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T_TLv.28
天马

寂静小马镇

第五章

第 5 章
7 年前
萍琪发出一阵呻吟。脑海中的画面让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想要站起身子,但满身的疼痛又迫使她继续躺下。萍琪又尝试做了几次深呼吸,房间里腐败的恶臭顿时充斥了鼻腔。被臭味熏得快要窒息,她赶紧将头抬高远离地板,但依然咳个不停。接着她便睁开眼睛想要查看周围情况,却发现房间里一片漆黑。
萍琪从背包里摸出了提灯,点燃灯芯,环顾着四周。她正睡在一块满是污泥的地板上;不远处的墙壁和家具都腐烂不堪;数具小马的尸体正挂在房间的角落里;变质的甜点正在柜台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原本质朴的方糖小屋已经变成了里世界的模样。
她慌忙闭上眼睛,转过头去。尽管早已不是第一次了,萍琪依然难以接受这可怕的画面;她原本还奢望自己醒来后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就像从噩梦中苏醒那样。
“至少……刚刚睡觉的时候没有怪物来袭击我。”萍琪一边自我安慰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当注意到腿上浸满了污血的绷带时,她猛地回想起了不久前的那场战斗,回想起了屠刀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每一道伤口;以及,最终被她亲手杀死的另一个自己。
强烈的罪恶感瞬间充斥了她的脑海。
她并不想杀掉对方,但为了活下去她又别无选择。这个小镇正在扭曲萍琪所熟知的一切,她现在多么希望一切都能回归正常……
“等等!”萍琪被刚刚闪过的念头吓了一跳,她急忙又检查了一遍屋内的情况,接着低下头死死盯住那污迹斑斑的地板。“我刚刚回来的时候,方糖小屋并不是这个模样……”她惊慌失措地叫了出来,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天啊……第二道防空警报没有响起!我依然在里世界!”
“不……不不不,冷静下来萍琪派!”她坐回地面,试图用深呼吸来平复心情,“慌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捂住脸,甩了甩脑袋,“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仔细思考!”
在情绪回归理智后,她的心跳总算又慢了下来。
“好的……好的……先做最要紧的事……”萍琪说着看向自己的后腿,“首先我得重新包扎一下。”她从包里取出了最后一点残余的纱布,接着迅速拆开腿上的绷带。在检查了伤口的愈合情况后,她重新做了一次包扎;医疗物资就此便已用完,但干净的纱布让萍琪舒适了不少。
“如果有消毒剂的话就更好了……不过现在只能先将就着吧。”她微微叹了口气,“那么……下面要去哪儿呢?”萍琪说着从包里取出并展开了地图,准备计划下一步行动。但她突然愣住了:整张地图空无一物,只是向使用者传达着一个信息:
地点不详。
“怎么会这样!?我到底在哪儿?”萍琪心中充满了困惑,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地图想要找出它原本模样的任何一丝痕迹,但最终一无所获,只好叹着气把它重新放回包里。
“大概……我应该先出去查看一下周围的状况,再决定接下来的目的地。”萍琪焦虑地咽下一口唾液:在防空警报将世界变回原样前,她不敢确定会在外面遭遇什么。于是她只能不断地安慰自己:“没关系……逃过了那么多大灾大难……之后的也一定不在话下……”,然后把提灯咬在嘴里,轻轻将门推开。室外冰冷的空气瞬间迎面扑来。
走出方糖小屋,萍琪发现整个小马镇都已经笼罩在里世界的死亡气息中。街道上满是破洞,从洞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扭曲的钢筋和深不可测的地底;四周的房屋岌岌可危,锈迹斑斑的墙面上满是裂缝;依旧遍布着小马镇的大雾被染成了黑色,与头顶漆黑的天空相映相衬,她的提灯成了附近唯一的光源。
萍琪一边紧张地环视四周,一边小心翼翼地离开了蛋糕店。她对接下来要去哪里毫无头绪:另一个自己并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就算有,她也不想再回到那个可怕的地方。
就在这时,地面伴随着一声闷响轻轻晃了一下。她惊讶地看向地面,接着又感到了一次震动——连她脚边的石子都跟着弹了起来。萍琪心中一紧,她不清楚这代表了什么,但可以肯定那绝不是什么好事。她慌张地左右张望,想要找出震动的源头。
