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上元节夜
又是一年的上元节，庐州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晶莹剔透的大雪片从灰蒙蒙的空中随寒风飘落，落在路上，田上，屋顶上，越积越厚，最终让这大地银装素裹，像是披上了件洁白的蓑衣。
一夜之间，原本五彩斑斓的庐州城只剩黑白两色——黑色的房瓦与洁白的积雪。
这是个寂静的冬夜，秦老伯早早命马打扫门前门后的积雪，布置自家的院落，院落里都挂满了灯笼。金月高悬，白墙黑瓦，灯笼中闪烁的红光让这不算奢华的院落显得十分温馨。窗台上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像是铺了柔软而无暇的白棉。窗框中间半透明的玻璃上结着冰纹，屋内外的温差给玻璃蒙上了层薄雾，看起来暗淡而又凄清。这份静谧着实让马难忘，秦老伯踏着嘎吱作响的木地板，缓缓地靠近到窗旁。用蹄子处的宽袖口轻轻拭去了窗户的一角并望向外面——屋顶早已是一片白雪皑皑，这卷羊毛毯子又是谁铺就的呢？屋檐下垂着十几根钟乳石似的冰柱，雪花熔化而成雪水流淌下来，逐渐在低温的冷却中渐渐凝固成晶莹剔透的冰柱，让马想起夏日解暑的冰棍熔化时淌下的液滴。
秦老伯微微有些走神，他想起了与他一路走来，相守相伴厮守多年，却在十几年前因瘟疫去世的老伴——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实在是寻常不过了。素来乐观的他很快便从中年丧妻的悲伤中振作过来，但他之后并未再婚，秦老伯知道情义的重要，只要他一会想起与她从底层一路走来的那段艰难之旅，他的良心便让他把再婚的念头打消的一干二净。
秦老伯独自依靠几亩田把儿子拉扯到了成年并参加了科举，即使他的儿子对待科举非常用功，但或许是没有科举命，亦或是家境的限制无法让他冒出头，六艺中的“礼”与“乐”实在让他为难，连续考了三届都没有中举。对通过科举为官这条路，他的儿子渐渐心灰意冷，而家里也没有余钱继续支持他科举了。在一些当地的乡绅与富豪的提携下，他的儿子搭上了出海经商的海船，在那官场逐渐趋于饱和的年代，下海就成了许多郁郁不得志的年轻麒麟拼搏未来的新出路。
秦老伯的儿子虽然不通音律，也不善于诗词，但精于算术且脑子十分灵活的他似乎特别擅长经商。几年的功夫，他的儿子便依靠优秀的业绩当上了神州在南冥洋中爪哇国的一处农场的总司。
就以此为转机，秦老伯的生活就打那时开始逐渐好转……这个有着好几个屋子的大院子……身上的绫罗绸缎……以及这个今早刚刚运送到家门的石像——这个摆在院子中间的石像，是神州麒麟再熟悉不过的天神。直挺挺地站在石座上，面容慈祥，身着宽袍长袖，有着马头，鹿角与羊角，长吻，笔直的翅膀，前面两腿上各自有着狮爪与鹰爪。
而至于这个院子，则是他儿子前几年刚刚购置的，由于儿子常年在外经商不常回家，便需要一个更好的住处来安置他们一家，秦老伯便迁到了这个新院子里，包括他的儿媳妇还有他刚上县学的孙子。刘老汉怎么也没想到，上半辈子在田地里汗流浃背的自己仅仅能勉强养活自己与儿子，下半辈子却住进大院子，还有足够的闲钱雇佣几个仆役。
似乎一切都变得好了起来，哦不，不是似乎，这就是现实。
刘老伯给这个大石像点了三支香，插在了石像前面的石墩上。他站在其面前微微俯身，口中喃喃着祈祷天神庇护自己一家马平平安安，新的一年儿子的生意也能红红火火。这个石像在他面前是如此的巨大，心灵手巧的工匠把它雕刻的栩栩如生，就像一个端坐在店堂上的财神像。这个雕像比他原来那个土房子里的雕像还要大，新院子太大了，原来的雕像很明显镇不住场面，秦老伯也舍不得丢，一向勤俭节约的他便把小雕像败在了自己房间的桌子上，日夜供奉的同时，也提醒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日子，警示自己要乐善好施，节俭勤劳。
