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什么?”
“画的是那朵……”
“老子他妈说你画这干什么!”
胡屠户抡起浑圆的巴掌，冲着克雷楚脸上弧线形而去，最后直挺挺留下一道火辣辣疼的癝子。
胡屠户恨恨地瞅了眼自己这不上进的女婿-秀才克雷楚，刚才他的羊毛画笔被一巴掌打到了砖泥地上，和了一层灰。颜料飞溅到画板上，把那朵克雷楚的“超现实主义之花”打乱成了一只瘸腿王八。
“我他……”
“你你你，你个屁你!”胡屠户气的吹胡子瞪眼。“你看隔壁海老五，一天到晚哪像你这瓜娃子不晓得廉耻上进，人家写的那账本都比你这穷酸的酒腻子文章看着顺气!”
胡屠户一脸催克雷楚不上进的表情。
在他眼里，都说秀才好掉书袋，这家伙倒好，四书五经没见长，一天到晚不是写些他看不懂的文章就是画在他眼里奇形怪状的画。
“你还能干点啥?”
“你也看不懂啊，老爹。”
“啥子叫我看不懂，你狗屁不通的东西，白贴都莫得人要!”
“你那里晓得我!我便是要改天的。”
“反了你这后三家村使驴的!灌二两猫尿就他妈亲爹不识!”
克雷楚不再理会他，继续看着自己的画板发愣，随后又接着去把瘸腿的王八的腿接上了。
胡屠户见他这般态度，旁边还散扔着几个“莲花白”的空瓶，一看就没少喝。他心里憋着气，想到集市还有两口猪未动，便大踏步一脚踹开门扬长而去。
“给他脸了!”胡屠户在门口碰上他的邻居，卖海鲜的欣老四在藤椅上晒太阳，便一脸丧气的对他糟心巴拉说道。
“诶，胡老官，你这么讲可不是了。”欣老四用一根细牙签从海螺里扣着那点荤腥，就着酱油大快朵顾，四仰八叉往门口一瘫，好家伙，整一个夜蛉仙人。
“我看贵婿必定大富大贵啊。”欣老四翘着二郎腿，又挑出一个细弯口的海螺来。
“嘿你这欣老四，咋个，你还是尊活佛是不?过去未来的事你还能晓得?”
“不晓得，我就夸你两句嘞。”
“……”
“胡老官好啊?”海老五拎着家伙事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当随，抱着一摞书简往克雷楚家走。
“好啊，海家小子!”胡屠户看到海老五，便跟他互相奉承了两句。
“您家贵婿最近怎么样了?”海老五放下拎着的家伙事，从欣老四筐里挑了个螺狮出来，在手里来回盘着玩。
“嘿，今儿个怎么都着我问那不上进的东西。”胡屠户挑起肉担子，往远处张了张，十里晨牌，正是好天气。
“那瓜娃子一天到晚喝的不省人事，画的写的什么玩意儿我是看不明白，现在倒好，说话我都不晓得是甚么。”
“您可别急，说不上那以后楚老哥就是一般大官嘞。”海老五劝了两句，他正要去找克雷楚商讨些事，自然不想和胡老爹接着嚼舌根。
“大官?这穷酸还大官?我瞅他连进个大棺材都是癞蛤蟆想天鹅屁吃!”
胡屠户一副不屑置辩的神情，他又看了看远处的集市，便拱了拱手，表示自己该走了，随后便领着两个伴当，扛着杀猪刀径直往杀猪摊子上去了。
海老五一边低声叨咕着“那你找这么个女婿干屁……”，一边打开生了蛀虫的破木门，去找克雷楚商议些赶考的事了。
“楚哥，人在吗?”海老五推开后院的门，发现他正在给一只类似瘸腿王八的东西加上一条漂亮的腿。
“呦，新画?”海老五问。“让那杀猪的老王八蛋毁了。”克雷楚拧开一瓶烧刀子，又开始灌了起来。
“还有，别叫我楚哥，听着像老子……”
“楚姐，您这老书生赶考准备的怎么样了?”海老五见他喝的多了，便把戏谑话也提了上来，反正喝多了想打他也打不动。
“你说的没错，本来性别就不那么重要的罢。”克雷楚又低头闷了一口，摇晃着脑袋回过头对海老五说，“我宁愿做个坚强的女性，也不想做个软弱的男性罢。”
海老五没接茬。
“至于赶考嘛……”克雷楚已经把那瓶烧刀子灌满了，他把玩着空瓶子，回答道，“钱的，莫得。”
“早说嘛。”海老五从口袋里狠狠掏了一阵，掏出来一封银子。“诺，盘缠，送你的。”
“你给我有啥用?”克雷楚斜楞了他一眼。“我这样的穷酸，考不上的……”
“诺，再试一次!”海老五把银封狠狠塞给他，好像给的不是他自己的钱似的。
“我跟你讲，你就不怕我把钱全去换了莲花白喝喝?”克雷楚一脸狐疑的看着海老五。
“诶诶诶，此言差矣，自古无考场外的举人，似仁世兄这样文章，怎生知它不得考中?”
