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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角兽

暖炉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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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1 章
5 年前
1018
天已经完全黑了。
  虫巢离海是很近的,暖流会给整个地区带来热量,这就是为什么它的纬度较高,但平均气温却一般要比内陆地带高些的原因。不过今晚的星月,都被一层密不透光的积雨黑云给挡在了身后,于是气温自然也就比平时低了不少,这一点是不论哪方的士兵都会深切认同的,况且现在还是今年的最后的几天。
  可以说,这些阴沉的黑云死死地将虫巢压在了它下面,这也恰好在某种意义上对应了虫巢内部几近崩溃的糟糕情况;不过对邪茧女王来说,暮光帝国的军队才是真正带来绝望的"黑云"。那只紫色天角兽不可阻挡的铁蹄,可比天上小水滴的聚合物更具实质性的威胁,早在过去四年里她已一步一步被压到了末路,陷入了窒息。
  战场数十天的沉寂,也只不过是暮光闪闪正为彻底捏断邪茧的脖颈,运着最后一口气而已。
  不过这黑云的实际面积还要远大于虫巢,几乎一直铺开了方圆百里,于是也可以说:每一个处在包围圈内的帝国士兵其实都被黑云给埋在下面了——这同样地也应了不少因为这四年战争而迷茫与麻木的小马们的景;苹果杰克中尉也在这一行列之中,忍受着这种烦躁的天气,是她这几天来认为自己最不幸的地方了。
  就算这匹来自陆军的橙色陆马费尽心思朝天上望,也不可能用自己的目光把那团漆黑的厚障壁给捅穿来,相反,天上还落下了几滴雨作为对她的反击;要是没提着那盏马灯的话,她就连路都走不了两步了。
  她当然也巴不得空军的那群天马赶快到这来,然后用有史以来最暴力而利落的方式给弄干净;但是指望他们冒着潜在的防空火力这样的巨大风险,来做这种实在没有必要的天气清理,完全是不现实的。这一点她自己当然也清楚,因此这个奢望又只能被藏在心底了。
  往好处想想,至少这些雨还能洗掉些硝烟的气息嘛。
  如果要说苹果杰克孤身一马在营地之外漫步的理由的话,大概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尽量松口气吧。尽管现在阴沉而又潮湿,但她依然献出了自己的宝贵时间给了黑夜,独自外出。
  昏暗的灯光投射在阿杰的身前,反射着光芒的细雨纷落在泥泞的地面上。那团燃烧着的灯芯显得多么无力,它和无边的黑暗比起来,简直可以用娇羞和弱小来形容。
  但至少这也足以照出前行道路的轮廓了——然而仅此程度的明亮,对于让她满足而言是远远不够的。
  她扶了扶那顶自己并不喜欢的钢盔,又将卡其色的袖子撸上去了点,然后再一次抬头看向了那片记忆中本该挂着星星和月亮的天空,在地平线的边际她能看见高耸虫巢的剪影,而至于更上面一点...
  黑啊,这骡子养的天可他妈太黑了。
  如果能看见一丝月光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塞拉斯提亚呐。"
  这是一句几乎老掉牙了的感叹,更多马现在用的是"暮光在上",可阿杰就是更情愿用这个老的。
  她的眼睛忽然光亮起来,浅蓝的月光在她眼里代替了原本羸弱的焰火,自己周边的一切都逐渐明亮起来。再把视线移到天边,层层叠叠密布着的黑云竟然不知何时露出了一道狭长的缝隙,其中那道仿佛来自群星的、皎洁的光芒直直地坠到了地面,垂在星空的明月与繁星也浮现在了她绿色的眼瞳上。
  但另外一道微弱的黄光突然出现了,这是阿杰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那是她左蹄上挂着的幻形探测仪,这意味着附近不远处就有一只伪装成动物的幻形灵——偏偏就是现在。
  苹果杰克迅速两蹄站立,把马灯往边上一搁,从自己的肩上扯下了步枪,然后举向前方。她飞快地环顾四周,这片不久前才经过火炮洗刷的土地上,除了疮痍的弹坑和几颗枯死的树之外什么也没有。
  枯死的树。
  她立刻调去枪口,瞄准了一颗枯树上立着的猫头鹰,在那对正盯着自己、闪闪发光的双目上,挂着一副圆框眼镜。
  很明显,这就是那个家伙了。
  "喂,别乱动,给我变回原形。"
  阿杰的脸很阴沉,声音并不大,但吐字很清晰。
  而它很明显听到了阿杰所说的,一道螺旋的绿光闪过,一只穿着黑色军服、戴着圆框眼镜的幻形灵士兵便从树上栽了下来。
  当这只幻形灵急急忙忙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还顺带扶了一下歪了的眼镜,紧接着便急忙喊道。
  "呃...小姐,别开枪!我没带武器,只是路过而已!"
