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阴暗的城市下水道,四处是哗哗水落声。德萨伊尔的独角释放着光亮,一旁渠中奔腾的雨水裹挟着晶石熠熠生辉。在这段水道的尽头,亮着一盏油灯。六匹小马垂下筛网收集着破碎的龙紫金,是德萨伊尔在工团的社友。
其中一匹发现了德萨伊尔,抬起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德萨老哥!一切都照着你的计划在走,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的珠宝哩!”
另一匹也抽出空来,“一开始我还寻思阿连为啥要坚持救你,还说公社以后的发展少不了你这样的小马,不愧是当兵头的!”
参与运输行动的这六匹都是他的恩马阿连精挑细选出的,可也只是在边陲世界旧煤矿区里相对而言的优选。他们与正儿八经的核心小马,尤其是与马哈顿市民处在一起时的差别一目了然。不知道礼数与其它弯弯绕绕,那种藏不住的淳朴,这最是为核心马们鄙夷。
也是最能够信赖的同伴。
“好了,动最快些,只有出了城我们才算安全。”一边说着,德萨伊尔浮起空着的旅行包,帮忙将捞上来的晶块装箱。
直到把这六个旅行包给全部填满,多的不要。社员们带着包,德萨伊尔负责应对突发情况,大家按照路线迅速撤离。德萨伊尔与社员们通过分支的排水道来到了城市的露天水渠,之后他们将会一定程度地分散开,并赶在封锁来临前登上同一班列车。
计划进行地很顺利,列车整点赶来,社员全部到齐,封锁姗姗来迟。月台附近,一对狮鹫母女正被巡警盘问,他们的行李被打开再像垃圾似的倒在地上,里面也确实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母亲忙着回答应接不暇,女儿则一言不发地伏身收拾着。而社员们则凭着种族的便利没遇到任何阻碍,排在台前等待减速中的火车停下。德萨伊尔站在月台的立柱边点着根烟,注视着社员带着包依序地登上列车。不过除了他以外,另有角色在暗中观察着。是一对年轻的麒麟男女,他们盯着这些鼓囊囊的旅行包神情颇不自然,一双眼睛流露出着渴望。
旁观着这两只麒麟紧随着最后一匹社员进入到车厢,此时乘客大多都已入内,乘务员开始摇起了铃。德萨伊尔吐出燃尽的烟头,抬蹄踏灭。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只能被动去应对,但愿他们只是普通的小贼。
登上火车时,社员们已经看护着包裹各自入座了,那对可疑的麒麟就坐在后一组座椅上。德萨伊尔于是便挑在更后面的空位,以便监视。
本就打扮怪异,裹得严实还带着面具,像是匹从话剧里跑出的反面角色。再加上社员们明显的边缘马举止,这节车厢的半边似乎成为了禁区,自豪的核心马们全挤到了另半边。先前接受盘问的狮鹫母女赶在发车前狼狈不堪地进到车厢,观察了下形势,选择了处角落与边陲马们坐在同一侧。
汽笛拉响,火车在一阵震动后隆隆开动。在这节车厢里,边缘马并不在鄙视链的最下游,除了充满优越感的几下斜视外两边井水不犯河水。这节车厢里的市民乘客们正围绕着先前狮鹫的暴乱而高谈阔论,这些只能接受国民议会灌输的核心马怀着对狮鹫的仇恨。战火连天、经济下行、族外众躁动、失业潮……似乎一切都是这一个种族搞出来的,全是狮鹫的能耐。言语里充斥着偏见和傲慢。而这节车厢里唯一的一对狮鹫母女则在角落位子里低垂着脑袋不敢出声,她们在这充满恶意的环境下已然被舆论击垮,把这视为寄在小马屋檐下应有的生活并努力适应。
这小小的车厢只是缩影,盼的到头吗?只要虎踞于群山中的抵抗势力一日不被歼灭,这些选择沉默的狮鹫们恐就一日不得安宁吧。就像这对母女,像季风……可山里的抵抗不正是在为他们而战么?