“怪物，翁翁！有大怪物！”
他顺着声音往门口看去，发现他的小孙子用魔法飘着根糖葫芦，欢快地一边说着一边跑了进来。今天一大早，他的儿媳妇就带着两个佣仆和小孙子去城外的寺庙参拜祈福，还在庙会里购置了不少年货，一直忙到现在才回来，这也是小孙子第一次参加庙会。
“唉！不可胡言乱语，这乃天神也！是‘貔貅’，庇佑我们的神灵，神像面前不得无礼！”
虽然童言无忌，但秦老伯的佯怒还是提醒了孙儿。刘老伯用一只蹄子牵着小孙子来到石像面前，示意小孙儿参拜雕像以赔礼道歉。
儿媳妇与佣仆们进后厨置办晚餐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了秦老伯与小孙子。
“天神在上，后辈不懂事，无意冒犯，还望原谅……”秦老伯给他的孙子做了示范，示意孙子该轮到他了。
小孙子虽然有些不服气，但还是礼貌地照做了，参拜完了，便嘟着嘴说：“孙儿又不是故意的。”
“怎么，可是不服气？”秦老伯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道。
“今早跟娘去庙会的时候，看见好多麒麟都在参拜这个东西，可我问他们这是什么，他们都说我不懂事儿……孙儿不服，便问我娘，娘亲跟我说等回来以后翁翁您会跟我说的…”小孙子越说越带劲，毕竟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对任何事物都有无穷的好奇心。
“孙儿可是想听天神的故事吗？”秦老伯微笑着，眼角挤出皱纹。
“想听！想听！翁翁您快说吧！”小孙子拉着他的衣服，仰着头乞求着他。
“哈哈哈，那可要认真听哦，回屋之后翁翁就说。”他摸了摸孙子稚嫩可爱的面庞，随后牵着他的蹄子一齐进了房门。
秦老伯坐在客堂的一张铺了花色羊毛软垫的藤木椅上，而小孙子则坐到了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用两只蹄子搭着中间的木桌沿，眨着大眼望向秦老伯。木桌上是几个盛满绿茶的青花瓷杯与茶壶，丝丝白气从杯口中升起。他用魔法飘过一小瓷杯，微品了一小口，随即清了清嗓子：
“很久很久以前啊，就是你翁翁的翁翁还没有出生的时候，神州还是两个国家。一个在北边叫做赵，一个在南边叫做楚，他们虽然算作兄弟，但却很不和，经常互相打架。”
“哇！我们之前还是两个国家吗？”小孙子激动了起来，很显然他是不知道两个国家是怎么变成一个国家的，只是觉得这很有意思。
“还没完呢，在赵与楚在互相打架的时候，在更远的西边……就是现在的穹隆群岭以西，有一个狮鹫邻居，叫做锡兰。这个国家心胸很狭窄，它呀，看上了两个国家有吃不完的食物和广阔肥沃的田地，就想趁我们打架的时候来抢东西。”
“锡兰好坏呀！怎么能抢别家马的东西！？他们的爹爹没教过他们不能随便抢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吗？”小孙子看起来十分疑惑，孩童的确是天真无邪。
“大概……因为它是个野娃娃吧，哈哈哈。”秦老伯笑了笑，其实他也不太清楚那些故事的背景，只不过是人云亦云的传说，没必要深究太多。
“然后啊，锡兰就开始偷偷攻打赵国。而当楚国看到有马跟他一起打赵国时，就跟狮鹫一齐制服了赵国。”
“楚国为何如此？赵国是自己的兄弟，亲马之间即使再闹别扭，也不能帮外马打自己的家马啊！”
“没错，之后赵国便被锡兰给吞并了。锡兰虽然得到了赵国的东西，但并没有满足。转头啊，就来攻打楚国。”
“楚国活该！谁叫他打自己的兄弟啊。”小孙子不满地说道。