  他半伏着身子,用一只蹄子挡在脸前。阿杰用自己的眼神锐利地斩开了他的余光,打量着他的浑身上下,每一次他们俩对视的时候那只幻形灵都要朝后退两步,以回避一番,而那黑洞洞的枪口依然对准着它。
  这确实是一只没有武装的幻形灵,而且看起来还很年轻,但谁又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变成危险的猛兽来袭击阿杰呢?
  万籁俱...
  "呵,哈哈..."
  何必让自己在这种美妙的月光下还这么精神紧绷?压根就没那精力管这么多哩!
  阿杰忽然笑了一声,然后放下了枪。
  "...小姐,原来我看起来还这么年轻吗?"
  那只幻形灵把挡脸的蹄子放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接道:
  "嗯...呃...礼仪为重嘛,怎么能不先这么称呼呢?"
  阿杰这次直接甩过去一个打趣般的眼神:
  "嚯?看来你果然挺有文化嘛,眼镜没白戴,鄙人苹果杰克中尉,打小马镇附近的农场来,村姑俗女一个。"
  "在下叫嘶布兰...小马镇?那里可是...你们的暮光女皇曾经待过很久的地方啊——怎么能叫俗呢!"
  "呵呵..."
  暮光这一词现在大多被用作表达感叹,在暮光帝国中已经取代了昔日的塞拉斯提亚的地位,可它却让阿杰的心不知为何忽然冷了起来,她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唉,好啦,知道你了解的多了,那方面嘛我也知道不少...不过,嘿,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苹果杰克把枪扛在肩上,扶住了旁边的一颗被削掉了一半的枯树。
  "嘿,今晚可是暖炉夜啊。"
  他低语道。
  "暖炉夜么?"
  又不知何故,阿杰的心顷刻间沉了起来,她看见周围的雨滴纷纷落在自己的眼前,寒气直面扑来,在自己脑海的深处,有一些东西,那是忘却很久的东西,它们似乎久违地露出了一点棱角。
  她的眼里好像闯入一些若隐若现的光芒,并非月光,它们是别的东西,来自更远的地方。
  最近的在十几公里外的海岸,接着是东南方向的山峦之后,最远的三个都在遥远的东方,也就是处于另一半大陆的艾奎斯陲亚之中。
  每个光的源头都闪闪发亮,它们似乎在呼唤阿杰记忆深处里的某些东西。
  可阿杰就是记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了...
  "你还好么,苹果...杰克?"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嘶布兰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但她也毫不介意,任由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自己。
  "喔,没事...暖炉节么?大概吧,确实看见我们这边有不少人在庆祝,只是不知道还有幻形灵会过这个节而已,前三年我基本也没在意。"
  "这毕竟是你们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啊,大部分幻形灵确实没这个传统,但我总会找几个朋友庆祝...不过开战了就没有了。"
  的确,这是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可阿杰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说到了朋友?
  阿杰就和突然被这个词叫醒了一般,这两个字甚至在迸发光芒,她好像想起来了自己所忘却的是什么了,这个词所延伸出来的东西,是一个更纯粹的存在。不过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把它琢磨出来。
  "我的战友们啊,就是时常在抱怨这事,你们幻形灵不过暖炉节,这可有够糟的,整得每次那晚上一到想好好庆祝一下都不行,提心吊胆的嘞!"
  "呵呵...文化差异嘛,就我所知你们也不会过我们的孵化节呢。"
  "孵化节——?喔,抱歉,鄙马真的...见闻不多。"
  "啊,据说是邪茧女王孵化的日子...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被你们宣传的,但我估计她的形象在你我眼里肯定不一样。"
   "邪茧女王!她算是兼伟大,可怜和不可理喻于一身的一位人物了,这够客观了吗?不过嘛,最后一项那是基于别马的看法,被认作是最疯狂的地,方无非就是她认为女皇是冒牌货这件事嘛,话说,你信么?"
  "喔...这我只能说..."
  "哼哼,我更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哈?实话说来,她也许确实有一些过分的地方了,但是..."
  "等等,话说回来...嘶布兰,你多大了?"
  "十七,你呢?"
  "二十九了。"
  "真是年轻呐,我还挺羡慕的,都怪这该死的战争..."
  阿杰把蹄子抱到了胸前,身子侧倾,继续靠着那棵树,有些同情地看着嘶布兰。
  "恐怕这是我能过的最后一个暖炉节了..."
  嘶布兰不可避免般的提起了这个沉重的事实,语气里带了些许悲伤,同时还回过头看了一下背后那遥远的、立在漆黑的天空中的虫巢。
  "..."
