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姐，夜读伤眼，不妨来听曲解闷儿吧，在下随时为您效劳。”

当一轮幽幽的上弦月以苍白的光照耀沉入梦扉的城邦时，夏日行将逝去。

在新一轮太阳庄重升起之前，盖着厚重的夜色之毯，翠绿的大地正潜心捧出各色饱满甜润的果子，沉甸甸地在枝头争奇斗艳。这真是狄安娜女神的珠宝匣！行猎与宴会的欢快时节！万物都在体会繁育，抚养，茁壮，枝繁叶茂，生生不息的欢喜。

这其中当然不包括我们可怜的准新娘。


璜看见那琴师夹着金色的里拉琴骤然出现在她的卧房门口，一股被冒犯的感觉油然而生。

但她知道自己无法声张，此刻最聪明的选择就是扮演剧本上那种冷漠高傲的贵妇。

“很好，大师，我很好奇您是从下午我们见面过后就一直待在酒窖里直到天黑吗？”

她不动声色，眉梢眼角藏着一股隐而不露的锋芒。
璜的这份敏锐经常附加在礼貌的套子之上，她远没有看上去那样温软无害，脆弱纤细。

“啊，看来小姐您的智慧丝毫不逊于你的美貌。”

黑琥珀的微笑常常用来恭维，但却奇异地不令对方厌烦，仿佛他天生就是极佳的表演者。

淡绀色法兰绒衣衫仿佛由夜曲裁成，金色燕尾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华贵又充满诱惑力，但这一切都比不上他美丽的言辞。

“在下开始忍不住欣赏您了。”

——好吧，现在表演者变成了勾引者。

璜扶了扶自己摘下钗环的发髻，歪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风流倜傥的琴师。
她知道这唇红齿白的勾引者只是在空洞地恭维，但不得不承认，她开始对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感兴趣了。

“里拉琴虽好，但却不是乡音。墙上挂着的那个，你可会弹？”
她慵懒地倚在椅子上，绛袖双垂，丹唇轻启，确实有股不张扬的娇媚。

东方小姐的难题并没有让黑琥珀怏怏不乐。
他胸有成竹地踱到白墙下，径自取下那张栗皮色七弦瑶琴，爱怜地摩挲着光润的表面，像是与阔别多年的老友重逢一样精神高涨。

“是明华府的古琴啊，如今这年头舍得用桐木制琴的越来越少了。何况是在隔着山海的异乡，纵然是一张宝琴，也只得孤零零地蒙尘。”

他熟悉地拨起琴弦，冷冷七弦反射着月光，皎洁明亮，抖落一地琼玉。
它们就像牛奶一般轻柔，又似蒲苇般强韧，音色深沉清幽，仿佛有仙灵魔法附着其上。

“现在弹那些古曲，反而失了新意，放在此情此景也不相宜。在下有一支新曲，您不妨听听，要是不好，也不敢拿来扰您清听。”

璜点头默示。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她的目光开始变得频频闪烁，游移不定，黑琥珀的确带给她太多惊喜。
也许在未来注定昏惨黑暗的生活里留一盏欲望之灯不是坏事。寂寞的冬日长夜要是没有一个火把，想必连血液都会被冻凝吧。

她开始在脑海里勾画未来的一幕幕蓝图，爱什么的，对我来说会不会太奢侈了？

——那就退而求其次，为欲望干杯。

错杂的思绪让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是灯光，月光，还是心灵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不用镜子，璜知道自己的脸颊红得发烫。

但是她不知道，琴师紫罗兰色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她的面容。

“在每一声细语轻吟中，



在世界的摇摇欲坠中，



无声的密围之中，



我们的梦仍在，



在那让我靠近心与灵的爱中，



在那让我永葆忠诚的信仰中，



在烛光中，我会在你身边。







在海浪激荡中，



在风暴怒号中，



在漫延各处的莫测阴影中，



在最深的夜中，你我之星依旧浮现。



尽管遥远而渺小，却永远为你而在。”



……


他的嗓音轻柔缥缈，掺杂着往日时光的哀伤，悠远，空灵，仿佛自地平线处遥遥升起的星辰，被一种超乎尘世的信念结合在一起，神秘微妙，缓步游移。
又是多么精致，澄明，像是清晨的露珠，淑女头上的白水晶发网因微风而颤动。

一曲终了。

璜抬眸，却和对方目光相撞。

幻想甜醉，熏香令她的头脑沉重而混淆，期待着睡眠和温柔的休憩。
就好像他们已然身处帘幕长垂的雅致客厅，在热气烘烘的壁炉边，在雕刻着鎏金天使的象牙色大床上……在那种小鸟儿可以随意抛下桎梏，尽情陷入温柔大网的地方。

