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龙Lv.6
独角兽

【中篇原创】和煦光流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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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女皇〈三〉一个时代的结束

第 9 章
7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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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煦和小风从快速机械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走进谐律之树的山洞时,果然不出意料地发现,谐律之树的山居早已被什么别的小马“洗劫一空”。

曾经的谐律之树,是一个自由之森深处的隐士。不少小马相信谐律之树是有精神的,它有着强大的能力、有着伟大的功勋,却对世间的纷扰并无兴趣,便委身在深林中一处不引小马注目的山洞中,悠然悯然地静看着世间的一切。若是不时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来访,它会很开心,会毫无保留地对你敞开心扉;而若是千年没有小马问津,它也并不恼,就在这里体会着唯有孤身之时方有的静谧和感悟……

然而仅仅在这一年间,隐士怡然自得的生活,却被外来的喧嚣打破了。外面的小马成群结队地闯进来,在它的山居中搭满钢铁的翼蹄架、在它的身上插满传导魔法和谐律的藤蔓导线。他们把劣质的谐律元素注入它的身体,让它的身体臃肿、让它的枝条脆弱、让它的色泽变得黯淡无光,又贪婪地榨走用那些劣质谐律生成的每一丝魔法。

如果说从前的谐律之树是个看淡世间万事的逍遥隐者,那么现在的谐律之树,无疑就是恐怖小说中那些邪恶魔法士残忍实验的牺牲者——千疮百孔,奄奄一息,万念俱灰。

但是今天,却不见一位穿着白袍的工作小马在这里为榨取谐律之树的魔法而奔波,而那六块为小马国贡献了太多能量和繁华的谐律水晶,也早已被小煦和小风面前那恭候已久的六匹小马摘取了下来。

暮暮、萍琪、阿杰、云宝、瑞瑞、小蝶,唯有她们——六个谐律元素的掌管者和代表者——还在这座山洞中等待着小煦和小风的到来,就像这是某种宿命的安排一样。

“哦!原来是我最好的老师和朋友们!”小煦在暮暮面前站定,她的声音仍然是这样甜美,“真不敢相信,原来你们没事!我一直以为你们已经——”

“是啊,小煦,我们也都不敢相信这一切呢。”暮暮皱着眉,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沉甸甸的称谓,“友谊女皇陛下。”

“大家不要生气,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而已!”小煦迈着不易察觉的小步子,悄悄地拉近着与暮暮之间的距离,“暮暮老师,人家也不知道您被困在了地牢里啦……否则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地解救您的呢!”

“解救?”瑞瑞挑了挑眉毛,“甜心,在地牢外安排那么多随时想杀死我们的野蛮小马,也算是为了解救我们?”

“瑞瑞老师……您不喜欢我了嘛……?”小煦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抽泣的哭腔,然后她水灵灵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瑞瑞,“小煦、小煦怎么可能会忍心伤害我的朋友呢……”

“够了,小煦。”但阿杰只是斩钉截铁地制止了小煦,“不要再演戏了,咱都已经知道你的目的了!”

“可是小煦……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小蝶抿了抿嘴唇,她失望的眼神足以让任何一匹小马心碎。

“难道连你们……我最敬重的老师和朋友们……也不能理解小煦吗?”小煦尝试把脸蛋埋到暮暮的胸口上,但暮暮只是用一个瞬间移动魔法和小煦拉开了距离。这让小煦本就楚楚可怜的眼光中带上了一丝绝望。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小煦怯生生地开口说:“暮光老师,我要怎么做,你们才能原谅我……?”

“这不是原谅的问题,小煦。”暮暮说,“谐律网计划必须被中止,我们都知道对于谐律的滥用迟早会出问题的。”

小煦抬起头看着暮暮,良久,然后她摇了摇头:“对不起,暮光老师,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看见了吧!暮暮!她根本就没有打算和我们谈判!”一向急性子的云宝悬浮在半空中喊道,然后她窜到了小煦面前,“听着,小煦,假如你不终止谐律网的话,那就别怪我们去帮你——!”

