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提娅，小马国的君主，那被三百万子民所敬爱的领袖，如今正沉默地注视着自己怀中被床单包裹之物，任由上面淡红色的液体低落到灰色的地面上。她心中闪过一丝想法，希望此刻能有一张毯子帮自己抵御来自码头石板的彻骨寒意。那是如此平凡，普通的想法。
她无力地伸出被黄金护具包裹的蹄子，碰了碰那湿透的遗体。屋外，这个陌生的世界正围绕巨大的太阳按部就班地旋转着，让潮湿的早晨逐渐被不那么潮湿的正午所取代。尽管没有和悬挂在上方的恒星相连接——事实上这里的整个天空都让她感到陌生，塞拉斯提娅依然能察觉到时间正在自己身边不断地流逝。有那么一会儿，除了屋外飞鸟的鸣叫和被自己强行平复下来的呼吸，她便再听不见其他声音了。空气中传来一阵咸味。接着，在那紧闭的门外，一名皇家卫兵清了清嗓子。
“陛下，”就像所有皇家卫兵被训练的那样，他的话语简洁、不带情绪。但他的确正感到害怕。塞拉斯提娅能嗅出他身上的恐惧。她很清楚这点，正如她清楚自己胸中的怒火一样。卫兵未作停顿，继续报告着。“那些生物被关在大一点的房子里。”
“他们受伤了吗？”空气安静下来。尽管没有看见卫兵，但塞拉斯提娅能感到他的困惑。她抬起蹄子，注视着那些淡红色的液体从光滑的护具表面点点滴落。
这真是充满了困惑和鲜血的一天。
“没有，陛下。”
“那就保持这样。我很快会亲自去过去。”
“遵命。”哒哒的马蹄声逐渐远去，将塞拉斯提娅留在了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与她一同留下的还有一具尸体，那曾是她最忠实的学生和朋友。
“星璇没有完成咒语是有原因的。”她的声音让屋内的两名男子匆忙抬起头来。尽管塞拉斯提娅有着较大的体型，但她依然懂得如何安静地行动：许多小马都曾讶异于她对自己脚步声的隐匿程度。男人中的一位警惕地看过来，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和皇家卫兵一样的震惊。而另一位则完全没有在意她的出现，似乎已沉浸在言语无法表达的内疚中。他有什么权利感到内疚呢？塞拉斯提娅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怒火，想象着它被锁进了一个镶嵌着珠宝的紫色盒子里。她颤抖了一下，深深吸进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我们从未知道利用他的咒语会在‘墙’的另一面发现什么。毕竟，未知带来的恐惧是巨大的。”
年长一些的男子——据他自我介绍名为“亚当斯”——将情绪很好地藏了起来。这对普通的小马来说或许有效，但在公主面前，他的恐惧和另外那名年轻一些的男子同样明显。塞拉斯提娅突然意识到，这些生物和小马的相似程度仿佛一场黑色喜剧。他们的脸或许更加扁平，耳朵或许没那么灵活。但眼神，那些眼神早已说明了一切，透露出无法掩饰的情绪。而她也清楚，自己的声音同样如此。
“现在，我们来谈谈这……一切的关键。”塞拉斯提娅眨了眨眼，藏起瞳孔中突然出现的模糊。她控制住自己颤抖不已的身体，尽量表现出王者应有的风范，然后注视着那个高大一些的怪物。“你们为何要将暮暮从我身边带走？”
她感到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但最终还是选择无视那咸涩的味道。她想要——她必须要盯住他们的眼睛。她必须要他们看到自己的痛苦，也必须要见证他们内心的真实和选择。她必须要面对这些夺走自己学生、自己挚友的怪物。她期待着仇恨，期待着愤怒。她期待着攻击他们的理由。哽咽使她止住了呼吸。
但他们脸上浮现的却只有困惑。
年长男子的表情一时间缓和下来。普通小马需要数十年的经验才能察觉到如此微妙的变化，但塞拉斯提娅的阅历远在此之上。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前肢，示意她看向旁边的一小堆书本。只需根据书的堆放方式，塞拉斯提娅便已明白谁是它们最后的读者。
