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橡叶酒馆

“什么叫没有找到尸体！”
暗影凝聚的兜帽下，医生的猩红色双眼像黑暗中漂浮的血珠。他尖厉的叱责吓得同桌的低矮身影猛地一缩，连忙求饶似地为医生舀一勺鹰嘴豆汤。

此时正是朦胧薄暮，在淡薄的橘黄色灯光之中，酒馆里的一切色彩被蒙上一层灰色。
在这个藏污纳垢的水晶球里，私设赌场的恶棍聚在屋子一角打扑克牌。身穿彩衣的官妓扮演着列位公主的形象，脸上无一例外都挂着傲慢又轻蔑的表情
——据说这能让她们显得更加娇媚。

嘈杂的推杯换盏声为医生与报童提供了绝妙的荫蔽——他们一大一小，就像世间最平凡的一对父与子一样，或者是坏脾气的师傅和倒霉学徒。
他们选择金橡叶酒馆会面，其实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天罚·欧米茄御下有方。他的地盘是密不透风的铁桶，里面绝不可能有渗透进来的探子。

“您先消消气，毕竟灰冢巷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饥肠辘辘的野狗，盗尸的贩子，杀死税吏的法外狂徒……哪一个叫他碰上都得送命。”

约瑟心虚地压低声音，同样是灰冢巷出身的他知道那是怎样污水横流的大染坊。这是一座伟大城市不见天日的折痕，丑陋溃烂的痈疮。那里一半是棚屋，一般是龙骨塌陷的连排小房，是破裂的梦想和怪异现实的混合体。


“我在那里暂住过，不用你来教我那是什么地方。”
医生完全没有理会报童的狡辩。
八怨气冲天地用餐刀拨弄着汤碗里的鹰嘴豆，脖子上青筋毕露，他意识到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因而恨恨地咬牙自言自语。

“瑟洛什，他竟有这样大的福气，从前是我小看他了……那毒药是致命，只是毒发需要时间。若非行医专家，纵然及时发现也是回天乏力，看来……能救得了他的，不是特雷尔，就是学士那帮杂种了。”

一想到金冠学会，八如临大敌。

那群自命不凡的伪君子，守着散发墨臭味的羊皮卷，蔑视一切离经叛道的思想。他们结成庞大的血缘集团，像盘亘在大厦上的乌云，以权威自居，居高临下地浇灭创造的火花。

而瑟洛什一但落入他们的老巢，不吐出点真东西是不可能的。那个为爱情昏头昏脑的可怜虫也许撑得住一天两天，但……当创伤翻开皮肉，白森森的骨头暴露在血肉模糊的伤口外，丑陋的斑斑血迹散发着作呕的恶臭，苍蝇循气味而来准备享用血肉温床时。

医生明知道，爱是如此虚伪，如此不堪一击，一但离开美丽的春日花园就毫无用处。
而如今，早已不是玫瑰盛放的季节了。
在冷酷萧瑟的冬日，要想活命就必须做到心如蛇蝎，把肉体都变成花岗岩，那心灵又岂能柔软?

——在这蒺藜时代。


“他一定什么都招了——肯定是！现在博克希玛知道我已经重出江湖，对于他的眼中钉，他想必又要除之而后快了。”

八像神经过敏的房东太太一样喋喋不休，他的眼头不知怎地红肿湿润起来，似乎即便理智上他晓得瑟洛什有十足的理由背叛他，但在隐匿的心门深处，仍然有些悻悻的落寞。

透过霜花朦胧的玻璃窗，黄昏的天际像艺术家情思丰富的调色盘，棕褐，赤霞，灰蓝，焦糖色……被冻结在光滑的穹顶上。

在偏西方，一颗银色的亮星遥远而孤独地散发着清光。



霜，如骨般连结的冰晶盘亘成一张极寒之网。



殆尽的余晖，把乌压压的楼群映成轻灰色的叠嶂。



在孤独的星辰照耀下，霜花自上而下悬成一线，像银色的钟乳，浮动着牛奶般皙白的月光。

“在窗帘的婆娑之声中，

在世间的喧闹之响里，

用无数意想不到的微小方式，



当你抬头仰望，

我会像那遥远星辰的闪光，

在那里，照向每个角落。”

