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暖炉节的装饰还没撤去，小马镇上又迎来了一轮降雪。昨夜没关严的窗户飞进几粒雪花，落在了维尼尔的睫毛上。她瘫在床上，床头的收音机还响着，播放着今年跨年音乐会将在马哈顿新立剧场举行的广告。她终于耐不住烦，起身，在被不断循环的风华片段把她逼疯前关掉了收音机。她曾经很喜欢那个曲子，不仅是曲风很对她的胃口，更因为那是奥塔维亚的成名作。可她也解释不了为什么现在根本听不下去，也许是腻了？维尼尔坐在床沿上，带着还未完全消散的起床气，抓起奥塔维亚留下的火车票和音乐会邀请函，慢悠悠地戴上围巾和墨镜，估摸着现在出门还能和奥塔维亚在排练后开演前去中心公园散散步。
站台上挤满了热烈讨论的小马，低声的，高声的，挥舞着邀请函的，以及那些平日里对音乐从不上心的，他们似乎都在为奥塔维亚欢呼。火车来了，维尼尔在头等舱避开喧闹的孩子们找了个稍微安静的座位坐下。火车慢慢开动，裹着雪的天亮得惨白，她避开窗户，却又不想直视喧哗的幼驹，只得闭上眼，等着倦意来袭。她想起前几年做到一半的风华混音碟，那时她还热情满满。
突然停止的轮轴把维尼尔摇醒，中心城的乘客嘈杂地涌上了车，她下意识向窗户那边挪了挪身子，紧接着一个米色身子的小马噗通一下坐在了她的身旁：“抱歉，请问你是独自一马吗？”
“一般有常识的小马都是坐下之前问的。”维尼尔小声嘀咕：“是的。”
“抱歉，我有点太激动了，我和我朋友约好了要去看音乐会来着。”
“你是说，要去听现场的风华？”
“也不是啦，其它曲子也很不错的！”
“比如说？”
“那个……卡农？”
“可是卡农都不在节目单上呀？你们这种马都是这样。”维尼尔揉了揉眼睛才开始端详起眼前的小马。浅蓝色的鬃毛和深蓝色的眼睛，长得算是漂亮，但她和其它小马一样，去听音乐会无非只是一种潮流。
“也怨不得我，如果不是平时对古典音乐有研究的小马，叫得上名字的曲子也就那么多，而我们又有幸能在现场听到最好版本的有名曲子就只有风华了。”那小马挠了挠头，辩解道。
维尼尔把脑袋压在舷窗上，站台上挤满了小马，等待着下一班列车。雪下大了，他们便又往棚子里挤了挤，给斜飘的雪花让出一条白色的走廊。站内广播播放着令马不安的信息，前方的铁轨被倒下的树木压坏了线缆，可能要一两个小时才能修复，那些欢庆着的小马现在满脸肃穆，就连刚才还大声吼叫的孩子们，现在也安静了下来。维尼尔，她忽然安心下来。
“倒大霉了！”米色的小马开始抱怨。
“看来你是赶不上音乐会了。”
“对于一个那么懂音乐的小马，你似乎不是很在意看不看得了音乐会。位置很差还是怎么着？”
“在J排靠中间的座位，很好了。我只是……你看看现在车上这些小小马吧，可以想象到时候现场会多嘈杂。”
“我是觉得他们父母在现场大概会管教好的吧？我和我的朋友就已经在三楼了，可能对我来说去那边更多是和她一起去做件事那样，不会像你那么注重音乐，再加上有那个曲子，我不在乎你怎么想，这样一个活动对于我们普通小马来说是有意义的。当然，这对于独自去看音乐会的你来说可能是不可理喻的。”
“不，祝你们玩得开心。”维尼尔没把自己并非独身一马的事和米色的陌生马说，那是她自己的事。她重新把头靠在床上，她并不讨厌这位陌生马的言辞，她反而是支持的，有时艺术作品的价值并不局限于作品本身或是这种作品所反映出的东西，而是它们所造成的影响，以及它们给接收者所造成的情绪。
半个月前，也就是暖心节前夕，那时维尼尔正创作一首名为“响”的曲子，舞曲风格的电子乐。一头她要赶着在节日前完成，一头她也要抽空帮奥塔维亚装扮暖心节树。她搬来梯子，让奥塔维亚能够着树顶，安上星星，顺便整理地上曾经装着装饰品的纸箱。
“你听了我给你的那个demo吗？感觉怎么样？”
“那个啊？感觉还不错吧，就是听下来感觉有些老套。”奥塔维亚摇摇晃晃地爬上梯子，伸出前蹄让维尼尔把星星递上去。
“老套？”