很是矛盾,也是现实。若是想争取些什么,就得做好失去更多的准备。就像狮鹫复辟者们常喊的口号,‘为了美好的世界,神圣的自由。’可为实现这一夙愿,究竟得要流多少血才够?
而不流血的革命,有可能实现吗?自己所效力的这个目前仅由边陲矿工及家属组成的小小公社,真会像阿连所展望的那样逐渐壮大并能以相对和平的方式接管小马国最终取代国民议会?德萨伊尔心里其实一直都有答案,天方夜谭。可他仍愿意追随阿连并尽其所能,出于……对美好理想的追寻吧,那些抗争的狮鹫不也是为此才前仆后继?白瓷的面具一往如常,底下那失去皮肤的血肉骷髅也生不出任何表情,不过在德萨伊尔心中,藏着希望。
忽然后面传来某种碰撞声,像是什么落在了车顶。不少乘客都被这声音吸引,扭头朝后张望。社员们也面面相觑,神情紧张。
“护好东西,我过去看看。”德萨伊尔的面具永远是如水的平静,他与社员交代过后便压低帽檐起身去往车厢的后排。
来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蹄踏在车钩上方的渡板发出清脆响动。风声呼啸着从车厢间的空隙涌入,伴随着行车的嘈杂、轮毂在铁轨上滚动的节奏感,依稀还能分辨出前方车顶上伴随拖曳的爬行声。德萨伊尔抬头望向车顶边缘,些许血液沿着壁面滑下扩散在震动的渡板上,一只染血的爪持着左轮对准向他。
看着那随后探出的副警惕脸孔,德萨伊尔很快便认了出来。
“看到你还活着真好,龙卷。有别的幸存者吗?”
她是马哈顿复国队的头领,对事业极其狂热的一只狮鹫。当初德萨伊尔为了交代计划在郊区与她有过短暂会面,坦率地谈及她与复国队的全体阵亡便是此次运出巨神鹰之眼的代价,龙卷毫不犹豫地答应配合甚至对能够发挥作用而喜形于色。
龙卷收起枪插回枪袋,“据我所知,没……巨神鹰之眼怎么样了?”她半边的羽毛都被爆炸时火浪的灼流烧黑,一根折断的金属嵌入在侧腹。
“计划很顺利,大部分碎块都收集到了。”
德萨伊尔顺着边上的梯子登到车顶,搭住龙卷受伤的一侧,引着她走向后排的车厢走去。
这条线路的火车最后一列通常都是乘务车厢,那里能够找到医疗用品并且不容易被看见。此时已经来到了这节车厢的边缘,德萨伊尔偏过头示意,龙卷扇动翅膀与他一起合力越过。
进入到乘务车厢,德萨伊尔撩开每一个铺位的幕帘确认无马。打开墙面急救箱浮出一卷封装的绷带,接着上前去检查龙卷的伤情。
“没影响动脉,谁来拔?”
龙卷扭过头看了眼那段金属,伸爪握住迅速拔出并甩在一边。因剧痛失去平衡地跌在地上,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涌出。德萨伊尔亮起独角,魔法烧灼在伤口上为其止血与消炎,龙卷闭紧双眼,一声不吭。
伤口处理完了,再拆开绷带包替龙卷包扎。车厢里的血迹也要清理干净,他浮起地上的金属棒再用独角魔力去除所有的痕迹。完成了这些,德萨伊尔拉开车尾门来到了整列火车的最末端。将一端染满血渍的金属棒丢到了外面,接着倚靠在护栏边。
龙卷缓过劲来,解下了部分烧焦还沾满血迹的罩袍,从边上铺位拿了件外套披上。她走到德萨伊尔的位置,挥爪将那团满是血腥味的破布抛出疾驰的列车。
德萨伊尔从大衣内兜取出那皱巴巴的烟盒,悬于半空。停滞着注目了会,上面依然染着那女孩的血,深送口气浮出一支香烟递向龙卷。
龙卷摇了摇头,看着德萨伊尔便将烟放进进面具的方孔,自己吞云吐雾起来。
“能为独立事业出分力让我有些不顾一切了,事后我才开始想。你的计划很严密,对于国民舰队的应对方式也是精准预测。你真的归属与阿连的南岭公社吗?边缘世界的煤矿工可没这见识。”
“是的,我不是边缘世界的马,和阿连一样。但我也的确是南岭公社的成员,是他们接纳了我。”
“说说?”
