌睡。行驶中的车厢在与钢轨摩擦的节奏中微微颤动,确实催眠。所以我早做了预备,昨夜在最科学的时间点排空一切杂念入睡,保证充足的深度睡眠时间避免因瞌睡而错过站点的可能性。
捡到顽石纪念日很重要,不能有差池。
到了,这是一处没有城镇的站点,视野内就是灰云蔽日的酷烈龙地。这片地区在长期的结晶分异作用下形成了规模庞大的宝石矿层,而根据龙的习性,他们爱死这里了。
暮光闪闪要去的是巨大火山口里的聚居地,而我要继续深入进断裂带,那里是我最初发现顽石的地方。
这条断裂带上分布着密集的柱状节理,这些火山才有的地貌是由一段段工整玄武岩六棱柱排列而成。很多小马都很难相信这样的石头是天然形成的,他们只是读不懂,每块石头都有着自己的故事。就如这些柱状节理,是玄武质岩浆冷却过程中平坦的熔岩冷凝面形成无数规则而又间隔排列的均匀收缩中心,产生垂直于收缩方向的张力裂隙,体积收缩引起岩石物质向固定的内部中心聚集,致使岩石裂开,形成多面柱体。而它的六边形透露出这些岩石是均质的,所以收缩中心的距离相等,最终在平面上呈现六边形图案。随着岩浆不断冷却凝固,张力裂隙就在垂直于冷凝面的方向上形成规则的六棱柱体。
石头总是健谈的。
但今天不做任何多余的事,我沿着这些柱状节理一路跳到断裂带的底部。蹄下是厚实温热的火山灰层,以及无数大小不一玄武岩碎石。
顽石就出自于这里,在这满地棱角分明的众多同类里他是多么与众不同。这样子的光滑圆润的小体积石块只可能受流水冲刷侵蚀形成,可是我探查过这片断裂带并没有发现任何远古河床的痕迹,也没有发现第二块像这样的石头。
虽然与周围玄武岩同源但绝不可能形成这样的形状,或者说,它的成因是无限。
于是,顽石成为我着迷的神话,拥有我最大的崇敬,及对自然的敬畏。
我把它放到地上,回想起当年拾起它的时候。就像暮光闪闪吃苔藓三明治时那样,凝重、疑惑、不知所措。
回家了,顽石。
真是一个完美的纪念日,好了顽石,现在应该回我的家了。我把它重新放回到衣领里,而在一刻余光的不经意里,看到的东西令我感觉难以置信。
是第二块顽石。
我拾起它,对照着几乎一模一样。
凝重、疑惑、不知所措。
而在看见第三颗卵石躺在不远处时,我觉得窒息。操纵着难以协调的四蹄过去,放眼看见了第四颗。
我觉得有一瞬间我已经灵魂出窍了,只不过强烈的责任心将魂魄拽了回来。难以解释的现象若是接二连三,那周围一定有其原理的答案。
这些卵石呈线性分布,沿途我又拾到了好几颗。沿着路线我见到了一只上了年纪的老龙正咳嗽不止。
他看见了我,很快就搭话了。“见笑了小马,老花眼真是害惨了我。原本以为自己捡到了美味的黄水晶,结果吃进去才知道是硫磺石!”老龙接着又咳了几声,开始关心起我来。“不是我说,小马在这里干什么?这里的空气又干又热,对你们的肺不好。”
“请问,石头。”我端着顽石礼貌地问道。
“哦,这玩意?你喜欢吗我胃里还有好多……咳!刚好我想把它们都弄出来。”老龙狂咳了几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伸直了脖子运作了会,吐出几十颗与顽石相差无几的卵石在他的爪子上。
看着这些沾着粘液的胃石,我感觉失去了对嘴部的控制。
它正在,下坠。
…………………………
我做了个恐怖的梦,梦到顽石的真相解开了,是块胃石。
我躺在床上,似乎是小马镇的诊所,我思考了一会。
是真的,而且我还晕了。
我的妹妹萍琪派立刻就扑在我身上,蹄摁着我的脸叽叽喳喳。在听她说话时我从没有心不在焉过,不管怎样都会认真听完。
但现在的我,很恍惚。
稍不注意萍琪就把话说完了。“所以说!你怎么样了老姐?!”她结尾道,通常也是一分钟内容里的重点。
“我没事,萍琪。”
听到后萍琪老样子地紧紧给了我个拥抱,叽叽喳喳的过程又因为恍惚而错过。
“那太好了!为这个办个派对吧!”我又只听到最后一句。
出了医院才意识到已经黄昏了,被萍琪抓去过完‘虽然进了诊所但却没事’的庆祝派对顺便填饱肚子,在夜色中我回到了小马镇里安静的家。
我的妹妹确实很治愈,我已经没那么恍惚。睡前我从衣领里摸出顽石,它依然在。
你是真的顽石吗?我今天看到太多顽石了。
带它到工作台上进行测量,是熟悉的数据,我的顽石。
松了口气,换下衣服躺在床上。我把顽石放在枕边,老地方。
顽石,我并没有伤心,对我来说你还是独一无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