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

主驾驶位的舷窗外，蔚蓝的弧线勾勒出一轮温润的球体。在暗夜的半面，你看到了灯火辉煌的城市。它们就像花园中翻飞的萤火虫，在家的方向温柔勾连着游子的缱绻。

你收回视线。面前的仪表台上，指示灯依节律顺次明灭，几乎恰好对应着呼吸和心跳的节奏。某种共振在心头扩散开来，轻柔地拍打着心尖，摇荡着少女甜蜜蜜的思恋和莫名的愁绪。

你甩甩鬃毛，在模糊反映着自己身影的暗色窗璃前稍事梳理一番。作为一只爱美的雌驹，在各种窗璃或明镜前打理自己的妆容是幼时养成的习惯，在太空当然也不例外。

“爸爸，咱们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啊？又冷又偏的。”小雌驹嘟着嘴巴，举蹄在玻璃凝结的水雾里画出一个大大的太阳。

透过粗糙的圆形轮廓向外眺望，萧索山峦绵延不绝，衬托出速度又模糊了时间，还带来了朦朦胧胧的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惺忪睡意被一片奇异的白色惊醒了。小雌驹揉揉眼睛，扑面而来的惊喜在眸子中闪过。

山野沉浸在朦胧的雾霭中，温润棉白大意铺陈，为目力所及之处勾勒出蓬松的轮廓。远方的灯火在大海一般的温柔白色中飘忽，一如归航的风舟和沉默的灯塔。

“是雪！爸爸！”小雌驹激动拍打着车窗，“好漂亮的雪！我要玩！”

“先到旅馆整理好东西再出去，不然又找不到玩具了，”父亲轻柔摸摸她的鬃毛，“甜心，想要个小伙伴吗？”

略带羞涩的惊喜浮现在她的眉宇间，但很快，大雪纷飞的世界就再次吸引了她的注意。

“爸爸，为什么这块地这么平整，连一栋房子都没有？”

“那里，在雪的下面，就是冬小麦，这么厚的雪盖着，就像小宝贝盖着厚被子一样，整个冬天都不会冷了。来年开春，它们会茁壮成长，长得又高又漂亮，就像……”

他停了一下，举蹄戳戳女儿的鼻子，“……就像我们的小宝贝一样。”

说话间，列车进入隧道，淡黄色灯光穿过雾朦的窗璃，在父亲的肩章和领章上闪过微微刺目的光芒。窗璃的倒影中，玫红色的鬃毛柔顺垂搭，精心打理的米色体毛丰润水滑。一对羞涩而懵懂的琥珀色眼睛，正向这个世界投射出最新鲜的好奇。

“指令长！我看到一大片云！水晶帝国肯定要下大雪了！”

瑞阁的声音极具辨识度，你不必扭头也知道这个顽皮的小丫头已经飘进了驾驶舱。不得不说，就在这么个盒子大小的航天飞机里，她还能天天为大家找到乐子，实在是令马喜欢的不得了

“好啊，你去给地面气象中心发消息吧。”你扭过头，“某匹小马偷吃蛋糕没擦嘴哦！”

“肯定不是瑞阁！”她一面故作事不关己，一面伸出舌头把嘴唇周围舔了一圈，还不放心地举起蹄子抹了抹。确认没有痕迹之后，她芭蕾舞一般飞去了观测舱。

无线电传出吱吱的杂音，看来是到与地面通讯的时间了。

戴好耳麦，调整音量，你真的很享受这段幸福的时光。

“水晶帝国呼叫风凇号航天飞机。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完毕。”

你竟然有些紧张，小心脏像油泵一样突突突工作起来，蹄子在控制台上下意识的刨了刨。

“爱茉……啊不，风凇号航天飞机确认收到。指令长爱茉正在应答。完毕。”

在离开家这么远的地方，还能听到他的声音，真好。

你回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是你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玩乐与酣息交织的旅程浸润热可可甜丝丝的气味，在冰雪北国的某个大酒店里写下一个小小的封号。成年马们知趣的躲进属于他们的会议室之中，将云妆雾砌的世界毫无保留的让给孩子们。

爱茉小跑几步，飞扑进雪地里，在柔软的雪毯上奔跑翻滚，尽情舒展四肢。她扬起蹄子，把蓬松的雪块挥洒到空中，又跳到斜坡上，顺着坡面骨碌碌滚下来，躺在坡底欢呼。北国寒风消融在爱茉的无限热情中，即便浑身湿透，也全然不觉寒意。

英姿俊俏的黑晶也很喜欢冬天，这是一年中唯一一次炫耀自己毛绒披风的机会，如约而至的飞雪算得上不错的背景。能一同打雪仗的同伴们不在这里，空荡荡的天地间多少有点寂寥，而现在，来自行道树另一边的欢笑和呼喊让黑晶觉得这个冬天会有所不同。

他躲在一棵雪松背后，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冰天雪地之中，爱茉玫红色的鬃毛格外显眼。黑晶搓起一颗雪球，趁着那只陌生小马驹躺在雪地上的空当，准准丢在爱茉的脸上。

冷不丁挨了颗雪球，爱茉气冲冲站起来，原地打转，四下寻找着偷袭她的坏蛋。趁着爱茉回身的空当，黑晶又对着爱茉的屁股丢了一颗雪球。委屈的爱茉四下打转，热情消退寒风吹袭，满身雪水的爱茉冻得直哆嗦。

“你……”爱茉带着哭腔，对着原野气鼓鼓的大喊，“坏——蛋——”

