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映兰Lv.3
独角兽

拟剧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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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会离开我,于是我摘下了面具,看到了落荒而逃的你。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01                        
埃文斯博物馆前的街道今晚依旧是死寂一片,冷风吹散了贴在路口灯柱上的几张告示,伴随着灯箱里摇摇欲坠的烛火忽明忽暗。黑色的影子就这样谨小慎微地穿梭在这条街道边角的暗巷中,狭缝里的天空现出几束探照灯的光。
一路上太安静了,安静得自己并不急促的心跳都清晰可闻。我微微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哪个良民会在凌晨3:00的连环失窃案发市中心闲逛呢?但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我压低了帽檐,确认四周没有任何生物围观后,纵身跃过了博物馆高高的围栏。
接下来就是黑暗,仿佛看不到边沿的黑暗。说实话我自小怕黑,却并不畏惧眼前此等景象,因为心里的那匹马此刻比任何光线都要明亮。“奥菲莉娅……奥菲莉娅……”我默念着她的名字。这个名字曾在以往无数次的险象环生中带给我安宁与宽慰,我相信这次也是一样的。我听见房子里回荡着我的马蹄声,就快到了,这栋建筑的构造与陈设我早已了然于胸,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那处最隐秘的保险箱。开锁就是家常便饭,一根铁丝在里面挑拨几下,分分钟搞定——
“啪!”
伴随着铁锁撬开的声音,一束强光直射在我身上。
“奥……奥菲莉娅?!”我惊愕地抬头,眼瞳却并非因光线而收缩,那边举着电筒的,赫然是我心倾神驰的对象,埃文斯馆长家的千金奥菲莉娅·埃文斯。
“是你……所以真的一直是你对吗?”那对美丽的眸子里已溢满了泪水,“安丝莉太太的古董店、金妮妹妹的传家宝石,就连爸爸……”她哽咽,用我最不想听她发出的声音继续着,“就连爸爸送给妈妈的那对猫眼耳环,都是你……”
“奥菲莉娅!听我说!”我第一次这么大声地打断她的话,“听我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未来考虑,奥菲莉娅。安丝莉太太要挟你母亲的事你不是不知道,金妮也不是真心对你,我甚至听见她在背后诅咒你们全家!还有……”
“够了!”金发的雌驹带着哭腔咆哮,扔下蹄中的电筒,还没等我做出反应,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已对准了我的额头。
“埃德蒙,你懂的,你明明懂的。我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长大,我不怕痛、不怕苦,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会默默承受等着翻盘的那一天……可是我最不能忍的,是被欺骗。尤其是欺骗我的还都是我至亲至爱的小马!埃德蒙,我明明告诉过你,我以为至少你,是能听懂我的话的。”她说着说着便笑了,脸颊两侧还挂着滑落的泪水,“没想到啊!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谢谢你,埃德蒙,让我明白了这么多。我爱你。”她的话语是发自肺腑的,我能听出来,但那两片朱唇吐露出的心声却渐趋冰冷:
“我爱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所以,晚安!”
“砰!”
鲜血四溅。
名为埃德蒙的小马倒在了地板上,胸口喷出的鲜血渗透砖石的缝隙,浸染了从口袋里掉出的盗窃计划。那是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包括博物馆整体的结构、警备力量、各个展品的所在地,以及,奥菲莉娅最喜欢的镇馆之宝——亚加拉姆大钻石。现在,封闭那颗宝石的箱门已被打开,直直地映在埃德蒙那双空洞而失焦的眼睛里。
【The End】
 
厚重的红丝绒幕布从空中缓缓落下,随之而来的则是雷鸣般的鼓蹄声和喝彩声。一些观众跳下自己的座位,叼着鲜花和礼物争先恐后地冲到台前,一会儿就聚集了一大波马。幸好幕布盖下来,暂时隔开了舞台和观众,他们才很懂事地没有爬到台上来。
“呼咻~终于结束了。”长舒一口气,我这才得以活动了一下崩得僵硬的肌肉,全身上下都糊满了黏黏的血浆,这让我简直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起身的动作都变得拖曳。
“看上去你的‘牺牲’真的立竿见影呢,‘埃德蒙先生’。”一只淡黄色的马蹄伸到了我面前,胸口条件反射地揪了一下,蹄下的步伐更凌乱了。“哪里的话,别取笑我了,奥特琳德。”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攀住对方的蹄站了起来,“大女主明明是你,而且刚才那声嘶吼真是棒极了!我还从没听你演得那么投入,排练的时候都没有。”我看向她笑得弯弯的眸子,心中的局促竟有增无减。“嗐,总之大家肯定都是来看你的啦!我刚刚还看见一个姑娘把你的海报举的老高。”
“行啦行啦,我的大明星。”奥特琳德笑着帮我掸了掸身上的浮土,“一会儿谢幕,你可把自己收拾得好一点。瞧瞧这满身的油彩,涂这些玩意儿很难洗掉吧?真是的,每次都让你别那么认真,就算是为了舞台效果也很伤皮肤,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眼见其他配角已纷纷上台,我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按住奥特琳德的蹄子示意她走到C位去,她顺势把我也拽到了身旁。奥特琳德在别马眼里一直是矜骄孤傲的高岭之花形象,但只有我知道,她心肠比任何一匹马都好,是那种看到路边快要枯死的野花都要难过的类型。
帘幕打开的一瞬间,排山倒海的欢呼和口哨声再次充斥了整个剧场,这标志着我们新剧目的首演收获了圆满的成功。我牵着奥特琳德的蹄子,带领所有参演小马向前一步,向着中间、左侧和右侧观众席依次致礼。礼花适时地从舞台的两侧喷射出来,台上台下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完全不像是刚演出了一场悲剧。仔细算来,距我初来剧团参加表演差不多已经过了快五个年头了,想想五年前的自己还是个道具部的无名小卒,多亏了团里大家的悉心指点才能像今天这样站在聚光灯中央。谁都夸我是个天才,仅靠这么点时间就能够担任独当一面的角色,可真实的原因这辈子或许只有我自己才会知道了。
“辛苦了!艾伯特!”导演一声吆喝直接把我打回现实,作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大叔,他的中气可比团里一堆年轻气盛的小鲜肉都足了几倍。“还愣着干嘛?赶紧把你身上那些东西都拾掇拾掇,今晚的首演大获成功,庆功宴上可少不了你啊!”“庆功宴?”我呆了一下,就听到隔壁同事哈哈大笑着说:“是的哦,又要喝酒了哦,艾伯特,怎么着?这次也要当一杯倒吗?哈哈哈哈哈——”
