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提亚Lv.3
天马

黑人抬棺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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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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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棺,是一项并不古老的传统,也是一个并不为外人理解的特殊仪式。
这是近几十年才兴起的,与其称之为传统,不如说成是某些传统的演变。尽管是一名职业抬棺人,但这职业的产生却让我困惑不解。
所以我常常问师傅,为什么我们要用欢声笑语送别死者,而别的国家里没有我们这样的人。
师傅总是不说话,举着他的依仗拐棍,跳充满异域风格的舞蹈。
我也常常问师傅,为什么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套和身份不相配的昂贵西服。这不是一件寻常的西服,上面的胸章、穗链、纽扣都是前代抬棺人留下的,在抬棺这仪式产生前就已经有了,比我的祖父要老,比我祖父的祖父也要老。
师傅同样不回答,默默看向远方,把手扶在棺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里,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小山,山腰上有一片外国人的种植园,山尖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于是每次出门我都会看那个方向,试图找到能解答我疑惑的事物。或许是在山的另一边?在更远的地方?
有一天,我们穿好行装,收拾好要抬的棺材,围坐在旁边休息。几位年长的人抽着烟,大家都沉默不语,师傅翻看小书,我在摆弄西服的袖口。
师傅抬起头,注视我的眼睛,说:“手握住胸章,放在棺上,你就能得到答案。”
我把手放在棺上,恍然大悟,原来这里能听见死者的呼喊。
“我的一生太过可悲。”棺材里的死者对我说,“我想做的事情还没做完,却做了许多坏事。仅仅因为一些钱财,我就与人争吵,咒骂,斗殴,我还曾偷窃敲诈。”
“年少时我就听过、见过迪斯科,我想和伙伴们一起舞蹈,在街头,在原野,在舞台上,最终我却辜负了自己的理想。”
“如今我双眼漆黑,求求你们,抬棺人,让我摇起来吧,送我去那里吧。”
我们把它扛到肩上。
“来!”师傅大声喊,“我们唱起歌来!”
于是肩上的棺材不再是死者的居所,它成了舞台,星光闪闪,透过烟雾,我们看见他的灵魂正踩在棺材上与我们一起摇摆。
梦境美好却短暂,如今我正靠在师傅的棺材上。他为别人抬了一辈子棺,现在自己也坐了进来。师傅躺在棺里朝我说:“赫尔你还记得你第一天到这来,我说的话吗?”
“我记得。”我手持拐杖,站在前方号令大家起棺。“来啊,摇摆,唱起歌来!”
我生以血肉却心似箭。起来啊!银光闪闪如雷电。
加纳,我们这片非洲的小国。戴十字章项链的传教士在这里修建教堂,手牵骆驼的穆斯林让我们学会如何缠裹尸体。而教我们如何抬棺的,是一群更为神秘的人。骨灰盒也好,灵盅也好,棺材也好,灵魂需要容器,这是天堂的阶梯,地狱的中转站,每一位死者都要在这里等待,这也是最后一个机会来实现他们的愿望。
起初,我以为仅仅是这样。
“赫尔你做的很好。”师傅的语气里饱含欣慰与骄傲,“你终有一天也要远行,生而抬棺,死而进棺,这是我们每个加纳人的宿命,也是恩赐。”师傅的话我铭记于心。
“想知道最终的答案就去那里吧。”这是师傅最后的话。
入土前,我把手扶在他棺上,看向他经常看的那片远方。的确美极了,我看见远方的山上银杏树在风中摇荡,更远处是葱荣的山丘,闪耀的光塔,光辉灿烂的城市,辽阔的大海与天空,优雅的桨帆船在碧波中起锚,师傅正向我们挥手告别。
我们之所以歌唱死亡,是因为世间能永存的,只有新生与死亡。
葬礼过后,我叠好礼服收进箱子,用白布裹好胸章,装在兜里,前往那座山。
几十年来人们一直在开发这座山,只要有合适的治理,生养我们的大地母亲就能蕴藏无穷的财富。我坐在银杏树下,背靠结实的树干,地上满是跳动的金碎光斑。不久我便睡了过去,做了这样一个梦。
我梦见一个皮肤黝黑的人躺在未收割的稻禾旁,胸膛赤裸,手上握着镰刀,结块的头发埋进沙土。穿过睡梦的烟雾和阴影,我看见了他的故乡,在那片广阔天地上,威严的尼日尔河奔流不息。他像一位国王一样,在平原的棕榈树下阔步行走,倾听沙漠商队的驼铃叮叮当当摇下山头。他那黑眼睛的王后正站在孩子们中间,他们搂紧他的脖子,不断亲吻他的脸。
在晴朗的夏日里,他骑着俊美马儿,沿尼日尔河岸飞快的奔跑,手上的缰绳是黄金的链子,每一次纵跳,青钢刀鞘都发出响亮的铿锵声调。他追逐着前面飞翔的成群火鹤,从清晨直到夜晚,穿过树木稀疏的平原,浩瀚大海闪入了他的眼帘。
回家的路上,他听到狮子的咆哮,猎狗的悲鸣,还听到河马压碎芦苇,躺在隐蔽河滨发出的声响,河水淙淙像欢乐的鼓,弛越这幻美的梦境。
森林里千百条舌头高呼自由,沙漠里阵阵狂飙,用粗野豪放的腔调怒吼,他微笑着倾听这一曲暴风雨般的合奏,将几株幼嫩的树苗植在山头。
然后,从太阳灿烂的光辉中,走出一位身着白衣,肩负双翅,头生独角的秀美天神。他投入天神的怀抱,不再感受监工的鞭挞,烈日的炙烤,因为死亡照亮了睡乡。而他失去生命的躯壳栽倒在地上,就像一副磨损的镣铐,已经被灵魂抛掉。
我惊醒过来,眼泪滴落不止。原来,这世上能永存的,还有自由。
若干年后,徒弟问我,“我们为什么要抬棺?”我看着小山,把手放在棺上笑了笑没说话。
最后,我也终于坐进了棺材。
我的身体上缠满乳香浸透的白布,黑橡木做的棺材上烫有金印,正是胸章上的那个日月合一的图案。
师傅走后,我终于明白了舞蹈的内涵,这是与一切灵魂最后的沟通,让死者救赎解脱,让生者顿悟警醒,在光辉中让我们的灵魂平静。
我摇摆过许多人的棺材,从军人到埃博拉患者,从黑人科学家到克死他乡的艺术家。我亲吻这片大地上所有的苦痛,见证这片大地上所有的幸福,我明白他们每个人最后的愿望。
那就是,自由。
我身以血肉却心似箭。起来啊!银光闪闪如雷电。
“师傅,坐稳了。”我的徒弟在棺外对我说。
我于灵魂深处起烈火。起来啊!银光闪闪如雷电。
“来吧。”我看向那些闪烁光芒的银杏树。
你曾行走于王者之谷吗?
我看到,在那里,就在那里,我看到充满诱惑的花园,看到在阳光下歌唱的喷泉,看到能俯视低吟大海的金色悬崖。
你潜行于把一生贩卖给理想的众人之影中吗?
还有树影深邃,长满奇花异草的无尽森林,如虚似幻的天神正站在建于山坡的城堡上,欣赏着这片美丽的天堂。
你在思考事物的运行方式吗?在黑暗中,在墨般的黑暗中!
活着时,我们会在见到那些幻影时扭头离去,在自己变得聪明,同时也变得幸福前离开,而现在我终于敲响了这通往奇妙世界的象牙门扉
起来啊,银光闪闪如雷电!
辞世之歌已经唱响,此刻,我将在摇摆中前往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