然而云宝的话还没有说完,她的身体却忽而随着一阵强烈的闪光,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实际上,云宝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小蝶、萍琪、瑞瑞、阿杰、甚至无辜的斯派克,也都纷纷消失在了谐律之树的山洞里。

小风感到了暮暮和小煦一齐投向他的责备目光。但他只是耸了耸肩:“只是清除一下闲杂小马,把他们送到其他的地方去罢了。”

暮暮不能放下她的朋友们不管,于是她咬了咬牙,转过身扇起翅膀想离开这个山洞,然而小煦却及时地把一个强烈的攻击魔法打在了山洞的上顶,让巨大的落石挡住了山洞的洞口、也挡住了暮暮的出路。

“暮光老师,我们的事情还没结束呢。”这是小煦冷冷的声音。但暮暮似乎并没有放弃其他离开这里的办法,她的独角上点亮了一个瞬间移动魔法,接着消失在了一阵闪光中——但她并没有到达她的目的地,反而仅仅是随着另一阵闪光而出现在了山洞的另一个角落。

“没有用的,暮光老师!我已经打开了这个山洞的魔法屏蔽,山洞内部的任何魔法效果都是传不出去的!”小煦踱着步,慢慢熄灭了独角上的幽光——她就是用这个偷偷开启了魔法屏蔽的开关,“这只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喔!谁让我们分别是小马国的公主和女皇呢!我可不希望其他小马掺和进来。”

“不,这是全小马国的事情。”暮暮转过身毫不畏惧地直面着小煦,她的翅膀微微张开,独角上也点亮了一星紫罗兰色的冲击魔法,“我并不想和你发生冲突,小煦,因为我仍然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但是假如你执意要顺着这条路继续下去的话——我想,我也只能通过魔法和战斗来阻止你了。”

“可是暮光老师,你在这里可没办法依靠你的朋友们。”小煦站定了身子说。

“而你也没办法依靠你的谐律网。”暮暮的眼神十分坚定,“在我们说话时,星光他们已经关闭了提雷克法阵,而且谐律之树也没有了谐律水晶——储能水晶里的魔法很快就会被归还到小马的蹄中,所以你也没有体外的魔法可以借助了。”

“这样看来,我们的战斗会很公平咯!”小煦扇动着翅膀悬浮在半空中,她的身子竖直地立着,两只前蹄水平地张开,这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摆着十字姿势的神明一样。“我已经等不及要见识一下暮光老师的能力了呢——”

“小煦,我们真的没必要走到这一步的。”暮暮叹了口气说。

“但是,难道小煦还有别的选择嘛?”小煦的嘴角挂起一丝邪魅的微笑。

暮暮眯了眯眼,然后忽然消失在了一阵瞬间移动魔法的闪光里面。小煦感到了身后闪现的魔力波动,于是近乎出于本能地迅速转身点亮了一个护盾魔法,正好和暮暮的冲击魔法撞了个正着。两道天角兽魔力的直接冲撞非同小可,那一瞬间的声波和气浪,甚至把她们本身都冲开了几尺的距离。

首先从魔法冲击中反应过来的是小煦,她的独角向暮暮射去三道魔法光束,但暮暮只是一侧身、又一扇翅膀,就轻易地躲过了其中的前两道,剩下的一道则被暮暮的护罩魔法抵消掉了。

“我只是想让友谊的力量带给世界和平!”当小煦用另一个护盾魔法挡住了暮暮护罩魔法的直接冲撞时,她对暮暮这样喊着,然后她的独角上形成一道穿刺魔法向暮暮刺去,“难道暮光老师建立友谊学院的本意,不也是这样吗!”