“扯淡!”克雷楚拎着酒瓶子就往海老五头上糊，要不是闪得快，海老五脑袋已经开花了。“老子考不中二十八次也轮不上你笑话老子！”
“你干屁!”海老五怒吼道，说罢，把银封一撇，头也不回的走了，远远摔下一句“丫挺的爱要不要”。
克雷楚扫了一眼银封，露着白花花的亮光，不知道能买多少两“地瓜烧”。
克雷楚哼了一声，把银两揣进衣服内袋里，出门往酒馆去了。留下一只好腿脚的王八在画板上，显得格外清丽耀眼。
大致过了两个月，克雷楚才从省府回来，拎着二两莲花白，背着画板，晃晃悠悠走过乡间的小道，正遇上胡屠户收摊回来，自然又是劈头盖脸一顿发作。
“你这打脊杀的囚徒！你看你这副莫福的瓜瓢子样，还痴心妄想中个举人老爷！谁给你的脸！拿钱去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风！”
“我便是要改天的！”还是这句回答。
气的要死的胡屠户，拿着杀猪刀在他身后破口大骂，对这个耳迷三道的女婿甚至想杀之于后快。
却也和当出事，却说这次的考官姓驹，名正，是那府县第一个会做文章的学道，当下看了克雷楚的文章，不由得拍案叫绝。当是时下了榜，驹正却叫一匹快马，飞报往克雷楚家去。
放报人过了三更放马，两个时辰下来便到了克雷楚家所在的牛海乡牛头仁屯。
“通报一声楚老爷，他中举了。”报录的人从马上跳下来，冲着克雷楚家的破木门喊道。
“啥子?”欣老四正在门口纳凉，听到这话，把蒲扇撇到了一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我就晓得克雷楚那肯定是金贵着，您在这儿等着，我去集市上找胡老爹，等他散了集让他安排起来！”
“那么楚老爷……”
“呃……”欣老四这才想起来，今天早上克雷楚家里断了炊，胡老爹骂了他一顿后在他这儿赊了一尾鲜鱼到集上去卖。“应该搁集上呢吧……您等一哈……”
正好他看见风家的二小子拎着些毛皮往集上去，便喊道“清风啊，上集市啊?看着你楚哥记得叫回来哈，告诉他他中举人啦，晓得伐?”
“晓得嘞，欣四爷！”清风愉快地应了一声。“但克雷楚那脾气燥，那不信，不回来怎处?”