“苍白之马，容我讲一些故事。”
这座星球的月亮非常古怪。和小马国的那颗银白色的纯净球体不同，地球的月亮布满了环形山和巨大的深色斑点——人类将它们称为“月海”（mare）。看着一个个天体漫无目的地从地平线上升起，这感觉真是太奇怪了。太阳的降落亦是如此：它们的运作背后竟然没有智慧生命的意志。还有这满天繁星。暮光应该会很喜欢在这里观星吧，她应该很乐于看见这不受公主控制的自然法则，乐于在一片混沌中寻找秩序。塞拉斯提娅在简陋的木瓦房顶上扭了扭身体，用一张粗糙的毯子抵御着冬季寒冷的空气。肉体的舒适感让她生出一阵罪恶。
“真是祥和。随机中竟能诞出如此美景。”她不由自主地感叹。在潮水冲刷海岸的声音中，这句自言自语就像耳语一般，但她知道旁边的守卫们都听见了。
“陛下。”一名她最新招募的卫兵迟疑地站了出来，铁蹄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尽管身经百战，尽管军纪严明，他们依然能察觉到小马的痛苦。塞拉斯提娅向靠近的卫兵竖起一只耳朵，但目光仍注视着在天空中缓慢旋转的奇景。又或者说，若那些人类所言属实，是自己正在群星下旋转。
“她-我的……我的朋友安息了吗？”空气中的烟味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卫兵在屋顶上紧张的动作也给出了答案；他羽毛在冰冷的铠甲上微微颤动着，这同样述说了答案。她自己更是对答案心知肚明。但她还是想亲耳听到确切的消息。
“是的，陛下。”
她突然感到自己内心的一部分变得支离破碎，于是塞拉斯提娅方才从心底里明白，她又失去了一位挚友。
她终于允许自己哭了出来。
“我犯下了过错。”那名年长的人类——亚当斯——用他惯有的平静又威严的声音说道。这只是对事实不容争辩的陈述。塞拉斯提娅轻轻瞥了他一眼，随后转身看向天空中懒散的浮云。阳光温暖而明媚，远处的海鸟正在互相呼唤。一阵凉风让树木摇摆起来，这让塞拉斯提娅想起了昨夜潮水冲刷在海岸上的声音。还有漫天繁星。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满是笑容的紫色脸庞，那双好奇的眼睛。小雌驹的眼睛。
“你感到罪恶吗，亚当斯先生？”她胸中翻滚着一股冲动，这冲动似乎要将她遭受的折磨洒向天空、大地和海洋，想要驱逐世间除自己之外的所有光芒，想要将生命中的一切美好全部冻结、焚烧，破坏殆尽。压制住这股冲动并不容易，她的喉咙已如被砂纸打磨般痛苦。
“是的。”亚当斯的声音仿佛一块坚固的岩石，让塞拉斯提娅那险被飓风卷走的意识和理智终于找到了落脚地。她缓慢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对方。尽管后者努力保持着姿态，但他弯曲的肩膀已经足够说明一切。足够了。他的眼中满是疲惫，友人的鲜血沾染了他的双手。无辜者的遗骸刚在火焰中化为余烬，便又有一人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这个男人还是承受住了一切。
“你恨我吗？恨我们吗？”
塞拉斯提娅沉默了一下。当她用同样疲惫的眼神凝视着对方时，内心深处却又开始轻抚那个镶嵌了珠宝的紫色盒子。现在它变得无比冰冷，其中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
“不，亚当斯先生。我很愤怒。我-我备受折磨。但我并不恨你们。”
“为什么？”
“因为我……我能理解你只是做了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因为尽管我是如此地想要将你们视为怪物，但事实上你们并非如此。”她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一只正乘着热气流起飞的小鸟——它和小马国的鸟儿是如此相似。阴云短暂地遮蔽了太阳，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空气安静下来，无言的话语如同浪花般在海岸线上徘徊着。