正窃喜于得蹄的黑晶这才发现对方居然是一只小雌驹——而且好像要被捉弄哭了。

“喂，你看到你后边的那排树了吗——从左往右数第三棵，你来这里。”黑晶呼喊道。

“你不许再丢我了！”爱茉气鼓鼓的回应。

黑晶转身躲到一旁的另一棵树后，等着爱茉上钩。

突然，一记蹄击狠狠踹在他的屁股上，失去平衡的黑晶趴倒在地，爱茉绕到他面前，得意地嘟起小嘴。闪亮亮的琥珀眸子闪着骄傲的光。

“不好意思哦小妹妹，”黑晶歉意的骚骚头，“刚才不该丢你雪球的。”

胜利者爱茉神气地轻哼一声，但寒风吹来她还是不禁抖了抖。

黑晶解下披风，扭身甩在爱茉背上。湿透的小雌驹没有拒绝，主动往黑晶身边蹭了蹭。

黑晶则微微偏过头，偷看着小雌驹一弯修眉毛之下的宝石般的瞳仁。

小雌驹似乎注意到了，半偏过头，目光也躲闪起来。

“我是黑晶，”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比自己矮半头的小雌驹，“你呢？”

“我……我叫爱茉，”颇羞怯的低下头，她嘴里轻轻嘟哝着自己的名字，前蹄不安分的搓着地面。

“你现在知道害羞了？”黑晶探过头，不停逗弄着爱茉，“你刚才踢我的时候可没见你害羞啊。”

爱茉紧了紧斗篷，脸上分明飞起两瓣桃红。

“一起去喝热可可？”黑晶的鼻息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

这个香味扑鼻的想法立刻引起了爱茉的认同，她还期待着能擦干自己的大毛巾和暖气——黑晶满足了她的愿望。

在宴会厅里，两个小家伙以“参会贵宾”的身份，在沙发上闲聊起各自的开心事。

“爱茉，你要记得，玩雪之后把身上抖干净，不然会感冒的。”黑晶叼起一颗棉花糖丢进热可可，“明天一起打雪仗？”

小雌驹闭着眼甩甩头，缩回沙发角继续舔饮料。

“那…堆雪马吧，”黑晶侧瞄着爱茉蓬乱的鬃毛，“雪好玩吧？”

爱茉使劲点点头，差点把鼻子扎进怀抱的大杯子里。

黑晶叼起一块棉花糖，打算丢进爱茉的杯子里。小雌驹却昂起脖子，径直把鼻子顶过来，使劲左右蹭了蹭才坐回去。残存的鼻息里，似乎还有一丝没有散尽的奶香。

碰鼻礼很常见，但黑晶还是有些难言的慌乱，匆匆忙忙扔下棉花糖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白白错失了欣赏这双漂亮眼睛的机会。

“风凇号指令长爱茉报告：航天飞机工作状态正常，出舱作业顺利完成，航天员生理状态正常。完毕。”

“水晶帝国收到。完毕。”

“黑晶，”听着他严肃的语调，你觉得怪不是滋味，“我第一次上天，有点紧张，想要你安慰嘛。”

“爱茉同志，”话筒那边顿了顿，“现在是工作时间哦。”

“嗯哼哼，”你真的着急了，“你媳妇还在外太空飞着呢，说两句好听的都不行，你这个讨厌鬼！”

“不要着急嘛，回来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腻歪。”

他的声音还是如此平静，让你担心这是不是一台录音机在播放事先录制的音频，你现在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逃出指挥中心和另一只小雌驹鬼混去了。

“喂，你是不是又和你的朝云腻在一起了？说话！”

你气鼓鼓地拍拍仪表台，冲着航天飞机发泄自己的一肚子醋意。

“爱茉同志，这里是水晶帝国副总理兼帝国航天部部长朝云，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没想到朝云真的也在，心里依旧醋意翻腾，只不过多了一丝悔意。你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从第一次见到她一直吃醋到今天。可能是她身上那种果决干练的气质，你一直努力却求之不得吧。

“你待在这里就好了，”父亲点点头，语调柔和却透着某种不安与不舍，“大家以后都在这里一起生活了，你们彼此先熟悉一下吧。”

钢铁苍穹闪烁着微茫的反光，那些匆匆绘制上去的卡通马并没有为孩子们带来安全感，泪痕样的漆印在灯光下流淌至凝固。

爱茉的小脸上还挂着闪闪发光的泪珠，“爸爸，你和妈妈什么时候会来接我呢？”

“等你上完初中吧。”

“这么长的时间啊……”爱茉哭丧着脸，“我才刚四年级。”

“没事，大家都在这里，玩玩闹闹时间过的很快的——黑晶在那。快去找他吧。你不是整整一年没见他了吗，快去吧。”

爱茉扭过头去，黑晶勉强向她挤出一个微笑。但是一旁，一只黄色鬃毛的姐姐似乎更加吸引黑晶的注意。着他们俩亲昵的样子，莫名其妙的醋意在爱茉心里翻腾，连黄毛姐姐的不时浮现的微笑和整理鬃毛的动作都好像是在嘲讽她似的。

“小臭蛋又吃我醋了？”话筒里正是朝云戏谑的语调，一旁传来黑晶爽朗的笑声，“等她回来地面，我就把她做成醋溜小臭蛋，争取在下届美食节上拿个第一名。”

“我不是小臭蛋！”，你气鼓鼓嘟起嘴巴，皱起眉头抱着蹄子，

“那是谁六年级了还尿床呀？”

你赌气似的哼哼两声，知道朝云又要旧事重提了。瑞阁毛茸茸的脑袋也从肩膀上蹭了过来，她对这个故事一向兴趣盎然。

“那是谁六年级了还尿床呀？”瑞阁搓了搓你的脸蛋。

不得不说，如果不是来当宇航员，瑞阁绝对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演员。她对朝云说话的腔调和语气模仿得简直惟妙惟肖。