“那咋的?就算打晕忒也给他逮回来。”欣老四嘱咐道。
“好嘞，我听您的嘞！”
报录人把马牵到后槽去了，欣老四在一旁开始张罗着乡邻摆着桌椅，拉着横条，把报贴往破木门上就着浆糊一贴，弄得是有模有样，搞得仿佛克雷楚被发现是什么世家大族一般隆重，不知是谁还放起了三响号炮。
克雷楚拎着那尾活蹦乱跳的鲤鱼，插着草标，蹲在路旁拿着画板涂抹着，要不是今天真就断了炊，他打死也不会在这么一个好日头上出来看摊-他本应该在后院里继续画他的画，写他自己的文章。后来他想了个折中的方案，到市集上画，虽然闹了点，但好歹也是这么着。
“克雷楚?克雷楚呢?你中举人了晓得伐?”他突然听见有人在对他喊，于是他抬起头来，回应道:“又来找我这穷酸的乐子了?再喊老子掀了你脑袋盖盖！”
“哪个和你逗耍！真中嘞真中嘞！你快跟我回去的紧，报录人都下马嘞！”
“高邻，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需卖了这尾鱼回去，在家饿的慌哩！”克雷楚雷打不动。
“哪个同你戏耍！快些回去，休要耽搁！”清风见他不信，上前两步，从他手里夺过鱼便望回走。
“你给老子！”克雷楚扔下笔就要追上来。他麻利地抽出画板，背在背上，七手八脚地往前追。
追出直有二里地，清风把鱼一甩，甩会他怀里，克雷楚看时，却依然到了自家破木门跟前。木门敞开着，中内海老五，欣老四指挥着民工搬这搬那，桌上鸡蛋，鱼虾，鸡鹅摆得整齐，中间报录人喝了两口白水，正等着他回来当中宣读哩！
“这却是……”他走进来，往悬在门上的浆糊粘报帖上一张，却是写的“捷报克雷楚府老爷克雷楚·伊可西特高中四川乡试第七名”。
克雷楚又张了几回，确确实实是这几个字，便仰天喊道:“噫！好了！我中了！”喊罢，仰后便倒。
欣老四带着当差赶忙扶起，却听克雷楚嘴里不断喊着“我中了！我中了！”，跌跌撞撞往外去了。却不想一头栽在门口泥坑里，栽个满脸泥泞，一边爬起来，又继续喊，一直喊着到，跑到集市上去了。众人只敢一路跟着，不敢上去拦。都道:“怎是害了这种疯病?敢是欢喜疯了?”
中内一个有主意的讲，“定是痰迷心窍，平日里楚大官最怕谁?着这个人来扇楚老爷一巴掌，咳出一口迷痰来，些许能清醒，”
“楚老爷那钢筋铁骨着，没见他怕过谁嘞，敢是县官也不低头的。”有人打岔道。
“那肉案子上胡老爹，却是其岳父，听闻还打过老爷，老爷定怕他的。”又一个想到胡老爹的。“也只能依这方子实行嘞。”众人当下议定了，便又着清风去寻肉案子上胡老爹。
这边胡老爹放拎着二斤肉，四五千钱杀猪回来，刚听了女婿中了，便来贺他，听了此言，大惊道:“怎生颠倒得了这样癔症?”
清风便言道:“老爹，需是你去打楚老爷一巴掌，方才能好。”众人也都附和。
胡老爹见拗不过众人，只好讲:“我这女婿才貌又好，满腹经纶，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哩！打不得打不得……”
又看女婿这般疯癫样，不由得狠了狠心，抡起浑圆的巴掌，打到克雷楚脸上，喊:“该死的畜生！你中甚么了！”
这一巴掌不要紧，却把克雷楚整个闪在草垛子里挣了半天，方才站起来，咳出一堆黄脓来。见众人围着道喜，却问“你们在这里何处?”
众人都道:“方才老爷中了癔症，凭胡老爹一巴掌方得救醒。”又有好事的说，“我看胡老爹那一巴掌打的恁亲切，却也是老爷福星高哩！”
胡老爹却才感到巴掌一顿痛，看去却是半个巴掌在那里仰着脱了臼，忙叫郎中讨了个膏药贴上，捣鼓着“果然天上的老爷，打不得！今日却与我计较！”
克雷楚扶额，“却道我好似真中了……却不是第七名?”
