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叶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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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第 1 章
5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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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木精狼。

我从枯枝败叶中苏醒,或者说,我生于枯枝败叶之中。丰饶的土地孕育了这片葱郁的森林,为我提供了良好的生存环境。

然而,再肥沃的土地,都不容许不劳而获的现象发生。欲在这片土地生存下去,就必须开启杀戮。杀戮是我的天性,是大自然赋予我的原始意志。追捕其他生灵是我获取食物唯一的途径,我享受划开猎物咽喉的感觉,更喜欢品尝温热的鲜血流入腹中的快意。自我出现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注定: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也许某天我会倒在星座熊的獠牙之下,或者在与同类争夺食物时被撕扯成木棍,但我不在乎。我只是由枯枝败叶构成的狼型生灵,生死没有什么区别。我倒下的那一刻,身上的树枝与落叶就不再属于我,而属于下一只木精狼,我不过是无尽循环的重组中的又一个轮回。

森林广阔无边,自有我狩猎之处。通常来说,猎得一只大型动物足够我饱餐好几天,而有时时运不济,只能捕到兔子之类的小动物,或是无功而返,饥寒交迫地度过几个黑夜。生活从无定式,我从未考虑过下一天的活法,只依靠本能实现生存需求。

木精狼不同于其他狼种,我们并不习惯聚群。虽然狩猎时我们可能会联合出动,但狩猎成功后,我们会因争抢猎物陷入苦战,而结果通常是两败俱伤。

我很少参与团战,因此,我存活了很长时间,了解了很多生存常识。丰富的经验加上谨慎的性格,使我更容易存活下来。

森林的一头望不到边,另一头却连接着一个小马居住的城镇——小马镇。有些木精狼喜欢在森林边缘巡视,猎杀那些靠近森林的小马,但他们的成功率相当低。而且,成功了几次之后,小马们就不再靠近森林了,那些守株待兔的木精狼们只好作罢。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森林,因为我深知小马镇的居民们拥有粉碎我的力量;小马们也很少单独进入森林,因为他们知道在森林里独自行动将会成为我们的腹中餐。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在相互威慑之中和平相处,极少越界。

我曾仔细观察过小马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的关系似乎十分和睦,从未出现过互相伤害的局面,也从来没有因为猎食而丧命。这大概就是草食动物的优势吧,他们从不需要为了食物四处奔波。

而我从未羡慕过他们的生活,并且早已适应自己的生活。

我出生后的第二个冬天来了。冬天一般是最难以生存的季节,这一点我在去年深有体会。猎物们该冬眠的冬眠,该迁徙的迁徙,而我在严冬之中需要大量的热量,也就需要大量的猎物。整个寒冬,我几乎从未饱食过。

而今年冬天已经到来,我又要面对新一轮的挑战。我行走在雪地上,洁白的世界对我的潜行十分不利,于是我决定采用突袭方式:见到一只猎物,便用尽全身力气去赌那口温血——没有什么比在寒冬中喝下一口新鲜的血液更能让我振奋的了。

徘徊了一天,依旧无果。我遇上的要么是拥有保护色的兔子,在一眨眼间便钻入洞中消失不见;要么是和我一样四处觅食的木精狼,对着我低吼一声后转身离去。时近傍晚,竟下起了雪,在我身上披了一层白色的外套。

今晚又将是漫长的一夜。

也许是因为上天的眷顾,我听见身旁的灌木丛后炸出一阵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我小心翼翼地前行,从灌木丛中谨慎地探出头,打探来者是何物。只见一只天马倒在雪地上抽搐,我一眼便看出她的翅膀受了重伤。她有着天蓝色的身体与彩虹色的鬃毛和尾巴,虽然受了雪地的缓冲,但她看起来十分痛苦。几根折断的树枝落在她身旁,这些便是她身上伤口的罪魁祸首。

疼痛可以麻痹猎物的反应能力,趁着她还在痛苦地打滚,我冲出灌木丛,没有一丝犹豫。猎物很虚弱,我志在必得。当我扑向那只小马时,她挣扎地爬起身,奋力逃离我的追捕。毫无疑问,她失败了。我拥有着远大于她的身躯和力量,她被我轻易地压在身下。