暮暮躲过了小煦穿刺魔法的第一次突刺,然后甩出一个鞭状束缚魔法缠住了第二次。“没错,友谊本来能够带来和平,还有更多美好的事情。”在她的束缚魔法折断小煦的魔法穿刺时,暮暮说,“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小煦的独角上炸出一朵魔法烟花,它的爆炸和冲击让暮暮退出了几尺的距离,也给暮暮身上的绒毛上留下了几道黑色的焦痕。但暮暮能感到这个烟花魔法的强度很弱,她甚至只点亮了一个最基础的护罩魔法,就从容地挡下了它——所以暮暮很清楚,这只不过是一个障眼法,为了让她无暇顾及下一次主要攻击的。

“可是,它给小马国带来了和平——”

果然如暮暮所料,一道淡蓝色的魔法光柱便夹杂着簌簌风声呼啸而来。暮暮的独角兽直觉让她明白,自己的球形护罩是无法挡住这样强烈的魔法的,于是她只得扇了扇翅膀,勉强躲掉了这一束魔法。但下一束同样强烈魔法很快就接踵而至。

“——带来了繁荣——”

暮暮无法在这么短促的时间之内躲过另一道光束,所以她干脆点亮了一个护盾魔法,让小煦的魔法从盾面擦掠而过,就像一面镜子一样把它折射到了另一个方向。尽管和硬接下魔法光束比起来,这样的折射格挡的确可以在保证暮暮不被击中的前提下、让盾面承受的魔法能量降低不少,但小煦的魔法还是在暮暮的魔法护盾上留下一道醒目的裂痕。

更糟的是,这并不是小煦的最后一道魔法光束。

“——也带来了力量——!”

在小煦的大喝声中,袭来的是她的第三道魔法光束。无计可施的暮暮只能用独角扬起魔法护盾,让它硬生生地接下小煦的攻击,而这样做的后果也是很显而易见的。小煦的魔法在击碎暮暮的护盾时,甚至都没有被护盾削弱多少,紧接着暮暮就这样被小煦的魔法生生推向了洞穴的岩壁——然后消失在了沉重的撞击激出的一片烟尘和石砾中。

小煦知道友谊公主不会因为这点受伤就香消玉殒。她扇着翅膀、交叉着两只前蹄立在仍未消散的烟尘正面,她的语气就和她的姿势一样傲气满满:“暮光老师,近十年以来,小马国受到的苦难实在是太多了。没错,您和您的朋友的确很伟大,你们总是在苦难发生之后姗姗来迟地现身、然后用谐律和友谊的魔法,打败那些看似不可能打败的坏蛋。”

小煦并没有得到暮暮的反驳。于是小煦捂着嘴巴轻笑一声,然后继续着她的滔滔不绝:“但是你们从来没有意识到,谐律和友谊的魔法本来可以让我们事先避免这些苦难的发生——而不用像以前那样去亡羊补牢。”

“通过什么?”小煦的身后终于传来了暮暮的声音,“剥夺本应属于所有小马的谐律、魔法和自由吗?”

小煦忽然感受了那片烟雾中一道异常的魔法波动,她知道这是瞬间移动魔法留下的痕迹。当她意识到这个时,她急忙转过身子,果然看见了身后暮暮留下的残影——但暮暮的真身却早已随着另一道瞬间移动魔法传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小煦,这不是真正的友谊,也不是真正的和谐。”暮暮的声音出现在了小煦身子的右边,“真正的友谊与和谐,应当出于小马自愿的真心,而不是来自于外界的强迫。”但是当小煦向那边转过身子时,暮暮的身影却又随着另一次瞬间移动魔法而消失了。

“通过强权得到的友谊与和谐是很脆弱的——一旦它被推翻,只会造成更多的混乱和苦难!”

暮暮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了小煦背后。小煦有些恼羞成怒,所以在她转过身面对暮暮声源的方向时,她的独角上已经点亮了一个攻击性的闪电魔法——但等待着她的,并非暮暮传送后的残影、也并非暮暮那苦口婆心的真身……而是一道扑面而来的猛烈能量魔法束——恐怕这里面蕴含的魔法能量,比小煦之前的三次攻击加起来还要多了一点。

“可是,除了您那些自称友谊会的愚蠢学生和朋友们——”小煦咬了咬牙,然后在把独角上已经聚集起来的魔力尽数爆发出来时高喝着,“——又有谁会蠢到,去破坏我辛辛苦苦缔造的和谐与友谊?!”