众人欢喜道“是了！”
克雷楚便推开人群，径直回转屋里去了。众人忙跟上，只见克雷楚拿过老爹的钱用度，对海老五道:“这一串却是还你的盘费。”
又交给报人一串讨喜钱，最后剩下一串，他便用讨了米粮，回屋生火。
众人诧异道“老爷此番高中，怎生颠倒做起这般家常事情?”克雷楚不应，烧过火造饭，各家的鸡蛋，鸡鹅，各自退回。众人侧目，不晓其中的道理，各自散去了。
克雷楚用过饭，便又支起画板，在后院里画起画来。胡屠户却问，“贤婿何故打发众人?叫我面上须不好看……”
得到的答复便是那老的一句。“我便是要变天的！”
胡屠户听个懵里懵外，拱拱手，却倒着退了出去，哪里再敢去撩惹他。
却才出门，便见两个长随，一台官轿，风风火火到克雷楚家门口停下，胡老爹便想，“我这贤婿果不一般，却是一般举人的张老爷，今番便傍上了，我便速速走开，免得招惹。”
那张举人闻说同乡有了举人，便叫了长随来攀一番。这张举人也做过一番县令，是个台面上的人物，今虽告老，却又动点心思招揽一番后辈。
当下下了轿，扣门进去，信步到后院，见克雷楚正衔着笔看画，看向那画，却也画的墨重，勾勒出的却是不一般，见是有长功夫的，便长向前作揖，方要开口，便见克雷楚转过头来，对他却说道:“你是甚么人?我却是要变天的！你却省得甚么！来搅扰老爷！”
张乡绅吓得吐了吐舌头，想道“敢见这疯病未愈！改日再来也！”于是带着长随，满面阴沉的退了出去。
克雷楚正又要起笔，却见海老五在门口张。叫道:“张甚么！”
“张你这狂老爷哩！”海老五回应道。“你此番却是要做个隐士哩！我方才明白！”
“那个要做隐士！该做的还是要做的！我却是要变天的！”
“你莫扯谎！与你一般的你一个便看不上，在这里作画，你不要做隐士，哪个要做！”
“隐士?”克雷楚一脸不解的看着海老五。“我只是想做就做是了。”
“那你知了中举，狂什么?却又是假隐了！”海老五骂道。
“哪个要隐！哪个要隐！哪个与你讲我是欢喜疯了！却是气的痰迷心窍也！”
“气甚么?你终算是举人了！考了半辈子了！”海老五继续骂道。
“老子气老子中甚么！老子哪里想中！”
“你不想中，拿了钱去考干甚么！”
“世人皆考！我若能考不考便是孤高！能中不中便是不敬！但老子是老子的！老子乐考不考，考中了，跟我有甚鸟关系！只要画我的画，写我的文章章，老子便是老子自己的！其他都不重要！”
看来克雷楚·伊可西特是真疯了，海老五自忖，于是也不再理他，随他疯去了。
最后克雷楚·伊可西特终于得到了片刻又永恒的安静。
“画的是那朵……”
“老子他妈说你画这干什么!”
胡屠户抡起浑圆的巴掌，冲着克雷楚脸上弧线形而去，最后直挺挺留下一道火辣辣疼的癝子。
胡屠户恨恨地瞅了眼自己这不上进的女婿-秀才克雷楚，刚才他的羊毛画笔被一巴掌打到了砖泥地上，和了一层灰。颜料飞溅到画板上，把那朵克雷楚的“超现实主义之花”打乱成了一只瘸腿王八。
“我他……”
“你你你，你个屁你!”胡屠户气的吹胡子瞪眼。“你看隔壁海老五，一天到晚哪像你这瓜娃子不晓得廉耻上进，人家写的那账本都比你这穷酸的酒腻子文章看着顺气!”
胡屠户一脸催克雷楚不上进的表情。
在他眼里，都说秀才好掉书袋，这家伙倒好，四书五经没见长，一天到晚不是写些他看不懂的文章就是画在他眼里奇形怪状的画。
“你还能干点啥?”
“你也看不懂啊，老爹。”
“啥子叫我看不懂，你狗屁不通的东西，白贴都莫得人要!”
“你那里晓得我!我便是要改天的。”
“反了你这后三家村使驴的!灌二两猫尿就他妈亲爹不识!”
克雷楚不再理会他，继续看着自己的画板发愣，随后又接着去把瘸腿的王八的腿接上了。
胡屠户见他这般态度，旁边还散扔着几个“莲花白”的空瓶，一看就没少喝。他心里憋着气，想到集市还有两口猪未动，便大踏步一脚踹开门扬长而去。
“给他脸了!”胡屠户在门口碰上他的邻居，卖海鲜的欣老四在藤椅上晒太阳，便一脸丧气的对他糟心巴拉说道。
“诶，胡老官，你这么讲可不是了。”欣老四用一根细牙签从海螺里扣着那点荤腥，就着酱油大快朵顾，四仰八叉往门口一瘫，好家伙，整一个夜蛉仙人。
“我看贵婿必定大富大贵啊。”欣老四翘着二郎腿，又挑出一个细弯口的海螺来。
“嘿你这欣老四，咋个，你还是尊活佛是不?过去未来的事你还能晓得?”