“黑晶……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你？”爱茉的声音从细若游丝逐渐变成了哼哼。

“小茉莉，怎么啦？”黑晶从小桌子旁的地垫上站起来。

“给我弄一张……备用床单好吗？”

黑晶偏过头，盯着爱茉羞红的脸蛋，爱茉则使劲把头往下埋。黑晶吸吸鼻子，淡淡的尿骚味让他明白了一切。

“我……昨天晚上……想去尿尿……怕黑……”爱茉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两只前蹄使劲搓着湿乎乎的床单，琥珀色的眼睛里眼泪珠子已经在打转了。

“就……就……”爱茉还没说完就哭出了声，“呜呜……尿湿床单了……”

“就这么睡了一晚上？没着凉吧？”黑晶赶忙去摸她的额头。

“褥子……和……和被子……也……也湿了……”爱茉不敢抬起头看黑晶的眼睛，只是低着头任凭眼泪吧嗒吧嗒掉，“我……我不是……不是……”

体温还算正常。黑晶抬起蹄子，颇有些无奈地摸摸爱茉的头顶：真难相信这匹明年就要上初中的小雌驹居然会因为尿床哭得微微发颤。

“没事没事。”黑晶柔声道，“知道小茉莉不是故意啦，一会儿去后勤部门调预备的被单就可以了，没事的。”

爱茉依然蜷在地上泣不成声。

“小茉莉乖哦，先去洗个澡好不好？洗得香喷喷的？”黑晶坐到她旁边，“小茉莉第一次自己生活嘛，没关系的。”

“朝云报告，今日计算机自检已经完成。生态循环系统运行正常，氧气水平正常，小马身体健康水平良好，辐射强度还在进一步上升，但低于预警阈值。”

副官的声音打断了黑晶的安慰。

“嗯，我知道了。”黑晶一面敷衍地点点头，一面爱抚着泪如雨下的爱茉。

“长官，”她吸吸鼻子挑挑眉毛，“您这是从哪找来个小臭蛋，嫌咱事儿少是吗？”

爱茉被这只陌生马镇住了，满腹委屈和眼泪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她呜咽着往这边蹭了蹭，无助的靠在黑晶身上。

“她还是个小朋友嘛，”黑晶摆摆蹄子，“你这样会吓着她的。”

爱茉还在委屈的抽着鼻子，一面又偷瞄着眼前的黄毛大姐姐。

“臭蛋给我吧，”朝云啪地扔下文件，顺蹄将自己的制帽甩在办公桌上，“我带她泡个澡去，最近可是要累死我了。”

爱茉抬起头可怜巴巴看着黑晶。

“要不这样，回头把臭蛋调我房间来，”朝云看着泪光朦胧的小雌驹，语气柔和了些许，“我习惯留个小夜灯。”

“好。”黑晶代替还没平复哭腔的爱茉答应了。

“你先在这里好好安慰这颗臭蛋吧，”朝云似笑非笑，“我去拿点洗澡的小玩具。”

爱茉抬起头来，模糊的泪光模糊了这个姐姐的身影。但现在，至少她不那么讨厌这个姐姐了。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说正事。”黑晶拍拍桌子，收起了沸腾的欢声笑语，“地面测控中心询问，风凇是否完成对小马利亚都城的位置参数确认？完毕。”

“风凇号三次飞越目标点，确认参数正确。此外，我们定位了小马利亚共计21个大中城镇的精确坐标。旧时代的残存在轨卫星可以辅助我们进行全球定位。完毕。”你翻着数据单，从容不迫地回应

“照片！”瑞阁又从驾驶舱的另一边挥舞着蹄子飘了回来，“太空太好玩了！”

“我们为小马利亚的古典城市拍摄了高清照片，稍后会传给地面的。我们的高精度摄像机还发现了很多城市废墟……完毕。”你意识到自己无意触碰了一个会让所有小马感到沮丧的话题。

“请尽可能拍摄高清照片，确定好具体位置。”黑晶的语气再度凝重起来，“我稍后会去拜访这里的。”

“这些城市就是警示牌，我要带着那些魔法小马一起去，看看和平有多重要。我不希望再有无谓的冲突了。这场几乎毁灭整个小马种族的战争如果只能换来不到二十年的和平，那我们就是全宇宙最愚蠢的种族。”黑晶的语气回归平静。

“这里是黑晶，正面向所有小马发布通告。请所有小马回到宿舍，我们将为大家播放一段视频。这段视频由我们各自的父母在数年前录制，作为留给我们最后的礼物。现在，外部的世界已经被核战争彻底摧毁，我们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请带着他们的祝福和祈愿，坚强地生存下去。”

“父母将我们保护起来，给小马种族留下足以点燃未来希望的火种。你们有多悲伤都可以，哭一个晚上、两个晚上都可以。但现实不容逃避。只要我们活着，就什么都来得及。只有我们活下去，我们才能怀念我们的父母。记住，活下去。”

爱茉站在黑晶身边，这些字句如细密的钢针，穿越耳膜直刺大脑。记忆的冰川溶解崩溃，脑海深处卷起汹涌的暗流，失去支撑的身体颓然摔倒在地上。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刹那，你听到了那声那份凝结着不甘与愤怒的叹息。它卷起阴云和雪暴，将温暖的旧日永远埋葬在千仞冻土之下。

今晚将成为小马们此生最难熬的一夜。

消沉和绝望淹没了地堡，除了黑晶和朝云等一小群管理者，几乎所有小马都在这场变故面前摇摇欲坠。

“黑晶！过去两周内，小马们对早晚餐的平均摄取量下降了四分之一，对午餐的平均摄取量下降了三分之一，睡眠质量断崖式下跌，平均睡眠时间下降了六分之一，生产学习效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五，感冒等初级病症的发病率几乎上升了一倍半，暴力事件和较严重争端发生频率上升了百分之五十。”