于是她羞赧地低下头，闭口不言，静美如画。

“小姐若觉得还能入耳，那就请赏在下一杯美酒吧。”

黑琥珀友善地请求。
他放轻了声音，显得小心翼翼又谦卑谨慎，生怕打碎现在的微妙气氛。

“噢噢，当然，当然了，我的大师。”

璜的眼波柔柔，睫毛又倒映在眼波里，显得纯净又满是渴望。
当她拘谨地坐上前往银盾城的马车时，就曾梦想有朝一日在白石砌成的大剧院里，亲眼瞧瞧那久负盛名的宏大歌剧，看看铺满舞台的娇艳红花，见识名媛贵妇那漂亮的钻石耳坠和她们犀利又得体的点评。

——而现在，这黑琥珀不就是把戏院搬到了面前吗？

她站起身来，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

“我自然该敬你一杯，我们下到酒窖里吧，最名贵的一桶当属于你。”

于是他们一前一后地行走在朦胧的月色里，仿佛隔着一层薄纱相望。

那是一层银色的，细软的，用神秘与悸动织就的薄纱，散发着幽微的若有若无的芳香。


他们轻声缓步，一路谁都没有说话。

酒窖的大门被推开，仿佛有种力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窥伺。一个一个橡木酒桶挺着大肚子列队警戒，仿佛威严的士兵方阵站成整齐的两列，镇守小楼的地下世界。而在两列中间是一条很窄的步道，仅容旋身，尽头设有张摆着油灯和马克杯的小桌。

这是设在地窖之侧的一间小屋，拥有洞穴的一切毛病:阴冷，潮湿，满是泥腥味。所以它开出一个小小的四方天窗以便净化空气，散出气味。而如今月影也通过这狭小的一方空隙，令清光独舞于橡木桶之间。

月光清澈，把两个影子拓印到长着苔藓的墙壁上。
他们不敢点灯，唯恐惊醒男爵那无处不在的眼线，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危险迹象。
——胖厨娘早已鼾声雷动，她尖厉的呼噜声让小楼里里外外的每一块砖石都颤栗不已。

璜朝着对方会心一笑，黑琥珀也默契地挑了挑眉毛，似乎他们齐心合力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她借着月光从粗粝的小桌上摸索来一个厚实的马克杯，它的底部包着明亮的铁皮，因此而沉重敦实，这是一众同类中独没有腐朽掉漆的一只。

琴师接过杯子，挑选了一只较新的雪莉桶。

不一会儿，狭小湿冷的酒窖中就弥漫着馥郁的酒香，细嗅之下，还有幽微细腻的香草与杏仁的香气。这种丰富奇异的香气混合着原本的土腥味，还有铁栏杆生锈的铁腥味，实在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他们没有交谈，但好在他们都有一对儿清澈明亮的眼睛。

柔和的月光搅拌着酒精，血液里奔涌着热量。仿佛这淡淡的气味正是装点情致旖旎的内客厅里的带着暖意的香风。


脉脉银波一点点泛起月色涟漪，流光闪烁。

琴师的唇角还挂着一滴酒浆，他并没有把杯中佳酿一饮而尽，而是将剩下的半杯递给多情的女士。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璜接过马克杯，发现上面唇迹未干，显然是一封情意绵绵的邀请函。
望着自己在酒浆中的倒影，她迟滞了一秒，仿佛是要永远把此时此景镌刻在心灵最深处。

——但愿多年之后，我还能骄傲地想起今日的迷醉与放纵。的确，有时候爱确实不那么冠冕堂皇，只需要彼此需要就够了。


她一饮而尽，仿佛自己吞下了一把燃烧烈火的利剑。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咚咚狂跳，舌头变得麻木又僵硬，身体变得轻盈且不可思议的柔软。

祖母绿般的双眸好似一对儿黑暗中的小火把熊熊燃烧，光色四溅，纯洁和欲望的光芒如同缠丝玛瑙一样纠葛在一起，不可分离。

那神情仿佛在说
——吻我！你这得逞的勾引者！


黑琥珀缓慢而轻柔地向她走来，深灰色的影子叠到她宽大的睡袍上，放大再放大。夜色是如此安谧浓重，阴影的宽大怀抱似乎容得下一切撩拨的罪恶。

嘘，你可以再大胆些，在这里谁都不会知道我们的小秘密。

她本能地向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地抵在冰冷的石壁上。
她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热气，妙不可言的氤氲之息，迷蒙在眼前。虽然不甚真切，但却无比美妙，令她忍不住去回复这股热情。