“不晓得，我就夸你两句嘞。”
“……”
“胡老官好啊?”海老五拎着家伙事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当随，抱着一摞书简往克雷楚家走。
“好啊，海家小子!”胡屠户看到海老五，便跟他互相奉承了两句。
“您家贵婿最近怎么样了?”海老五放下拎着的家伙事，从欣老四筐里挑了个螺狮出来，在手里来回盘着玩。
“嘿，今儿个怎么都着我问那不上进的东西。”胡屠户挑起肉担子，往远处张了张，十里晨牌，正是好天气。
“那瓜娃子一天到晚喝的不省人事，画的写的什么玩意儿我是看不明白，现在倒好，说话我都不晓得是甚么。”
“您可别急，说不上那以后楚老哥就是一般大官嘞。”海老五劝了两句，他正要去找克雷楚商讨些事，自然不想和胡老爹接着嚼舌根。
“大官?这穷酸还大官?我瞅他连进个大棺材都是癞蛤蟆想天鹅屁吃!”
胡屠户一副不屑置辩的神情，他又看了看远处的集市，便拱了拱手，表示自己该走了，随后便领着两个伴当，扛着杀猪刀径直往杀猪摊子上去了。
海老五一边低声叨咕着“那你找这么个女婿干屁……”，一边打开生了蛀虫的破木门，去找克雷楚商议些赶考的事了。
“楚哥，人在吗?”海老五推开后院的门，发现他正在给一只类似瘸腿王八的东西加上一条漂亮的腿。
“呦，新画?”海老五问。“让那杀猪的老王八蛋毁了。”克雷楚拧开一瓶烧刀子，又开始灌了起来。
“还有，别叫我楚哥，听着像老子……”
“楚姐，您这老书生赶考准备的怎么样了?”海老五见他喝的多了，便把戏谑话也提了上来，反正喝多了想打他也打不动。
“你说的没错，本来性别就不那么重要的罢。”克雷楚又低头闷了一口，摇晃着脑袋回过头对海老五说，“我宁愿做个坚强的女性，也不想做个软弱的男性罢。”
海老五没接茬。
“至于赶考嘛……”克雷楚已经把那瓶烧刀子灌满了，他把玩着空瓶子，回答道，“钱的，莫得。”
“早说嘛。”海老五从口袋里狠狠掏了一阵，掏出来一封银子。“诺，盘缠，送你的。”
“你给我有啥用?”克雷楚斜楞了他一眼。“我这样的穷酸，考不上的……”
“诺，再试一次!”海老五把银封狠狠塞给他，好像给的不是他自己的钱似的。
“我跟你讲，你就不怕我把钱全去换了莲花白喝喝?”克雷楚一脸狐疑的看着海老五。
“诶诶诶，此言差矣，自古无考场外的举人，似仁世兄这样文章，怎生知它不得考中?”
“扯淡!”克雷楚拎着酒瓶子就往海老五头上糊，要不是闪得快，海老五脑袋已经开花了。“老子考不中二十八次也轮不上你笑话老子！”
“你干屁!”海老五怒吼道，说罢，把银封一撇，头也不回的走了，远远摔下一句“丫挺的爱要不要”。
克雷楚扫了一眼银封，露着白花花的亮光，不知道能买多少两“地瓜烧”。
克雷楚哼了一声，把银两揣进衣服内袋里，出门往酒馆去了。留下一只好腿脚的王八在画板上，显得格外清丽耀眼。
大致过了两个月，克雷楚才从省府回来，拎着二两莲花白，背着画板，晃晃悠悠走过乡间的小道，正遇上胡屠户收摊回来，自然又是劈头盖脸一顿发作。
“你这打脊杀的囚徒！你看你这副莫福的瓜瓢子样，还痴心妄想中个举人老爷！谁给你的脸！拿钱去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风！”
“我便是要改天的！”还是这句回答。
气的要死的胡屠户，拿着杀猪刀在他身后破口大骂，对这个耳迷三道的女婿甚至想杀之于后快。
却也和当出事，却说这次的考官姓驹，名正，是那府县第一个会做文章的学道，当下看了克雷楚的文章，不由得拍案叫绝。当是时下了榜，驹正却叫一匹快马，飞报往克雷楚家去。
放报人过了三更放马，两个时辰下来便到了克雷楚家所在的牛海乡牛头仁屯。
“通报一声楚老爷，他中举了。”报录的人从马上跳下来，冲着克雷楚家的破木门喊道。
“啥子?”欣老四正在门口纳凉，听到这话，把蒲扇撇到了一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我就晓得克雷楚那肯定是金贵着，您在这儿等着，我去集市上找胡老爹，等他散了集让他安排起来！”
“那么楚老爷……”
“呃……”欣老四这才想起来，今天早上克雷楚家里断了炊，胡老爹骂了他一顿后在他这儿赊了一尾鲜鱼到集上去卖。“应该搁集上呢吧……您等一哈……”
正好他看见风家的二小子拎着些毛皮往集上去，便喊道“清风啊，上集市啊?看着你楚哥记得叫回来哈，告诉他他中举人啦，晓得伐?”
