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因衰老和疲倦而沉重的头，望向那支崭新的，发着绿光的，布满蛀洞的独角…
邪茧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件可笑却又是合理的，从一开始便印刻在虫巢基因里的事：
虫巢永存，女王永存，但某个女王的生命，却从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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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
或许她不该让那只幼虫活下来。
或许她应该那时就让工蜂把她拖到巢外去。
哦，该死的。她想，她早就注意到了！一只普通的工蜂怎么会有那样长的独角？那幼虫是她的孩子，这没错，但巢穴里每一只幻形灵工蜂都可以说是她的孩子。她看着每一只工蜂长大，衰老，但虫巢里，规矩就是规矩。她完全有权利军法处置一个威胁自己女王地位的幻形灵…至少在那时。
邪茧想再看看这个她曾经统治过的虫巢，却发现自己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她只听见工蜂们翅膀振动的声音，诡异的滴水声，幼虫乞食叩击巢壁的声音…这些熟悉的声音中，没有一丝爱意。
她好饿…
也许，这也算一种解脱吧。她自嘲地想，她尽到了职责，她没有让一匹幻形灵死于饥饿，她扩大了巢穴，她增加了幼虫的数量。她是一个…固然不成功，但也算不上彻底失败的女王：至少没有死于小马的监狱，或者在皇家花园里成为一尊雕像…
雕像…
变成小马的雕像，大概不会这么快失去生命吧…可以保留一具没有魔法也不因失去爱意而饥饿的外壳…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过了多久，翅根传来一阵刺痛，几乎使邪茧跳起。眼睛终于睁开，还是那只独角。多么似曾相识。
背后，是某只不知名的工蜂粗鲁而漠然的声音，夹杂着机械的擦翅声：
＂是时候了，快走！＂
快走。
一阵寒风从虫巢洞口吹进。
好冷，深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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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邪茧打断一只忙着把不知从哪儿抓来的小马包进黏糊糊的茧子里的工蜂，＂是建巢多少年了？＂
＂女王殿下，工蜂的生命短的很…所以我们从不记时间。＂工蜂想了想，又自作聪明地接道，＂不过从小马国日月之战到现在，有千年了吧？＂
＂闭嘴，滚下去吧！别提起那些小马。＂邪茧怒道，绿色光在布满蛀洞的独角边汇聚，照亮邪茧身下的整个王座。那只幻形灵一惊，不知所措地退下了。茧子刺拉一声，划出一道大裂缝，昏迷的小马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溅开的暗绿胶体洒满王座厅的内壁。
＂女王今天心情不好。＂那幻形灵对她见到的第一个同伴说道，＂而且她忽然问起时间…有点怪怪的。＂
时间。
邪茧从未过问时间，尽管它本应受到重视。一是因为，她的生命，或者说有记忆的生命太长，太长了。从诞生于魔法森林中腐臭的水潭边起，至现在于王座上怒气冲冲为止，她经历过无数风起云涌，从巨龙、火山，到与小马和狮鹫的战争…她已经开始相信一切都无关紧要，因为时间会冲淡一切看似重要的事，包括时间本身的流逝。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她向来是一个记忆力极好的女王。她记得巢穴中每件事的细枝末节：甚至是每天值班的工蜂的名字。即使不去关心，也不代表她忘记了时间——恰恰相反，她记得比任何一只幻形灵都明白。她心知肚明，所以她从不过问。
幻形灵没有什么书籍，但邪茧自认为自己就是一部活的巢穴史。她自己代表了＂巢穴记忆＂——如果那种东西存在的话。
但最近，她开始遗忘了。
起初是出世的水潭边独角兽的尸体，然后是某个巢室的路径，接着是每一只已故工蜂的样貌，最后，她忘记了时间。
真的仅仅是如此吗？也许…是最近脑子有点糊涂吧。邪茧决定不再想那些恼人的过往。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些事，现在想来倒完全是荒谬透顶，这样的历史忘掉也罢…她开导自己。
然而，真的仅仅是如此吗？
邪茧骗不了自己。头痛，仿佛裂开。她深知自己渐渐失去的还有一样东西，一样万不可失去的东西。
魔法。
她是女王，所以所有的工蜂奉之以爱意。虫巢纵然不堪，也没有落魄到令女王挨饿无法施法的程度。
反倒是她刚才一通怒火，平时明明可以直接使光辉照耀整个王座厅，今天却只是照亮了她身下那可怜的位子。
头痛。想到这些，她更加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仿佛被什么不可控制的力量拉着，拉着，毫无喘息的机会。
她必须找到那个令虫不安的因素。