黑晶默然点点头。

“现在只有等待是最好的办法。不过爱茉已经有点顶不住了。”朝云揉揉太阳穴，“她必须得让我搂着才能多睡一会儿，否则就整晚整晚地哭。另外，她尿床的次数也确实增加了，我实在是不忍心责怪她。”

“雄驹们的情况相对好一些，”黑晶终于开口了，“至少，目前还没有群体性情绪波动事件发生。地面上的辐射水平已经降下来了，对吧？”

“放射尘沉降得差不多了，做好基本防护就行——爱茉这样脆弱的孩子不在少数，她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需要我们特殊照顾的孩子。我都不敢想象，如果有一个孩子自杀……”朝云的声音微微发颤，黑眼圈和泛白的脸色勾勒出令马担心的面容。

“带大家去地面上看看吧。”黑晶站起来。

在地道的尽头，最后一道大门缓缓打开了。

惨白荒凉的大地延伸至视野的尽头，恶毒的阳光撕扯着飘荡的雪雾。

这是一块历经浩劫，凄凉而又陌生的土地。故园的记忆支离破碎，熟悉的美好土崩瓦解。这些孩子们，再也不是孩子了。

“这就是我们曾经的家园。”

黑晶走到阳光之下，扫视着寒风中的马群。

“我们的家园被毁灭了，我们的父母牺牲了，这样的事实，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他的声音响亮而庄重，如同战鼓轰鸣压过呼啸的旋风·。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应该继续无谓的嚎哭，等待安慰吗？我们应该继续逃避吗？”

朝云带着爱茉站在第一排，爱茉垂着头，眼睛中闪烁着零散的泪光。

“我们没有劳伦那样的本事，隔空移物什么的，我们有什么？”

他扫视群马，除了朝云，鲜有小马接应自己的目光。他举起蹄子，狠狠踩下，一个清晰的蹄印刻在雪地上。

“我们有四只有力的蹄子，有坚强勇敢的心灵，还有最完善的知识储备、资源储备和生产设备。我们应该一砖一瓦，把我们的家园建设回来！”

“我们这么多年承受的委屈和苦难，多少个日夜的劳动与学习，我们凭什么让这些辛苦白费？不就是一个冬天吗，不就是一阵风雪吗，有什么了不起？春天是等不来，我们就种一个春天，造一个春天！”

支离破碎的光点在爱茉的眼睛中凝结起来，她抬起头，迎着风雪，注视着昂然矗立在所有小马面前的领袖。

“我们这些勇敢的小马们将组成一个崭新的国家。”

仪仗队踏步走向群马面前，一面旗帜在风雪中赫然招展。

鲜红的底色上，三穗丰收的小麦和半个银色的齿轮围成一个抽象的扇形，围拢起十字状交叠的长剑与镰刀。

“黑晶，对水晶帝国国旗宣誓：我将穷尽毕生所学所力，自废墟之上一砖一瓦建设起我们自己的家园。”黑晶举起右蹄，刺眼的太阳和鲜艳的旗帜在他的眼睛里交相映染，聚焦起一簇明晃晃的火苗。

他没看到身后的马群，他没看到那些小马的身影是如何由颓圮而屹立，他没看到他们眼中的星火如何由暗淡而焕发，他也感受不到寒风刺骨下每一匹小马的血脉偾张。

但惊雷般的呼喊炸裂在大地上，是烈火，是时间洪流，不可阻挡，奔涌而来。

“一砖一瓦，建设家园！”

“一砖一瓦，建设家园！”

“一砖一瓦，建设家园！”

“我们要建设自己的国家，也要保护好它，我们不甘心就这样沉沦在时间的洪流中。”朝云的声音响起来，“或许我没有解释清楚我们正面临的境况。”

“我不想打仗。”你嘟哝了两句，蹄子在舱壁上随意划拉着。

“我们也不想——先来和你讲讲，我和那些魔法小马初次会面的事吧。”朝云继续说下去。

与魔法小马的首次会面被安排在政务院大厅，当朝云身着军礼服从大门进入的时候，两匹正偷偷扒果盘里葡萄吃的小马触电般收回了蹄子。

“你们好，我是水晶帝国副总理朝云，”朝云伸出蹄子，“幸会！”

面前的魔法小马迟疑着互相看了看，终于，一匹灰色小马伸出蹄子，与朝云碰碰。

“你好，我是夏浪，今年17岁，”灰色小马几乎是低着头完成了自我介绍，“她叫白星，16岁。”

“感谢两位莅临水晶帝国！这份水果姑且算是我们的见面礼，希望两位喜欢！”朝云推推面前的果盘，“我是朝云，今年22岁了。”

“不了，”夏浪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果，艰难地吞下口水，“我们…我们不饿。”

朝云浅浅一笑，一面伸蹄把果盘往自己这边笼了笼，一面偷偷观察着夏浪失望的表情，而白星的哈喇子都滴到桌子上了。

朝云伸伸脖子咬起一颗葡萄，轻轻咀嚼着。

“那个…在你们这儿，葡萄肯定很珍贵吧，这冰天雪地的种出来这点儿多不容易啊……”夏浪尽量让自己的目光躲开这盘诱马的紫色水果。

大嚼葡萄的朝云摇摇头，“这批葡萄再吃不完就得扔了，下一批后天可就要成熟了。”

震惊只在夏浪和白星的脸上呈现了一小阵，然后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欢喜，她们试探着把果盘往过扒了扒，朝云则扭过头去整理文件夹，默许了她们的“反悔”。