闪电状的魔法从小煦的独角上倏然劈下,长长的火舌在与暮暮的魔法光束接触时,爆发出了一阵令小马生畏的火花和炸响——以至于洞穴的石壁上,都被这山崩地裂般的声音震出了条条蜿蜒曲折的裂缝。

小风捂着耳朵,就像一个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起初他以为,这一浪浪的震动应该只是暮暮与小煦之间魔法的对撞、过载,抑或仅仅是自己的晕眩而导致的。但当他定睛看着石壁上那如同树枝一样愈发蜿蜒而延伸的裂痕时……他很快意识到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呃……小煦,暮光闪闪公主,请你们等一等!不要再打了!”小风努力地站直身子,不过一块巨石坠落时造成的一阵震颤却又让他摔倒在了地上。但他还是卧在地上尽量大声地喊叫着,“不能再打下去了,这座洞穴快要塌方了!”

但是小煦和暮暮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小风的警示一样——她们之间的战斗反而显得有些愈演愈烈了。虽然两匹天角兽的实力相当,但很显然小煦的攻势更为强烈一点。小煦一直在寻找着与暮暮近身相斗的机会,用一次次连续而快速的魔法火力压制暮暮,但暮暮却似乎在避免伤到小煦似的,只是不慌不忙地闪躲着、抑或用护罩和护盾魔法招架几下,有时会无意被小煦的小魔法偷袭得手、却也无伤大雅,有时也会趁小煦无暇招架之时拉开距离、给予小煦几次密集的远程打击。

“暮光老师,”在又一次被暮暮拉开了距离之后,小煦并没有像前几次一样急于回追,而是轻轻喘息着,然后抬起头看着同样已然伤痕累累的暮暮说,“我们没必要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合作的话,本可以创造一个更伟大的小马国的!”

“小煦,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也不希望和你成为敌人……但作为小马国的公主,我不能让谐律网计划进行下去!”暮暮轻轻叹了口气,“这会毁掉小马国和全世界的,小煦……拜托停下这一切无意义的事情吧。”

小煦苦笑着摇了摇头。“对不起,暮光老师,我可以答应您任何其他的事情,但谐律网是小马国和全世界的未来,是对我们原罪的救赎——如果任何小马要我放弃这份希望和救赎……”年幼的友谊女皇轻轻用翅膀拭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她猩红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和她的年龄绝不相称的决绝和冷酷,“……那么,我毫不介意把她从这个世界清除掉——就算是你,暮光老师。”

“小煦,不……”暮暮绝望地摇了摇头,她张开嘴巴,似乎还想劝慰小煦些什么。但小煦已经用独角,把魔法注入到了背在她两翼后面的翼刃法阵中——这法阵能够在羽翼的表面覆盖一层密集的魔法力场,从而让羽翼变得像刀刃一样锋利——暮暮在友谊会的武器库见过这个。

“小煦!你在做什么!这会伤到暮光老师的——呃!”小风挥舞着蹄子对小煦大叫着,但愈发频繁坠落的巨石却并不允许他把话说完。于是他只得用在山洞被屏蔽前返还到智能独角里的小部分离线魔法能量,撑起了一个半球型的穹顶护罩魔法,然后无能为力地看着头顶的战局。

“暮光老师,这是我给您的最后机会——”小煦举起翅膀,魔法力场构成的利刃直指暮暮,“——带着您和您的朋友们,加入谐律网计划。”

几块坠落的巨石打断了暮暮和小煦的对峙。暮暮打开一个护罩魔法,而小煦则是扇着翅膀飞来飞去地躲避着——很显然之前侵略性太强的战斗让她消耗了太多的魔法能量,而现在她在想办法节省它——生为天马的小煦很轻松地避开了前几块落石,洞穴中震动的停止让小煦放松了警惕,于是她重新把翼刃魔法对准了暮暮,精力也集中在了即将进行的战斗中。