她要亲自巡视巢穴，就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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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巢的道路蜿蜒曲折，但并没有很多层。巡查只用去了邪茧女王一个下午不到的时间。那白色的小马公主还没落下太阳，她就在工蜂引导下走遍了每一个有虫居住的巢室，甚至到了储物间，观察了每一个包着小马的绿茧，以防是小马间谍作乱。
然而，结局是，什么也没有。
除了一匹幼驹隔着果冻状的茧壳瞪了她一眼，使她心里有些发毛外，巢穴没有任何异常。
＂尊敬的女王陛下，在下认为您多虑了。也许是最近的食物源危机让您操劳过度，产生了一些臆想。＂工蜂毕恭毕敬地回答，但并不掩饰其困惑。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邪茧挥挥蹄子，＂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臆想。不，绝不是。自己的魔法只有自己清楚。
站在洞口看着窗外夕阳，已是夏末，微风吹过，邪茧打了个寒噤。
她忽然想起那匹茧里的幼驹哀怨诡异的眼神。
幼驹。
她还没有检查幼虫室。
她被自己闪过的念头吓住了，仿佛她已经知道自己恐惧的源头就在那个满是无害的，可爱的，连最残忍的狮鹫也不忍伤害的小幻形灵的温馨房间。那是一种预感，一种不可名状的可怕的预感，仿佛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邪茧最后一次安慰自己：这不可能。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向幼虫室飞奔。
她最后回望了巢口一眼，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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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茧见到那只幼虫前，毫无心理准备。
如果说刚才的预感是一桶冰水，那么邪茧现在仿佛正在被刺骨寒冰从蹄到角一点点封冻，她感受到自己全身关节咔咔作响的声音。
头痛感在加剧。她心底忽地浮起一种即使是完全不会魔法的陆马也可以感受到的纯粹的原始的恐惧，巨大的压迫令她无法正视幼虫。她还没有定神，就已经仿佛看见自己的宿命。
没有理由！邪茧几乎用尽浑身气力站稳脚跟。完全没有理由害怕一只幼虫，一只最普通的攻击法术就可以令她荡然无存。如果她惹怒女王，马上就可以驱逐她…
但看清幼虫的外形，邪茧更惊异，不，应该是惊骇了。
她看见一个＂幼驹＂版本的自己，一只长着长翅，体型明显高出同巢的其它幼虫，瘦削，长腿，布满天生的蛀洞，绿色发丝的雌性幻形灵。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支独角：与小幻形灵一样布满蛀洞，长得惊人，透着美丽的，不祥的暗绿幽光。角是崭新的，但除却这一点，几乎与邪茧的角别无二致。
邪茧努力压下心头的恐惧。说实在的，她根本不明白那没来由的恐惧究竟是为了什么。她甚至不明白这只小幻形灵意味着什么，在她有关巢穴的所有记忆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如果不是因为她感觉到体内魔法的飞速流逝，她几乎有些好奇，想好好研究一下这只怪异的宝宝。
但是，抱歉，头痛欲裂。邪茧本能地身体后倾，就像是被发烫的魔法球灼烧后的缩手。然而，这一回身，更加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那小幻形灵竟一个飞扑，抱住了邪茧，用她可以想象出最甜美可爱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叫了声：
＂妈妈。＂
刹那间，女王的恐惧，敌意，一切无来由的感受仿佛躲到了幕后。头痛没有停止，但邪茧任由那个幼虫版的自己紧紧搂住她的身体。很久没有一只幻形灵这样拥抱她了，她感到一股泉水从角尖汩汩流出，完全不同于她所排斥的友谊，不同于很多年前那个夜晚她婚飞时体会到的爱情，或是幻形灵作为食物的爱意。一种＂母爱＂，甚至是异于她对任何一只工蜂的母爱，从邪茧枯黑的身上迸发。
以致于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角尖的暖流其实是一道混杂着记忆碎片的绿色魔法。
几个月后，当邪茧面对斜插于戈壁滩上的二十七支残损独角时，她仍然会记起这天下午的落日。那时她才明白，一切都是本能，包括无理由的恨与爱。
一根弹簧歪了一下，齿轮微微调整，宿命的车轮，又咯吱咯吱地向前滚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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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虫飞速地成长着。