 “咕啊啊啊啊……”一阵熟悉的呻吟声传进了耳朵,留声机也随即开始发出轻微的噪音。萍琪急忙转头看向呻吟声所在的方向:一只无皮马正缓缓从黑暗中走来,不断地向她靠近。
“……不对……地面的震动不可能是它造成的……”正当萍琪狐疑地思考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突然撕破了雾气。紧接着,地面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好像对方正在奔跑一样。萍琪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心中愈演愈烈的担忧让她不知所措。
“噜嗷嗷嗷啊……”无皮马呻吟着,试图加快步伐,萍琪注意到它似乎是想要逃跑,但是从什么那里逃跑呢?
“咕啊啊。呃”无皮马发出最后一声痛苦的惨叫,它身后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中,突然就伸出了一张血盆大口,下一秒便将受害者咬在了两排獠牙之间,接着又一口吞下。萍琪盯着眼前巨大的怪物,无法动弹。
那仿佛是一具只长着嘴的躯干,它没有眼睛,粉色的皮肤满是褶皱,粗壮的四肢撑起了像龙那样高大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有谁把一只小马的头和脖子都拿掉了,只在本该是头部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恐怖的口器。
怒吼打断了萍琪的思考。怪物的用餐已经结束,现在需要新的食物。
萍琪急忙转身开始狂奔,而怪物也立即咆哮着追了上来,每一个脚步都让地面为之震动。为了全速逃跑,萍琪的心脏也更加疯狂地跳动;摇晃的地面让她好几次差点摔倒在地;她以近乎疯狂的频率喘息,为肺部送去尽可能多的氧气。
身后传来的一声闷响让萍琪赶紧回头:刚刚一次失败的扑食让怪物狠狠摔了一跤,它挣扎着站起身,发出痛苦的嚎叫,接着踩着雷鸣般的步伐又开始了追击。萍琪看着正拼尽全力跑动的怪物,突然发现它比自己速度慢得多,甚至远远不及上一个追赶自己的家伙。这让萍琪不由得燃起信心,她迈大步子,转身继续向前飞奔。
道路在前方结束,萍琪灵巧地在路口做了个急转弯。而怪物没来得及反应,拖着笨重的身体径直撞进路边的平房,发出又一声痛苦的哀嚎。
“我做得到!这次一定能甩掉它!”察觉到身后发生的状况,萍琪更加信心高涨。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她明白自己的实力……
她抬起头,看着道路两边不断腐败的小镇。“但我该跑去哪儿呢?”她向自己发问,不过还没有得出答案。
萍琪听见怪物又发出一声怒吼,脚下的地面再次震动起来。看来它重新开始了追击,但很明显这家伙不够聪明。巨大的怪物确实很可怕,如果萍琪粗心大意,也确实会瞬间成为它的盘中餐。但目前来看,逃跑应该不是问题……
她迅速在下个路口又转了个弯,继续增大和怪物之间的距离。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景象吸引了萍琪的注意:那是一道高耸入云的铁门,就算抬头也根本看不到顶端,整个世界仿佛被它分成两半。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怪物:粉色的异形紧追不舍,它张牙舞爪,疯狂地咆哮着想要品尝猎物的血肉。她又看了看铁门,发现上面有一道小小的侧门,似乎刚好能让她安全通过。
萍琪毫不犹豫地加快步伐,她轻巧地穿了过去,然后迅速把门关上。透过铁门上的栏杆,萍琪紧张地看着那只向自己猛冲而来的野兽,当对方狠狠地撞到门上时她甚至倒抽一口气。
砰的巨响后,栏杆剧烈晃动起来,同时爆发的还有一阵痛苦的哀鸣:坚固的铁门完好无损。
怪物咆哮着后退几步,又发动一次冲锋,栏杆甚至因此而微微弯曲了一点,但最终依然坚固如初,这让萍琪吃惊不少。她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对方一遍遍怒吼着拼尽全力冲刺,不断用头进行撞击。
这时,一阵巨大的破碎声让怪物停止了行动。它发出咕咕的低吼想要找出声音的来源,后腿却猛地陷进了地面。它惊慌失措,拼命地晃动身体想要摆脱困境。但地面随即又传出一阵巨响,然后裂成了两半。它咆哮着急忙抓住铁门防止自己掉落,可惜也只是暂时拖延了一点时间;不一会儿,它便再也无法承受自己巨大身形所带来的重量,只能绝望地嘶吼着,坠入漆黑的深渊中。
萍琪走到地面裂开的地方,低头向下看去:怪物早已被深不可测的裂缝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面还在继续塌陷,同时迅速向着小马镇蔓延而去。小镇一点点地崩溃,接着和那只怪物一样,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中。不久,唯一完整的地面就只剩下铁门后的这片区域了。