“晓得嘞，欣四爷！”清风愉快地应了一声。“但克雷楚那脾气燥，那不信，不回来怎处?”
“那咋的?就算打晕忒也给他逮回来。”欣老四嘱咐道。
“好嘞，我听您的嘞！”
报录人把马牵到后槽去了，欣老四在一旁开始张罗着乡邻摆着桌椅，拉着横条，把报贴往破木门上就着浆糊一贴，弄得是有模有样，搞得仿佛克雷楚被发现是什么世家大族一般隆重，不知是谁还放起了三响号炮。
克雷楚拎着那尾活蹦乱跳的鲤鱼，插着草标，蹲在路旁拿着画板涂抹着，要不是今天真就断了炊，他打死也不会在这么一个好日头上出来看摊-他本应该在后院里继续画他的画，写他自己的文章。后来他想了个折中的方案，到市集上画，虽然闹了点，但好歹也是这么着。
“克雷楚?克雷楚呢?你中举人了晓得伐?”他突然听见有人在对他喊，于是他抬起头来，回应道:“又来找我这穷酸的乐子了?再喊老子掀了你脑袋盖盖！”
“哪个和你逗耍！真中嘞真中嘞！你快跟我回去的紧，报录人都下马嘞！”
“高邻，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需卖了这尾鱼回去，在家饿的慌哩！”克雷楚雷打不动。
“哪个同你戏耍！快些回去，休要耽搁！”清风见他不信，上前两步，从他手里夺过鱼便望回走。
“你给老子！”克雷楚扔下笔就要追上来。他麻利地抽出画板，背在背上，七手八脚地往前追。
追出直有二里地，清风把鱼一甩，甩会他怀里，克雷楚看时，却依然到了自家破木门跟前。木门敞开着，中内海老五，欣老四指挥着民工搬这搬那，桌上鸡蛋，鱼虾，鸡鹅摆得整齐，中间报录人喝了两口白水，正等着他回来当中宣读哩！
“这却是……”他走进来，往悬在门上的浆糊粘报帖上一张，却是写的“捷报克雷楚府老爷克雷楚·伊可西特高中四川乡试第七名”。
克雷楚又张了几回，确确实实是这几个字，便仰天喊道:“噫！好了！我中了！”喊罢，仰后便倒。
欣老四带着当差赶忙扶起，却听克雷楚嘴里不断喊着“我中了！我中了！”，跌跌撞撞往外去了。却不想一头栽在门口泥坑里，栽个满脸泥泞，一边爬起来，又继续喊，一直喊着到，跑到集市上去了。众人只敢一路跟着，不敢上去拦。都道:“怎是害了这种疯病?敢是欢喜疯了?”
中内一个有主意的讲，“定是痰迷心窍，平日里楚大官最怕谁?着这个人来扇楚老爷一巴掌，咳出一口迷痰来，些许能清醒，”
“楚老爷那钢筋铁骨着，没见他怕过谁嘞，敢是县官也不低头的。”有人打岔道。
“那肉案子上胡老爹，却是其岳父，听闻还打过老爷，老爷定怕他的。”又一个想到胡老爹的。“也只能依这方子实行嘞。”众人当下议定了，便又着清风去寻肉案子上胡老爹。
这边胡老爹放拎着二斤肉，四五千钱杀猪回来，刚听了女婿中了，便来贺他，听了此言，大惊道:“怎生颠倒得了这样癔症?”