“我原谅你们了。”她的这句话让双方都吓了一跳。阴云开始移动，温暖的阳光再次倾泻进院子里。塞拉斯提娅睁开眼睛，瞳孔清澈无比。“我原谅你们了。”
“上帝考验了我，但我辜负了他。”岩石开始龟裂。她能听出亚当斯话语中的痛苦，那是被宽恕者心中绝望的痛苦。那痛苦鞭挞着她，鞭挞着他们。塞拉斯提娅从他的声音中听见了暮光的惊叫，以及她挣扎时满是困惑和疼痛的呜咽；她听见了机器发出着潮湿的撞击声，将理智驱散殆尽，只留下本能和仇恨；她听见修剪整齐的蹄子在混泥土上哒哒作响，还有锋利的刀刃在血肉之躯上不断进出——那把被恐惧和历史所控制，被动物本能所控制着的刀刃。
她微笑着整理好自己的面容，然后柔地蹭了蹭瘫倒在地的人类。她曾对某只紫色小雌驹也做过同样的动作，那时后者正因为玩具城堡的崩塌而伤心不已。
她决定敞开怀抱，用爱意抚平他心中的裂痕。
“犯下的错误让我们得以成长。这世上没有无法被原谅的事。”冬日的凉风突然让她感到无比寒冷。塞拉斯提娅再次招呼卫兵，让他们回到自己身边，接着又对那磐石般的男人露出温柔的笑容。“我会将星璇的卷轴藏起来。藏很长一段时间。我想我们两边的居民都还没有做好承受……另一个错误的准备。”
“我很抱歉。”寒冷的空气让水面结出浮冰，它们撞碎了坚固的岩石，只留下一个平凡的人类。他的声音如此平静却又虚弱无力。除了那身厚重的衣服，此时的他仿佛赤身裸体。
塞拉斯提娅低头鞠躬，这让他羞愧万分。
“我知道的，亚当斯先生。我也感到抱歉。愿多珍重，亚当斯先生。”
一道闪光，她便消失了。
约翰·库克·亚当斯
海岸警卫，作家，丈夫，父亲
1971年8月6日 – 2058年10月12日
在日出的第一缕光辉中，我心怀恐惧杀死了太阳的天使。
她宽恕了我的罪行，但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愿荣耀归于我主，愿逝者永得安息。阿门。
她无力地伸出被黄金护具包裹的蹄子，碰了碰那湿透的遗体。屋外，这个陌生的世界正围绕巨大的太阳按部就班地旋转着，让潮湿的早晨逐渐被不那么潮湿的正午所取代。尽管没有和悬挂在上方的恒星相连接——事实上这里的整个天空都让她感到陌生，塞拉斯提娅依然能察觉到时间正在自己身边不断地流逝。有那么一会儿，除了屋外飞鸟的鸣叫和被自己强行平复下来的呼吸，她便再听不见其他声音了。空气中传来一阵咸味。接着，在那紧闭的门外，一名皇家卫兵清了清嗓子。
“陛下，”就像所有皇家卫兵被训练的那样，他的话语简洁、不带情绪。但他的确正感到害怕。塞拉斯提娅能嗅出他身上的恐惧。她很清楚这点，正如她清楚自己胸中的怒火一样。卫兵未作停顿，继续报告着。“那些生物被关在大一点的房子里。”
“他们受伤了吗？”空气安静下来。尽管没有看见卫兵，但塞拉斯提娅能感到他的困惑。她抬起蹄子，注视着那些淡红色的液体从光滑的护具表面点点滴落。
这真是充满了困惑和鲜血的一天。
“没有，陛下。”
“那就保持这样。我很快会亲自去过去。”
“遵命。”哒哒的马蹄声逐渐远去，将塞拉斯提娅留在了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与她一同留下的还有一具尸体，那曾是她最忠实的学生和朋友。
“星璇没有完成咒语是有原因的。”她的声音让屋内的两名男子匆忙抬起头来。尽管塞拉斯提娅有着较大的体型，但她依然懂得如何安静地行动：许多小马都曾讶异于她对自己脚步声的隐匿程度。男人中的一位警惕地看过来，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和皇家卫兵一样的震惊。而另一位则完全没有在意她的出现，似乎已沉浸在言语无法表达的内疚中。他有什么权利感到内疚呢？塞拉斯提娅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怒火，想象着它被锁进了一个镶嵌着珠宝的紫色盒子里。她颤抖了一下，深深吸进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我们从未知道利用他的咒语会在‘墙’的另一面发现什么。毕竟，未知带来的恐惧是巨大的。”