“嘿!”这言论着实让我有点恼火,他们明明知道我喝不了多少,却每次都爱拿这烂梗寻开心。正准备发作时,奥特琳德突然从我身边飘了过去,淡淡道:“跟这帮家伙置气做什么?一天到晚的没个正形,他们也就这点本事了。放心,我也超级讨厌这种饭局,你不喝,我陪你。”
不愧是奥特琳德,轻描淡写一句话,不仅消了火气甚至还让我内心莫名涌动出一阵狂喜。她真的有在在乎我啊!我甚至想立即冲上去给她一个拥抱。但是不行,现在还不行,我瞄了一眼身上脏兮兮的毛发,即刻跑进了后台专门给我搭的简易浴室。其实冲洗血浆原不用那么久,但为了避马耳目,我在里面呆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出来。
酒宴是在剧院街对面的高档料理餐厅里进行的,来聚餐的不仅有团里的小马,甚至还有几个社会名流。听团长说,这些贵族就是我们剧团目前最大的股东,团里一切资金流转都要经过他们的蹄子,没办法,在这马国中心的坎特洛特,一切娱乐活动都是在贵族和资本麾下运转的。纯粹的艺术太过渺小,想要活命必须得依靠这些大马物。不过万幸的是,只要不出什么变故,他们平常也只是艺术欣赏者的一员,并不会过多干涉我们的剧目演出。
“喂!艾伯特,奥特琳德,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咱们剧团现在的金主——花花短裤先生。说起来,他还是你们俩的忠实粉丝呢哈哈哈!”导演的大嗓门如雷贯耳,给在另一桌安静吃饭的我和奥特琳德都吓了一哆嗦。“嘶……真是有够烦的!”奥特琳德从牙缝里小声挤出一句,立刻换上一副标准假笑举着杯子过去了。我自然也是照做,但心里默默地有点佩服这姑娘,她是真的很嫌弃这些物欲横流的东西,这种时候,傲世轻物反而成了一种美德。
晚上九点多钟的餐厅依然马声鼎沸,聚会宴饮的权贵很多,仍有许多服务员在桌椅缝隙之间穿梭不停。正当我们穿过过道时,一个貌似是新来的小伙子为了躲开顾客身子一闪,托盘里的酒杯掉了几个在地上,其中一个还滚进了餐桌下面。这种事我和奥特琳德向来是不会坐视不理的,他们俩在外面捡那些杯子,我则快速俯下身去找那个滚进去的。还好滚得并不深,可就当我叼了杯子准备爬出来的时候,一抬头竟发现对面挨着坐的一公一母两匹马,雄驹藏在桌子下面的蹄子正轻轻地抚摸雌驹光滑的后腿;不仅如此,他们靠墙的尾巴也正悄悄一来一回地打情骂俏!没想到剧里才会演的东西竟让我撞了个正着,脸颊微红地退出桌台,我偷偷往刚才那个方向瞟了一眼,却发现那居然是仍在彬彬有礼高谈阔论的花花短裤和剧团里前两天才新来的害羞小雌驹贝蒂。
于是这天晚上接下来的饭食我都没吃好,倒不是被恶心到了,只是纯粹出于一种吃瓜群众的好奇:这俩马的地下恋情什么时候会被曝光?还是说只是一夜情的关系?花花短裤是不是还有别的小母马养在外面?养了多少?可无论怎样,这都不是我一个演戏的应该插蹄的事。吃完晚饭出来已经是十一点过半了,奥特琳德明显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唉声叹气地同我抱怨着这个点出租马车都停运了,还不得不走路回家。
“没关系啊,我叫我兄弟送你吧。”我两眼放光。
“兄弟?你有朋友住附近吗?大晚上的,别麻烦人家了……”
“这点小事你不用担心,他就是拉出租的,一会儿就……诶!他过来了!”
薄雾笼罩的街道尽头,一辆明黄色的马车正向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拉车的茶色骏马眼圆口方,身强体健,就是那种丢在马堆里找不着的类型。
“克劳恩,辛苦了哥们儿!”我拍了拍他健硕的背,他一把给我推开。
“得了得了,这么多马看着呢,婆婆妈妈的像什么话?怎么着今天?我这车上是不是没你的地儿了?”他一脸坏笑看着我,偷偷往奥特琳德那使了使眼色。
“好小子,你倒是聪明。”我象征性地白了他一眼,“芳骃路A栋22号,路上看着点,后儿的局我请了。”“得嘞!”他得意地撒个欢,我则转向身后的雌驹:“放心吧,别看他这样,拉车稳着呢。车钱不用付了,都是好朋友,以后互相帮衬的时候有的是。”
“这我理解,但你怎么办?不然一起?”奥特琳德一脸不安。
“没事,咱们两家不在一个方向,我走回家正好醒醒酒。”我扶她上了车子,做了个回见的姿势,“一路小心!早点休息啊!”看着马车在路的尽头消失不见,我才转过身往另一条小巷走去。
街上的马基本都已走光,独自吹着中心城的晚风,心里竟有点不是滋味。这一晚上看尽了太多逢场作戏,也许又并不止这一晚。这座偌大的城市到处都藏着演技精湛的小马,无时无刻、不眠不休地扮演着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他们可比我们这些演员累多了啊……在这里生活了五年多,本以为早该习惯这里的空气,可如今呼吸起来仍旧不甚舒畅。一直以来我们扮演着所有的角色,朝着片尾名单一去不返,可我依然感觉无法走出这小小的剧场,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只想逃离。说起来当初的出走好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来着?但又仿佛一头扎进了个更深的陷阱似的……混乱的思维搅动着脑海,就在我即将被这股憋闷感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暖黄色灯光驱散了这股阴霾。
“爱蜜莉。”我喃喃着。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家门口,本以为她早该睡了,可没想到我这可爱的妻子还是坚持等我到了最后一刻。整理好心情面对她吧,我这样想着,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02
新剧的演出比我们所有马预想的都要顺利,票房一日高过一日,演出的时候甚至还能看见不少小马买了站票。奥特琳德多次提出抗议团长也不听,坚持他的饥饿营销策略。“根本就是多此一举!”这位文明的女士时常这么跟我发牢骚,却吐不出一个脏字来,反倒是我已经偷偷在心里把团长骂了一百遍。
周一是剧院惯常的休息排练日,但由于我们几个主要演员早已把剧本烂熟于心,闭上眼睛都能顺下来,导演也没有特别给我们增加负担,只练习了一上午便放我们回家歇业了。每到这个时候我的首要任务当——然不是回家陪老婆,而是直奔46街区的地下酒吧,那里是我在这繁华大都市里唯一的慰藉。
“哗楞楞——”清脆的门铃响起,可转眼就被淹没在了酒吧喧闹的氛围中。这里可以说聚集着这座城市最下等的居民阶级,拉车的、修下水道的、捡垃圾的、无业游民……种种平时上不了台面的职业在这里齐聚一堂,分享着辉煌坎特洛特地底下的一处小洞穴。原本我这样的“正规职业者”是不能也无需跟这帮“地下工作者”厮混在一起的,可自打来了这地方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这座不到一百平米的小屋子。或许是基于原本的身份,我对这里的环境莫名有种亲切感。
周一下午的酒吧并不冷清,虽然比不过周末的马山马海,但基本上每个区域都有几匹马占座。我按照以往的习惯,进了门就径直走向吧台角落里靠近货架的位置,那里一定有马在等我。
“哟!终于来啦!嚯,今儿打扮得够素净的啊!”克劳恩转过脸,一口大白牙晃得我眼睛疼。
“你给我闭嘴吧,蠢蛋!”我搡了他一下,在他旁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下了,“你没看见现在满街都挂着我的正脸大海报呢?万一被认出来了多不好。”
“哎呦喂,还背上偶像包袱了!您可少在兄弟我面前玩这个,老子不吃你那套。”克劳恩一只蹄撑在吧台上,侧着身看向我,“得嘞,大明星,给兄弟说道说道吧,这两天又是公演又是约饭的,没少捡乐子吧?”