低回婉转的吟唱像冬日的火焰般舞蹈，

甜美似金丝雀清脆的啁啾，

动情处哀伤庄重宛如低音提琴。

打扮成古代执政官兰开斯特的官妓拨弄着一架琉特琴的羊肠弦，她染成火红色的长发垂至肩头，一对颦眉含情滴露，轻拢慢捻，似有无限惆怅。

——唱得还算婉转有情，只是……终究无法与瑟洛什相提并论。

医生暗想，咂了一口碗里的汤汁，品不出滋味，只觉得怅然若失。

“换做我，就不会这样贸然行事。博克希玛是一只老狐狸，他把獠牙利齿藏得太好了。”

一股浓烈的牡蛎味飘散而来，八抬起头，只见一个肥壮的影子裹着棕色熟葛布的兜帽长袍径自坐到了对桌。而报童早已战战兢兢地瞪大眼睛，不安地咬着嘴唇。
那家伙的半张肉脸藏在阴影之下，露出一个镶金的微笑，不必通报姓名，那捧浓密的美髯已经暴露了对方的身份。



——天罚·欧米茄

“想来我何德何能，竟劳天罚老爷大驾相迎?”
医生反倒冷静了许多，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压低声音，装作惊讶地问。

“怎么，八爷难得肯赏光我的酒馆，我还不能请你喝杯好酒，来讨教一下医术吗？哈哈哈哈！”

天罚反而显得精神爽朗，无所顾忌，他标志性的大笑像翻滚的海浪一样拍打着酒馆的四壁。

“好啦，客套就不必了，我就直说啦。作为学会长，要直接派武装侦探追杀你自然也并无不可，只是这不是博克希玛办事的风格，而且有特雷尔这棵大树作为荫蔽，他也未必就抓得住你。”

欧米茄撬开一个小橡木桶，香草的气味溢出桶壁，让那碗飘着打皱的恶心油花的汤显得寒酸得可怜。
八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不论他愿不愿意，都得捧起那个小木桶为天罚斟酒。

“欸，这么客气做什么！再这样我就不依了。”

天罚装腔作势地推让，顺势贴在医生耳边讲起了意义不明的玩笑。
他指了指刚才那位捧着琉特琴的红发官妓，她演奏已毕，正倚着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不时拨弄几声琴弦，看来是在调音。

“你喜欢那个弹琴的小娘们吗？我瞧着你好像看上她了似的。”

“嗐，您是知道我的，我不喜欢……不过是又听到那首曲子罢了。”
八觉得多少有些尴尬，他知道自己不善饮酒，若是有几杯暖酒下肚，恐怕很快会吐出一些自己都不曾觉察的秘密。
这威胁到了他本就脆弱的安全感。

“我忘了你不喜欢娘们……噗！无意冒犯。”
天罚爆发出洪亮的笑声，金黄满月般的脸上挤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微笑。
他对着那可怜的妓女发号施令，一大捧柔韧蓬松的长须像毛毯一样盖在身上，让他像个威风凛凛的狮王。

“你，过来！带着琴一起来！坐到这位绅士旁边，把刚才唱的那支歌，再好好地唱十遍。”
酒馆老板吆喝起来，声威俱厉，不容拒绝。

官妓一愣，却也只得孤身捧琴，低眉顺眼地坐在医生身旁的地上。
——等等，她的眼睛……
泪眼汪汪的，紫罗兰色的眼睛。

沿着熟悉的目光，八开始凝神细看:
她是如此瘦弱，年龄稍长，像没有一丝油水的秋日芦苇。红发是仓促染就的，朱唇干瘪，暴露的白袍是仿照兰开斯特执政官雕像上的样式，毫不掩饰针脚上的粗糙，敞开的胸口露出张开的肋骨，只是在某些不可言说的位置盖上了轻纱。

她久居花柳巷陌，生活却毫无欢乐。她捕捉心灵的颤动，再用琴弦复述，以优美的曲调雕琢，最终在酒精浸泡的空气中开散，上升。

“越过孤独的夜幕，

请闭上眼，铭记我的拥抱。

我一定会到那里，

如同怜悯，我终将找到你。”

