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心城，到处都是沙子。无论你要去哪，都得在沙地上爬半天才能到。空中也到处是这小东西，出门要是没戴上护目镜，眼睛准不保。走路时，脚下是沙子；睡觉时，枕边是沙子；但要说沙子出现在哪最惹人厌烦，那自然当属鞋窝里。

而眼下，萍琪派走近一栋她以前从未踏足过的建筑时，鞋子里就装满了沙子。这栋建筑大门上的招牌写着“欠特扌市火车站”。萍琪很确信这里本来应该是“坎特拉市火车站”。

萍琪派踏过倒塌的门板，走进了这个火车站。这里也满是沙子。

一走入车站，眼前豁然开朗。阳光透过天花板上昏黄的玻璃投进中庭，平白生出几分圣洁的感觉来。在中庭中间，伫立着一尊孤零零的马雕像，正作扬蹄飞跃状。倘若它周围的地板上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融化的蜡烛和各种看起来像是燔祭后的灰烬残渣的东西，它应该还是挺雄伟的。

萍琪派停下脚步，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各种垃圾。它们好像都不值得为之弯腰。

她继续向前，穿过已经开始锈蚀的旋转门，走上了火车月台。铁轨上卧着两列旅客列车，它们大概再没有开动的机会了。一些车厢的窗户用布封着。

“哈喽？”萍琪双手成喇叭状对着列车呼喊，要是还有人住在这些车厢里，想必已经得知了她的到来。“我保证，我不是来抢劫的！我只是来搜罗点东西，回镇上换点别的！”锈迹斑斑的列车车厢沉默以对。就当做默许吧。

萍琪派耸耸肩，准备动手，那些看起来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搜罗进她的背包。所谓“稍微值点钱”，指看着亮晶晶，或者比较干净的各种零碎。结果就是还没走进第三节车厢，萍琪的背包就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哇，我过会要再来一次。这地方满是各种好东西！不过为什么没人把它们拿——尖尖的东西！”眼前这只粗制长矛好像不怎么友善，萍琪派只好慢慢举起自己的双手。

持握这把长矛的人——反正萍琪认为那是一个人，不是那些奇奇怪怪的变种人。不过对方全身都罩在又破又旧的黑斗篷下面，脸上还扣着一个木制橙色独角兽面具，所以，还很难说。

“你在这做什么？”绝对是一个人类的声音，而且还是女性的声音。

“拾荒。”萍琪慢慢吐出两个字，脚下也一点点向后挪。但面具女径直向前一步，完全没给萍琪逃跑的余地。“我不知道这些都是你的东西。如果可以，我把这些东西还给你，但是请不要用这个尖尖的戳我。”萍琪张开手掌，上下翻了翻，示意自己手无寸铁。

“离开这。”

“好吧，没问题，萍琪派，这就出去。”萍琪派侧过身子，“那你会把我捡到的东西送给我吗？我真的没有从你那偷东西的意思。”

女人顿了顿，枪尖向下指了指：“放这里。”

“好哒，那我就蹲下来，”萍琪慢慢地单膝跪地，又慢慢地摘下背包，“然后把你的东西都放在这里。”刚刚搜罗进来的小玩意儿一个一个被掏了出来，直到背包里只剩下一点看得见底的生活物资。“都在这了。”

面具女收回了吓人的长矛，萍琪松了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我就走啦。”

“走。”

“好的！这就要走了哦，很——稳，很——慢。”萍琪眼睛始终牢牢盯着那杆长矛，两只脚一点点蹭着往后挪，“需要我给你带点什么东西回来吗？我可是个拾荒者，总能找到些好玩意儿……”萍琪紧张兮兮地扯出一个微笑，一滴汗珠从她的额头滑落。“不吗？那好吧，很高兴认识你——”

“书。”

“嘎？”她只是客套地提了个建议，好让自己能够安全脱身，可没想到对方真的会回应，不免感到有些惊讶。

“书，”面具女说到，“我需要更多的书。”

“收到，书。我绝对可以找到很多书。给我一星期时间，我能给你找来超——多的书。我发萍琪毒誓。”

“萍琪毒誓？”