“那可不?好玩的事多了去了!”我边说边示意酒保按照平常的惯例上酒,“诶,你知道赞助我们团那个名流花花短裤吗?好家伙,那天我跟他吃饭,低下头一瞅,这小老头正跟我们团一小新马在桌子底下私相授受呢哎呀我的天!那个画面太美我饭都没吃好,那蹄子啊,在小姑娘腿上这叫一个劲儿的搓啊!”
“妈哟真有这事啊!好家伙,那这老头子可是实锤老流氓了。我听说前两年他跟那个超模叫什么来着……鸢尾花!对鸢尾花。闹过绯闻!说什么他骗财骗色搞得女方倾家荡产,后来给了两栋市中心的别墅和几千万当封口费才作罢。当时觉得挺邪乎都不敢信,闹不好别是真的吧?”
“嘁,这事谁知道呢。”我抿了一口刚送来的果酒,“他们那种马,要啥没有?两套房子几千万算个屁啊……不过说起来这鸢尾花好像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现在不是找了个小白脸说要踏踏实实过日子吗?结果三天两头被记者拍到在街头热吻,明目张胆地去酒店开房。你说一个大姑娘家的,没结婚也没有名分,何况还是个公众马物,就这么不要脸地和公马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兄弟你说话可够狠的啊,我还挺喜欢鸢尾花的长相呢。再说了现在婚恋自由,你也管不着他们。”克劳恩嘟嘟囔囔地喝了一口自己的蒸馏酒,“要我说最该谴责的啊,还是那些结了婚还要跑出去越界的马,美其名曰什么遇到对的马了,想重新嫁给爱情吧,都是扯淡!那才叫不负责任呢是吧?哈哈哈……哈?”
蹄里喝酒的动作僵硬了一下,默默地放下了杯子。还在兀自傻笑的克劳恩忽然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扭头正好对上我一双(大概是)无比幽怨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哥……哥们儿,那个,我当然不是说你啦……嗐,我知道你对奥特琳德是真心的,我不会否认你这种钦慕。怎么说呢?爱蜜莉她确实是很可怜,我明白你跟她结婚是想帮她。毕竟你和奥特琳德那也算不上越界嘛,说起来你可是圈里为数不多的模范丈夫。唉唉可能我刚才说话也武断了,喝的有点多,兄弟别介意……”
他忙着解释的样子倒也可爱,只不过这的确是我良心深处的一个隐痛,虽然平常能用理性说服自己,可是丝丝缕缕的愧疚感依然会偶尔从心底里钻出来。爱蜜莉,我的妻子,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可爱女孩子。只不过由于家境的原因,她从小就饱受贫穷的折磨,以至于发育都受到了影响,体型只有普通成年雌驹的4/5,但这并不影响她用自己的方式经营生活。她虽然学习不好,在这个教育资源只能靠金钱堆起来的社会苟延残喘,却拥有一对天生的巧蹄。可以说,目前我们家开的蛋糕房是全城最物美价廉的一家,就连许多绅士名媛都是爱蜜莉的常驻客户。她办这个店并不是为了赚钱,只是想在我不在家的时候给自己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和意义。毕竟我的出现已经成为了她生命里唯一的光,不在她身边的时候难免会有点寂寞。
“说起来,你这两天这么忙,嫂子自己在家怎么样啊?需要帮助不?”看我没吭声,克劳恩急急忙忙地想把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我转过脸盯着他,他心虚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克劳恩,你说……我对爱蜜莉,是不是不够好?”
“这怎么说的?你俩天天狗粮撒得我都要吃撑了。兄弟,说真的,我没见过哪个偶像能对粉丝这么尽心尽力的。想当年嫂子就是个穷学生,背着家里砸锅卖铁买站票也要看你演的戏;你待她也不薄,顶着那么大舆论压力娶了这个一无所有的姑娘直接帮她脱离苦海。这几年风风雨雨过来,明星闹绯闻的那么多,你俩日子却越过越红火,外马羡慕都羡慕不过来呢。”
“是吗?那就好,谢谢兄弟。”我朝他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将酒水一饮而尽。他拍拍我后背说:“你也别有负担,没有谁能保证第一次遇到的就是完美的。或许奥特琳德更符合你对理想伴侣的期望,或许你们更合得来,你喜欢,你有想法,这都没关系。但你归根结底没有对不起任何马,在这点上,我真的很佩服你。”
“你知道吗?我之所以愿意跟你做朋友,就是因为你跟外面那些大老粗不一样,有想法,通情达理,也开得起玩笑,恰恰符合我对一个理想兄弟的所有期望。”我拍拍他搭在我肩膀上的蹄子,“谢谢你!我该走了,钱我放桌上了。”“我的荣幸。”他又咧开了那张满口白牙的大嘴,“问嫂子好!”