萍琪目瞪口呆地看着逐渐坍塌的小马镇,震惊于它的毁灭,但又有那么一点高兴:这块一直囚禁着她、让她饱受了折磨与痛苦的土地就这样慢慢地消失在眼前,最终灰飞烟灭。
她微微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把一切抛在脑后。不过当萍琪看清自己面前的景象时,却又惊讶地叫出声:之前太过专注于逃跑,她完全没留意铁门后的样子。
脚下的土地布满了大小各异的石块,碎石一直延续到了视线尽头。石场正中,有一栋小小的木屋,木屋边上又奇妙地装了一座中等大小的风车。 这是记忆中的那座农场,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农场?可它不应该离小马镇这么近啊!”萍琪一边想着,一边向前跑去,似乎那熟悉和舒适的感觉正在召唤着她。就在她离小屋越来越近时,一只雌驹的幽灵突然出现在房门前,它径直穿过了过去,跑进了木屋,似乎正在指引着萍琪。
她迅速打开房门,跟了上去。
门的背后是一间客厅,而一只她的妹妹模样的幽灵正安静地站在房间中,默默的看着闯进来的自己。
“贝-贝拉米娜!?”萍琪叫出了声,嘴里的提灯随之坠落在地,叮当叮当地滚到幽灵小马的脚下,却神奇地被她用蹄子停了下来。
“我……很惊讶你能一路来到这里,萍卡美娜。”贝拉米娜说着坐在地上,“看来我想错了,你应该能承受住真相。”
“贝拉米娜!你-你……”萍琪高兴地张开口,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她呆呆地看着妹妹,视线透过那幽灵般的身体,心中的喜悦渐渐变得黯淡,“你……你并不是真实的,对吧?”
“走上楼梯,你将看到真相。”贝拉米娜转过头,指向了通往第二层的台阶,“但请记住,这里是最后一个安全的场所;离开这个房间后,你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她的话里透露出不祥。
“……这是什么意思?”萍琪不安地问道。                                      
“再见了,姐姐。”说完,贝拉米娜便消失了踪影。
萍琪默默地看着妹妹刚刚坐着的地方,不知所措。她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悲伤,但同时……又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温馨。
尽管时间很短,尽管内容很少,尽管只有那么一会儿,但至少……
她终于和妹妹说上话了。
萍琪轻轻地走了几步,重新叼地上的提灯。她不能就此止步不前,至少现在不能。贝拉米娜最后的话语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力量。她看向那道楼梯:楼梯的尽头通往了位于二楼的卧室。
“真相……是时候去面对它了。”萍琪坚定地迈出步子,走向命运。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楼梯顶端的木门,却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面前。走廊的两侧有四个方形的凹槽,上面写着分别写着一行小字;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木门。当她踏入走廊时,身后的房门突然砰地一声关了起来。她慌张地回头想要转动门把手,却发现它已经被锁上了。
萍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重新面向走廊,却猛地吓了一跳:瘦长鬼马正站在走廊尽头,死死地盯着自己。萍琪心跳加速,她害怕地慢慢后退,靠在了身后锁住的木门上。
然而,瘦长鬼马转了个身,从对面的门上穿了过去,似乎在告诉她:我在另一头等你。
萍琪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对那只怪物的恐惧早已深入她的骨髓……
她甩了甩脑袋。
“妹妹说过,真相就在此处……我应该相信她才行。”萍琪终于安定了自己的心跳,缓缓地走上前。“她说过我已经准备好了。确实,经历了这么多的考验和磨难,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也一定能够面对。”她再次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念起写在第一个方形凹槽下方的文字。
 