  阿杰的脸色又一次阴了下来,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也开始思索起来。
  关于那段马尽皆知的历史,也没有必要讲的太细了,但若只以苹果杰克的视角来看,它便又有一番别样的风味了。
  然而对阿杰来说,她竟然不情愿去地回忆那段过往。
  "有些时候嘛,我真的也是弄不明白这一切的一切的意义,说真的,为什么呢?"
  她的语气有些无奈。
  "这是很多因素的叠加...帝国的崛起,你们和我们的战争是必须的,毕竟我们本来就是那条崛起之路上最大的敌人——是我们输了。"
  嘶布兰虽然有些难隐的悲伤,但语气显得并非那么波动。
  "...所以啊,为什么非要这样呢?我是说,为什么她要选择走这条路呢?"
"你的意思是...?"
嘶布兰有些不解地问,而阿杰则忙解释道:
"喔,我记得我刚刚和你提过,关于暮暮...呃,不,咱们的女皇陛下,我还是了解不少的。"
  阿杰的话里交织着痛苦与喜悦,她的情绪现在有些复杂,这也让那只幻形灵显得不解。
  "你的意思是?"
  "呵,我虽然是个村姑俗女,但我们曾经可是朋友呢!"
  "哇哦——等等...虽然我不太清楚这以前的事,但我可能弄明白你为什么要说你宁愿我们的女王说的是真的了..."
  阿杰笑得有些苦涩
  "哈哈...不知道也正常,她现在找到了比友谊更有力的手段;总之,可能是我和你们的邪茧女王一样失心疯了,也有可能我们恰恰才是对的呢!"
  "嘿!别那么说,女王和你——都没有失心疯!"
  "那我对你的认可不胜感激!"
  话到此处,阿杰还是不由自主地粗略过了一遍这些年来的事。
  从十一年前开始,暮光闪闪,突然放弃了传播友谊这条路,转而闯入了马国的政界;八年前登基为女皇陛下,小马国变为了暮光帝国,再有一路的发展、改革、探索和数不清的征服,而阿杰本人也参加了帝国陆马陆军;这场与虫巢已经持续了四年的战争,终于即将把这个小马历史以来最强的敌人扳倒在地...
  不知道现在算是什么,但十一年前她和暮暮,是朋友啊!
  而且,还有另外四位...
  她这回彻底明白那光芒象征着什么了,而那个纯粹的东西则是友谊!
  但阿杰转念又开始从另一方面思考——
  塞拉斯提亚啊,为什么自己甚至还花了好一会儿来记起它呢?她这些年过来的马生...
  已经离友谊有多远了?
   ...
  漆黑的天上,云隙间的明月即将悄悄溜走。
  虫巢离海是很近的,战舰能给它带来火炮的耕犁,那些万吨的海上巨兽拖着滚滚黑烟,持着这世上最可怕的武器。
  阿杰的朋友之一,萍琪派,她在暮光称帝的第一年便加入了海军。虽然苹果杰克现在连那片海域的影子都望不到,但她似乎却能捕捉到那若隐若现的粉色光芒,说不定她就在舰队里的其中一艘舰船上。
  同样漆黑的山峦后面闪耀着蓝色光芒,那里是天马空军的基地,后来也加入了空军的云宝也很有可能就在那儿。
  远方的艾奎斯陲亚,有着紫色、黄色与白色;虽说苹果杰克不知道小蝶和瑞瑞她俩的具体情况,但至少打听到她们还在那儿。
  自然还有皇宫之中的女皇陛下,暮光闪闪。
  阿杰似乎能看见自己也迸发出橙色的光芒,嘶布兰的身上也开始冒起那种光...
  这些,都是友谊的光芒!
  ...
  可是,苹果杰克甚至没有办法去触碰这些友谊,仔细想想,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刚刚才诞生的想法是多么幼稚。
  因为是暮暮最早丢下友谊的,而她现在是帝国伟大的女皇陛下...
  "今天的月色可真美呀..."
  不提远的了,哪怕...
  "那是当然...好久没这么舒适过了,你说呢?"
  "对啊..."
  "恐怕我得走了,嘶布兰。"
  哪怕只是眼前这个新的也不可能的了。
  "....."
  他默不作声。
  "....."
  阿杰也沉默不语,两马的眼神只是同步般地流露出几分痛苦,局势已定,他们都知道现在的情况。
  "那先再见吧...我觉得我也该回去了,我本来就不能出来太久..."
  两马同时缓缓后退,直到转身为止。
  他们的目光还留在对方身上,然后便都转了回去,于是便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进了。
  她没有回头,但却有说不出的难受。
  再见会是什么时候呢?只怕这个答案她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知道了。
  月亮又一次彻底地沉入了云海之中,一丝光芒也看不见了。
  她又得提着那盏马灯走夜路了。
    ...
  次日,虫巢的上空又响起了炮火久违的轰鸣声;随之飘起的,还有那股令阿杰烦躁无比的硝烟味。
  马上就会有血腥味了,苹果杰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