夜晚的琅骅街依然弥漫着一股甜美的糕点香,今天爱蜜莉也很辛苦吧?这样想着,我一路小跑奔回了家,却在门口被一张纸条拦住了去路:“小兔子等小猫咪回家很久了哟~听不到猫咪的声音可是不会开门的哟~”又玩这套啊,我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轻轻地朝门缝里叫了声“喵呜~”。尾音还没结束,门就哗啦一下四敞大开,随即一对粉红色的兔耳朵就扑了我个满怀。
“亲爱的!今天回来蛮早呀!想不想知道我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猜对了有奖哦!”爱蜜莉紫水晶般的大眼睛仿佛在冒星星,不错眼珠地盯着我。
“哦~~让我猜猜,今天的大餐一定是……香芒榛果奶冻翻花芝士蛋糕!对不对!”我假装激动地回应,实际上从门外就能闻到屋里一股浓郁的芒果味了,她向来是最爱做这个蛋糕的。
“对——啦!小猫咪真棒!奖励香吻一个!”爱蜜莉一把抱过我的头,轻轻在额上啄吻了一下,随后便连蹦带跳地跑进厨房熬制最后的蘑菇汤,我随蹄把大门带上,暗暗舒了口气。
“呐呐,小猫咪,说起来今天邮箱里又收到了好多信件哦!”爱蜜莉微笑着把汤碗端上餐桌,细数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我看了一下,大部分都是粉丝发来的,有好几个熟悉的名字呢!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贵族请柬,大概是想请你去参加他们的什么舞会吧?还有订购的报纸、杂志、广告单……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却让这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显得更尴尬。
“那个,还有一封信……好像,是你家那边寄过来的。”爱蜜莉很局促,试图把最后的那封信藏起来,可黑色的信封在一众洁白的信件里面过于扎眼。我无奈叹了口气,把那封信挑出来,顺蹄扔进了垃圾箱。
“艾伯特!”爱蜜莉蓦地站了起来,慌忙把信件捞出来,“你还是这么不能接受你的家人吗?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痛恨他们,但这好歹是一份惦念啊!每次要么扔掉要么烧掉,连看都不看一眼,我真是不忍心……”
“爱蜜莉,别说了。”我感到莫名地疲惫,实在不想陪她继续争下去,“我不让你参与这些事自有我的主张,你不懂就不要再劝了。听话好么?这信跟你没有关系,对咱们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只有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再插蹄。”语毕,我把桌上的信件收拾好,径直走上了楼梯,没有回头看桌旁独自啜泣的小马。
幽暗的阁楼上只有一间小小的卧室,是符合爱蜜莉喜好的童话风格的木屋。我把信件往写字台上一丢,一头扎进了柔软的床垫里。天窗外的星星很漂亮,也只有在这种没马看得见的夜晚阁楼上,我才能偷取一刹那时间现出我真实的面貌。前腿上的孔洞渐次显现,透过那些丑陋的凹陷望过去,天上的星光依旧美丽。
是的,我是一只幻形灵。
 
03
头顶的白炽聚光灯“啪”地一声打下来,晃得我连眼睛都睁不开。这灯光师是要干什么?刑讯逼供吗?我半恼地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发现台下早已座无虚席,而环顾身旁,今天的舞台上好像只有我一个角色。
“好嘞,独角戏吗?这难不倒我。”优秀的演员善于应对各种复杂的舞台事故,我倒不怯场,直接就开始朗诵早已倒背如流的剧本。一匹马在台上表演看起来总会像个疯子,在经历了一系列歇斯底里或迷狂或绝望的内心挣扎后,我饰演的角色站在舞台中央念出了最后一句台词:
“每个生物的灵魂都曾洁白无瑕。”
万万没想到的是,我的话音刚落,全场观众竟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大笑,是我演的太滑稽了吗?我慌忙查看周身的行头和布景,没有问题,台词和动作也好像未差分毫,可为什么他们??我瞬间乱了方寸,蹄下的步伐也开始混乱,正当我羞愧得想立即逃回后台时,几个观众突然冲上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个叛徒还想去哪啊?”尖锐的女声刺破了我的耳膜,也扯断了我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这个声音我无比熟悉,以至于直到现在都能让我肝胆俱裂。
是女王。
观众席上,无数小马的皮囊依次破裂,露出里面如虫豸般丑恶的嘴脸,黑压压一片直接向我身上扑来。我绝望的哀嚎淹没在他们放肆的笑声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上积攒了数年的爱意正在被疯狂地吞噬、压榨,而我挣扎在中间,看不到一点光亮。再次睁开眼睛时,自己已经被移送到了女王的御座跟前,和我站在一起的,还有三只精壮的幻形灵。
“现在是考试。”女王的声音依然压迫感十足。“你们四个,给我扮演威慑者。”
身边的三个迅速变成了壮汉、禁卫军和天角兽,咆哮着向靶子发动攻击。我努力想变成相似的角色,可身形一转却成了一匹慈眉善目的老马,口中不断念叨着“爱与和平”,我拼命想停下来却止不住地发抖,引得在座所有马再一次哄堂大笑。
“看到了吗?这就是没用的废物才能办到的事!”女王高声大笑着,一击魔法就把我打回了原型。“怪胎!”“有毛病吧!”“所以都说了你是绝对做不到的啊!”不知道何时已置身局外,只有奚落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相同的场景在我马生不长的十几年里上演过无数次,以至于感官似乎都已经麻木。没错,十多年来我一直是族群排挤的对象,只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被认定为是一个“先天变形功能残障”的异类。即使我拼尽全力想做得和大家一样,结果也只会贻笑大方。因此,我一直是作为一个仅供攻击的后备军,被女王和一众兄弟姐妹们远远地甩在后面。于是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诅咒我的家庭,诅咒我的族群,厌恶他们喜欢的一切,热爱他们憎恨的东西,每次看到他们向女王摇尾乞怜的样子,我都觉得无比恶心。既然他们认为我是变形的废物,那我一定要成为一名最优秀的演员!既然他们把我当作怪物看待,那么我一定……一定成为一头真正的怪物撕碎他们!
漫长的折磨终于被牙龈的肿痛唤醒,我腾地一下坐起身,发现后槽牙已经在睡梦中被暗暗咬出了血味儿,我这才意识到刚刚只是做梦。但那种绝望和痛恨感却无比真实,依然在我的脑仁里嗡嗡作响。“可恶!”我一拳打在身旁的枕头上,爱蜜莉已经下楼准备早餐了,所以并不会发现我的梦魇。但昨晚的记忆依旧让我有点害怕去面对我的妻子,我几乎没有这样严肃地对她讲过话,长久以来的宠溺似乎也消磨了些许她的分寸感,希望那件事没有给她带来太大阴影吧。我在床上定了定神,起身走下楼。
还好爱蜜莉昨晚只是受了点惊吓,她承认我的反应还是情理之中的。因为我一向忌讳和她提起此事,她尊重我的隐私,昨晚一时兴起说多了些,没想到就招致我那样的不快。我也向她道了歉,直到这里都可以说是皆大欢喜。然而,自从我推开房门走出去的一刹那,便隐约觉得街上的气氛不太对。周二早晨原本是最为繁忙喧闹的时间,可路上的马影却比之前少得多,天上乌云密布,街头巷尾家家门窗紧闭,甚至有的店铺都歇了业。小马们行色匆匆,不爱交际,一个个像做贼一样把衣领竖得老高,仿佛看谁的眼神都不大对劲。这紧张兮兮的氛围搞得我寒毛直竖,忙学着他们的样子把衣领立起来,低着头一溜烟跑进了剧院。
同事们的表现依然不大妙,团里各处都充斥着如同苍蝇振翅一样的窃窃私语,还有几个只管举着报纸躲在后面观察别马,一有马靠近就满腹狐疑地盯着人家看。正当我一头雾水不知所措时,团长眉头紧锁地出现在了我眼前,他身后跟着奥特琳德。