锐利的眼神闪闪发光,
它在扑食前将自己隐藏,
尾巴不住地摇晃。
 
萍琪思考起来。凹槽正好和她在方糖小屋中找到的瓷砖大小相一致,这段谜语应该是让自己将正确的瓷砖放进去。于是,她小心翼翼地从包里取出那四块分别画着猫、蛇、鸟、鱼的瓷砖。
“谜语的答案……应该是猫吧?”她再次思考了一下给出的提示,最后把对应的瓷砖放进了墙上的洞里。
 突然,瓷砖开始发出白色的光芒,晃得她睁不开眼睛。萍琪后退几步,隐约注意到墙面上正在勾勒出一道门的轮廓。不久,光芒消失了,刚刚凹槽的位置留下了一扇厚实的木门。
她谨慎地把门推开:门的背后是一间小小的密室。尽管包围着房间的是四面空白的墙壁,萍琪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当她关上身后的木门,嘴里的提灯忽然自己熄灭了,黑暗瞬间笼罩了房间。正当萍琪试图把它重新点亮时,原本空无一物的墙面开始发出光芒,清晰的画面逐渐显现。她立刻意识到:这些又是自己曾经的记忆。
 
“你真的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么……萍卡美娜?”贝拉米娜跟在她那跳个不停的姐姐身后,弱弱地问道。她们正向着农场的边缘走去。
“当然!”萍琪派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给妹妹带路,“那一定是个超级特别的派对!我本来还邀请了爸爸妈妈还有奥塔维亚,但是他们都太忙了所以来不了,就只能让你跟我一起来玩咯~!”
“唔……你的派对确实很有趣……”贝拉米娜笑着说出了真心话。
*   *  *
“我们到了!”萍卡美娜兴奋地冲着面前的森林大喊。
“你在和谁说话啊?”贝拉米娜疑惑地问。
“还能是谁?当然是派对的主持了!”萍琪咯咯地笑了起来。
说着,一只高大的公马便从阴暗的森林中缓缓走出。他的毛发黯淡而又苍白;他的鬃毛杂乱无章,卷成一团,仿佛已经一周没有洗澡一样;而最诡异的,是他那由三个深红色气球组成的可爱标记。
 
jjxmz7.jpg
原图地址:https://www.deviantart.com/atomic-chinchilla/art/The-Party-Host-274199842
 
“你好啊,萍卡美娜。我注意到你带了个朋友。”公马微笑着,他的嗓音让贝拉米娜打起冷颤。
“看到没?这位,就是派对主持!他将为我们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派对!”萍琪欢快地跳到公马的身边,指向他的可爱标记,“你看!他的可爱标记和我很像!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派对也会和我以前举办的一样有趣!”
“当然,我的派对总是最棒的。”公马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真-真的吗?”贝拉米娜还在犹豫不决,但姐姐貌似很信任这个家伙,那就说明对方应该不是什么坏蛋吧?更何况,他们可是要去参加派对呢,派对总是很有趣的。
“来吧,参加派对的孩子请这边来。”公马带着诡异的笑容转身走进了森林。
“赞~!下面是派对时间!”萍琪欢快的跳了起来,跟在公马身后;贝拉米娜迟疑了一下,最终也追了上去。
 
墙上的画面消失了,提灯的火焰也重新燃起来。萍琪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墙壁,回想着刚刚那段早已被忘却的回忆。她感到一阵不安:当时她完全沉浸在对派对的期待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公马所散发出的邪恶气息。
萍琪默默地离开房间,回到走廊。她盯着眼前的另一个凹槽,上面写着一段新的谜题:
 
光亮平滑,
却又迅猛如利箭,
尾巴,才是移动的关键。
 
一只毒蛇的形象浮现在萍琪脑海。当她小心翼翼地放入对应的瓷砖时,心中的不安也开始愈演愈烈。亮光之后,另一扇木门和之前一样出现在墙面上。她犹豫着踏进门后的房间,试着让自己为接下来的画面做好心理准备。提灯的火焰随即消失了。
 
“你-你要对我妹妹做什么!?”年幼的萍卡美娜站在笼子里,她隔着铁制的栏杆大声哭喊。公马刚刚假装和他们玩“钉尾巴”的游戏,趁机把她关了进去。
“别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小姑娘,”公马的笑容飘忽不定,他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了过来,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我正要和你妹妹玩世界上最有趣的游戏呢。”
“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贝拉米娜正被死死绑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她疯狂地挣扎,想要摆脱身上的束缚;但绳子绑得实在太紧,她除了微微扭动四肢什么也做不了。公马的手法万无一失。
“噢,也许她现在看起来并不开心,但我已经跟很多小马玩过这个游戏了。看看你的周围吧,这些年来我可交了不少朋友呢。”他转过身去,脸上的笑容变得扭曲可怖。
萍卡美娜环顾着四周,之前她都没有仔细观察过这里。在看清了房间中的景象时,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到处都堆满了小马腐烂的肢体;大部分的残肢来自幼驹,他们的头颅被割下做成了饰品;无数死尸的骨头和皮肤将房间装扮成了一场地狱般的派对。
“不!!求求你!求你住手!”
贝拉米娜疯狂的惨叫拉回了萍琪的注意。接着她看见了:那只公马正用手术刀贴在自己妹妹身上,然后婉如精密仪器般将她的皮肤割了开来。他放声大笑。
“就是这样,尽情哭喊吧!我正是为此而活的。”
 
