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雪夜呓Lv.3
麒麟

白昼浮梦

E

发表于:

5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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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
你知道暗恋是什么样的感受吗?
是那种想要靠近而又不敢声张的怯懦,患得患失的挣扎和偶尔掩抑不住的欣喜,小心翼翼的追随和骨子里的卑微到尘埃里。总会有这样一种无可言说的感情和这样一个无数次仰望的耀眼的人,让你激动过、沮丧过、高昂过、低沉过、努力过、迷茫过、笑过哭过肆意过也收敛过的轻狂,凝固在张扬的青春里一张定格的胶片。
会一遍又一遍地拾起,回忆起曾经说不清道不明的喜与悲,晕染的光圈里棱角分明的轮廓不知模糊了谁的梦。
白昼里的一抹风,转瞬即逝。
所有的暗恋,都是如此,兵荒马乱。
我是星光熠熠。
我的故事,平平淡淡;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它有个名字,叫做暗恋。
 
one.
我高二那一年,作为交换生,从马哈顿研究学院来到坎特拉高中。
我第一次见到余晖烁烁,是在我的第一堂高等数学课上。由于刚转入一个陌生的学校,教学时间的差异,我来坎高的第一堂课,就迟到了。晨风灌过空荡荡的走廊,木地板在脚底发出轻微的声响,我站在教室的门口,怯生生地应对着老师诘责的瞪视和同学们幸灾乐祸的打量。
“打上课铃已经十五分钟了,这位同学,请问您是因为什么不可抗因素而迟到了呢?”瘦高个、锥子脸、讲话尖酸刻薄的女老师用教鞭隔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诱导公式和函数图像指了指标着罗马数字的时钟,前排几位学生忽然爆发出阵阵大笑,
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新环境,面对着各类陌生的面孔,也许是没有恶意的单纯好奇,然而初来乍到的外人,总会被如此有形无形地孤立,蹑手蹑脚,蜷缩于角落。
我突然注意到教室一角安静坐着一位红黄相间发色的女生。她没有哄笑或和别人交头接耳,此刻站了起来,伶牙俐齿地说道:“老师,这位同学是来自马哈顿研究学院的交换生,或许还不熟悉坎高的体制,今天也是第一次上课,情有可原。”
一番话下来,老师的气色已经好了不少,摆了摆手,示意这件事罢了。
我在最后一排你空位置坐下,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蓝皮肤的同桌凑过头,低声说:“那个角落里的火红长发的女孩是我们班班长,年鉴制作委员会主席,绘画社社长……”
她还说了什么响亮的名号我便没注意到了,因为数学老师的声音适时响起:“崔克西,上课不要拉着新同学讲话,到教室外罚站十分钟!”
四周又爆发出哄堂大笑,崔克西幽怨地瞥了我一眼,我的注意力却牢牢钉在了那个名字上:
——余晖烁烁。
我偏眸向角落,巨大的玻璃窗洒满金色的灿烂光辉,镀金般渐渐在她侧脸铺展开来,折射出平面和立体的幻影。
不知何处未了的夏蝉拖长了调子鸣了一声。
已有初秋的凉意了。
 
two.
我竞选了坎高学生自主管理会的宣传部部长职务。上任第一天,便召开了宣传部集体会议,简要地讲了讲宣传部期度计划和考评细则,结束时已是黄昏,课后活动室随着部员一个一个离去而变得悠然静谧,空气中悬浮的若干的尘埃流淌在一片重叠的光海里,黑板被斜射的残晖切割成不同的光影区,几根白粉笔置于讲桌上黑与白的交界线。
放学后的各样喧闹声从操场传过来,都像耳机漏音了,橘黄色的天没有尽头。我心里掠过几丝来路不明的慌张,稍动了一下唇角,往旁边的课桌一坐,晃动着纤长的双腿,问道:“班长?”