“诚心发誓飞呀飞，眼里塞个蛋糕杯。”萍琪的眼睛绽放出真诚的光彩。她永远不会违背萍琪毒誓，哪怕是要面对一个手持长矛的超可怕面具小姐。

萍琪派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可怕的面具小姐一句话也没说。

7天后，萍琪派再度踏入这座车站，陪伴她的只有脚下碎石的声音。她不自觉地调整了下背包，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砰砰乱响。上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在她一口气吃掉一整袋咖啡豆之后呢。

她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反复念叨还是早点逃跑为好。

不。萍琪又一次拒绝了那个声音。她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毁约的人。走过那扇破旧不堪的大门，光线透过头顶脏兮兮、碎了好几块的天窗洒在她头上。

“哈喽，吓人的面具小姐？我回来了！”萍琪希望自己提前打好招呼，就不会有什么尖尖的东西指在她的鼻子上。“我带来了好多书。”她的心肝发颤，舌头发颤，所以声音也在颤。

“你回来了。”

面具小姐的声音从萍琪派的背后响起。萍琪被吓得一声尖叫，没到半秒她就自己捂住了嘴巴。她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对不起！”萍琪派忘了把手拿下来。凡事要往好处想，看，这次就没有什么尖尖的东西指着她。“我，呃，把书带来了。我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但是我把我能找到的书一股脑都搬过来了。”

萍琪派跪坐在地上，开始从她的背包里往外掏书。她小心地把这些书垒放在一块平平整整、大小合适的石头上，免得这些书沾上灰。“《鱼肉菜肴一百道》、《傻瓜式烹饪指南》、《教你做派对大餐》——这本书我也有一本哎——这还有一本填色书……”随着萍琪派认真地大声读出每一本书的书名，石头上的书也越堆越高。“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类型的书，所以我就把我能找到的都给你带来了。”

面具小姐拿起其中一本，翻了翻，随手丢到一边。她拿起另一本书，流程依旧。最后，石头上的书没了，它们都跑到了地上。

“嘿，这就很没礼貌了。”萍琪撅着嘴。

“就这些？”

“是，是啊。”在面具小姐严厉的语气下，萍琪蔫了下去，“假如你有告诉我你在找什么样的书，说不定我就能找来更和你心意的。哦！对哦，你怎么没说嘞？”

“魔法。”

“魔法？”

“魔法。”

“什么魔法？纸牌戏法？把姑娘们锯成两半？就像城里旧广告牌上画的那种？或者，你要找超级阴森吓人的邪恶女巫？”

“我不是坏人。”从她的语气不难判断，面具小姐并不觉得她的话很幽默。

“不，不！”萍琪的手摇得像电风扇一样，“我不是说你是什么邪恶女巫。就算你真是邪恶女巫我也不会说你什么的，那样就太不好了，而且我也不想被变成蟾蜍。”萍琪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请不要把我变成蟾蜍。”

萍琪顿了顿，兜了好大圈子终于到了正题。“你是要我拿更多的书吗？”

“是的。”

“好的，”萍琪派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你也要为我做点什么。这个叫……服务费，反正锈墙那边的商人都这么说。”

“你要价多少。”面具小姐的语气好像更冷了，而且她好像还想去拿那把长矛。但那只是萍琪派想象出来的，对吧？

“不会是什么特别昂贵的东西，我保证。”萍琪派连忙解释，一只脚在地上画着圈，“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就好。”

“你只要我的名字？”面具小姐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

“是的！就是这么简单！这样我就不用再叫你面具小姐了。”

“什么？面具小姐？”女人抱着双臂，看不出脸上什么表情。萍琪派有些害羞地点点头。“余晖，我叫余晖，”面具后的声音叹了口气。

“好的，余晖，我保证，我会给你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书！绝对是小菜一碟！”萍琪派站直身子，满脸严肃地敬了个礼。

“这可不是什么小菜啊啊啊！”萍琪派的喊声被撕碎在她仓促间搭建的避难所外怒吼的狂风里。墙壁在这自然的伟力之下吱嘎作响。萍琪派摸到了坎特拉市图书馆的遗迹，但尘埃和沙砾随时都有可能将她和这遗迹一同掩埋。

“不要怕，萍琪，你又不是没遇到过这么糟糕的情况。还记得你那次被沙尘暴困在图书馆里吗？”女孩紧张地笑了起来，但笑声也被淹没在狂啸的风沙中，“等等，好像就是现在。”萍琪派呜咽着踢飞了一本破书。

她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上半分。

不过，如果往好处想，萍琪派今晚的篝火是不愁燃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