画面伴随着惨叫逐渐消失,提灯重新照亮了漆黑的房间。
泪水不知不觉从萍琪脸上滑下,无声地滴落到地上。
“贝拉米娜……”她啜泣着,脑海中回荡着妹妹被活体解剖时的可怕画面;对那只公马来说,她们姐妹只是一对新的玩具而已。这段经历太过可怕,难怪她会选择将它们遗忘。
但是背包里现在依然还剩着两块瓷砖,这说明还有更多的记忆等待她去发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下定决心。
她必须得记起发生过的一切,她必须得看完所有的回忆:不仅仅是为了了解真相,更是为了贝拉米娜。
萍琪来到下一个凹槽前,读起上面的文字:
 
柔软的身体,
在恐惧中起飞,
它的尾巴,安定了内心。
 
她毫不犹豫地将画着小鸟的瓷砖嵌进洞里,接着打开随之出现的木门,走进了新的房间。火焰熄灭,回忆再次开始。
 
“过来,你得吃点东西。让自己饿着可不好。”公马咯咯笑着,脸上冰冷残酷的笑容丝毫没有减退。萍卡美娜蜷缩在笼子深处,早已流干了泪水。妹妹那毫无生命迹象的上半截身体依旧被绑在桌子上,另外一半则不知所踪。
“来,我为你做了点特别的。”公马笑着打开笼子上的一个小洞,接着把一张盛着杯糕的碟子推了进去。萍卡美娜丝毫不想搭理对方,这只残忍可怕的公马所制作的食物没有一点吃的价值。
但她的胃发出着咕咕响声出卖了自己:从早饭起萍琪就再没吃过任何东西,她本想在派对上填饱肚子的。
“果然,饿了吧?你应该吃一些的。”公马继续微笑着。
身体背叛了心灵,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慢慢走向杯糕。她小心翼翼地凑上鼻子,但发现很难闻出什么味道——房间中的腐臭早已麻痹了她的嗅觉。于是,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撒在表面的糖霜。甜味刺激着她的舌头,进一步动摇了她的意志。
萍琪的内心疯狂尖叫着,想要告诉她这一切并不对劲。但她最终还是张开嘴,在蛋糕杯上轻轻咬了一口。
“真是个好孩子。看到你吃得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呢。毕竟,把你妹妹浪费掉,可是件可耻的事情啊。”公马发出不祥的笑声。
口中的蛋糕杯尝起来就像砖头,根本不是一个香甜可口的点心;它又咸又粘,用来制作它的材料似乎……
她突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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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出处:http://melodenesa.deviantart.com/art/Bellamina-s-Cupcake-413704095?q=gallery:MeloDenesa/47044052&qo=77
 
看到幼驹渐渐扭曲的表情,公马露出了更加开心的笑容。萍琪猛地吐了出来,急忙跑回笼子深处开始疯狂地咳嗽,想要摆脱嘴里的污物。笼子外冰冷的笑声不断回荡,让她瑟瑟发抖。
突然,通往地下室的门发出一声巨响。公马惊讶的抬头,然后慌张地睁大了眼睛。他猛的冲上前像野兽般想要打开笼子,试图抓住萍琪。当他的蹄子几乎要够到目标时,另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将他扭到了一边。
房间中传出激烈的叫喊,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殊死搏斗。接着,又一个高大的黑影出现在笼子前,伸出蹄子想要抱住萍卡美娜。
“不要!不要!”萍琪哭喊着,一边挣扎反抗一边被拉出了铁笼。
“没事了孩子!别害怕!那个坏蛋再也不会伤害你了!”高大的身影轻抚着怀里的幼驹,不断安慰着她。他的声音和那只公马完全不同。
萍卡美娜害怕地抬起头,看向声音的主人:这是一只有着白色皮肤、红色鬃毛的公马;他穿着一身蓝色的制服,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
“别担心,我们是来救你回家的。”他微笑着,抱住幼驹迅速离开了地下室。
 