“我是学生会的副主席,负责协助管理组织部和宣传部事宜,部内的例会我也会来旁听。你对宣传部的工作安排很到位,我也没有什么可加指导。这学期坎高还有秋季舞会和艺术节两项大型活动,主计划就由你们宣传部和组织部负责了。”余晖伸手打了个响指,解释完便将门掩上离开。
手指在掌心划出深深浅浅的痕,黏稠的汗水涂抹开。
秋季舞会九月底举行,照例是提前半个月开始策划,副主席却极少在会场露面。我在礼堂和各个活动室奔波,极少寻到她的背影。于是失魂落魄,大概颓废得太过明显,组织部部长,一个大大咧咧粗神经的粉色蓬松卷发的女孩,也注意到我的异常,围过来和我聊天。
“噢,每次party总是格外令人激动,会有灯光、摇滚乐、气球和彩带,还有三层巧克力黄油夹心蛋糕!我们还要跳舞!烁烁说了舞会会场就由我全场负责了。我爱布置派对!”萍琪派兴高采烈地嚷着。
这都哪跟哪了,舞会被说成派对了。
我拧开矿泉水盖子,冰冷的水雾在指尖化开,微润。灌了两大口,嘴角残留着几滴水珠,我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和余晖烁烁——很熟吗?”
“熟啊,我们打小一起玩的,她人缘总是很好,有个和我们一起玩的男生喜欢了她很久。”萍琪派心直口快,恨不得把余晖的所有好话说尽。
我之前就听崔克西讲过有关余晖烁烁的许多次传闻:成绩优异,领导能力强,身兼数职,工作认真负责,同时热爱摄影、绘画、吉他,人缘好,据说年级里一半的男生都喜欢她,但她只和闪卫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
我当时说:“天,没想到我们班长还谈过恋爱。”
崔克西说:“不奇怪,她这么优秀。”
——是啊,不奇怪吧。
我把水瓶放到桌边,抓起一沓计划表开始阅读。密密麻麻你黑色字母排着队轮流进入眼中,拼凑成一些毫无意义的单词。烦躁地一挠头发,砰一声响,水流在地板上奔腾,蔓延出长短不一的条条枝干,错乱无章。
 
three.
秋季舞会举办得非常顺利。
礼堂里人声鼎沸,嘈杂的音乐声搅碎炫目多彩的灯光,或明或暗,或红或绿,张牙舞爪的人群放肆狂欢,空气中浮动着躁动和不安。
我站在正门的玻璃前,借几缕清冷的星光打量着我这身装扮:白色低领衬衫。黑色牛仔裤,平平无奇。
将手附上钢铁做的门把,一旁的后台入口隐约传来几声争吵。我向着声源走去,心跳当即漏了一拍。余晖还穿着晚礼服,正在和一个执勤老师对线,言辞激烈。
“我说了多少遍礼堂西南角的聚光灯出了故障,影响整体的供光效果。”
“西南角的聚光灯不归我管,你去找其他场地负责人反馈。”红马甲的执勤老师不耐烦地说道。
“怎么不找你了?不找你找谁?你作为这里的执勤人员,本来就应当负起这个责任。我看你都没有当回事!”余晖大概也是真着恼了,敢冲着老师大吼。
“你让我怎么帮你做这事?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像你这样的学生啊,就是没有一点情商,以后走到社会上了,没有人纵容你理解你,你不是一事无成?”
我也确实没有想到一个老师会如此出言不逊,忙打岔道:“别吵了别吵了,别影响心情了……”
“哪个想跟他在这里吵?我还要收集年鉴资料呢!”余晖狠狠剜了执勤老师一眼,迈开步子走了。我兀自送着她远去的背影,恍然发现,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时,横亘在余晖刚刚所处的位置前。
明明是不自觉,就……
但为什么会这样。
额角汗津津的,我扶正松散的马尾,仰起头,望向浩渺的星空。繁星无言,莹绿色的光铺满天际,如钢琴上舞动的名曲,旋律摄人心魂。星光太过璀璨,我眼睛发涩,咬住了舌尖。
 