不过小煦并没有察觉,一块在洞穴震动停止前最后一刻刚刚被震下的巨石,正直对着她娇小的身体轰然塌下——

——然而暮暮却及时注意到了这一点。

尽管暮暮的理智告诉她,在这种时候去拯救自己的对手绝不是个好主意,尤其是在她的对手正警惕地用一根翼刃指着自己时。但在电光火石之间,暮暮的心中却只响着另一个声音——“小煦还是个孩子”——这让她甚至没有多想什么,便几乎是完全凭借本能一般,狠劲扇动翅膀,向小煦猛扑过去。

小煦以为这是暮暮的又一轮进攻,便将羽翼上的利刃示威般地执在身前,直指暮暮前心。小煦原本料定暮暮必然会知难而退,因而也并无伤及暮暮之意,却不想一向冷静的暮暮竟毫无退避的势头,反倒是愈冲愈猛。小煦在慌忙之间想要撤去翼刃,但这一切已经来得太晚了。

暮暮把小煦撞离了落石波及区域时,小煦的翼刃正好伴随着一阵锐鸣刺入了暮暮的左腰。痛苦的闷哼传进她的耳中,殷红的鲜血浸透了她的羽毛,这一切都让小煦的精神恍惚了一刻。直到不稳的身体姿态让她的翼刃从暮暮的血肉中滑出时,翅尖处那忽然的冰冷感,才让小煦的大脑稍微清醒过来。

暮暮和小煦几乎一同重重地摔在了——或者更不如说是撞在了地面上。小煦听见了巨石坠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就在她刚刚所在位置的正下方,而暮暮轻声的痛苦呻吟也一直在她的耳边回响着。这让小煦清楚地感受到心中的隐痛,她很清楚这痛并不是来自于心有余悸,而是来自于什么其他的东西。

小煦不敢转头去查看暮暮的情况。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无奈刚刚的撞击实在是太过猛烈了,她在坠落前并没能及时启动一个足够有效的护罩魔法——她很清楚她因此受了不小的伤,这让她的每次喘息都会带着胸口像撕裂一样的疼,鲜血也一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

“暮光老师——!”

小煦听见了小风的大喊声,然后便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小风趔趄着跑到了暮暮那边。在小风跨过她的身体时,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小煦感到心中传来了一阵酸楚的绞痛,如果说之前还尚且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她的话,现在小煦实在是找不到什么东西能够阻止她瘫倒在地了——而实际上她也正是这么做的。

“天啊,暮光老师……暮光老师你受伤了!”小风跪坐在暮暮身边,慌忙从鞍包里摸索着用来紧急止血的包扎法阵和药丸。

“没事的,小风……只不过是皮肉……呃——!”

虽然暮暮说的不假,小煦的及时收翅还是达到了一些效果的,她的翼刃只是伤及了暮暮腰侧那一点仍有些婴儿肥的赘肉。但看来在包扎法阵强行堵住伤口时,这“仅仅的皮肉伤”还是很够让小马疼的。

“暮光老师,请不要说了……”

小煦看着小风试着拧开腰间的水壶,接着把一粒“应急子”和着水壶里的淡酒喂进暮暮的嘴巴里——那是一种南方高山地区特产的名贵药丸,专门用来治疗严重的外伤——但小风慌的连药丸都差点没拿住,甚至连他的声音都有点颤抖了。小煦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小风,他从来没有为她这样着急过。这让小煦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小风,我没问题的……快点去看看小煦吧。”暮暮说。

“可是暮光老师……”小风显得有些犹豫。

“小风!”暮暮低眉,严肃地看着小风的眼睛。直到这时,小风才终于叹了口气,然后左躲右闪着连连坠落的岩石,窜到了刚刚勉强坐起身子的小煦身边。

小风尝试抱住小煦让她躺下,但小煦却轻轻用蹄子推开了小风,然后把头别到了一边。

“小煦,你……”

“……是不是暮光老师不叫你来,小风心里就没有小煦了……”小煦仍然把脑袋撇在一边。小风没有办法看到小煦脸上的表情,但他分明听到了她的抽噎声。小风惊讶地张了张嘴巴,似乎是在为小煦这样任性的话感到意外,这让他感到心中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毕竟,他当然是不会明白小煦的心情的。

“真的?就是为了这个?”小风咬了咬牙,他真的已经受够这些了。“和煦光流!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你刚刚差点杀死了暮光老师!而你现在竟然还在这里……为了这种事情任性!”