“今晚的演出票被退了一半,”团长的语气充满了懊恼,“你没看早上的新闻吗?水晶帝国被一只叫Thorax的幻形灵入侵了。”
 
04
“幻形……灵……”我霎时一阵天旋地转,“怎么又是幻形灵?他们不是已经消失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早上的噩梦如阴魂一样盘旋在我的脑海里,诡异的联动感几乎让我窒息,仿佛虚幻的梦魇一直在持续,甚至照进了现实。
“艾伯特,别害怕,中心城暂时没有什么危险。”奥特琳德觉察了我的异样,走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背,“据说坎特洛特的防守力量已经增加了三倍,连周边都搜了,没有什么异常反应。况且,据说水晶帝国那边已经确认了那只幻形灵的身份,是一只弃暗投明的离群者,来这只是想和小马们交朋友。韵律公主和暮光公主已经发表了联合声明。”
“弃暗投明?得了吧!谁不知道幻形灵都是一群两面三刀的混蛋!”奥特琳德还没说完,就被对面的同事抢了话,“他们现在派一只看起来马畜无害的侦察兵过来卖惨,无非就是想骗取我们的信任,好为他们下一步的复仇做跳板!”这波言论立即引起了在场一大堆小马的支持,也顺势掐灭了我心里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是啊,这中心城原是深受族群伤害的重灾区,居民们怎么可能轻易地相信幻形灵里有什么善良之辈?原本我还幻想着水晶帝国那个同胞会不会也像我一样,被族群欺辱,被迫抛家舍业到小马的地盘谋生?或许有机会见一面?但如今看来,怕是半点希望也无了。
“好啦好啦,有功夫在这扯些个阴谋论,怎么不去好好干活!都赶紧回自己岗位去!”团长把聚拢的马群都轰散,转向我和奥特琳德:“遇见这么个事,团里的生意怕是也要不景气了,估计未来可能剧院得关门两天,等这波风头过去。你们都给我好好演,别被流言影响了,今后的安排会给通知的。”团长说完便急匆匆地赶去销售部了,留下我们两马呆呆地相对无言。
接下来的大半天于我简直是度日如年,各种声音和画面在脑海中此起彼伏翻江倒海,搅得我胃里一阵阵的恶心。陪练的演员都以为我生病了,没一会儿就过来关心一下。奥特琳德本打算取消今晚的公演,可团长死活不同意,说剧院不能再蒙受进一步打击了,让我表演的时候忍着点。果不其然,今晚的演出可以说是这两周以来最糟糕的一次,我的台词念错了好几处,幸亏奥特琳德救场及时,观众才没听出来什么异样。然而,据散场后几个老戏迷反映,我今天的精神状态和功力确实是不佳,眼神涣散、动作拖沓,只有需要震惊和恐惧的地方表演得最好。工作结束已近晚上十点,奥特琳德本想在下班前好好跟我聊一聊,却被我一推再推,最后直接带上背包逃出了剧院。我还从来没拒绝过她的任何邀请,只是今天,我无论如何也受不了再在剧团多呆一秒钟了。
阴雨天晚上的雾气总比平常要浓重许多,走在路上呼吸都变得粘腻。我不敢正视前方,只有地上坑洼不平的石子路在眼前飞速掠过。我终于明白,即使在坎特洛特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我和这个到处充斥着真实小马气味的城市也是格格不入的。我自以为利用自己善于变化的天性,就能在这个国家以假乱真,作为一匹真正的小马生活,如今看来真是傻得可怜。我与大家的本质终究相异,甚至是该死的仇敌关系,无论切换多少张面孔,混的多么风生水起,剥开我的面具和皮毛,在大家看来,我骨子里还是一头怪物。没错,扮演了这么多角色,变化了无数种姿态,只有这个性质,在我的生命中丝毫未变。
我一直都是怪物,不管在小马的国度,还是幻形族的巢穴。
“救命啊——!”一声凄厉的叫喊,打断了我的思路。是个小幼驹的声音!来不及多想,我直奔那个声音的来源,果不其然,在一条幽暗巷子的拐角处,我发现一匹公马正试图拖走一个绑着麻花辫的小雌驹。
“住蹄!”我厉声的呵斥显然把那家伙吓了一激灵,忙抓起街边水果店外的几个苹果朝我丢过来,转身就消失在了浓雾之中。“别跑!”我沿路追了他一会儿,突然想起现在自己的身份不宜声张,便停下了蹄步,考虑了两秒,还是把外皮变换成了另一只雄驹的模样,回头去找那个差点被绑架的小姑娘。
“小朋友,你还好么?有没有受伤?”我扶起她,稍微检查了一下,好像只是擦破了一点外皮。
“我没事,谢谢你,大叔!”那孩子看起来很懂礼貌,“我叫菲比,那个……求您了,这件事千万别告诉我爸妈,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我以后再也没法偷偷跑出来看戏了。”菲比双蹄合十,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了恳求。
“菲比……你是菲比?!”我虎躯一震,突然想起平常经常给我写信的几个粉丝,其中有一个的名字就是菲比。由于那幼稚的字体和带着淡淡草莓味的信纸,我对这个仅有十岁的小粉丝印象尤为深刻。
“什么?大叔你认识我吗?”菲比歪了歪脑袋,继续说,“其实我一个月前就订好了今天的票,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爸妈突然不让我去了。但我真的真的真的超——喜欢艾伯特先生,就背着他们偷跑出来了。大叔,您知道艾伯特先生吗?我可是他最忠实的粉丝!他会回复我写给他的每一封信,我都藏在抽屉里了,他真的是太棒了!!”
看着眼前越说越兴奋的小雌驹,心里刚压下去的酸楚又一次翻涌了上来,然而……“菲比,”我极力压抑着情绪,“或许艾伯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呢。”
“怎么可能!大叔你说什么呢!”菲比腮帮子都气鼓了,跳着脚反驳我,“你又不了解他,怎么能这样怀疑他呢?你是不是看了艾伯特先生演的坏蛋,就以为他在现实中也是这样的马?才不是呢!他真的特别善良,我最喜欢他了!”
我喉咙都要因扼制上涌的气血而开裂了:“菲比,或许,你知道幻形灵吗?”
“幻形灵?”菲比停止了跳跃,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好像……很小的时候听说过。”
“要是你最喜欢的艾伯特先生,其实是只幻形灵呢?”
菲比沉默了,也印证了我脑海中的猜测,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马会真正接受自己,即便是天真无邪深爱着自己外壳的小女孩。
“他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稚嫩的童声打破了沉寂。
“什么?”
“虽然我不太清楚幻形灵是什么东西,但我相信艾伯特先生。他对所有马都那么温柔,甚至还会回复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不管他是什么,我相信他一定不是坏蛋。大叔,你就放弃吧,我不会认输的!”
粉色的身影随着幼驹清脆的声音渐行渐远,只留我一马在幽深的小巷里独自摇曳。可是,我抬起头,看见几滴雨点透过清凉的空气垂直落下。
风好像不那么冷了呢。
 
05
由于持续性的暴雨和紧张的氛围,新剧的表演已经推迟了几天,爱蜜莉也染上了小风寒,正好我可以在家多陪陪她。然而,仍有一些要紧的事总让我放心不下,于是,看今天爱蜜莉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我便跟她请了个假,按照约定冒雨跑去了芳骃路18号的巧璐咖啡厅。
奥特琳德坐在靠墙的包间里,嫩绿色的卷发披散下来格外动人,即便是在台下,她冰山美女的气质也是首屈一指的。她看见我来,立刻绽放了一个如花的笑靥,但我回复的笑容却僵硬无比。虽然顾客不多,我还是叫店员把包间门关紧了。
“头上怎么那么湿?路上淋雨了?”奥特琳德把帕子掏出来递给我,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已经被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的液体浸透了,忙不迭地拿了几块纸巾随便拍了拍,可我知道一见到她,额上的汗只会有增无减。
“你说……你有很要紧的事要告诉我?还让我别害怕?”奥特琳德前腿撑在桌上,细细打量着我,“艾伯特,你看起来好紧张,什么事这么可怕?”