“动感上基本上就依靠那几个旋律吧？感觉在你以前的曲子里听过几遍。然后总体节奏处理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专业。”
“你是说，保守？”
“我可没那么说，但你要知道这整个专辑都是那种风格，听久了怎么也会腻。”大概是意识到维尼尔还没把东西递到蹄子上，便向她那边看去：“你不会把脑子里的创意都用光了吧？”
“别这么说，我又不像你，拉拉其它小马创作的曲子就能火成那样。”
“又不是我想拉一辈子风华，你还不是？每次出去巡演都是那几个出名的曲子？最近写的那些卖得也就一般般而已。”
“我只是……”维尼尔犹豫了一下，垫了下后蹄把星星交给了奥塔维亚。
“累了？我觉得你该多听点经典的曲子找找灵感，别被现在流行的那些东西洗了脑子。”
“那你也得在拉点别的啊，天天家里除了风华还是风华，谁不得思维僵化？”
“我那是练习！”
“得了吧，你是被自己小小的光环绊着了蹄子。”
“那也比活在自己的阴影里好。”
维尼尔因将额头贴在玻璃上过久有些发冷，靠回了椅背上，直觉得头疼，不只是那片被玻璃拉扯的头皮，更是被一种苦恼所纠缠。她将自己与奥塔维亚的苦难归咎于其它小马近乎狂热的追捧上，那样的名气像是黑色的荆棘，将她和奥塔维亚束缚在冷冰冰的大理石王座上，即便是轻微的运动都会给自己留下伤痕。她们本当挣脱这种困境去追求创作和演奏的自由，这王座却又成了她们所拥有的一切。
“小吃、饮料！请问女士们需要买点什么吗？”扶着小推车的乘务员从舱门里走了出来，带着一大堆食物出现在她们面前。
“有混合莓味的果茶吗？无糖的那种，我需要控制体型。”米色小马激动地贴了过去。
“当然，两比特，谢谢。女士您呢？”
“柠檬味苏打水就好。”维尼尔递去两个比特，乘务员退回了一个，便继续推着小车到了下一排座位。
“你听电子乐吗？”维尼尔喝了两口饮料，向身旁的小马问道。
“很少，我以为工作原因身边全是闹哄哄的小马，所以平时听安静点的曲子要多一些。”她像是发觉到了维尼尔的失望：“不过我朋友比较喜欢电子乐，所以我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接触。”
“愿意试试这首吗？”
“好呀。”米色小马将维尼尔的耳机戴在自己头上，等着维尼尔摁下播放键。尽管专辑有不错的首周销量，但真让小马在自己面前欣赏，她多少还是有些犯嘀咕。
“怎么样？”等米色小马放下耳机，维尼尔立马问。
“相当不错噢！那种低频的动感还有就是那种总体给我那种很虚幻的、像是大都市霓虹灯的那种感觉。我可能在平时不会经常听这种类型的，但这首很赞！歌名是什么？”
“响，作曲马是DJ-pon-3。”
“啊！我朋友前几天还在和我推荐她来着！但我平时不怎么听电子所以没有特别去看，感觉错过了好多。”
“是吗？你朋友怎么说……她的？”
“产量和质量都很高，就像有用不完的创作点子一样。”
“是吗？喜欢的话这张专辑就送你了。”维尼尔苦笑着说。
“这合适吗？”
“没事的，反正我家里有好几张。”创意吗？维尼尔问自己，她感到困惑。奥塔维亚向她提到的那些问题她自己是明确的感受到了，可她心里也知道，这是个能让小马感到幸福的曲子，那她自己呢？她对自己的创作说不上厌恶，却又更称不上喜欢，这样的东西对她而言更像是商品，却又是悉心制作，为大众呈现的商品。维尼尔本不相信什么目标群体的说法，音乐对她来说是一种传递情绪和思想的东西，而听众，无论是谁，只会是对象作为一个个体在对作品不变的价值上所产生的喜欢或不喜欢的态度，并没有适合与否这般概念。可正如她与同为音乐创作者对这首曲子抱有相同的评价，到了普通群体却又在一些方面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看法一般，她忽然意识到作品在不同群体内会展现出不同的价值。