德萨伊尔深深抽了口,烟雾缭绕,安静燃烧。
记忆回到五年前,那时他面容未毁,还是国民舰队的一匹主舰舰长,还相信自己是在拨乱反正路上。在击败狮鹫的舰队后,随着讨逆舰队气势汹汹地驶入到崇山峻岭中。他们遭到了殊死抵抗,这些狮鹫视死如归地从山头俯冲向飞艇群,身上捆绑着燃料穿过飞艇的魔法力场引爆。舰队瞬间被火海吞没,并在气囊引燃后爆出惊天动地的火团。
德萨伊尔的飞艇坠落在山脚,他身上燃着火焰,四周全是来不及走出的船员们在残骸中的哀嚎惨叫声。面对围上来的狮鹫,德萨伊尔解下自己燃烧的制服接着浮出左轮迅速连射,随后浮剑出鞘与剩下的狮鹫进行战斗。
一路留下了众多的尸体,德萨伊尔刺翻了仅剩的一头狮鹫,他的最后时刻并不是苦苦哀求,此时这狮鹫的双眼中满是怒火。他扯下自杀袭击用的燃料,甩在了德萨伊尔的脸上。
德萨伊尔沉着冷静地亮起独角将燃料分离,即使自己指挥的飞艇沉落,即使舰队覆灭也丝毫没有停下他前进的步伐。冲破了工厂破烂的大门,而见到的场景即使坚定如他也是被绝望爬满。
失去控制的剑与枪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迷茫的脸上淌着恐惧的泪水。他面对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分裂狂徒,也没有堆积成山的夺命武器。是教书的老师,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啊……他们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中充斥着仇恨的怒火。这里根本不是武器库,是学校……可他收到的命令是轰炸这……那些狮鹫难道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如此拼命吗?德萨伊尔绝望地离开了,他抬起头,第二批的舰队从云端沉下。
“停止行动!那里是平民!里面都是孩子!”他冲着上空歇斯底里地咆哮,却喊不回那连成一线呼啸落下的炸弹,身后的工厂在轰炸中陷入了火海,德萨伊尔也被冲击波给掀飞。他崩溃地看着这片火海,无数细瘦的身影在火中乱撞,四处是孩子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早已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可这些孩子绝望的哭喊声却一遍遍在他的耳边回荡。德萨伊尔恐惧地转身逃离这地狱,而面对的却是另一片火海,他熊熊燃烧的舰队。
飞艇的残骸在烈火中分崩离析,他蹒跚着双目无神地走入火场,想要在烈火中赎罪,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是命运觉得他罪孽深重无以偿还?还是那些孩子们的怨魂维续着他想要让痛苦延续下去?德萨伊尔最终走出了这迷宫般地残骸群,在失去意识前德萨伊尔看到有一个身影。这匹独角兽俯下身看着血肉模糊的自己,招呼同伴进行救治。
“国民议会的帮凶啊,你离得真相究竟有多近呢?”
在恍惚中,这是阿连与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就在那时,第一次见到阿连,之后就失去意识了。醒来便身在岭南的一间帐篷里,差不多被烧没了半条命,有两个月时间都动弹不得。也就是在这些日子,像阿连说的,我了解了自己与真相的距离。”
德萨伊尔遥望着远方的马哈顿高楼,将烟掐灭在栏杆上。“于是我决定加入他们,尽自己的一份力。”
“原来你从前与我们为敌啊,还参与过那场屠杀……”龙卷握着栏杆的那只爪突然用力,可怜的护栏在狮鹫力量下嘎吱作响。随即又释然了,微笑着看向他。“感谢你的坦诚相待。你更值得信任了呢,德萨伊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