“嗯,嗯……”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如坐针毡地把眼睛看向别处,胸腔里的振动太剧烈,我怕我一开口声音都是颤抖的。
“嗯,既然这样,咱们先来聊点别的。”奥特琳德往沙发上一靠,故意营造出一种轻松的氛围,“爱蜜莉怎么样了?听说她感冒了?我还想去看看她呢。”
“爱蜜莉,爱蜜莉她现在好多了,我这几天在家,能好好照顾她。嗐,就是有点小伤风,问题不大。倒……倒是你,奥特琳德,这两天在家里,没出什么事吧?”我努力放松着我的精神,尝试自然地挑起话头。
“嗐,我一匹马在家清闲自在的,能有什么事?”她玩着一绺头发,“就是这新闻天天在更新侦察情况,本来没出什么事,让他们这一闹搞得老是紧紧张张的。查来查去整个马国也就北边发现了一只幻形灵,还是个无公害,真不明白他们这样小题大做有什么意义。”
“幻形灵……幻形灵啊……”我嗫嚅着,本已放松的神经又开始绷紧,但奥特琳德的话莫名没有让我感到特别不安,之所以选择先对她开口也是因为这一直以来奇妙的安心感,我有种直觉,她肯定不会被我接下来要供述的事实击垮。
“怎么了,艾伯特?我看好像一提到幻形灵你就紧张啊?怎么?你要告诉我的事是就和这件事有关吗?还是说你因为幻形灵遭遇过什么不好的回忆?”奥特琳德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心情。
我盯着她的双眼,暗自咬紧了牙关,事到如今,只能放蹄一搏了:“是的,奥特琳德,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你对幻形灵这个族群怎么看?”
“唔,幻形灵嘛……”她应该是整理了一下语言,“其实,我一直觉得他们也挺可怜的,他们的生理特征注定不能吃正常的食物,只能去蚕食和掠夺其他生物的爱。我不太相信整个幻形族都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就像我们小马拥有着形形色色的性格一样,总感觉会有一些天性善良的个体,为了生计被迫吸食爱意,但绝不会以压迫和侵略的方式行动。这就是我目前对幻形族的个马看法。”
雌驹一番诚心正意的言论早已惹得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肯定不会放弃我,她一定是我值得托付的对象不会错。我强忍着胸口的悸动,嘴唇颤抖着向她提出最后的问题:
“那……如果现在告诉你我就是一只幻形灵,你会怎么做?”
她碧绿的眼瞳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什么?”
“没错,奥特琳德,事到如今,我唯独不想向你隐瞒这件事。”我缓缓站起了身,浅紫色的皮毛渐渐褪去,“我知道你会害怕,会质疑,就算你现在就高声大叫把我抓走我也能理解。但我再也忍受不住了,这五年来的心惊胆战、夜不能寐,如今终于能够亲口述说给别马听了。”我结束了变形,黝黑而丑陋的皮肤就这样彻底地暴露在我心爱的马儿面前,我头脑已是空白一片,就这样无言地盯着奥特琳德的表情从惊恐逐渐恢复平静。
“艾……艾伯特,”她努力平复着呼吸的节奏,“我知道了,你先坐下,这咖啡厅马多眼杂,你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现出真身。”
“但奥特琳德,我要你给我句准信,你愿不愿意相信我?”我凑到她面前。
“艾伯特,你是我最重要的搭档,我怎么可能不信你?”她并没有因为我的靠近而感到害怕,反而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说实话从你提那个问题开始我就已经有点猜到了,但不看到你本体还是不太敢相信。不过既然现在你愿意相信我,我还有什么理由不信你呢?”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变回马形就扑倒在了沙发的靠枕上泣不成声,长久的隐瞒终于收到了积极的回馈,我甚至想直接按住奥特琳德把这些年的委屈和辛苦说上个三天三夜,但话到嘴边却只能憋出两个“谢谢”。奥特琳德走到我身边,像个妈妈照顾她哭闹的宝宝一样给我擦脸、喂茶,还一个劲儿地安慰我别害怕,以后有她在身边,随时都可以倾诉。我又一把抱住她哭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眶因为浮肿而刺痛才勉强止住。
“奥特琳德,虽然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时间不早了,爱蜜莉会担心的。”我整理了一下情绪,拉住她的蹄子,“不过能得到你的理解和认可,已经是我今天最大的欣慰了,真心感谢你!啊对了,这件事请暂时帮我保密,但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我在包里一通翻找,拿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笔记本,“这里面写的计划,希望你能够帮我一起完成。当然,距离下次公演时间还长,你可以慢慢准备。我想既然水晶帝国那边已经出现了,我也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奥特琳德简单翻看了一下本子里的内容,认真地向我点了点头:“你放心,我都明白,也谢谢你愿意把这么私密的事告诉我一匹马,这件事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你的!确实不早了,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下次公演再会吧。”
事情就这样在过山车一般的心态中解决了,还好一切的谨小慎微和忐忑不安都换来了一个圆满的结果。我轻轻地推开家门,爱蜜莉看上去已经睡了,桌上还留着她给我热好的麦粥,真是害她担心了呢,我暗自谴责了自己一下。吃完饭正准备上楼时,瞥见玄关处的桌子上,那封黑色的信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鬼使神差地,我竟慢慢移步到了桌子跟前,看着那熟悉的暗绿色火漆印,我心一横,“刺啦”一下拆开了那封信件。
我从未告诉过任何马的是,在我刚从族群出走的那几年,几个兄弟姐妹沿着我的气味搜索到了我的去向,但由于中心城警戒森严,且幻形族刚被韵律公主的魔法大伤元气,一时间还挑不起什么事端。但他们警告我,要想继续在坎特洛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必须每个月给他们上贡新鲜的爱意,维持他们的营养。一开始我还对他们言听计从,但随着我一点点成长,我自认为并不需要这种类似于交保护费的方式维持我的安全,于是便再也没搭理过他们的要求。但经过今天奥特琳德一番劝导,我想着或许也该看看他们这几年过得如何。做好了被长篇大论的谴责和控告淹没的准备,我展开了信纸。
书信上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女王决定于三个月后进攻小马国,征兵速回。”
 
06
在经历了整整两周的戒严封锁后,禁卫军终于向社会宣告了中心城的安全,也让大家久久悬着的心脏落了地。坎特洛特又恢复了往日繁华喧嚣的生活节奏,剧团也打算在下一周重启大幕,以更大规模的公演庆祝中心城解封。
周日晚上,46街区的地下酒吧语笑喧阗,勾肩搭背的雄驹们高唱着不成调的曲子,纵情恣意地宣泄着他们久别重逢的快乐。关门闭户那么久,这些娱乐手段匮乏的小马怎可能耐得住如此寂寞?连续几天都窝在这里花天酒地,连我的情绪都禁不住被这放荡而热烈的气氛感染。
“来,兄弟,为了你下周的演出,也为了我下周能拉上更多的活儿,干杯!”已然半醉的克劳恩晃晃悠悠地举着麦酒,用力撞在我果酒精巧的小玻璃杯上。“你给我看着点,一会儿碰碎了人家杯子我可赔不起!”我骂他。
“嗨呀我赔我赔!”粗犷的公马满脸不耐烦,一把给我搂进怀里,“艾伯特,兄弟我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想当年你在舞台上,那可是叱咤风云、以一敌百啊!都怪这个破封禁!让你这么多年都只能退隐江湖!”