维尼尔的专辑在暖心节前的那个周一发售，许多忘记在黑色星期五给亲友准备礼物的小马在影音店前排起了长队。在帮忙整理了专辑之后，维尼尔早早回到了孤零零的家。她走到自己那侧的房间，坐在合成器前，呆呆望向半空的另一侧屋子，这是她和奥塔维亚冷战的第四天。奥塔维亚昨日收拾了她的行李，搬回了中心城的老家，距离小马镇虽然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但无论是对她还是奥塔维亚来说，道歉都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她们之前也争吵过很多次，大大小小加起来数也数不清，可从未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她坐着，用前蹄抱住头，趴在调音台上，头疼，在争吵后头一次这样认真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想了半天也不过是得出自己不该朝奥塔维亚冷嘲热讽那句。可她觉得自己并没做错，那不过是反击而已，先提出她没有音乐才华的可是奥塔维亚！一句对不起，多简单的事？她等了那姑娘有整整四天，到头来却像是她错了一样。
火车慢慢启动了，带着融化了又重新凝结的冰壳，像是一条白色的蠕虫，缓缓朝马哈顿挪动。车内外的小马欢呼着，那些方才还一言不发的小小马又喧哗了起来，维尼尔有些后悔把耳机放下，这种噪音对她耳朵不好。
“你看上去像是很健谈的小马。”米色小马在维尼尔把蹄子伸向耳机时突然问她。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
“不知道吧？你看上去像是有一大堆话想说，虽然不是对我。刚刚你思考的时候表情超有趣的。”
“那好吧，你朋友是怎么样的小马？看你老是说她。”
“怎么？想把我从她怀里抢走吗？”
“那还是别聊好了。”
“别嘛！她的话，之前是喜欢电子乐来着，后来认识我之后就开始在她工作的酒吧里开始放那种电子爵士乐，在我们中间找了个平衡。”
“我听说喜欢经典爵士的小马都不是很待见那种。”
“一开始是花了点时间习惯，但处关系是这样嘛，要稍微妥协一点。现在我还蛮喜欢那种的。”
“这种事我也知道啦。”
在暖心节当天，那个白色的早晨，冬季的寒风卷着刚出炉的肉桂卷香，维尼尔裹着毯子在家门口捡到了奥塔维亚寄来的暖心节礼物。那张跨年音乐会的票静静躺在精心包裹的纸盒中被送到了维尼尔和奥塔维亚的门廊上，只有那张票而已，没有信件，没有语言，冷冰冰地命令维尼尔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约定的时间到约定的地点，仅此而已。她花了几分钟从网上找来了音乐会的节目单，就像是某种约定俗成，风华已经是连续第五年出现那该死的表上，那支她和奥塔维亚都恨之入骨的曲子。这像是一种挑衅，奥塔维亚准备用她练习到恶心的乐曲在小马国最大的剧场，最大的音乐会上向维尼尔炫耀她的名声，即使这意味着她自己也受不了。维尼尔盯着蹄间的票苦笑，尽管早已清空了工作清单，她还是习惯性地坐回了混音台，一种奇特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那么，你也有那种对你来说比较特别的小马吧？”
“这也看得出来？”
“不然谁会莫名其妙向萍水相逢的陌生马问伴侣的事啊？”米色小马玩弄着早就被喝空的塑料瓶，“那么是什么迫使你那么可爱的小姐单枪匹马地去听音乐会啊？闹矛盾了？“
“一点小摩擦而已。“
“我懂我懂，是不是还上升到把好几月前的破事拉出来扯半天，然后还搞冷战？”
“你还是情感专家不成？”
“只是没有资格证而已！”
“这是……私事，你还真是讨马嫌。”
“随你咯，无论怎么样，什么都不说还瞎猜对方想法才是最糟的。”