小马踢蹬着,试图用蹄子击碎我坚固的身躯。我用巨大的爪子按住她的前蹄,俯下身叼住了她的喉管。此时此刻,我能感受到牙尖传来她动脉跳动的震颤感,只要我的牙齿再深入一点,就能品尝到这个冬天来的第一口鲜血。小马也停止了挣扎,她知道自己敌不过我,已然接受了被猎捕的命运。

我听见身后传来了低沉的吼声,生存本能使我不再眷顾猎物,一跃而起,对着身后的偷袭者摆出战斗架势。显然,小马落地的那声巨响引来的不止我一个。见猎物在劫难逃,我面前的对手已经坐不住了,下定决心要和我拼命。

我侧目看了眼倒在身边的小马,她还在喘着粗气。我将目光移回对手——另一只木精狼身上,他身体魁梧健壮,看上去实力远高于我。身旁是狩猎几天才盼来的猎物,自然不能轻易放弃,但我和对方的体型差距太悬殊了。

对方不等我思考取舍,正面扑来,我不得不彷徨应对。他的力量无比巨大,每一次袭击都会耗掉我大量的体力,而他似乎精力充沛,愈战愈勇,使我连连败退。

对方的战斗经验完全不输于我,稍有不慎,他力大无穷的前爪拍在我肩上,散落了一地的木枝。肾上腺素迫使我不顾疼痛地应战,但我的体力早已在初冬的飘雪中磨去了大半,渐渐难以抵挡对方的攻击。

他侧身向我撞来,我躲闪不及,头昏眼花地倒在雪地上。像我按住那只小马一样,他将我死死按在地上。我挣扎着在积雪中掘出了一个浅坑,极力护住自己的咽喉,他尖尖的长嘴伸了过来,就要结束我的生命。

我看见一个雪球在他的脑袋上爆开,而他疑惑地抬起头望向雪球飞来的方向,显然,这个雪球的出现出乎他的意料。而我无暇顾及这些,生命垂危之时,我脑子里只想着怎么逃命。他扭头的这一动作正好暴露出了他的致命弱点,我动用全身的力量,像闪电一样从地上弹起,锋利的牙齿深深扎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已断气。我从他的颈部扯下一大口树枝,用额头撞向他那摇摇欲坠的头部。他的头飞出了一段距离,悄无声息地砸在积雪上。而我的后腿冲着他的腹部狠狠踢蹬,将他仅存的残骸踢成碎片。一场恶战就此落下帷幕。

溅到身上的白雪和残枝使我看起来狼狈不堪,我艰难地从浅坑中爬起,踉踉跄跄地向着我的猎物靠近。小马绝望地看着我,前蹄在地上摸索着,好像在找寻最后的希望。

我受的伤不算很重,但小马就没那么幸运了,现在的她看起来比刚才更虚弱。若是她打算逃跑,我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捉住。

她颤抖着举起右蹄,蹄上是一个不完整的雪球,但两秒之后,她的蹄子因体力不支而软了下来,雪球滚落在地,白色的雪沫融入了积雪中。

我来到她的身边,目光长久停留在那个雪球上。她这么做有何意义?毫无疑问,刚才那场战斗,无论谁胜谁负,她都会落入狼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扔出雪球,毫无价值。

我伸出前爪将她轻轻翻过来,用感激的眼神望了她一眼,随后俯下身,用利齿抵在她的喉管上。森林永远是残酷的,无论何时何地,一旦为情感所左右,便极易丧失生存的权利。我报答她救命之恩的唯一方式,就是速战速决,为她减轻痛苦。

她双眼紧闭,微微啜泣着。她不同于我以往的猎物——她活下来的目的不止是生存。因此,她会对世界有所眷恋,会在濒死之际陷入悲伤。

这是我第一次猎杀小马。小马通常是情感丰富的生物,也许我应该用独特的方式送她最后一程。于是我松开她的咽喉,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小马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我,但眼中的绝望并没有消失。一番安抚过后,我重新张开嘴,轻柔地咬住她柔软的颈部。

木精狼是残忍无情的生灵,不将她杀死,我就无法经受风雪的摧残。弱肉强食是森林的法则,我们都没有选择。

我忽然抬起头,望向不远处安静地躺在雪地上的木精狼头颅。又或许,我还有一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