“我们愿与贵邦建立平等和谐外交关系，并进一步寻求更深入交往，”朝云将文件夹放在玻璃茶几上，“这是我们的建交纲领。”

对面的两匹小马正各自抱着一大串葡萄啃地不亦乐乎，果汁顺着蹄子，滴到沙发和玻璃茶几上。

这些憨态可掬的魔法小马让朝云有些意外。

“好吃吗？”朝云把文件向自己这边拽了拽，“要不要再拿一点？”

“要！”淡蓝色独角兽兴奋呼喊起来，“谢谢哥哥！你这身衣服真帅气啊。”

“是姐姐哦，”朝云摆摆蹄子，“你们现在吃开心了，正餐也不能落下哦。”

“姐姐？”夏浪抱着葡萄跳到朝云旁边，上下打量着身着深灰色制服的副总理，“姐姐的漂亮蝴蝶结呢？花裙子呢？”

朝云浅浅勾起嘴角，摘下军帽，露出头顶的水晶发卡，“姐姐想和你们当朋友，这里的所有小马都想和你们当朋友，可以吗？”

夏浪扔下葡萄，扑上来一把抱住朝云，在她的侧颊上留下一个香吻，“夏浪好喜欢姐姐！”

“那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朝云将自己的军帽扣在夏浪的头上，“这个帽子送给你了。”

“今天下午一起去逛逛我们的国家吧，”朝云摸摸夏浪不甚打理的鬃毛，“先吃午饭，一会儿再和姐姐去泡个澡，好好休息一下。”

“你们这里天天都有热水吗？”白星追上来，“带上我呀！”

“那场核战争，在他们的眼里有了另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风之魔。风之魔是一个虚构的神话生物，以仇恨和分裂为食，可以制造无尽的冰雪。他们认为，是所有小马过去的分裂和不团结助长了风之魔的力量，并最终摧毁了我们自身。”朝云简单补充道。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啊……”你听得入了迷。

“总体上是这个道理，但他们对友谊和团结的崇尚有些极端——他们希望小马们能够彻底抛弃分歧和仇恨，促使水晶帝国和小马利亚和平统一，一同迈进魔法时代。”

“这有什么不好吗？”你有些疑惑。

“在他们眼里，分裂和仇视的源头是我们蹄中的原子能技术，而水晶帝国是窝藏邪恶力量的渊薮，我们则是盗用恶魔力量的贪婪叛逆者，”朝云略微停顿了一下，“他们给出的条件是：关闭聚变电站和所有工厂，拆毁风凇号航天飞机，解散水晶帝国国防军并销毁所有武器，解散水晶帝国政府，销毁所有科技资料和部分历史文献，放弃水晶帝国的全部领土，所有帝国小马全部搬迁至小马利亚的领土上。这等于从事实上抹去水晶帝国的存在。”

“我们无法接受，”黑晶的语气低沉下来，宛如雪暴前压在视野尽头的沉闷阴云，“我们只能尽全力争取和平的可能。”

沉默蔓延开来，你终于明白了将要面临的危机。

“现在来看，小马利亚已经做好了战争准备，我们也不能落后。”朝云继续说下去，“单从常规军力分析，我们有必胜的把握。但他们的魔法——”

“他们想要将帝国彻底禁锢，从时空里完全抹去我们的存在。我们只希望核武器的存在可以让那些小马们明白，轻举妄动绝不明智。”他的语气里有了更多的温热——每每谈到国家大事，他总是葆有一腔热血。

“这是一个逻辑的两难：如果我们放弃武力，小马利亚一定会选择强行吞并我们；如果我们继续扩军备战，他们就会认为我们蓄意挑起战争，这反而给了他们彻底抹去水晶帝国的充足理由。”你故作冷静地说出这些字句的时候，血肉的心脏被某种力量掐紧，捏得生疼。

“我们存在的理由，就是他们想要抹杀我们的借口。”瑞阁的声音浸透着罕见的冷漠。

又是一阵干涩的沉默。

“算了，暂时先不说这个了。魔法小马的代表想要跟你通话，做个准备吧。”

视频联络接通了。

在面前的巨幅显示屏上，随着麻点散去，爱茉的影像显现了。

她抬起蹄子，面向两只魔法小马，轻轻摆了摆，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你们好，这里是风凇号航天飞机，我是指令长爱茉。欢迎大家来到水晶帝国。”

“朝云姐姐，”夏浪扭过脖子悄声道，“她听得到我说话吗？”

朝云点点头。

“我们现在正处于近地轨道，”爱茉正视着镜头中的两只小马，“我们看到了那些美丽的城市，它们令我一见倾心。”

“姐姐！什么是航天飞机？”夏浪举起蹄子，眼睛闪着好奇的光芒。

“呼叫计算机，关键词：风凇。”

顺着朝云的目光看过去，面前的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方荧光，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物体悬浮其间。

“风凇号航天飞机，由水晶帝国首任总理黑晶下令建造，水晶帝国科学工业联合体承造。全机长125.6米，机身宽度21.3米，高度25米，单侧翼宽23.6米，尾翼高12.2米，尾部总高37.2米。

飞机装载三台聚变主推发动机、两台聚变转向发动机、八台辅助霍尔推进器和三台重元素聚变发动机，在发射时可适配‘烈日’级可回收助推器或‘曼陀罗’级不可回收大型助推器。

飞机额定载员25匹小马，配备全功能冬眠舱、大容量货舱、应急逃生舱等舱室，另装载5部探测车，并可依据需要选择装载实验舱和观测舱模块、无土农业舱模块、基础工业舱模块等。飞机配备橇式、船式、轮式三种起降设备，可以适应较极端起降环境。”