为了写那个曲子，维尼尔在屋子里几乎把整个暖心节假期都搭了进去，她放弃了前日里所习惯的那种创作常规，只为了赌气般地向奥塔维亚证明自己还没有江郎才尽。自由，她有了这样的感觉，她久违地脱离了那种满足听众的目的性，像是几年前为奥塔维亚写情歌那般随意，不同的只是，这次的乐曲中连奥塔维亚的身影也被抹去。不过这也是极端痛苦的，多年的知识积累像是垃圾一样被她抛弃，留下她如同一只无头苍蝇，在屏幕上无数的音符里寻找能让她从本能上感受到愉悦的旋律。至于成果，她对作品价值的判断力也随着那些固有的成见被丢进了垃圾桶，只剩下小鹿般的惶恐。她把想向奥塔维亚炫耀曲子压成了碟，小心地塞进了鞍包，躺在床上，设定了闹钟，计划下一天该怎么向奥塔维亚搭话，若无其事地将碟子交出去，就这么像等待春游的小孩子那样睁眼过了一晚上。
就像她们原本的关系那样，她和米色的陌生小马很快就在马哈顿混乱的车站里走散了，维尼尔本是打算好歹问问她的名字，她看了看蹄机上的时间，赶着最后一刻跑进了新立剧场，四处张望着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等待大幕升起。奥塔维亚坐在乐团右侧的马群中，昂着脑袋，用眼底的余光阅读乐谱，跟着指挥家的动作演奏。维尼尔看见了骄傲，却又不是奥塔维亚独享的，那个在她面前不可一世的提琴姬，只是眼前那个巨大音乐盒里的一支音梳。音乐厅穹顶落下的水晶吊灯散着淡黄色的光，印在金黄色的壁饰上，给音乐染上了颜色，维尼尔觉得现在的自己有些可笑，偷偷把蹄子伸进鞍包，将那张刻上了未命名新作的碟片塞到了更深处。
“怎么样？”那天晚上，她们入住了音乐厅附近一家连锁酒店的标准间。
“挺好的，你……你们美极了。”
“那就好，我没搞砸。”
“那个，前两天那个事情，是我不好，对不起。”
“什么事啊，练习太多我都记不到了。”
“所以我才得在你下次想起之前先把歉道了。”
“那你还真是太聪明了。”奥塔维亚嬉笑着按开了电视，换到了正转播苹果广场跨年盛况的新闻台，轻轻把遥控器放在她们间的床头柜上，两马一同在莫名和谐的沉默中等待新年钟声的敲响。倒计时时，维尼尔从床上坐起身来，准备向奥塔维亚献上新年祝福，却发现她早已熟睡，便慢慢走到她身边，调低了电视音量，为她盖好了被子，在钟声响起时，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句“新年快乐。”维尼尔伫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躺回了自己那侧的床，电视中广场上的马群渐渐散去，给酒店房间里铺上了一层闪烁的、惨白的光，她害怕地闭上了眼。
站台上挤满了热烈讨论的小马，低声的，高声的，挥舞着邀请函的，以及那些平日里对音乐从不上心的，他们似乎都在为奥塔维亚欢呼。火车来了，维尼尔在头等舱避开喧闹的孩子们找了个稍微安静的座位坐下。火车慢慢开动，裹着雪的天亮得惨白，她避开窗户，却又不想直视喧哗的幼驹，只得闭上眼，等着倦意来袭。她想起前几年做到一半的风华混音碟，那时她还热情满满。
突然停止的轮轴把维尼尔摇醒，中心城的乘客嘈杂地涌上了车，她下意识向窗户那边挪了挪身子，紧接着一个米色身子的小马噗通一下坐在了她的身旁：“抱歉，请问你是独自一马吗？”
“一般有常识的小马都是坐下之前问的。”维尼尔小声嘀咕：“是的。”
“抱歉，我有点太激动了，我和我朋友约好了要去看音乐会来着。”
“你是说，要去听现场的风华？”
“也不是啦，其它曲子也很不错的！”
“比如说？”
“那个……卡农？”
“可是卡农都不在节目单上呀？你们这种马都是这样。”维尼尔揉了揉眼睛才开始端详起眼前的小马。浅蓝色的鬃毛和深蓝色的眼睛，长得算是漂亮，但她和其它小马一样，去听音乐会无非只是一种潮流。
“也怨不得我，如果不是平时对古典音乐有研究的小马，叫得上名字的曲子也就那么多，而我们又有幸能在现场听到最好版本的有名曲子就只有风华了。”那小马挠了挠头，辩解道。
维尼尔把脑袋压在舷窗上，站台上挤满了小马，等待着下一班列车。雪下大了，他们便又往棚子里挤了挤，给斜飘的雪花让出一条白色的走廊。站内广播播放着令马不安的信息，前方的铁轨被倒下的树木压坏了线缆，可能要一两个小时才能修复，那些欢庆着的小马现在满脸肃穆，就连刚才还大声吼叫的孩子们，现在也安静了下来。维尼尔，她忽然安心下来。
