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之灵

四十九 · 幸存

第 50 章
7 年前
四十九 · 幸存    49 - All That Remains
荒原巢穴的废墟
巢穴的一条走廊上方,一条深洞直通地表。夜幕降临,冰冷的空气从洞中渗入。原雄静立在洞底,仰望星空,一时沉浸在美丽如画的夜空之中。
她一直都爱看星星。
从小,星空在她眼中就格外瞩目。她和姐姐曾经溜出巢穴,一躲就是几个小时,只为了抬头看遥远天际上的一颗颗星辰。
回想起艾薇娅,苦闷的阴影浮现在她的脸上。一想起姐姐,她的思绪便全然沉浸于其中了。她仿佛又看到了姐姐的脸,不是成为女王后的姐姐,而是她还年幼时的姐姐。那时的她们形影不离,做什么事都要在一起。
这不也是必然的吗?那时她们是彼此唯一的、真正的朋友。
但艾薇娅背叛了她。
    “姐姐?”原雄伸出一只前蹄,但却被艾薇娅推开了。
原雄不再看着夜空。她眨着眼,想要忍住眼泪,但它们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滑。
她只是想要让姐姐明白事理而已!但姐姐就是不听劝。她还用谎言蛊惑了母后,让她变得软弱;几百年来,原雄一直恳求姐姐回到自己身边,但只是徒劳无功。最终,她不得不让那条蠢龙替自己做了那件事,以保护幻形灵们的未来。
但姐姐的孩子还活着。印象中,亲爱的姐姐的样子变得扭曲,她们决裂前彼此的记忆,她被姐姐背叛前的记忆,也一并变得扭曲。姐姐的孩子对幻形灵族的生存带来了巨大的威胁,所以她对邪茧,对暮光恨之入骨。
她们必须去死。
“陛下?”
原雄从思绪中被唤回,转头看去,是她的一只幻形灵站在一旁。她连忙擦去眼角的泪,直身站好,摆出了平时高高在上的姿态。也许那只幻形灵看到了她软弱的一面,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巢穴南部已经完全塌方,我们的幻形灵在爆炸前已经全部撤离,死在那里的只有邪茧的幻形灵。”
“其他部分的巢穴如何?”原雄问道。
“部分地区也有塌方,但南部地区是最严重的。”
“幸存者的情况呢?”
“还活着的幻形灵,已经全部离开了,这里只剩下我们。”
“保持警惕,我可不想出什么岔子。”
“遵命,但是...”
原雄挑眉道:“但是什么?”
他谨慎地斟酌字句,这才回答:“我们去寻找邪茧的尸体时...什么也没有找到,她可能被带走了。”
原雄叹了口气,沿着走廊向下走去,那只幻形灵也跟了上来。“这样啊。”
他偏了偏头:“您不担心此事吗?邪茧可能还没死。”
“你没看到她的样子,所以不知道。她伤得很重,即使是有医疗救援,也很难活下来;即便她真的活下来了,也会变成一个生不如死的残废。”
“那暮光公主怎么办?她连您的巨龙仆从都杀了。”
原雄双眼微眯:“我知道此事。但她是谐律中的魔法元素,这也在意料之中。我会找机会解决她的。”
“还有,您要找的胸甲?”
“卫队长,”她耐心地说,“少问些问题吧,到时候我会解释计划的。”
他顺从地点点头。“遵命,陛下。”他的翅膀微微震颤着。
原雄盯着他:“你怎么了?看上去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
“不,陛下。什么也没有了。”
“我看起来像傻子吗,卫队长?”她扬眉道。
他立即睁大了双眼:“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就别对我撒谎。”
“我——”他本想继续反驳,但在话出口前咬了咬舌头,“陛下,我们现在做的,真的是正确的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原雄眯起眼睛。
“我们杀了那么多幻形灵,究竟为了什么?”
“你知道的,为了生存。”原雄说,“小马的思想正在毒害我们。就因为他们的缘故,我们的种族已经在衰亡了,曾经我们有三十位女王,现在只有十九位,而这个数字时刻可能继续降低。从前,在那位铁蹄政策的女皇麾下,我们一度强盛,我们的帝国扩张到了世界的尽头,我们的祖先不必躲藏在黑暗中,也不必畏惧那些天角兽。我们需要回到从前的强盛,就必须要消灭邪茧,她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原雄停下步子,转头看向卫队长:“这不容易,但为了幻形灵,我们必须这么做。”
“那其他的女王们呢?”