八忘不了这渐渐激烈的曲调，忘不了这狂热激烈的唱词，就如同他永远记得住那一天——在灯火辉煌的银罗兰剧院，身穿鲜艳彩衣的瑟洛什把新剧本的首演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而自己则躲在茄红色的帷幕后，在心中无声地同唱一首歌。

“我在此发誓，我一定会到那里。”

年轻的医生躲在幕后望着满台鲜花，耳畔是还声雷动的观众席在狂呼着画眉鸟的名号。毫无疑问，他们都爱他，赞美他……
虽然这一切没来由的爱只是冲着他所扮演的英雄，但瑟洛什那时该有多高兴啊……

那时，我似乎也更洒脱，更无畏。

“老八，我就长话短说了，博克希玛的确知道了瑟洛什是你安在迷雾之啸里的密探。但与其直接在太岁头上动土，倒不如把这个消息递给特雷尔，令他对你的忠心画上个致命的问号。”

天罚擦了擦胡须上的酒珠，以一种极具穿透性的老辣目光盯着恶医。

“更糟的是，特雷尔绝不是那种会在卧榻之侧养虎为患的白痴。你曾经向他要求一支卫队，他尚且不肯，最终用药粉来搪塞你。那么试想，他若是知道你敢在迷雾之啸里安插眼线，又当如何?”

他是为了恫吓我。

八瞬间明白，

——我表现得越无助越慌乱，越像是一只陷入狼群的阉公猪才越能让他达到目的。

“怎么！没吃饭吗?唱得有气无力的，大声点，再大声点！”
天罚不满地咆哮道，把酒杯往桌面上一砸，连陶碗和小酒桶都恐惧得打颤。

而骨瘦如柴的可怜官妓只得张开两扇肋骨，竭力吸入更多的空气，嘶哑地把声音放大，直到盖过他们交谈的话音。
至于她脆弱的声带会不会撕裂，唱完一曲会不会咳血，谁又在乎呢？

“求您给我指条明路……再难的困局有了您，也能迎刃而解。”
医生凑到近前，用近乎呜咽的语气恳求。
——扮演低声下气的乞讨者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当肚子咕咕直叫却口袋空空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这天赋无师自通。
“满银盾城里谁不知道——早在卡伦家族还没有成立伊甸重工的时候，金橡叶酒馆就已经枝繁叶茂了！”

“这话我可不敢当，我也只不过是……多听得到一些风闻罢了。”
肥壮的酒馆老板露出微妙的微笑。
这话不全错，在对弈时优秀的棋士往往可以预见对方几步之后的招式，从而立于不败之地，这也是天罚的长处。

“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些传言总往我耳朵里飘——有的说道恩男爵遭到挫败之后精神抑郁，敏感多疑，直接面斥梅戈，叫他去重建矿场，真是一点都不给面子。”

欧米伽阴阳怪气，葛布兜帽可半点都没美化他那硕大的脑袋，乍看上去海面上兀立的一只圆溜溜的大章鱼。

“您知道的，真相跑得永远没有流言快。”
八托着下巴附和，说了句无论如何都不会犯错的话。

“哈！但我还没蠢到相信这些话！”

大块头放开粗粝的嗓门嚷道，突然挥打苍蝇似地拍了拍脸颊，试图把谎言之雾打散。

“他们只是在自导自演，麻痹大家罢了，实际上道恩是想要用武力夺回铁路。我已经把这事告诉特雷尔了，按理说没必要再和你复述一遍，毕竟这种事情少一个知道就多一分安全……”
原本笃定的话音越到最后越显得险峻，最后声音上扬，在空气中画出一个意犹未尽的弧。

“但是，让我猜猜——有些事情，非得我做不可?”