“可我并不是故意的!难道、难道小风一直认为,小煦是那样的坏小马嘛……?”小煦忽然转过身直面着小风。小风并没有料到小煦那似凄似怨的眼神,还有那梨花带雨的泪水,这让他有那么一瞬间心虚地避开了小煦的目光。

但小风很快就从这瞬间的愧疚中缓了回来。“你说你不是故意的?那你为什么要用翅刃指着暮暮?”然后他又指了指身后的谐律之树震声说,“你又为什么要把谐律之树弄成今天这副模样?你明明知道这样做的后果的!”

“我……”小煦微微张开嘴巴,她当然还想争辩下去,但是那从心底油然而生的乏力感和绝望感,却让这千言万语就像灌了铅一样无法说出口。“小风,难道……难道你还是在为了谐律网的事情恨我嘛……?”

“哦,不,塞拉斯缇亚在上啊,不……不要用感情要挟我!”小风的心中和脑中几乎同时传来一阵剧痛,他趔趔趄趄地靠在了石壁上,咬着牙恨恨地说,“真不敢相信,我竟然天真地为了不让你难受而加入了你的谐律网计划……但是我不会再犯一回这样的错误了!”

“小风一直以为……我是为了谐律网计划才……”小煦忍着身体和内心的剧痛说。她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但她的不甘心却一直在支持着她的理智。

“难道不是吗!”小风恼怒地大吼一声,然后他的蹄子指着谐律之树的洞口,“现在,幸亏我及时醒悟了回来,我会赎回我们犯下的罪过的。无论你想不想,在这座山洞之外,我已经让星光她们毁掉了提雷克法阵,暮光老师她们也取走了谐律精华——今天必会成为谐律网计划停止之日!”

“小风,我的小风……难道这一切都是你……”小煦惊怒地看着小风,心中的绝望与脑海的热气相冲,让她不由得“哇”地咳出一口鲜血。“小风,你怎么这么蠢……我、我一直对你一番情意,甚至冒着世间小马的质疑和嘲讽让你主导谐律网计划!”然后她指了指一旁的暮暮,“你难道忘记……暮光闪闪多少次拒绝了你的研究计划吗?这让你沦为了小马们的笑柄呢……你知道,那时我有多心疼你吗?而你、你竟然和他们……和那些以前冷眼看待你的世间小马……联合起来背叛我?”

小风沉默了许久。他转头看了看暮暮,又看了看身旁的小煦,然后叹气摇了摇头说:“小煦,这不是私马感情的问题……暮光老师拒绝了我,那是因为她是对的。谐律元素不该被现在这样滥用……但是我们可以终止这一切。”

“终止?哈哈……哈哈哈!”小煦摇了摇头,然后忽而歇斯底里地仰天大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渐渐变得愈发狂妄而诡异,这让暮暮和小风都被这笑声逼得不由得退后了一步。“难道你们以为,我们还可能回到谐律网开启之前的落后中吗?”

暮暮张开嘴还想反驳些什么,但是一块巨石恰在此时落在了她的身边,这让她赶紧翻了个身子躲到了一边。

“这个洞穴已经快塌了!”暮暮捂着已经几乎止血的伤口站起了身子,“不要再做无谓的争辩了,我们必须快点离开这里!”