原雄翻了个白眼:“我不会让她们变成没有思想的空壳的。我会让她们自由地管理好她们的巢穴,只是她们需要听命于我罢了。当然,如果传说是真的,我还可以让任何把自己看得比整个幻形灵族更加重要的自私者们变成...没有思想,只会服从的傀儡,她们会害怕的。那位女皇可以完全剥夺所有幻形灵的自由意志,彻底控制他们,传说所述,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当然,我不像她那样残暴,这种没有必要的暴行我是不会做的。”
他点点头:“恐怕正是她的暴政最终换来了传说中那名女王的起义。能抵抗女皇的精神控制,同时又能与她一战,那位女王一定也不简单。”
“自然。女皇只在乎自己的力量,最终换来的也就只有灭亡。”
“而您带领我们,为的是所有的幻形灵能生存下去,不管别的女王会怎么看您。”他总结道。
“你能理解我,我很高兴,卫队长。有些时候,铁蹄政策是迫不得已的,尤其是大敌当前。”
“很抱歉,陛下,我不该怀疑您。”
“这不是你的错。等我召集你们,再来找我,我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他敬礼道:“遵命,陛下!”
原雄看着他跑步离开,直到他消失在视野里,才放松下来,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我现在做的事情,真的是正确的吗?’她在心中问自己,‘停!现在不能怀疑自己。我是个铁石心肠的家伙,这些事都是我必须要做的...’
原雄又回想起星空。
‘小艾...你在这儿该多好。为什么你要背叛我呢?’
-
难民营
暮光的身体重新开始工作,她终于又能睁开眼睛。一开始,世界仿佛是一片混沌,但一切都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殿下,您终于醒了。”她身边的小马医生,带着和善的微笑说道。
“我、我在哪里?”
“您记得发生的事吗?”
“记得。原雄袭击了我们,我把母后带到了这里——”
暮光猛地坐起身来:“母后!她在哪里?!她还好吗?”
“请先冷静,殿下。”医生的一只蹄子轻轻落在她肩上,“邪茧女王还在接受手术,我们已经派出了最好的医生。”
“还在做手术?”暮光惊异地眨眨眼,“我昏迷多久了?”
“仅仅是几个小时,但您疲劳过度,现在应该休息。”他提议道。
“没时间休息了。母后伤得很重,我的幻形灵们需要我!”暮光动身欲从床上下来,同时也看了看四周。她身在一个空空的大帐篷中,帐篷的入口用拉链封锁了,有魔法附着在上面,保护着帐篷里的她。
“殿下,难道您一定要我以医生的身份命令您吗?”
暮光轻声笑了笑:“无意冒犯,但我是幻形灵的公主,不是小马国的。”
“我是您的医生,不管您是谁,什么身份,都应该听我的。”
暮光感激地冲他微笑:“谢谢你,医生,但我真的不能呆在这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的子民们需要我。”
医生思索了一会儿,最终挫败地叹了口气:“好吧,但请不要劳累过度。”
“多谢。”暮光谢过医生,便起身往外走。
她拉开拉链,把头探出帐篷,发现她自己的两名守卫在外面站岗。
“暮光,”看到她出来,飞星问候道,“你醒了?你还好吗?”
“还没死呢。”
尽管场面尴尬,飞星还是善意地笑了笑。“我能理解。”说着,他转身看向另一名守卫:“接下来交给我就好,你去休息吧。”
那名守卫感激地对着卫队长点点头,又向暮光公主躬身行礼,然后便拖着困倦的蹄子离开了。
“他们都不容易。”飞星说,“我们剩下的守卫、小马国的军队,还有龙灼的幻形灵们,都像是不知疲倦地守卫着这里。”
“你也不容易。”暮光补充道,“我还以为你会和你的家马们在一起。”
“哌娜和尤菲妮在帮忙分发药品,我们都想帮上忙。”
暮光露出微笑:“我知道。”
她看看周围,几里的范围内,都是他们的临时避难所。看到数不清的幻形灵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医生们几乎要把每一只都检查个遍,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痛。小马国的军队,幻形灵的卫兵——有红盔甲,有蓝盔甲——四处巡逻,到处帮忙。邪茧正在做手术的帐篷,就在暮光待的帐篷对面。
“真是一场灾难...虫巢里空得可怕,我们损失惨重...”