医生双眼闪烁着猩红，知道自己将凭借独有的特质在这局谋算中占有一席之地。
是的，有些事情非得他做不可。
自然界的秩序是如此明确，捕食者，掠夺者，和食腐者都有各自的位置，肉食链条使得他们环环相扣。

“其实我觉着，扮演食腐的兀鹫也没有什么不好，尤其是自己羽翼未丰，有能分到一杯羹的美事，我自然不会推辞。”

“喔，我喜欢和你聊天，我简直要爱上你了！”

见对方这么快就表明了态度，天罚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快活的神采闪露精芒。
他的声音最终归于平静而坚决，像刀剑刮过盾牌，像夜雾一般凝聚着寒意。

“再过些日子，就是年下的大节庆了。那一天戒备松弛，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梅戈八成会选择节日当天发动进攻。而金冠学会向来有圣日出游的传统——也就是说博克希玛会长的宝贝女儿，还有他那个剽悍的妹妹，会同女眷们一起去做礼拜，野餐，行猎，挑一棵松树砍回家什么的……反正她们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眼线透露，枢纽站是她们的必经之路。”

八听得汗毛倒竖，不是出于对狂热的暴虐与血腥的恐惧，而是出于面对如神明般全知，透露出自信魄力的天罚的敬服。
——毫无疑问，他知道！他知道我的一切！甚至于我心中对博克希玛的恨意，他都一清二楚！这感觉就像是被邀请上奥林匹斯山与众神同桌吃饭，虽然荣耀，但他们能洞悉我心中一切阴暗的想法，顷刻之间就能让我脑袋搬家。

他紧张地拨弄兜帽斗篷系在喉咙处的绳结，仿佛有一把匕首抵住咽喉。
而天罚对此视若无睹，继续构想着美好的图景。

“想想吧，柔弱淑女碰上残忍的战乱该是怎样的图景?那不是街头混混打群架，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是泪雨，血海，奸淫掳掠组成的大游行。固然，原则上来说小姐们会被确保安全，但刀剑毕竟不长眼……”

刀剑毕竟不长眼。

恶医把牙齿咬得咯吱直响，这几乎算得上明示。
想想多年前自己以草莽之身入选金冠学士，遭到多少排挤与非难。偏偏是那个昏聩的伪君子会长听信索宁·克莱门扎的污蔑，用黑魔法来诋毁我的研究成果，让我的心血付之东流，学士头衔也被无情剥夺……这一切不就是因为我不是世家出身吗？
——我不能忘，我不能忘！现在复仇的机会就在眼前，若能让博克希玛在墓碑前痛哭流涕……

即便他想谨慎，如今也是不能了。

“可怜的博克希玛，自以为拥有一切。不过命运怎么可能只垂青于他一姓?上天教他既老谋深算，尊贵富足，又同时家庭美满，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些。如果，他的宝贝女儿和老妹一起死在乱兵之中……似乎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欧米茄满意地点点头。

“我们会毫不留情地折下他花园里最美的两朵鲜花，而博克希玛却只会痛恨梅戈，痛恨道恩。毕竟大举进犯的是他们，把乱兵带到中转站的也是他们，我们不过是在暗中顺水推舟罢了，总归怪不到咱们头上。”

“那么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亲爱的，如您所见，我只是一个医生，刀是我唯一会使的武器。”

医生知道，自己距离一直渴望的力量是如此之近。
近到他甚至能听见……力量的召唤。

“这个我自有办法。”

天罚·欧米茄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敲了敲结霜的厚玻璃，窗外松绿色长椅上坐着的两个影子便如被唤醒的石像一般站起，大踏步跨进门来。

随着一阵铁器碰撞的声音，他们站定，医生注意到他们腰间都挂着闪着冷光的兵器，只不过形制奇怪，模仿植物的流线，令他望之生寒。

“这是‘茛苕’，这是‘毛榉’，都是我的宝贝橡子。他俩各指挥七片橡叶，个个办事利落，眼光老辣，每一个都是好汉。”

叫“茛苕”的，拖着一条油黑的辫子，下巴尖削，护腰上刻画着茛苕的花纹。
叫“毛榉”的，身材魁梧，额头上勒着一条深绿色的发带，右眼眶好似被什么东西打裂过，伤痕凹凸不平。

他俩都身着天罚常穿的棕色镶钉皮甲，胸口镶嵌铁片，佩刀仗剑，眼神既轻蔑又骄傲，随时准备屠杀，也随时可以赴死。
是的，唯有常常对视死亡才能练就这样的神情。

“现在他们听命于你了……但愿你知道怎么使用这口宝刀。”

欧米茄徐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