four.
可能只是一场盛大的幻境,但秋季舞会后,我和余晖关系确实近了许多。
在走廊上撞见时,她身边围绕着形形色色的人,却在我和她对视的一瞬撇开头,笑着喊一声我的名字。好像就有明媚的春光在我脸上绽开,我也忙不迭挥挥手。
坎特拉高中和马哈顿研究学院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坎高的学生总是非常热情,在校园中碰到熟识的人,都会热切地相互问候。身处这样的环境,心情也莫名如晴空般开阔。
如那日的社团活动课,我遇见余晖正在拍照。我兴致勃勃走过去,让她教我用摄像机,她摘下头顶的鸭舌帽,往我头上一扣,还用力揉了揉。
平日里的小小波澜使单调乏味的生活瞬间丰富多彩起来。这天的物理课上,我看着修长的黑色钢笔在指尖旋转成飞动的花,偶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排龙飞凤舞的算式。
物理老师上课喜欢提问同学,这点崔克西早有提醒。我将笔放在桌上,草稿纸的右下角写着这道力学题的最后结果。
“余晖烁烁,这道题你算出来是多少?”
我背后一凉,不禁坐直了一些,耳朵灵敏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富有磁性的嗓音淡淡响起:“√3/2,选第一个。”
“你呢,星光熠熠?”突然被叫起来,我懵了几秒后,低头在潦草的纸上辨认:“第四个,1/2。”
“你们一个人选A,一个人选D,真是南辕北辙啊。”物理老师打趣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堂课快结束时,我腹部突然传来钻心的疼痛,没有一丝防备,像刀子一样细细绞着我的皮肉。风从窗缝溜进来,冷飕飕的,香樟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我虚弱地靠在桌面上,不适感没有任何缓解,冷汗一层一层浸湿了衣襟。
“星光熠熠?”
“班长,快带她去医务室。”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拉住了我。我紧紧攥着那人的衣角,仿佛一株救命稻草。视野越来越模糊,身旁的人也动荡在暗影里。
另一种情绪突然在我心里苏醒了。伸出鼻子敏锐地嗅着四处的气息。
那些莫名其妙的好感、没来由地的接近、拼命遏止的试探和打听。我不知,竟喜欢她已久。
陌生的情愫,兵荒马乱,溃不成军。
 
five.
香樟树的枝桠已经褪去了枯叶,蝉鸣不知何时戛然而止。我被裹挟在这悄然萌发并疯狂蔓延的情感中,四处奔走,狼狈不堪,就如在黑暗中寻找着出口的盲人。
我也开始跟她讲一些漫无边际的不着调的胡话,在她面前小小炫耀,有时几句讽刺和玩笑。我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我的异常,这么一个在意她的人。她温柔的侧脸、低垂的眼帘、若有若无的浅笑,让我一度,逃无可逃。
十一月末的一个夜晚,学校组织化学实验考核,课题是配置一定物质的量浓度的氯化钠溶液。我和崔克西在实验室的最后一排桌子坐下,崔克西凑过头,一脸神秘,我知道她又憋了一肚子的八卦,便顺着她的意思,听她压低声音,说道:“你听到传闻没有,年鉴制作委员会有一个成员对我们班长表白了!”
我哽咽了半瞬,称好的氯化钠粉末洒落在实验台上。我一边忙着擦拭,一边不动声色地问:“然后?同意了?”
“哪有,肯定被拒了。那个成员一怒之下递交了辞职申请,退出了年鉴制作委员会。”
明明知道没什么,但我整晚就心不在焉,容量瓶忘了捡漏,最后容量瓶内溶液的液面还超过了500mL刻度线。对着眼前一片狼藉,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拾好混乱的思绪,抄起实验报道单开始填写数据。
我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如被摁死的小兽般无息,只有外围的街道,路灯辐射着昏黄的幽光,黯淡的寂静中,跫音匆匆闪过。她倚在围栏上,我和她的视线肆意纠缠着。竭力抑制的感情,心惊胆战的回避,在这一刻,蓦然喷涌。
如七里花香,绵绵不绝。
 