飞星无言地、悲哀地看着公主。
暮光又扫视了一番四周:“诶,斯派克去哪儿了?”
“他在等小马国的公主们,她们应该快到了。”
“塞雷丝缇雅和露娜公主?”暮光微微抬起头。
“还有米 · 娅莫 · 卡登瑟公主,我记得,银甲闪闪王子、卫队长蝠勒迪米尔和盾矛他们也要来。”
暮光的脸上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容:“我猜也是这样,要是我的朋友们知道了,她们说不定也会来。”
“她们说不定会直接去找原雄,当场把她解决掉。”飞星思索道。“也许萍琪会把之前说想建的地牢也建出来?”他猜测道。
暮光用蹄子掩着嘴大笑:“这听上去倒不错。”
“确实是个好主意,只要把原雄绑在椅子上,逼她一辈子听萍琪唱歌。”飞星耸耸肩,“足够让我就范了。”
暮光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余光瞥到了些东西。
“那是什么?”她问道。
就在不远处,龙灼女王和侍从们在小马国军方带来的物资补给旁降落。将龙灼送来此地的直升机在上空盘旋,她不禁仔细地端详起上方的大家伙。直升机设计的有些粗糙,如果不是螺旋桨里装着附魔水晶,恐怕都升不起来。龙灼能依稀听到水晶低沉的嗡嗡声,这声音在螺旋桨嘈杂的声音下几乎听不出来。
不久,直升机又返回原本的巡逻路线。
“龙灼女王!”一个熟悉的声音惊讶地喊道。
龙灼把视线从天上移开,看到暮光公主向自己飞奔而来,身后还跟着卫队长飞星。
“暮光!你还好吗?”
“我...我不好,一点都不好,我的家——”
“别伤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龙灼安慰道,对着暮光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我会在这里陪着我的朋友们。”
“谢谢您...”暮光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您派来了增援,我们的伤亡会更加惨重。”
“我看到原雄跟着你们离开的时候,就知道准没好事。我庆幸自己派了增援,但很后悔没有亲自来打头阵。”
“这不是您的错,真的。您现在来了就好。”暮光真诚地说。
龙灼点点头,视线越过难民们,落在有守卫看守的帐篷上,很快便知道邪茧就在里面。
“她怎么样?”她担忧地问。
“我不知道,母后现在还在手术台上。”
龙灼又看向年轻的公主:“去找她吧,你们现在需要彼此。”
暮光有些迟疑:“我想去,但大家需要我!”
龙灼摇了摇头:“你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我会帮你看着情况的,你去陪邪茧。”
“我怎能要求您——”
“暮光。”龙灼严肃地说。
暮光停了下来,叹了口气,随后感激地微笑:“谢谢您。”
“你今天已经谢过我好多次了,快走吧。”
暮光点点头,转身跑向邪茧躺着的病床的帐篷。
飞星看向龙灼:“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龙灼低头看着比自己矮小许多的幻形灵:“去等小马国的公主,等她们到了来通知我。我希望能见见她们。”
暮光来到帐篷前,两旁的守卫看到她,立即立正站好。她点头示意,拉开拉链,走进帐篷。保护帐篷的魔法在她穿过时,从她身上扫过。
血。
到处是血。
地上、帐篷上、医生身上,还有到处都是的废弃绷带上。但医生们已经开始离开了,一位独角兽清理着血迹,另一位收拾着医疗器械。
“殿下。”收拾器械的那一位看到暮光,问候道。
另一只独角兽清理干净血迹之后,暮光的视线移到了邪茧身上。她的呼吸仍然急迫,原本是右前腿的地方,只剩下一段残肢,全身也到处缠着绷带。
“我母后怎么样?”
“她暂且还活着。”
“暂且?”暮光不敢相信地张着嘴。
医生叹了口气:“女王伤得很重,殿下。我不会向您说谎,所以,我们已经尽力了,只能等着命运来做决定。”
小马和幻形灵医生们离开了,只有暮光留在被清理过的帐篷里。
她转身看向妈妈,向前走了几步,轻轻地坐在床边。
-
塞雷丝缇雅公主一行终于到了。刚一落地,她便查看起四周的情况。
“看在福斯特的份上,看看这里的情况,”蝠勒迪米尔惊惧万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这太糟了。”
“他们需要一个新家。”露娜补充道。
“小马国境内有很多可以作为巢穴地基的地方。”塞雷丝缇雅开口道,“我们需要找出最合适的那一个。”
“小马国境内吗?”露娜疑惑地问。
塞雷丝缇雅眯起眼睛,看着难民营的景象:“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希望能让我的女儿留在我能保护她的地方。”
“她会接受的,”露娜点点头,“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
“那两个孩子怎么办?”盾矛问道,“现在我们该对她们怎么做?”