夏浪伸出蹄子探了探，易碎的美好憧憬在她的眸子中点起微茫的星火。

爱茉偏过身子，母星从背后的舷窗里探出蔚蓝色的温柔一角，“我在这里看不到水晶帝国和小马利亚的分野。但我可以看到繁荣的城市，还有黑夜里闪耀着灯火的一个个家庭。”

“姐姐，我也想去！”她举起蹄子，“我现在还小，长大一点我能去吗？”

爱茉含笑点点头，“我们还有很多空位呢。”

“你想去干嘛？去喂风之魔吗？”白星举蹄不轻不重敲了下夏浪的脑壳。

“别傻乎乎的了，”白星满脸不耐烦，“咱们先不说这些有的没的，先说你们这个什么飞机。”

“好啊，”爱茉整了整耳麦，“你想问什么？”

“你们的飞机算是核聚变动力吧？”白星毫不犹豫的吐出了这个专有词。

“是的。”

“那之前的核冬天呢，是不是也是这个所谓核聚变的力量搞的鬼？”

黑晶和朝云警惕地对望一眼。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但的确如此。”爱茉的声音低了下来。飞船跨过晨昏线，背后的母星沉浸在暗夜之中。

“所以，我们在拼尽全力消灭风之魔——你们管它叫什么核能也好，你们却在贪求它的力量？”白星扭过头直勾勾死盯着黑晶，“并且，你们已经在这种力量中迷失了！”

“我们没有迷失，我们不会再用这种力量制造灾难了。风凇号就是证明。”

“不会吗？”白星站起身来，“这些军队、这些武器是为谁准备的？那些避难所和风螺警报又是为谁准备的？风之魔吗？”

白星气冲冲走过来，用前蹄使劲戳了戳黑晶的胸脯。

“我们都是小马啊，你们是真的想拿风之魔的力量来残害同族吗？”白星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点点泪光聚集在眼眶的侧缘，“我们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小马了！你明白吗？”

“我重申一次我们的诉求：小马利亚和水晶帝国完成和平统一，水晶帝国解散帝国国防军并销毁所有武器，解散帝国政府和相关机构，关闭并拆毁全部聚变电站和所有工厂，销毁所有有关风之魔的科技资料和文献，彻底放弃现有的水晶帝国，所有小马全部搬迁至小马利亚领土内部。至于风凇号航天飞机——”，白星摇摇头，“它不能留下哪怕一块碎片。”

“如果不呢？”朝云向前跨了一步，“你们一定要完全抹杀我们的存在吗？水晶帝国——我们所有小马的奋斗和梦想在你看来都一文不值吗？”

“你们究竟对风之魔的力量有多么着迷？你们为什么不愿意给小马一个统一、光明的未来呢？”白星走上前来，怒视着身着灰色制服的帝国副总理。

“嘘……”黑晶做了个禁言的蹄势，“我们去会议室吧。”

夏浪颓然坐下，面前的大屏幕上，爱茉伏在桌上轻轻抽泣着。

你哭红了眼睛，你不明白两个国家为何怀揣着相同的目的背道而驰。

之后的几天，你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地面上的那些纷纷扰扰似乎与你无关了。至少，你在本能地回避所有和魔法小马有关的事。

从黑晶的只言片语里，你知道魔法使者已经启程返回了，你知道她们的领袖想要和水晶帝国会谈，你知道水晶帝国进入了四级战备状态。而黑晶和朝云，则一天天憔悴下来。

你的精神也日渐倦怠，你曾在幼年无数次幻想担当起小马种族生死存亡的重任，但当这一刻真真实实的迫在眉睫时，惊慌与无力却在脑海泛滥。

直到某一天，你终于收到了一份命令。之后，你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飞机里的小马们一天三班不间断的倒替工作，随时准备接受来自水晶帝国的重要信息。

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些个难以入眠的夜晚里，朝云是如何轻哼着摇篮曲，与你一同入眠的。而现在，你得学会独自面对这一切了。

你倍加珍惜每一次与黑晶交流的机会，你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宇航员的身份，忘记自己是风凇号的指令长了。你像一只小雌驹一样软绵绵地撒着娇，努力用温存的感情填补这最后的时光。

一轮又一轮的谈判中，小马利亚简单粗暴的二元思维将两个国家推向了更加危险的境地。面对苦苦祈求和平和自身存在的水晶帝国，这些魔法小马们占据着“友谊”的制高点，一次又一次要求水晶帝国以自我瓦解为代价换取“和平统一”的实现。

而风凇号的存在，似乎成为了水晶帝国的底牌：仍然在轨运行的航天飞机蕴含着超越魔法小马们理解的力量，他们担心这架飞机可以为它们带来灭顶之灾。

为了争取最后一丝和平的希望，帝国做出保证：绝对不会率先进攻小马利亚。

而魔法小马的回复是：我们期待小马种族的统一，无论使用什么方式。

“请注意：水晶帝国总理黑晶对全体帝国国民讲话。

在过去一周与小马利亚的多次谈判中，他们向水晶帝国提出极为苛刻的和平条件：要求解散帝国政府和国防军，销毁全部科技资料，关闭所有农业和工业并拆毁风凇号航天飞机，所有小马必须搬迁至小马利亚境内。他们限定帝国二十四小时之内答复。

现在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五分钟。经过全民公投，水晶帝国即刻答复这份最后通牒。

帝国政府绝对不接受这样蛮横无理的要挟，并强烈谴责其自认处在道德高地的傲慢心理。帝国已经做好战争准备，但仍然以最大的诚心希望小马利亚代表重新回到谈判桌前。同时，帝国再次重申：我们不会主动向小马利亚发起进攻。

我正式签署壹壹肆号元首命令，水晶帝国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我们将准备好为家园存亡殊死一搏，凝结我们所有小马梦想与汗水的水晶帝国一定会继续存在。