six.
坎特拉高中的学生一向根据大型考试来算计时日,艺术节的举行,象征着这一年走到了末尾。
艺术节的筹划照样是紧锣密鼓。时间仓促从指缝流过,我像一个醉了很久的人,后知后觉,发现又是一年将尽。下午的艺术节彩排结束后,萍琪派去调节舞台灯光,我留在这里收拾场地,一双黑色皮靴突然的进入眼帘。
“烁?”我直起身,将手中的彩带和纸屑揉为一团,轻轻扬手,纸团在空中画出完美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入垃圾篓。
余晖笑笑,递过来一个金枪鱼寿司,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心乱神迷,指关节相互摩挲着,迸出来一句:“我现在不饿,还有很多事要忙呢,你自己吃吧。”
落荒而逃了吗。
为什么要离开,我也说不清那酸涩的复杂的情绪从何而来,因为艺术节的舞台上,她太过光彩夺目了吧,让我,难免自惭形秽。
晚上的正式演出,我匿于拥拥攮攮的人群之中,听着主持人的报幕,目光半是游离涣散,仿佛只能为了她而聚焦。而当她的压轴节目上场时,我的故作镇定,我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堡垒,顿时,土崩瓦解。
她身着简单大方的皮夹克和短裙,手指在琴弦上一拢一拨,木吉他清脆的乐音,度过迷幻的灯光和沸腾的尖叫,像穿越了悠长的、绵延在楼道和操场的那些岁月,抵达我的耳畔。
像晚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无数涟漪从一个圆心荡漾开,向外围一圈一圈扩散着,偶惊起几朵水花,在半空迸发出千里云浪。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她谢幕时,漫不经意往这方一瞥,目光很轻很淡。她蔚绿的眼眸中盛满漾动的浮光,起伏不定,让我一时沉浸其中,无可自拔。
重要的人,重要的日子,发自内心的向往与追寻。
“元旦快乐。”
我在心底,最真挚地祝福着。
 
seven.
为期半年的交换生生涯结束了,很快我又回到了马哈顿研究学院,原本有了波澜起伏的生活很快又回归了平静。这场旅行,或许无论途中多少繁华,最终都会湮灭。因为很早就明白,便没有留恋,没有挣扎。我按部就班地学习、做科研、发表论文,和余晖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随着日程表的日益紧凑,通信频率也越来越低。离开坎高一年后,我收到了崔克西的一封邮件,邮件里附有一张照片,是我朝思暮想的那个女孩,正紧紧拥抱着另一个粉红头发的女孩。
我断绝了和余晖的所有联系。那是个雨夜,寒风飒飒作响,我删掉了所有她的照片、她的信件,一边强忍血泪,一边感到撕心裂肺的残忍的痛快淋漓。
而挥之不去的,是和她有关的记忆。注定无法抹除,无法消散,无法磨灭。
她奔跑时飞扬起来的火红色卷发,她线条柔和的轮廓,她蔚草般盛满生气的瞳目。
立秋傍晚河对岸吹来的风,和十几岁笑起来要命的你。

我突然想起那个秋季舞会的夜晚,潮湿的晚风轻轻拨开我两颊的碎发,月色温柔,银白色的流光描绘出那个女孩清浅的轮廓。
“星光熠熠。”
她轻唤一声我的名字。
“嗯?”
“没事。”她沉思半晌,只弯了弯唇角。
从一片孤云背后,明月放射出光芒,清辉洋溢遍宇宙。
那日的欲言又止,被喧嚣的风声席卷。
那句无心的“南辕北辙”,终一语成谶。
无论多么努力,都无力挽回。一厢情愿,就得愿赌服输,输得一败涂地,输得一塌糊涂,输得一无所有,输得无可奈何而又无话可说。
遍体鳞伤,头破血流。别人洒落你一抹星光,你便当作了广袤深邃的银河;别人给与你一湾清水,你便当成了荒漠甘泉。
成长无非大醉一场,勇敢的人先干为敬。
明明就是白昼,我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梦醒了,日子还没结束。
然而对属于黑夜的人来说,白昼里,他们只是过客。
我也曾想遁入黑暗,隐匿于最深的阴影;我也曾想坠落深渊,万劫不复。
没有结局的暗恋,如此。你应该是一场梦,我应该是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