“我……得救了……”随着灯芯燃起、画面消失,萍琪轻声地自言自语着。“但……依旧太迟了,他们没能救下我的妹妹。还有那……那个蛋糕杯……”她猛地晃了晃脑袋,光是想起嘴里的那股味道就让她翻肠倒胃。“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残忍的事……”
萍琪回到走廊,来到最后一个凹槽处,上面的谜题写着:
 
光滑的身体,
是它生存的保障,
摆尾,给它前进的力量。
 
萍琪小心翼翼地取出最后一块、画着小鱼的瓷砖,把它安放在墙上。她轻轻擦掉眼角的泪水,慢慢走进刚刚出现的房间,去见证自己最后一段隐藏的记忆。
 
萍卡美娜正趴在奥塔维亚怀里哭泣着,年长的姐姐想尽了一切办法去安抚妹妹,但却始终没能让她停止恸哭,安心入睡。
事件发生后,她就很少进食,也不愿休息睡觉,只是一直哭个不停。奥塔维亚并不清楚妹妹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贝拉米娜死了——而这个可怕的事实似乎也足以让萍琪陷入阴霾之中。
*  *  *
“天哪,是谁哭得这么伤心?”一声温柔慈祥的话语传了过来。
“派奶奶(Grammy Pie)……”奥塔维亚吃了一惊,她抬起头,看见奶奶正拿着一盏油灯缓缓地走进房间。
“奶奶。。”萍卡美娜吸了一下鼻子。
“我在这儿呢,孩子。”奶奶带着温馨的笑容走到床边,她把提灯放在地上,接着给哭泣的幼驹轻轻擦掉眼泪,“发生了什么?告诉奶奶吧。”慈祥的声音似乎终于安抚了萍琪的灵魂,她渐渐停止啜泣,靠在老人身边。
“贝-贝-贝拉米娜……死掉了……”她哽咽着。
“是的,我知道,孩子。这是一个我们都得面对的事实。”奶奶悲伤地说,“我们都在为她的离去而哀悼,她会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但是,我的孩子,你的泪水似乎还包含了更多的东西。失去贝拉米娜并不是唯一的原因,对吧?”
萍卡美娜擦了擦眼睛,又吸了吸鼻子,接着从奶奶身上移开视线,把头重新埋进奥塔维亚的毛发里。
“我……我再也不会举办什么派对了。”她轻声说道。
“天呀孩子,你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孙女显然让派奶奶吃了一惊,“要知道,我们都很喜欢你的派对,而你也擅长为我们带来欢笑啊。”
“我-我……是我的派对害死了贝拉米娜!”萍琪不愿抬头,就这么紧紧抱住姐姐哭了出来。
老奶奶露出悲伤的表情,但随即便轻轻合上眼睛,似乎明白了一切。
接着她张开嘴,缓缓而又真诚的说道:“萍卡美娜,我亲爱的孙女。如果没有别的原因,我想你应该继续举办你的派对。”
“啊?”床上的两只小雌驹齐声叫了出来,她们同时转过头看向奶奶。
“萍琪,你要明白。贝拉米娜喜欢你的派对,她真的在其中找到了很多快乐;有时她甚至能为此和我聊上一整天。”关于孙女的回忆让派奶奶面带微笑,慈祥又真诚的笑容仿佛照进了萍琪心底,“这也正是我那样说的原因:继续举办派对吧孩子,这也是为了纪念你那已经逝去的妹妹。贝拉米娜可不想看到你今后都在恐惧和哭泣中渡过,她希望每天都能见到你的笑容。”
“但-但是……”还是个孩子的萍卡美娜并没能完全理解奶奶话中的含义,她又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但是奶奶,世界上有那么多可怕的东西。我-我该如何面对它们呢……”
“很简单,萍琪。”奶奶温柔地说,“用你的欢笑把恐惧赶走吧。”
“欢笑?”小雌驹好奇地问。
 