伟大的水晶帝国万岁！英雄的帝国国民万岁！”

最后的耐心破碎了。

在那个夜晚，白星私自带领魔法小马们突袭了水晶帝国的边界防线，随即被装备精良的帝国国防军包围。

消息立即散播开来，日月公主随即下令御驾亲征，她们公开发誓要将这个残暴的帝国永远封印在冰雪深处。

水晶帝国政府同时下达命令，水晶帝国的全部三枚核导弹立即登上发射架。

黑晶一面命令所有军队严守防线，不得进攻。一面又向公主们发出照会，希望她们坐回谈判桌前。

“所有风凇号机组成员注意，水晶帝国和小马利亚的战争已经开始。航天飞机已经成为水晶帝国的最后堡垒，你们在必要时将接管热核武器的控制权。”

朝云的声音冷漠而坚决，将这份判死喻令传达给这些自以为安的小马们。

你慌了神，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一旦小马利亚对我们发动魔法封锁，我们会立即发射导弹，之后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完毕。”

事情似乎迎来了转机，水晶帝国装甲部队和空军连战连捷，短短几日便进逼小马利亚首都。兵锋之下，公主们只得重启会谈。

但在新一轮的会谈上，公主们依然不同意做出任何让步，她们反复指责水晶帝战争行为是“非正义的”和“狭隘的”，并寄望于黑晶“良心发现”，放弃“风之魔的力量”。但在最后一轮谈判进行的过程中，在得知水晶帝国拥有热核武器后，日月公主在没有任何事先警告的情况下，直接动用终极力量将水晶帝国彻底封印。

魔法激波直冲云霄，一幕暗紫的穹顶以无可辩驳的威压之势渐渐凝结在帝国的上空。远征的士兵与战车瞬间封冻，铸成一座座时间之外的雕塑。

铁穹之下，水晶帝国的天空被阴云掩埋，千年苦寒再度囚禁了这群本以为已然逃离冰雪的孩子。

风螺呜鸣，三发导弹咆哮着冲上天空。穿过阴云与尚未完全闭合的穹顶，燃烧着复仇的烈火化作白昼流星。

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样的震撼与恐惧：从太空观察，帝国逐渐被一个暗紫色的巨大盖顶笼罩，阴云随之郁集。不过片刻之后，水晶帝国便随着消散的阴云一同湮灭，成为了遥不可触的回忆和不再有小马相信的传说。

你真的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了。

蔚蓝的星球依旧悬浮窗边，小马利亚的城市依旧散发着温柔的灯光。但那不是你的家。

“副指令长报告，确认收到‘曼陀罗开放’命令，确认侦测到三枚曼陀罗级导弹升空，链接已经建立。完毕”

“指令长确认，三枚曼陀罗级导弹已经全部受控。指引它们射向目标。”

“操作员报告，所有目标参数全部校准完成。完毕。”

“操作员报告，弹道轨迹修正完成。完毕。”

“操作员报告，弹头即将进入分裂程序，完毕。”

“操作员报告，玻璃通光度已经调整，风凇完全做好闪光防备。完毕。”

“副指令长汇报，弹头分裂成功，弹道正常。打击点为小马利亚首都、商业中心马哈顿、农业中心苹果鲁萨等九个目标区域。所有聚变弹头已经完成最后弹道修正，预计三十秒后完成打击。完毕。”

星火闪耀，它们跨越晨昏，掠过冰原和山脉，飞驰着种下恐惧与死亡。

“指令长确认，预计二十秒后完成打击，完毕。”

你瞥向暗色玻璃上身着淡蓝色航天服的优雅雌驹。玫红色鬃毛依旧修长柔美，米色的体毛依旧精于打理。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似乎因为什么闪闪发亮，也许是窗外弹头的尾焰，也许是难禁泪流的反光。

“都给我去死吧，”你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有如此恶毒的想法，微微战栗的上下牙关脱离了大脑的节制，自顾自放出了这些肮脏的字句，“你们这些臭崽种！”

“一号弹头命中小马利亚首都，指令长确认。”

“一号弹头命中小马利亚首都，副指令长确认。”

“二号弹头命中苹果鲁萨，指令长确认。”

“二号弹头命中苹果鲁萨，副指令长确认。”

“三号弹头命中马哈顿，指令长确认。”

“三号弹头命中马哈顿，副指令长确认。”

……

恢宏的城堡被炫目的白色光芒吞噬，焚风狂热吹拂草木生烟，野蛮生长的蘑菇云轰然震碎了精心构筑的童话。姐妹城堡只余断壁残垣，破败的城市消失在小马的视野中。尸骨滋养起丰沛的植被，永恒自由森林可望难即。

你痴呆般望着绽放的蘑菇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甚至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

长久的沉寂淹没了巡行的飞机，太阳在不同的舷窗里升升降降，追述着水晶帝国已经永远成为过去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指令长，然后呢？”艰难挤出这几个字符的瑞阁成了整个空旷世界唯一的活物。

“我们回家，”你颓然坐下，咧嘴一笑，苦涩的泪水沿着鼻梁汹涌而下，“这颗星球是我们的摇篮，我们不能永远生活在摇篮里。文明被摧毁了，魔法要让小马种族退化到幼年，我们恐怕再没有勇气航向星海了。风凇是好奇的火种，一定要留下来。希望那些崽种有朝一日能搞明白，魔法和科技可以兼容。”