然而暮暮的话音还未及落下,一次剧烈的震动却早已把三匹小马一同震翻在地。小风挣扎着重新爬起身子,却正巧绝望地看到几块落石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该死!洞口被堵住了!”小风暗骂了一声,同时艰难地躲开了两块落石。暮暮仍然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小风知道她需要一点帮忙才能站稳身子,于是便喊了一声“暮光老师!坚持住!”,然后一步一步地向暮暮挨了过去。

在这种情况下,小风是很难关注头顶的落石的。不过暮暮和小煦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从洞穴的穹顶降临而下的危险——比如现在小风头顶正在坠落的那一块。

“小风!小心!”暮暮叫了一声,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是她腰间的伤口却不允许她这么做。“那块巨石一定会把小风砸成肉饼的”,暮暮这样告诉自己。但是和刚才拯救小煦的那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真的是一点也无能为力了。于是她只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捂住脸不敢面对即将发生的场面。

不过她显然忘记了这里还有另一匹天角兽。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在巨石降临在小风头顶前的一刻,小煦几乎是拼尽了她的最后一点力量,忍着内伤的剧痛,猛地飞窜到小风的身后,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把小风顶飞了出去——

——小风确实因此而脱离了危险区,但小煦的后半身,却成为了被碾压在巨石之下的代价。那一刻的血肉模糊,让小煦发出了一声近乎歇斯底里的惨叫,鲜血从她的口中、腰间、乃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喷溅而出,在她身下的地面上化作了一朵凄然的花朵……一朵在巨石之下陨落而碾碎的花朵。

“小煦——!”小风大喊一声,然后不顾一切地踉跄回到了已然被鲜血浸透的小煦身边。血腥的味道和模糊的身体组织本应是会让小风晕过去的,但是现在小风脑中却仅有无限的绝望、悲凉,或许还有更多的东西……比如自责。

就在此时,堆积在洞口的巨石忽然在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四散开来。

“暮暮!抱歉我们来晚了!哦,塞拉斯缇亚在上啊——这里发生了什么?”这是余晖的声音。

“别管这些了,至少我们还没来晚!快点把暮暮救出来!”

在小煦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了面前小风悔恨的泪眼,当然还有远处从洞口涌入的友谊会成员们。那些家伙手忙脚乱地架起了已经奄奄一息的暮暮,又冒着骇人的落石把她从洞口运了出去。接着,沙坝和暗焰很快发现了小煦和小风,他们似乎还想冒险过来搭救一下,不过两块落下的巨石却挡在了两队人马的中间。

“小煦……小煦!哦不、哦不……求求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小风揽住了小煦的肩膀,让她仍然完整的前半身扶在他盘坐的双腿之间。小煦感到了落在她额头上的眼泪,那是小风的泪水,简直就像决堤的大坝一样。这让小煦本来就隐隐作痛的心更加难受了。

“为什么会是你……小风,为什么是你背叛我……”小煦不甘地呢喃着。一行清泪混杂着血液从她的眼角流下。

“对不起,小煦,我错了,这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吗……”小风近乎是绝望地把一个包扎法阵贴在小煦的腰间。但是小煦却用前蹄艰难地推开了他的蹄子。

“没用的,小风……”不想小煦这时却反而是自嘲地微笑起来。然后小煦抬头直面着小风,她眼底清澈的笑意让小风有些惊讶——小风已经不记得,上次是在什么时候,看到她露出这样纯真而清澈的笑容了,“假如连小风都觉得小煦错了的话……那么或许小煦是真的错了呢——既然这样,我还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嘛?”

“小煦,你别说傻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大家会原谅我们的,我们可以重塑谐律之树,我们可以回归以前的生活——”

“小风。”但是小煦制止住了小风的话。她抱住小风的脖子,让他的脸蛋贴近了自己的脸蛋,然后在他的耳边悄声地说,“小风……其实,我对你挺失望的。”

“我知道,我知道!”小风抱住小煦,悔恨地闭上眼睛。

“但是小风知道,为什么刚刚我一定要救下你吗?”小煦说。

小风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小煦也没有。但他感到自己的唇瓣上传来了一抹青涩而略带血腥的湿润感。

“小风,要好好活下去……”一抹微笑挂上了小煦的嘴角。她的独角上聚集了体内所剩无几的最后一点魔法能量。“另外,小风一定要……记得小煦喔……”