“你可拉倒吧,哪就这么多年了?哪就以一敌百了?小伙子你说话要讲原则的好不好?”我笑着给他推一边去,“唉,不过这段时间确实经历了不少事呢,好在都过去了,我这不才约了你出来吗?”
“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啊!”他指着我脸,“合着兄弟一场在你这我就变成工具马了?落难的时候才需要,没事的时候都不主动出来。”
“我哪张嘴巴这么说了?”我有点生气,瞪他一眼,“克劳恩,你小子给我清醒点啊!说了叫你出来有重要的事告你,你别给我这东倒西歪的!”我嘴上厉害,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发毛的。
“好好好,不喝了不喝了,有啥事你说吧。”这小子显然还没醒过闷来,托着腮帮子看我的样子像个流氓。
我深吸了一口气,假装轻描淡写地问:“话说你对幻形灵有什么看法啊?前两天封禁不就是因为水晶帝国发现了一只吗?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他眼神变得很懵,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劲儿:“平白无故问这个做什么啊?他们那边发现幻形灵,关我们什么事?我只关心能不能解封。”说完又开始咕嘟咕嘟灌酒。
“你别喝了!”我用力掰下他的前蹄,一脸严肃地盯着他,“快说,这是为我下个要排练的话剧做准备,就是幻形灵题材的,我来你这找找灵感。”
“嗐!你早说嘛!”他一蹄子给我肩膀拍得生疼,“要我说啊,幻形灵这个种族,就是被他们那个疯婆娘女王逼的!长得那么丑,还天天嚷嚷着要吃爱吃爱,我看她吃了那么多爱也没漂亮到哪去啊。幻形族所有的资源都给她了,还不满足,非得逼得自己小兄弟们都离开她才满意。你瞅瞅那个水晶帝国的兄弟,不就是让他们女王给压迫的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克劳恩粗门大嗓一番浑话,却正正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所谓话糙理不糙就是这样吧?我厌恶女王多时,让他这么一说竟觉得蛮搞笑,还有他居然称水晶帝国的那位同胞为“兄弟”,这让我心里对他的亲近感直线飙升。
“那个,哥们儿啊,兄弟我告诉你个秘密吧。”我漾着笑意靠近,凑在他耳边低声说,“其实啊,我也是个落单幻形灵。”
“哼?”他突然一把推开我,眉毛挑起了满心的怀疑,“你小子说什么醉话呢?别灌了点黄汤就胡说八道的!”
“是真的!我真是!”我满心期待地等着他被我吓到,然后偷偷变出一只蹄子给他看。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始放声狂笑:“噗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啊俩礼拜没见你还学会讲笑话了。我说兄弟,咱们演戏归演戏,可千万不能随随便便把角色往自己身上套啊!到时候就魔怔了!你没看幻形灵有多恶心吗?长得那么怪还到处要饭吃,全族上下没一个好东西!你以为就女王恶心吗?那是我没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估计水晶帝国那个垃圾也不是什么好鸟。不要脸的东西,臭虫子就该全部去死才好呢!兄弟我真是心疼你,演啥不好偏偏要演这么个玩意儿。”
我的笑容僵住了,已然露出一点底色的蹄子悄然退了回去。克劳恩说那些话时的狠劲儿,仿佛幻形灵吃了他们全家老小还挫骨扬灰。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不愿接受我是幻形灵的事实而做了夸张的掩饰,我只知道现在无论如何我也再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地同他讲话了。胸口极端的憋闷感再一次袭来,我直接从椅子上滚到地下。
“兄……兄弟你怎么了?没事吧?”克劳恩吓了一跳,赶紧跳下来想扶起我,我奋力地推开他肮脏的蹄子,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原是我太理想主义了,压根没想到我一直敬为知己的小马能讲出这样的话。我明明清楚自己也同样恶心女王、恶心这个族群,可那些话出口便句句扎在了我的心上,仿佛克劳恩疯狂谩骂的就是我。尤其是那出尔反尔,极尽双标的态度更是让我想吐。是我看错马了吗?我一直以为我们俩灵魂重合的部分是最多的,必然能理解我的感受,可现在看来,他还不如奥特琳德这样一个只在工作上有交集的同事能理解我的心情。
天上又下起了小雨,我昏天黑地地在街上乱跑了很久很久,恍惚之间一头撞进了家门。正在拖地的爱蜜莉看见魂不守舍落汤鸡一样的我吓了一大跳,慌忙丢下拖把给我找了条毛巾出来擦身子。
“亲爱的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瘦小的妻子心急如焚,我望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坨被我团成团的家信,决定把这些事统统咽进肚子里。
“爱蜜莉,亲爱的,对不起,我……我最近正在准备一个非常紧急的演出,可能这两天都没法回家了。抱歉,我也不想这样,但……唉,我就是来告知你一声,你别挂心,等我忙完了下周的事,一定回家好好陪你。”我机械地讲述着随口胡编的谎话,尽管那理由漏洞百出,但我还是竭尽全力地想摆脱一切需要我逢场作戏的马。这个世界已经逐渐容不下我了,我唯有抓住那最后一线生机,赌上这仅有一次的机会,将我的全部身心都押在上面。
“我知道你忙,但是……”爱蜜莉眉头紧锁,踌躇良久才终于扯住了我的衣角,“但是,这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艾伯特,我怀孕了。”
“什么?!”我后蹄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没错,艾伯特,宝宝已经三个月了,我也是今天去看了医生才知道。”爱蜜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她还笑着,“但你放心,孩子很健康,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说这个,只是想让你开心一下,你要当爸爸了。”
思维彻底宕机了,我明明知道,出于生物学原理,这事根本不可能发生。不管怎么变,我体内流淌的依旧是幻形灵的基因,是根本不存在什么连DNA都会跟着切换的可能性的。如果这种情况排除,那么……
我看着爱蜜莉幸福的笑容,身体忽然莫名生出一股勇气,我爱着这个姑娘,是不争的事实。不管是出于慈善还是作秀,她是我唯一、合法的妻子,一旦我弃她而去,对这个瘦弱小姑娘和她体内的生命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我知道了,好好安胎吧爱蜜莉,咱们一定会顺利迎接这个宝宝降生。我……爱你。”我轻吻了爱蜜莉的额头,她发丝的甜香瞬间充斥了我的鼻腔。我屏住呼吸,试图将这美好的味道深深刻在心底。然后,我拎起背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07
头顶的白炽聚光灯“啪”地一声打下来,晃得我连眼睛都睁不开。这是公演前的最后一次排练,我环顾身旁,现在的舞台上只有我和奥特琳德两个角色。
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我跪趴在地上,急促地喘着粗气,一个月以来发生的各种事件如阴魂一样盘旋在我的脑海里,强烈的不真实感几乎让我窒息,仿佛虚幻的梦魇一直在持续,甚至照进了现实。
“艾伯特!怎么了?”耳边浮现雌驹担忧的声音,我用尽力气睁开眼,过度的紧张早已让我四蹄冰凉,浑身无力,照这个状态下去,今晚的演出一定会搞砸。
“没事的,亲爱的,没事的,我在呢。”她用力抱紧我,努力让我冷静下来。“听着,艾伯特,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你改完的剧本,没有问题。只要你能正常发挥按照一开始说好的演下来,我发誓今天的演出一定能成功,大家对你,甚至对整个幻形族,都会刮目相看的!”