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她已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幻形灵少女了。这段时间邪茧常将她带在身边，出于爱，同时出于隐隐的担忧，或是二者的混合物。这也导致许多工蜂常误将幼虫认作女王，引来一阵银铃般的欢笑。
邪茧很恼怒，但她不便发作。幼虫单纯异常，几乎可以说令她放心。这孩子不懂得任何巢穴事务，仅仅是个长得像女王的花瓶罢了。如果她会叛变，那每一只幻形灵都可以自立为王了。
唯一令她放不下的是幼虫的记忆力。幼虫太聪明，而邪茧自己却显得逊色很多。有时她在日常训话时想引经据典却忘记了一段久远的历史，幼虫总能精准无误地提醒她。有些事她从未向幼虫提起，可那孩子几乎可以未卜先知。
邪茧不怕在属下面前失了脸面，她怕的是恐惧本身，她仿佛感到一只无形之手在策划一切，而她和幼虫是两枚蒙在鼓里的棋子。
终于，那阵不安得到了验证。
＂今年，是建巢多少年了？＂那天上午，她又一次不经意地问。
＂是…＂
邪茧听见幼虫清脆的声音，听到一串数字，那是什么，那不重要。邪茧双眼一黑，晕了过去。她晕倒前的最后一秒大脑里闪过一道绝望的念头，仿佛乌云蔽日。
醒来后，她在医疗巢室。邪茧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晕倒前最后的念头。
＂原来我的记忆，在那儿…＂
邪茧不笨，她明白这代表什么。记忆在，那么魔法也在。她曾经玩笑似的想法成真了：＂巢穴记忆＂确有其事。她苦笑一声，原来幼虫是个容器，自己年老力衰，便要将一切倒入新容器中了。之后呢？之后怎样？巢穴不需要没用的女王，也不需要两个女王。幻形灵的世界，没有小马所谓的＂退休＂，退即是死，她很清楚工蜂们会怎么做，等一切转移完之后。
不，不行！绝不可以毁在这里啊！邪茧心中绝望地呼号。她唯一想不通的只有一点，她千年的统治中，从未出现过类似的事。有过叛乱，有过战争，但那些至少是可以解释的。无论是多么强壮的工蜂，也总是敌不过女王。而现在的情况，却好象一个天神对她的统治感到不满而强行转变了＂代理人＂。不可抗，不可知，不可敌。
没有时间犹豫了。
邪茧作出了一个以前从未设想过的决定。她要第一次亲手杀掉一只幻形灵，而且是一只幻形灵公主。
谁让她的出现，本来就是为了与我为敌…邪茧想，没必要为此伤感，没了巢穴，自己就什么也不是了。对不起了，＂女儿＂！然而…
咚！
邪茧撞在了门口守卫的身上。＂退下。＂邪茧厉声道，可两只强壮的幻形灵仿佛尸体一样，没有一丝动静。
＂我叫你…＂她忽然不出声了，因为她看见了卫兵完全无神的眼睛，同时嗅到一股幽幽的香气，是幼虫室的气味。
她感到自己在香气的作用下平静下来，她看见卫兵如提线木偶般走来，她自己却无力反抗。头痛消失了，一种细小的灵魂似的东西从鼻腔钻入她的大脑，想睡觉，想哭，拥护新公主，好累，好累…
…女王…信息素…信……
邪茧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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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茧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是被冻醒的，还是疼醒的，或者是饿醒的？也许三者兼有吧。邪茧刚睁开眼睛，就同时有了这三种感觉，然后它意识到一只强壮的生物正拖着它前行，蹄甲在地上刮擦很不舒服。她想抗议，想自己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已丝毫使不上力气了，她吃惊地察觉连抬起眼皮都十分费力，好像它们不是她自己的。
一夜之间，她又老了一千岁。
被粗暴地丢到地上后，她抬起头，就看见了新女王荧光闪烁的长角。她明白这是最后的告别，因为她脆弱的身子已经感觉到巢口刺骨的寒气，混合着充满巢穴的幽香，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她还想再向女王求情，毕竟她是新王的母亲…但看到面前高大的雌幻形灵如卫兵一样空洞的目光，她又把溜到嘴边的哀求咽了回去。
没用了，没用了。
她终于知道原来新王自己也处在无意识的状态。这不是政变，不是暴动，是一场没有任何幻形灵串通的，甚至注意的和平权力交接。这是本能，是自然选择。
这一切将不会存在于＂巢穴记忆＂中。虫巢在沉睡。
等这个荒漠中屹立的，巨大丑陋而无形的生物体苏醒，它的每一个细胞又会活跃起来，记忆和魔法都在，＂邪茧女王＂的统治万世不衰。她曾以为的自己的千年统治，也只是她自己从上任女王身上夺来的记忆…罢了。
虫巢永存，女王永存，但某个女王的生命，却从来不是。
快走…
面对择后，每一只女王蜂，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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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戈壁滩。雷暴云。
邪茧的面前，二十七只布满蛀洞的残损独角，齐刷刷地指向忽明忽暗的天空。
邪茧用自己的角抵住最近的一支。
先王已矣，新王万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