在洞穴彻底崩塌之前的一瞬,小煦的独角上点亮了一道瞬间移动魔法的闪光。为了这个魔法,小煦彻底用尽了她的最后一点魔力,但这已经足够把小风传送到谐律之树的洞穴之外了。

然而当小风随着另一阵传送魔法的闪光,而摔倒在自由之森的泥土中时,却发现怀中的小马并没有把自己也一并传送出来。

洞穴的魔法屏蔽系统早已经随着它的逐步崩塌而消失殆尽。实际上,就算是在几分钟以前,瞬间移动魔法就早已可以把小马送出这座即将崩塌的洞穴了……小风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而现在,小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沙坝和加鲁斯空着蹄子和爪子从洞口逃窜出来、看着那山洞随着浓重的扬尘和石块坠落的巨响而轰然崩塌。

伴随着仍然在山洞里的谐律之树,和仍然在山洞里的友谊女皇。

没有小马可能在那样的崩塌中生还,无论是谁都很清楚这一点。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友谊会的成员们以前都对友谊女皇恨得牙根痒痒,但是那天,他们都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风暴将军和她临时组建的救援队,找到了无尽之森里面的暮暮她们,为他们领路的是斯派克和其余五个谐律元素的掌管者。当她们抵达那里的时候,童子军们和余晖、星光她们正在照看暮暮,银溪和奥瑟蕾丝正在就地取材熬制着创伤药膏,而其他的友谊会成员——沙坝、加鲁斯、约娜、暗焰——则在搜索着废墟,或许他们还对小煦抱着一线生还的希望。

小风呢,他一直孤零零地坐在悬崖边,呆呆地望着在西面落下的夕阳,和那片浸满了天空的通红。在小煦仍然是女皇的时候,升降太阳的任务一直是由谐律网预设的应用法阵自动进行的。但谐律网在几个小时之前已经瘫痪了,所以太阳和月亮也就一直保持着现在这个略显尴尬的相位。

在风暴将军安排她的队伍接手搜救的事情时,谐律元素的掌管者们得到了一点和暮暮相处的时间——至少是在友谊公主被送进医院之前。

“他们……还在搜寻小煦吗?”瑞瑞看着坍塌的山洞,小心翼翼地问。

“嗯。”星光和余晖一起简单地回答。

“你们觉得会有希望吗?”然后余晖补充了一句。

“我以前在搜寻宝石时见过这样的坍塌,姑娘们。”瑞瑞叹了口气,“但是——很遗憾,我想有小马生还的可能性很小。”

“真可惜……我一直没来得及给小煦办一个派对。”萍琪垂着耳朵自责地说。

“咱以前……还和小煦是那样要好的朋友……”小萍花把脑袋埋在阿杰的胸口。而阿杰则安慰地抚摸着她的小妹妹——对于小萍花的年纪来说,她在这一年里经历的实在是太多了。

大家一起沉默了许久。

“嗯……有时候我觉得……小煦其实并不是那种坏孩子呢……”小蝶小声地打破了这一阵沉默。

“我也觉得是。她只是太偏激,而且太固执罢了。”云宝扇着翅膀悬浮在空中,少有地悲叹了一声。

“而且她太善于欺骗了,欺骗对于她来说已经成了一种习惯。”阿杰摘下了她的帽子。

“但是她罪不至死。”暮暮看着悬崖边小风的背影,喃喃地说。“而且……小煦还是个孩子。我们本不用这样推翻她的……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星光安慰地抚摸着暮暮的后背。“这不是你的错,暮暮。而且,至少我们有了更好的未来,不是嘛?”然后她把暮暮揽在了怀里。“嘿,还有力气把太阳降下去嘛?你现在可是小马国唯一的公主了——所以不要沉浸在过去里面了,小马国的现在和未来,可都在你的蹄子里呢,不是吗?”

暮暮抬头看着星光,若有所思地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站起了身子,试着用自己剩余的魔法能量,与太阳和月亮之间建立起微妙的联系……

小风看着火红色的夕阳终于从西方的地平线落了下去。

和这一年间三百余个日出日落不同的是,这一次日落并没有谐律网的帮忙。

或许,这是这个时代的最后一次日落了。

……

或许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