“倒大霉了！”米色的小马开始抱怨。
“看来你是赶不上音乐会了。”
“对于一个那么懂音乐的小马，你似乎不是很在意看不看得了音乐会。位置很差还是怎么着？”
“在J排靠中间的座位，很好了。我只是……你看看现在车上这些小小马吧，可以想象到时候现场会多嘈杂。”
“我是觉得他们父母在现场大概会管教好的吧？我和我的朋友就已经在三楼了，可能对我来说去那边更多是和她一起去做件事那样，不会像你那么注重音乐，再加上有那个曲子，我不在乎你怎么想，这样一个活动对于我们普通小马来说是有意义的。当然，这对于独自去看音乐会的你来说可能是不可理喻的。”
“不，祝你们玩得开心。”维尼尔没把自己并非独身一马的事和米色的陌生马说，那是她自己的事。她重新把头靠在床上，她并不讨厌这位陌生马的言辞，她反而是支持的，有时艺术作品的价值并不局限于作品本身或是这种作品所反映出的东西，而是它们所造成的影响，以及它们给接收者所造成的情绪。
半个月前，也就是暖心节前夕，那时维尼尔正创作一首名为“响”的曲子，舞曲风格的电子乐。一头她要赶着在节日前完成，一头她也要抽空帮奥塔维亚装扮暖心节树。她搬来梯子，让奥塔维亚能够着树顶，安上星星，顺便整理地上曾经装着装饰品的纸箱。
“你听了我给你的那个demo吗？感觉怎么样？”
“那个啊？感觉还不错吧，就是听下来感觉有些老套。”奥塔维亚摇摇晃晃地爬上梯子，伸出前蹄让维尼尔把星星递上去。
“老套？”
“动感上基本上就依靠那几个旋律吧？感觉在你以前的曲子里听过几遍。然后总体节奏处理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专业。”
“你是说，保守？”
“我可没那么说，但你要知道这整个专辑都是那种风格，听久了怎么也会腻。”大概是意识到维尼尔还没把东西递到蹄子上，便向她那边看去：“你不会把脑子里的创意都用光了吧？”
“别这么说，我又不像你，拉拉其它小马创作的曲子就能火成那样。”
“又不是我想拉一辈子风华，你还不是？每次出去巡演都是那几个出名的曲子？最近写的那些卖得也就一般般而已。”
“我只是……”维尼尔犹豫了一下，垫了下后蹄把星星交给了奥塔维亚。
“累了？我觉得你该多听点经典的曲子找找灵感，别被现在流行的那些东西洗了脑子。”
“那你也得在拉点别的啊，天天家里除了风华还是风华，谁不得思维僵化？”
“我那是练习！”
“得了吧，你是被自己小小的光环绊着了蹄子。”
“那也比活在自己的阴影里好。”
维尼尔因将额头贴在玻璃上过久有些发冷，靠回了椅背上，直觉得头疼，不只是那片被玻璃拉扯的头皮，更是被一种苦恼所纠缠。她将自己与奥塔维亚的苦难归咎于其它小马近乎狂热的追捧上，那样的名气像是黑色的荆棘，将她和奥塔维亚束缚在冷冰冰的大理石王座上，即便是轻微的运动都会给自己留下伤痕。她们本当挣脱这种困境去追求创作和演奏的自由，这王座却又成了她们所拥有的一切。
“小吃、饮料！请问女士们需要买点什么吗？”扶着小推车的乘务员从舱门里走了出来，带着一大堆食物出现在她们面前。
“有混合莓味的果茶吗？无糖的那种，我需要控制体型。”米色小马激动地贴了过去。
“当然，两比特，谢谢。女士您呢？”
“柠檬味苏打水就好。”维尼尔递去两个比特，乘务员退回了一个，便继续推着小车到了下一排座位。
“你听电子乐吗？”维尼尔喝了两口饮料，向身旁的小马问道。
“很少，我以为工作原因身边全是闹哄哄的小马，所以平时听安静点的曲子要多一些。”她像是发觉到了维尼尔的失望：“不过我朋友比较喜欢电子乐，所以我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接触。”
“愿意试试这首吗？”
“好呀。”米色小马将维尼尔的耳机戴在自己头上，等着维尼尔摁下播放键。尽管专辑有不错的首周销量，但真让小马在自己面前欣赏，她多少还是有些犯嘀咕。
“怎么样？”等米色小马放下耳机，维尼尔立马问。