这是一门影响了她一生的课程。派奶奶时不时便会找到她,叮嘱她在害怕时不要忘记微笑,告诉她在面对黑暗时要变得坚强,传授她各种关于怪物的知识,教会她用欢笑驱走恐惧。她终于变得足够坚强,能用乐观的心态去面对任何困境。
但最后,她却反而忘记了奶奶如此频繁教导自己的真正原因。
那些欢快的记忆,可怕的记忆,丑恶的记忆,甚至美好的记忆,都被她锁在了内心深处。
这么久以来,她都没法接受那段黑暗的往事,只因为她想保持自己欢快的心情,为了实现贝拉米娜最后的愿望……
萍琪默默地离开房间。她摸向自己的胸口:之前还慌乱不安的心脏现在正用缓慢但又稳定的节奏跳动着,咚咚的声响让她充满了力量。当她回想起妹妹那可爱的面容时,微笑也开始逐渐浮现在嘴角。
“那么现在…只剩最后一件事要办了。”她说着,望向走廊尽头的木门。
萍琪慢慢地走到门前,把它推开然后迈了出去。
门背后的不远处有一块露天平台,平台的四周点亮着火把;一条细长的小路直接通到萍琪脚下。小路的两侧围着栅栏,将她引向唯一的目的地。
她轻轻扔掉提灯,迈大了步子。向着目标前进的路上,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为萍琪的脚步而微微颤抖。
当到达平台边缘时,瘦长鬼马突然出现在了对面。它依然是那么高大,强烈的压迫感没有丝毫消减。
但这一次,萍琪不再害怕。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她轻声说,慢慢摇了摇头然后看向对方,“我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怕你,明白了你为何会是这个模样,明白了你存在的意义……”
“你就是那只公马的化身,不是吗?”黑色的怪物站立着,不为所动。
“不过呢,你并不是他,你只是我内心深处对他的恐惧而已。”萍琪微笑起来。“而现在,我再也不会怕你了。”
瘦长鬼马踩着响亮的脚步开始向她慢慢逼近。萍琪注视着缓缓走来的敌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发颤,那道熟悉的阴影正试图再次扰乱她的精神。留声机也开始发出呲呲的警告。
但萍琪没有逃跑,她一动不动,回想着奶奶慈祥的话语,回想着关于妹妹的记忆,回想着小马镇的朋友,回想着自己生命中在得到帮助时收获的喜悦。是他们,让萍琪度过了值得骄傲的一生。
瘦长鬼马离自己只有几步远了,但它带来的压迫感却在逐渐减弱。萍琪抿了一下嘴,接着喊出一个活泼的音节。
“嘿……”
声音虽然弱小,但却发自内灵魂。
“嘿……嘿嘿”
伴随着笑声,她心中的自信也在逐渐高涨,压迫感更弱了,留声机的噪音也开始慢慢消退。
“哈哈哈哈!”
她开心的笑着,她终于有了足够的力量和勇气去面对这只怪物,去面对这个可怕的小镇,面对她所经历的一切所恐惧与痛苦。
“啊哈哈哈哈!!”
她放声高笑,她咯咯傻笑,就连喘气的间歇也不忘偷笑两声,仿佛她一辈子都没有笑过。这些年来,她已经在心中流下了太多泪水,经历了太多苦难和折磨。时隔多年,她终于能发自内心地大笑一场。
突然,一条金色的项链伴随着闪光出现在萍琪的脖子上,项链的底端挂着一颗气球模样的蓝宝石。宝石随着她的欢笑正发出温暖的光芒,逼得瘦长鬼马步步后退。它尖锐地嘶吼着,仿佛被刺伤了一样。
脚下的平台开始剧烈晃动,然后猛地破裂开来;萍琪四周的地面开始一块接一块地掉了下去,坠入那无尽的深渊。不只是平台,他们周围的整个空间都开始破碎、崩塌。
瘦长鬼马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接着便融化在地里,从萍琪眼前消失了踪迹。
“我不会忘记你的,公马先生,”她慢慢控制住情绪,轻声说道:“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但我的生命,绝不会因你而停滞不前。”她闭上眼睛,脸上满是明媚的笑容。金色的项链再次闪烁着向前射出一道光线,在空中勾勒一扇门的轮廓,门缝里透露着点点光辉。项链随后便消失了,安静地等待下一次出场时机。
“是时候回家了!这一次,我要回那个真正的家!” 
萍琪欢快地跳过门槛,而身后世界的最后一点残余也终于崩塌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