年长一些的男子——据他自我介绍名为“亚当斯”——将情绪很好地藏了起来。这对普通的小马来说或许有效，但在公主面前，他的恐惧和另外那名年轻一些的男子同样明显。塞拉斯提娅突然意识到，这些生物和小马的相似程度仿佛一场黑色喜剧。他们的脸或许更加扁平，耳朵或许没那么灵活。但眼神，那些眼神早已说明了一切，透露出无法掩饰的情绪。而她也清楚，自己的声音同样如此。
“现在，我们来谈谈这……一切的关键。”塞拉斯提娅眨了眨眼，藏起瞳孔中突然出现的模糊。她控制住自己颤抖不已的身体，尽量表现出王者应有的风范，然后注视着那个高大一些的怪物。“你们为何要将暮暮从我身边带走？”
她感到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但最终还是选择无视那咸涩的味道。她想要——她必须要盯住他们的眼睛。她必须要他们看到自己的痛苦，也必须要见证他们内心的真实和选择。她必须要面对这些夺走自己学生、自己挚友的怪物。她期待着仇恨，期待着愤怒。她期待着攻击他们的理由。哽咽使她止住了呼吸。
但他们脸上浮现的却只有困惑。
年长男子的表情一时间缓和下来。普通小马需要数十年的经验才能察觉到如此微妙的变化，但塞拉斯提娅的阅历远在此之上。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前肢，示意她看向旁边的一小堆书本。只需根据书的堆放方式，塞拉斯提娅便已明白谁是它们最后的读者。
“苍白之马，容我讲一些故事。”
这座星球的月亮非常古怪。和小马国的那颗银白色的纯净球体不同，地球的月亮布满了环形山和巨大的深色斑点——人类将它们称为“月海”（mare）。看着一个个天体漫无目的地从地平线上升起，这感觉真是太奇怪了。太阳的降落亦是如此：它们的运作背后竟然没有智慧生命的意志。还有这满天繁星。暮光应该会很喜欢在这里观星吧，她应该很乐于看见这不受公主控制的自然法则，乐于在一片混沌中寻找秩序。塞拉斯提娅在简陋的木瓦房顶上扭了扭身体，用一张粗糙的毯子抵御着冬季寒冷的空气。肉体的舒适感让她生出一阵罪恶。
“真是祥和。随机中竟能诞出如此美景。”她不由自主地感叹。在潮水冲刷海岸的声音中，这句自言自语就像耳语一般，但她知道旁边的守卫们都听见了。
“陛下。”一名她最新招募的卫兵迟疑地站了出来，铁蹄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尽管身经百战，尽管军纪严明，他们依然能察觉到小马的痛苦。塞拉斯提娅向靠近的卫兵竖起一只耳朵，但目光仍注视着在天空中缓慢旋转的奇景。又或者说，若那些人类所言属实，是自己正在群星下旋转。
“她-我的……我的朋友安息了吗？”空气中的烟味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卫兵在屋顶上紧张的动作也给出了答案；他羽毛在冰冷的铠甲上微微颤动着，这同样述说了答案。她自己更是对答案心知肚明。但她还是想亲耳听到确切的消息。
“是的，陛下。”
她突然感到自己内心的一部分变得支离破碎，于是塞拉斯提娅方才从心底里明白，她又失去了一位挚友。
她终于允许自己哭了出来。
“我犯下了过错。”那名年长的人类——亚当斯——用他惯有的平静又威严的声音说道。这只是对事实不容争辩的陈述。塞拉斯提娅轻轻瞥了他一眼，随后转身看向天空中懒散的浮云。阳光温暖而明媚，远处的海鸟正在互相呼唤。一阵凉风让树木摇摆起来，这让塞拉斯提娅想起了昨夜潮水冲刷在海岸上的声音。还有漫天繁星。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满是笑容的紫色脸庞，那双好奇的眼睛。小雌驹的眼睛。