“对啊，所以锡兰就把楚国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楚国便败下阵来。然后楚国的麒麟就日日夜夜地向上苍祈祷，并发誓说只要能够拯救他们，他们就跟赵国永远和好，成为一家马。无论春夏秋冬，每天早上都向上苍祈求，楚国麒麟的毅力与诚心最终感动了一位自称‘貔貅’而样貌奇特的天神。”
“那他应该很厉害吧！”小孙子仰着头，抖了个机灵。
“哈哈哈，那位天神啊，能够运用十分强大的魔法。他从小便努力练习法术，还能指挥不少的天兵天将。他于是带着些天兵降临到了锡兰的京城，狮鹫们看到他后就开始亵渎天神，然后天兵们看到这些狮鹫这么无礼便很生气。天神看准了时机，几下子便用魔法把他们的国王和大臣关进天牢里去了。”
“哇！好厉害的天神啊！”小孙子身子颤了颤，抬起只蹄子惊讶地看向面前的雕像。
“然后啊，锡兰就不敢攻打楚国了。然后貔貅天神还托梦给了林轩将军……嗯……就是神州的当今开国龙帝啊！”
“林轩殿下！就是翁翁之前说的那位百战百胜的将军龙帝！”小孙子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跳下椅子跑到秦老伯的身旁，拉着他的衣袖。
“就是龙帝殿下！天神托梦给殿下，说自己不能过多干涉凡间的事务，而自己把锡兰国王给抓了起来，现在狮鹫们都很怕自己。貔貅天神便让林轩殿下记住自己的样子，然后做出一个假的雕像，和狮鹫打仗的时候就摆在阵前。这样，狮鹫便都会被吓跑了。”秦老伯捋了捋胡须，平静地说。
“天神不仅厉害，也好聪明啊！”小孙子起劲地称赞道。
“那是！林轩殿下照做了，狮鹫果然被吓跑了。之后啊，殿下便让百姓们做一个雕像摆在家里，就算是狮鹫来抢东西，也会被吓跑。因为狮鹫给赵国与楚国带来了灾难与病痛，而貔貅天神能把狮鹫吓跑，就是连带着把灾难与病痛赶走。所以啊，天神一直在庇佑着我们哦。百姓们很感激天神，所以直到现在， 我们也要祭拜他呀！”刘老伯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他其实知道在北伐军控制赵国之后，南边的楚国很快便被农民起义军给推翻，并自立朝廷。但随着林轩殿下率领击退狮鹫的北伐军南下回国伐贼，混战也再度展开。但面对这么一个孩子，这个黑暗而血淋淋的真相还是不要戳破为好。
“哇塞！”小孙子兴奋冲出了门口，跑到雕像面前，学着秦老伯微微俯身：
“貔貅天神，貔貅天神！刚刚我不该叫您大怪物的，见谅见谅。作为赔偿，我要把我找到的最好吃的东西送给您！”小孙子说完，便将糖葫芦插进了石墩，跟那几根香摆在一块儿。他还想摸一摸貔貅的腿，但还是太矮了，趴上去也只能够到前面的狮爪。
“唉，这就对了嘛，哈哈哈！”紧接跟上秦老伯被眼前的场景逗乐了。
“心意天神已经收到了，糖葫芦还是孙儿你自己留着吧！”秦老伯用魔法取出糖葫芦，塞回了小孙子的蹄中。
“咻！咻！咻！”一点又一点的火光蹿入夜空之中，炸出了一个又一个绚丽的烟花。
“烟花！烟花！翁翁，我想看烟花！孙儿想要看漂亮的烟花！”小孙子被突然出现的美景吸引住了。秦老伯用魔法浮起小孙子，让他趴在自己的背上。
“好！焰火晚会就要开始了，这就去看烟花！”秦老伯背着小孙子，跨过了门榄，消失在满是灯笼的小巷里……
“哇，翁翁，灯谜耶！我要猜猜！”
“穿衣服的绵羊，打个字。”
“衣……羊……祥!吉祥的祥！”
“对了对了！”
“哇，大狮子！舞狮子咯！”
“看！那朵烟花好漂亮啊！”
一朵又一朵的绚烂烟花绽放在黑墨一般幽深的夜空中，盖过了点点星辰，映照在院子里的貔貅雕像上，他似乎也在凝望着这美丽而又缤纷喜庆的夜。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想必，对于立国不过十载的神州，新的一年，必然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