“相当不错噢！那种低频的动感还有就是那种总体给我那种很虚幻的、像是大都市霓虹灯的那种感觉。我可能在平时不会经常听这种类型的，但这首很赞！歌名是什么？”
“响，作曲马是DJ-pon-3。”
“啊！我朋友前几天还在和我推荐她来着！但我平时不怎么听电子所以没有特别去看，感觉错过了好多。”
“是吗？你朋友怎么说……她的？”
“产量和质量都很高，就像有用不完的创作点子一样。”
“是吗？喜欢的话这张专辑就送你了。”维尼尔苦笑着说。
“这合适吗？”
“没事的，反正我家里有好几张。”创意吗？维尼尔问自己，她感到困惑。奥塔维亚向她提到的那些问题她自己是明确的感受到了，可她心里也知道，这是个能让小马感到幸福的曲子，那她自己呢？她对自己的创作说不上厌恶，却又更称不上喜欢，这样的东西对她而言更像是商品，却又是悉心制作，为大众呈现的商品。维尼尔本不相信什么目标群体的说法，音乐对她来说是一种传递情绪和思想的东西，而听众，无论是谁，只会是对象作为一个个体在对作品不变的价值上所产生的喜欢或不喜欢的态度，并没有适合与否这般概念。可正如她与同为音乐创作者对这首曲子抱有相同的评价，到了普通群体却又在一些方面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看法一般，她忽然意识到作品在不同群体内会展现出不同的价值。
维尼尔的专辑在暖心节前的那个周一发售，许多忘记在黑色星期五给亲友准备礼物的小马在影音店前排起了长队。在帮忙整理了专辑之后，维尼尔早早回到了孤零零的家。她走到自己那侧的房间，坐在合成器前，呆呆望向半空的另一侧屋子，这是她和奥塔维亚冷战的第四天。奥塔维亚昨日收拾了她的行李，搬回了中心城的老家，距离小马镇虽然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但无论是对她还是奥塔维亚来说，道歉都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她们之前也争吵过很多次，大大小小加起来数也数不清，可从未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她坐着，用前蹄抱住头，趴在调音台上，头疼，在争吵后头一次这样认真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想了半天也不过是得出自己不该朝奥塔维亚冷嘲热讽那句。可她觉得自己并没做错，那不过是反击而已，先提出她没有音乐才华的可是奥塔维亚！一句对不起，多简单的事？她等了那姑娘有整整四天，到头来却像是她错了一样。
火车慢慢启动了，带着融化了又重新凝结的冰壳，像是一条白色的蠕虫，缓缓朝马哈顿挪动。车内外的小马欢呼着，那些方才还一言不发的小小马又喧哗了起来，维尼尔有些后悔把耳机放下，这种噪音对她耳朵不好。
“你看上去像是很健谈的小马。”米色小马在维尼尔把蹄子伸向耳机时突然问她。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
“不知道吧？你看上去像是有一大堆话想说，虽然不是对我。刚刚你思考的时候表情超有趣的。”
“那好吧，你朋友是怎么样的小马？看你老是说她。”
“怎么？想把我从她怀里抢走吗？”
“那还是别聊好了。”
“别嘛！她的话，之前是喜欢电子乐来着，后来认识我之后就开始在她工作的酒吧里开始放那种电子爵士乐，在我们中间找了个平衡。”
“我听说喜欢经典爵士的小马都不是很待见那种。”
“一开始是花了点时间习惯，但处关系是这样嘛，要稍微妥协一点。现在我还蛮喜欢那种的。”
“这种事我也知道啦。”