“我已经让雪景带着她们一起过来了。”塞雷丝缇雅说,“事情已经结束,威胁也暂时解除,她们几小时后应该就回到了?”
“什么?为什么要现在让她们过来?”
“我不想让这些幻形灵们在这难民营里待太久,卫队长。我会和邪茧商讨新巢穴的问题,然后尽快解决,他们不应该在这里受苦。”
“你的计划确实足够详细,只是恐怕有些难实现。”音韵也插进话来,“如果有需要的话,帝国那边的水晶之心应该可以取出一些储存的爱意。”
“只要是爱意,他们现在都会需要的。”回答她的是露娜。
“公主们,我们现在不应该先找小暮吗?”银甲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急切地想要在一片混乱的避难所里找到自己的妹妹。
“她现在在邪茧女王身边。”飞星来到他们面前,斯派克就在他的身旁,“陛下受了伤,伤得很重。暮光希望在陛下恢复以前,一直待在她身边。”
“原来是这样。”塞雷丝缇雅的声音中有了些许担忧,她看向来者,“斯派克、飞星,好久不见。”
“您好啊,公主!”斯派克微笑起来。
“暮暮怎么样了?”银甲向前走去,急切道。
“她没事,银甲。”飞星以事实安慰银甲,“我们只是打退了一支幻形灵军队,顺便消灭了一条上千岁的巨龙,一切都还好。”
银甲的眼角抖动起来。其他小马们则微微睁大了眼睛。
“巨龙?”音韵咕哝道。
“是啊,主要是公主和斯派克的功劳。”飞星承认道。
“你们干死了一条成年的巨龙?真不赖。”蝠勒迪米尔评价道,推了一把斯派克的肩膀。
“呃,飞星?我记得还有一件事。”
“啊,对了。公主们龙灼女王希望同你们见面。”
“龙灼女王?”塞雷丝缇雅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是一位幻形灵女王吗?”
“是的,她是邪茧女王的朋友,在刚才的战争中救了我们很多幻形灵的命。陛下和暮光公主现在不便主持局面,她自愿暂时帮忙。”飞星解释道。
“原来如此。这样,在你带我们去见她之前,我希望能先了解你们的巢穴具体发生了什么。”
一旁的小马们都点了点头。
飞星也缓缓点了点头,尽管有些不愿再提起发生过的事。“遵命,那么,我们从大会返回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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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在母后身旁静静地坐着,心中为她祈祷。时间仿佛过去了几个月,甚至几年。
一声刺耳的呼吸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看向母后。邪茧的双眼虚弱地睁开了一条缝,她疼痛地呻吟起来,注意到暮光就坐在自己的床边。
“我伤得有多重?”邪茧轻声问道。
暮光露出一个弱弱的微笑:“看上去跟死了似的。”
邪茧想要笑一笑,但却只是轻轻咳嗽了几声。“看到你微笑,真好。”
“等你好了,我会多微笑给你看的。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比如重建巢穴。”邪茧轻哼一声,“肯定不容易。”
她们之间,沉默降临了片刻。
“你知道吗,暮暮?”邪茧稍微扬了扬眉。
“什么?”
“我现在想放假了...”
这回笑的是暮光:“是该放假了。”
邪茧微笑地看着暮光,不顾她劝阻,慢慢蹭到了床边,示意暮光到空出来的半边床上。
暮光轻柔地照做了,在妈妈的怀里蜷起。邪茧用一边稍有损伤的翅膀盖住了女儿。
“我为你骄傲。非常非常骄傲。你知道的,对吗?”邪茧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暮光温柔地轻蹭妈妈的胸口:“我知道。我爱你。”
“我也爱你,永远都爱。”
暮光微笑,看着邪茧。“休息一会儿吧,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邪茧于是点点头,又把头放回枕头上,沉入梦乡。
暮光也把头枕在枕头上,但她没有睡着,只是感受着妈妈的体温,听着她的每一次呼吸。
比从前她听到的,虚弱得多的呼吸。
---注 释---F o o t n o t 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