“你感到罪恶吗，亚当斯先生？”她胸中翻滚着一股冲动，这冲动似乎要将她遭受的折磨洒向天空、大地和海洋，想要驱逐世间除自己之外的所有光芒，想要将生命中的一切美好全部冻结、焚烧，破坏殆尽。压制住这股冲动并不容易，她的喉咙已如被砂纸打磨般痛苦。
“是的。”亚当斯的声音仿佛一块坚固的岩石，让塞拉斯提娅那险被飓风卷走的意识和理智终于找到了落脚地。她缓慢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对方。尽管后者努力保持着姿态，但他弯曲的肩膀已经足够说明一切。足够了。他的眼中满是疲惫，友人的鲜血沾染了他的双手。无辜者的遗骸刚在火焰中化为余烬，便又有一人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这个男人还是承受住了一切。
“你恨我吗？恨我们吗？”
塞拉斯提娅沉默了一下。当她用同样疲惫的眼神凝视着对方时，内心深处却又开始轻抚那个镶嵌了珠宝的紫色盒子。现在它变得无比冰冷，其中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
“不，亚当斯先生。我很愤怒。我-我备受折磨。但我并不恨你们。”
“为什么？”
“因为我……我能理解你只是做了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因为尽管我是如此地想要将你们视为怪物，但事实上你们并非如此。”她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一只正乘着热气流起飞的小鸟——它和小马国的鸟儿是如此相似。阴云短暂地遮蔽了太阳，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空气安静下来，无言的话语如同浪花般在海岸线上徘徊着。
“我原谅你们了。”她的这句话让双方都吓了一跳。阴云开始移动，温暖的阳光再次倾泻进院子里。塞拉斯提娅睁开眼睛，瞳孔清澈无比。“我原谅你们了。”
“上帝考验了我，但我辜负了他。”岩石开始龟裂。她能听出亚当斯话语中的痛苦，那是被宽恕者心中绝望的痛苦。那痛苦鞭挞着她，鞭挞着他们。塞拉斯提娅从他的声音中听见了暮光的惊叫，以及她挣扎时满是困惑和疼痛的呜咽；她听见了机器发出着潮湿的撞击声，将理智驱散殆尽，只留下本能和仇恨；她听见修剪整齐的蹄子在混泥土上哒哒作响，还有锋利的刀刃在血肉之躯上不断进出——那把被恐惧和历史所控制，被动物本能所控制着的刀刃。
她微笑着整理好自己的面容，然后柔地蹭了蹭瘫倒在地的人类。她曾对某只紫色小雌驹也做过同样的动作，那时后者正因为玩具城堡的崩塌而伤心不已。
她决定敞开怀抱，用爱意抚平他心中的裂痕。
“犯下的错误让我们得以成长。这世上没有无法被原谅的事。”冬日的凉风突然让她感到无比寒冷。塞拉斯提娅再次招呼卫兵，让他们回到自己身边，接着又对那磐石般的男人露出温柔的笑容。“我会将星璇的卷轴藏起来。藏很长一段时间。我想我们两边的居民都还没有做好承受……另一个错误的准备。”
“我很抱歉。”寒冷的空气让水面结出浮冰，它们撞碎了坚固的岩石，只留下一个平凡的人类。他的声音如此平静却又虚弱无力。除了那身厚重的衣服，此时的他仿佛赤身裸体。
塞拉斯提娅低头鞠躬，这让他羞愧万分。
“我知道的，亚当斯先生。我也感到抱歉。愿多珍重，亚当斯先生。”
一道闪光，她便消失了。
约翰·库克·亚当斯
海岸警卫，作家，丈夫，父亲
1971年8月6日 – 2058年10月12日
在日出的第一缕光辉中，我心怀恐惧杀死了太阳的天使。
她宽恕了我的罪行，但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愿荣耀归于我主，愿逝者永得安息。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