清风便言道:“老爹，需是你去打楚老爷一巴掌，方才能好。”众人也都附和。
胡老爹见拗不过众人，只好讲:“我这女婿才貌又好，满腹经纶，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哩！打不得打不得……”
又看女婿这般疯癫样，不由得狠了狠心，抡起浑圆的巴掌，打到克雷楚脸上，喊:“该死的畜生！你中甚么了！”
这一巴掌不要紧，却把克雷楚整个闪在草垛子里挣了半天，方才站起来，咳出一堆黄脓来。见众人围着道喜，却问“你们在这里何处?”
众人都道:“方才老爷中了癔症，凭胡老爹一巴掌方得救醒。”又有好事的说，“我看胡老爹那一巴掌打的恁亲切，却也是老爷福星高哩！”
胡老爹却才感到巴掌一顿痛，看去却是半个巴掌在那里仰着脱了臼，忙叫郎中讨了个膏药贴上，捣鼓着“果然天上的老爷，打不得！今日却与我计较！”
克雷楚扶额，“却道我好似真中了……却不是第七名?”
众人欢喜道“是了！”
克雷楚便推开人群，径直回转屋里去了。众人忙跟上，只见克雷楚拿过老爹的钱用度，对海老五道:“这一串却是还你的盘费。”
又交给报人一串讨喜钱，最后剩下一串，他便用讨了米粮，回屋生火。
众人诧异道“老爷此番高中，怎生颠倒做起这般家常事情?”克雷楚不应，烧过火造饭，各家的鸡蛋，鸡鹅，各自退回。众人侧目，不晓其中的道理，各自散去了。
克雷楚用过饭，便又支起画板，在后院里画起画来。胡屠户却问，“贤婿何故打发众人?叫我面上须不好看……”
得到的答复便是那老的一句。“我便是要变天的！”
胡屠户听个懵里懵外，拱拱手，却倒着退了出去，哪里再敢去撩惹他。
却才出门，便见两个长随，一台官轿，风风火火到克雷楚家门口停下，胡老爹便想，“我这贤婿果不一般，却是一般举人的张老爷，今番便傍上了，我便速速走开，免得招惹。”
那张举人闻说同乡有了举人，便叫了长随来攀一番。这张举人也做过一番县令，是个台面上的人物，今虽告老，却又动点心思招揽一番后辈。
当下下了轿，扣门进去，信步到后院，见克雷楚正衔着笔看画，看向那画，却也画的墨重，勾勒出的却是不一般，见是有长功夫的，便长向前作揖，方要开口，便见克雷楚转过头来，对他却说道:“你是甚么人?我却是要变天的！你却省得甚么！来搅扰老爷！”
张乡绅吓得吐了吐舌头，想道“敢见这疯病未愈！改日再来也！”于是带着长随，满面阴沉的退了出去。
克雷楚正又要起笔，却见海老五在门口张。叫道:“张甚么！”
“张你这狂老爷哩！”海老五回应道。“你此番却是要做个隐士哩！我方才明白！”
“那个要做隐士！该做的还是要做的！我却是要变天的！”
“你莫扯谎！与你一般的你一个便看不上，在这里作画，你不要做隐士，哪个要做！”
“隐士?”克雷楚一脸不解的看着海老五。“我只是想做就做是了。”
“那你知了中举，狂什么?却又是假隐了！”海老五骂道。
“哪个要隐！哪个要隐！哪个与你讲我是欢喜疯了！却是气的痰迷心窍也！”
“气甚么?你终算是举人了！考了半辈子了！”海老五继续骂道。
“老子气老子中甚么！老子哪里想中！”
“你不想中，拿了钱去考干甚么！”
“世人皆考！我若能考不考便是孤高！能中不中便是不敬！但老子是老子的！老子乐考不考，考中了，跟我有甚鸟关系！只要画我的画，写我的文章章，老子便是老子自己的！其他都不重要！”
看来克雷楚·伊可西特是真疯了，海老五自忖，于是也不再理他，随他疯去了。
最后克雷楚·伊可西特终于得到了片刻又永恒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