你甩甩蹄子，像是要让自己从无益的愤怒和迷茫中挣脱出来。几番深呼吸平复了情绪，泪光依然噙在眼眶，你的声带艰难挤了挤，终于下定决心。

“风凇号航天飞机指令长宣布，第一阶段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我们将操纵航天飞机在荒野迫降，尽量避免在短时间内被那些会魔法的小崽种们发现。之后，请穿戴整齐进入冬眠舱。待遥远的，更有理性的后代发现我们之时，我们依旧是美丽的水晶帝国姑娘，还有帅气的水晶帝国小伙子。”

淡淡的微笑勾连在嘴角，你选择继续说下去，顺带挑起眉毛最后一瞥舱外的母星。

“降落之后，各位可以选择离开飞机，融入当地小马的生活，也可以选择与我们的帝国一同安眠。战争已经结束，跟那些崽种的恩怨情仇都该过去了，我们都有权利开始新的生活。”

你望着面前的马群，前所未有的释然在灵魂深处绽放。你不必再艳羡或妒忌朝云了，你比她更加坚韧和勇敢，你是水晶帝国的英雄。

“我不会强迫你们任何一位留下的。”你补充道。

站在最前排的瑞阁一把将你拉起，举蹄指了指你身后舱壁上铭刻的国旗，微笑着轻轻摇头。

你回过身站在队伍的最前列，与大家一起昂然注视着那抹不朽的血色。

鲜红的底色上，三穗丰收的金色小麦和半扇亮银色的齿轮围成一个抽象的扇形，拱卫起十字交叠的长剑与镰刀。

蹄声踢踏，最后的战士们立正列成方阵，带着荣耀与骄傲，呼唤着帝国最后的荣光。

“伟大水晶帝国，万岁！”

“伟大水晶帝国，万岁！”

“伟大水晶帝国，万岁！”

“报告，正在穿过卡曼防线，即将进入大气层。”

“报告，飞行姿态控制系统恢复运行。”

“报告，已载入卫星数据，正在计算降落轨道。”

“警报，飞机速度过快，倾角偏大，请蹄动修正。”

“报告，主降落伞正在张开。”

“警报，副伞故障，请蹄动开启。”

“警报，副伞打开失败。”

“迫降航线修正。”

“报告，副伞成功打开。”

“迫降航线修正。”

“迫降航线修正。”

“迫降航线修正。”

……

反冲发动机熄扼在狂暴的风雪中，深不见底的迷蒙在舷窗外呼啸。

风凇掩埋于冻土和积雪，千年冬夏的融化与封冻终于将它葬在记忆的最深处。禁锢魔法不至波及于此，宇航员们早陷入各自的梦境。

“哇哦，我去年来的时候这儿还是光秃秃的冰原呢，”碧琪伸长脖子，眺向繁花开遍的原野，“开派对的好地方啊！”

“实际上，我们发现了一些令马担忧的东西，”音韵的语气颇感紧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棱角分明的突起在原野中格外扎眼，“这种东西本不该存在的。”

“谁在这儿乱丢垃圾啊？”嘉儿挠挠下巴，“要是婆婆知道了，她就等着被打到屁股开花吧。”

“相信我，这个东西绝对不止这么一点……”音韵的语气甚至有一点恐惧。

说话间，群马就走到了“小物件”旁边 。这是一块布满复杂纹理和整齐缝隙的巨大金属片，顶部还有些许烧灼的黑灰色痕迹。

“来吧，咱们一起把它挖出来！”紫悦甩甩蹄子，“没准是什么宝藏呢。”

“哦，亲爱的，你看看这颜色，简直就是——”珍奇举起蹄子轻轻碰碰这个神奇的物件，“太缺乏艺术细胞了。”

“嘿！姑娘们！小心！”碧琪惊乍的声音突然在背后炸响了。

“它底下会不会埋着被黑晶王诅咒过的上古神器呢？”她一面叼着泡泡烟斗，一面在柔柔身边转圈，“会不会一口把小马吞下去？嗯，我可爱的小柔柔？”

柔柔缩着脖子，哼哼唧唧地抽泣起来。

“碧琪，别欺负柔柔了，过来干活了！”紫悦举蹄敲敲碧琪的脑壳，“要是这底下的东西和黑晶王有半个赛拉斯蒂亚银币的关系，我就一个月不读书！”

堪称恐怖的工作量足以令苹果嘉儿这样的强健小马感到疲倦，每一铁锹下去，这个庞然造物就多向小马们展露出一点自己的存在。连续几天的土工作业几乎没有任何成效，而几只小马已经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疲倦和震惊。令她们惊讶的是，日月公主闻讯后居然也亲自参与到这项工作中，紫悦实在搞不明白是什么激发了两位陛下如此巨大的热情

这灰黑色的巨兽仿若另一个纪元的神迹，它流线鲜明，尾翼高擎，双翼宽展，倏然出现在了这段不属于它的时空中。仰视之间，千年冰壳斑驳脱落，一方国旗刺痛了公主的眼睛。

鲜红的底色上，三穗丰收的小麦和半个银色的齿轮围成一个抽象的扇形，中间斑驳的黄色图案似乎原是一柄长剑和一把镰刀。它象征着早已被囚禁在时间远方的伟大水晶帝国，遗世独立，赫然展露。隔热瓦上粗大的楷体亮明了巨兽的身份：风凇。

无形的压迫与沉闷的愧疚涌上心头，宇宙公主轻叹一口气。她展翅起飞，举蹄抚触着灰黑的隔热瓦。

午后炽烈的阳光融化了坚冰，千年的遗骸竟然也有了一丝温度，仿若体温。一瞬间，一种复杂的情感，酸楚而温暖，从公主心底喷涌而来。

尘封的舱门沉浸在魔法辉光中缓缓滑移，时间洪流涌进了这个早已逝去的时代，阔别已久的阳光刺破了沉郁的黑暗，在机舱里肆意奔流。

“欢迎回家，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