“但是,但是我不行……”我声音发抖,“这个改编太大胆了,万一有什么闪失,你我怕不是都要完蛋,整个剧团……连爱蜜莉都会受牵连!”我抱着脑袋瑟缩成一团。
“艾伯特,或许你还记得之前在巧璐我跟你讲过的话吗?”奥特琳德突然正色,坐到地板上认真地看着我,“我不相信整个幻形族都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就像小马拥有着形形色色的性格一样,总会有一些天性善良的个体,为了生计被迫吸食爱意,但绝不会以压迫和侵略的方式行动。”她抚摸着我的鬃毛,眼神满是温和,“之前我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但就是你的出现证明了我的猜想是对的。真没想到我身边就有这么一只善良而友好的幻形灵,还只愿意把心声吐露给我一匹马听。从这个角度看,我可是相当幸运且荣幸呐。”
我愣住了,呆呆地盯着她,这匹雌驹即使从逆光的方向看也是如此美丽,只是比平常多了一丝温暖的亲和力,但就是这点薄薄的暖意,却让身处极寒之地的我如获朝阳。我本以为再也没有马能主动对我施以援蹄,即使是伸向自己面前的蹄子,我也大概率会疑虑重重不敢靠近。但奥特琳德不一样,虽然这片黑暗只有她一根蜡烛在燃烧,但我相信我能用她点燃千千万万根蜡烛。
“奥特琳德,你知道吗?我从小受到族群排挤,只因为我不善于变化成女王喜欢的样子。”我支起身子,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些压抑与心底多年的沉沙铁戟,“他们嘲笑我是怪物,是瘫子,从来不愿分享多余的爱意给我。于是我憎恨他们,憎恨女王,憎恨一切与族群有关的事物。直到六年前,我作为攻占坎特洛特的后备军,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原来还有这么异彩纷呈的国家我不知道。于是,在被韵律公主打败后,我只身一个离开了族群,拼尽全力回到了这里,打算作为一匹小马开始新的生活。这五年我过得虽辛苦,却从未感到悲哀,我相信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总有一天我会挺身立于前线,高举着旗帜,向那些迫害我的生物发起反击。既然他们认为我是变形的废物,那我一定要成为一名最优秀的演员!既然他们把我当作怪物看待,那么我一定成为他们真正的噩梦!如今这个梦想终于要实现了,演员又如何?我依然能用我自己的方式杀回去!”
奥特琳德一直耐心地倾听着我的讲述,没表现出一点厌烦的情绪。语毕,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前蹄拥住了我,我本以为她想再次给予我勇气,却没想到她冰凉的唇贴上了我的唇。
“什么?!奥特琳德你这是??”我整张脸顿时爆炸发烫,呆若木鸡地盯着这大胆的姑娘。
“艾伯特,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其实克劳恩早就告诉我了哦。”她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得意,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从你平常的表现就能猜出来了,你喜欢我,对吧?”
“可是……可是……”我一时间被她搞得语无伦次,她按住我的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其实从很早开始我就喜欢你了,只是看你早早地和爱蜜莉完了婚,我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只属于你我之间的默契,旁马是不会懂的吧?”她调皮地挤了下眼睛,“这件事到此为止哦!是我们俩的秘密。好了,看你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咱们最后过一遍吧。”
我望着奥特琳德的背影,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但至少我可以确信一点,方才内心的惶恐与迷茫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我站起身,感觉身体充满了力量。“谢谢你,奥特琳德,让我们一起迎接这幕戏剧最后的高潮吧。”
 
大幕伴随着开场的钟声准时拉开,我和奥特琳德分立两侧,一同默念五个数后,大踏步走上了舞台。演出推进得非常顺利,即使加入了我改的台词也毫不违和。只是有一幕站在高台上的戏码,从那个角度我能俯视到全场观众。就是在那里,我看见了后排克劳恩熟悉的身影,心头顿时一凛,幸亏卓越的素养控住了我的神经,不然我可能要从高台上摔下来。
 
“够了!”金发的雌驹带着哭腔咆哮,扔下蹄中的电筒,还没等我做出反应,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已对准了我的额头。
“埃德蒙,你懂的,你明明懂的。我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长大,我不怕痛、不怕苦,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会默默承受等着翻盘的那一天……可是我最不能忍的,是被欺骗。尤其是欺骗我的还都是我至亲至爱的小马!埃德蒙,我明明告诉过你,我以为至少你,是能听懂我的话的。”
 
奥特琳德的台词功底依然很绝,我听着她的哭泣,竟也如痴如醉,一直以来我们的配合天衣无缝,即使加入了幻形灵的剧情,她也能把气氛带动得完全没有恐怖感。
 
“谢谢你,埃德蒙,让我明白了这么多。我爱你,就算知道你是幻形灵。”她的话语是发自肺腑的,我能听出来,但那两片朱唇吐露出的心声却渐趋冰冷:
“我爱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所以,晚安!”
“砰!”
鲜血四溅。
我的瞳孔缩成了一点,腹部的疼痛是如此真实,以至于我已经来不及分清这是戏剧还是现实。肚子上的孔洞汩汩地喷射着血液,疼痛贯穿了我每一根神经,我倒在地上,抽搐着,瑟缩着,剧烈的痛感让我无法再保持小马的模样,一道绿色的光芒闪过,我恢复成了本来的面目。
“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一直藏匿于我们身边的幻形灵,多么可怕啊!他骗了我们五年,在小马国的首都中心城作威作福,一直爬到现在的位置。真的很难想象要是放任他继续这么活动下去,是不是还要霸占我们的经济、社会资源、上层建筑,今天我就替大家除掉这个祸患,你们不用担心了!”
漆黑的枪口抵住了我的心脏,我看到奥特琳德冰冷而带着胜利的微笑,场下的观众早已四散奔逃,没有马愿意继续关注台上的动向,也没有马在一旁笑着围观好戏。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一方舞台,和舞台上的我们。
“为什么……”我嘴唇这样动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二声枪响。
名为艾伯特的幻形灵倒在了地板上,胸口喷出的鲜血渗透砖石的缝隙,浸染了从口袋里掉出的袖珍笔记本。那是一本详尽的台本修改书,记录了包括演员的动作、台词、走位,甚至神态的细微变化,以及,奥特琳德落在咖啡厅的红丝绸帕子。现在,封闭舞台现场的红丝绒幕布正从空中紧急落下,一点点盖在艾伯特那双空洞而失焦的眼睛上。
【The End】
 
众生相何其多,怕是借来都寂寞。
——《十二镇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