在暖心节当天，那个白色的早晨，冬季的寒风卷着刚出炉的肉桂卷香，维尼尔裹着毯子在家门口捡到了奥塔维亚寄来的暖心节礼物。那张跨年音乐会的票静静躺在精心包裹的纸盒中被送到了维尼尔和奥塔维亚的门廊上，只有那张票而已，没有信件，没有语言，冷冰冰地命令维尼尔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约定的时间到约定的地点，仅此而已。她花了几分钟从网上找来了音乐会的节目单，就像是某种约定俗成，风华已经是连续第五年出现那该死的表上，那支她和奥塔维亚都恨之入骨的曲子。这像是一种挑衅，奥塔维亚准备用她练习到恶心的乐曲在小马国最大的剧场，最大的音乐会上向维尼尔炫耀她的名声，即使这意味着她自己也受不了。维尼尔盯着蹄间的票苦笑，尽管早已清空了工作清单，她还是习惯性地坐回了混音台，一种奇特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那么，你也有那种对你来说比较特别的小马吧？”
“这也看得出来？”
“不然谁会莫名其妙向萍水相逢的陌生马问伴侣的事啊？”米色小马玩弄着早就被喝空的塑料瓶，“那么是什么迫使你那么可爱的小姐单枪匹马地去听音乐会啊？闹矛盾了？“
“一点小摩擦而已。“
“我懂我懂，是不是还上升到把好几月前的破事拉出来扯半天，然后还搞冷战？”
“你还是情感专家不成？”
“只是没有资格证而已！”
“这是……私事，你还真是讨马嫌。”
“随你咯，无论怎么样，什么都不说还瞎猜对方想法才是最糟的。”
为了写那个曲子，维尼尔在屋子里几乎把整个暖心节假期都搭了进去，她放弃了前日里所习惯的那种创作常规，只为了赌气般地向奥塔维亚证明自己还没有江郎才尽。自由，她有了这样的感觉，她久违地脱离了那种满足听众的目的性，像是几年前为奥塔维亚写情歌那般随意，不同的只是，这次的乐曲中连奥塔维亚的身影也被抹去。不过这也是极端痛苦的，多年的知识积累像是垃圾一样被她抛弃，留下她如同一只无头苍蝇，在屏幕上无数的音符里寻找能让她从本能上感受到愉悦的旋律。至于成果，她对作品价值的判断力也随着那些固有的成见被丢进了垃圾桶，只剩下小鹿般的惶恐。她把想向奥塔维亚炫耀曲子压成了碟，小心地塞进了鞍包，躺在床上，设定了闹钟，计划下一天该怎么向奥塔维亚搭话，若无其事地将碟子交出去，就这么像等待春游的小孩子那样睁眼过了一晚上。
就像她们原本的关系那样，她和米色的陌生小马很快就在马哈顿混乱的车站里走散了，维尼尔本是打算好歹问问她的名字，她看了看蹄机上的时间，赶着最后一刻跑进了新立剧场，四处张望着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等待大幕升起。奥塔维亚坐在乐团右侧的马群中，昂着脑袋，用眼底的余光阅读乐谱，跟着指挥家的动作演奏。维尼尔看见了骄傲，却又不是奥塔维亚独享的，那个在她面前不可一世的提琴姬，只是眼前那个巨大音乐盒里的一支音梳。音乐厅穹顶落下的水晶吊灯散着淡黄色的光，印在金黄色的壁饰上，给音乐染上了颜色，维尼尔觉得现在的自己有些可笑，偷偷把蹄子伸进鞍包，将那张刻上了未命名新作的碟片塞到了更深处。
“怎么样？”那天晚上，她们入住了音乐厅附近一家连锁酒店的标准间。
“挺好的，你……你们美极了。”
“那就好，我没搞砸。”
“那个，前两天那个事情，是我不好，对不起。”
“什么事啊，练习太多我都记不到了。”
“所以我才得在你下次想起之前先把歉道了。”
“那你还真是太聪明了。”奥塔维亚嬉笑着按开了电视，换到了正转播苹果广场跨年盛况的新闻台，轻轻把遥控器放在她们间的床头柜上，两马一同在莫名和谐的沉默中等待新年钟声的敲响。倒计时时，维尼尔从床上坐起身来，准备向奥塔维亚献上新年祝福，却发现她早已熟睡，便慢慢走到她身边，调低了电视音量，为她盖好了被子，在钟声响起时，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句“新年快乐。”维尼尔伫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躺回了自己那侧的床，电视中广场上的马群渐渐散去，给酒店房间里铺上了一层闪烁的、惨白的光，她害怕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