于是，月光为他们祝圣，粼粼银光洒在周身，树影婆娑，风儿也为之动荡，两个影子终于交叠在一起。

那是一个好长好长的吻。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吻，而是轻软湿润，热烈又绵长的吻。夹杂着灼热的呼吸和诱惑的煽动，他们紧紧拥在一起，交缠吸吮，仿佛要融化在彼此怀中。


一切都不重要了，世界万物都归于虚无，苍老的群山都如碎叶般剥落，一切事物都不能再被衡量。

“这当然是美妙极了呀。”
她细语轻喃，声音虽小却清脆悦耳，欣悦又兴奋，似有无数说不尽的妙处。
这桩风流韵事也许来得正是时候，她正需要它。

琴师久经风月，深谙此道，技艺纯熟，在地下酒窖里引诱一个烂漫的姑娘实在是轻而易举。
“自然如此，我颤抖的小蝴蝶，我们的生活从此将再无黑夜。”

黑琥珀原本可以轻易得到一切他所渴望的，如果他没有过于急于求成。
他脱去自己的绀色外套，明媚的姿态如绽放的蔷薇正等待采摘。那清瘦而美好的体态，湿软又可爱的薄唇，还有满载情欲的浪漫灵魂。

——与我一道沉沦，在月光冷冷的石墙之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怎么样？


这当然受到了女孩的抵触和推让。

“这样不行，这样不行……我是认真的。”

当琴师试图褪下对方纱制的寝衣时，她的抗拒变得激烈且毫不遮掩。
璜固执地扭动身体，她也在抗拒自己的本能，一股向上的力量支撑她推开对方灼热的怀抱。

“我们不能现在就……”

如果说他以为璜的反抗只限于增加情致的撕咬和无力的拒绝的话，就大错特错了。
黑琥珀并没有太把对方此刻的反对当回事，他完全没想过竟然有谁能从他的高明的撩拨中清醒过来找回理智。

没错，他现在就要她。

正当他为自己的技巧自鸣得意之时，那只沉重的包铁马克杯被狠狠地砸到琴师俊俏的脸上，引起一阵晕眩和随之而来的剧痛。
他擦了擦自己肿起的嘴角，那里原本白净如玉的皮肤业已破裂，渗出红艳的鲜血。



黑琥珀打了个踉跄，几乎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的情妇。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只是我们不能，现在不能……”
璜衣鬓散乱，气息急促，脸上还泛着春意的红润，她竭力理清思绪，克制地讲出自己想说的话。
她的眼圈红了，一股悲伤顿时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冲卷而走。
“对不起，对不起……”

她忙着道歉，但不知是向谁道歉。

终于，泪水奔流直下，璜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了。她像是个奔向告解室的孩子一样夺门而出，仿佛只是为了能安安静静地喘口气。

视野摇晃，走廊的砖石快速后退。



在晦暗不清的楼梯上，她像受惊的野兔一样奔跑。


——窗子，我需要一扇窗子，最好能透过光。

璜顾不得那么多，她看见高高的墙面上开着一扇小拱窗，就竭尽所能地踩着楼梯向上疯跑。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嘶……好痛！

她踩了个空，重重跌倒在冷硬的石砖上，整个胸背一起砸向尖锐的凹凸不平的边缘。
她感觉仿佛有巨大的磨盘压在身上，像是被碾碎了脊椎一样蜷缩成一团。

璜很想痛呼一声，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

她试图再次爬起，只是此般剧痛令可怜的小璜连翻身都成了奢望。

——这回算是完了。嗯……在楼梯上？也不算坏。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因为她听见黑琥珀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处传来，而现在的自己除了默默忍受一切，尽量不发出声音之外显然什么也做不了。

但当他的呼吸真的贴近耳畔时，璜发现自己没办法不紧张。
她除了自己狂乱的心跳之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脸色苍白又痛苦，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下，自觉地紧闭双眼。

她明白哪怕对方现在抽出匕首要取自己小命，自己也无法反抗。

时间过得好慢好慢……



等等，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璜惊异地睁开眼睛，发现黑琥珀确实就在自己身旁，已收拾得再次衣冠楚楚，没有匕首，也没有一丝一毫怒意。
只是，他那漂亮的嘴唇裂开一条带血的伤口，在月影下仍然鲜血未干。

“对不起……”
她声细如蚊，躲避那紫罗兰色的眼睛，垂头不敢看对方。

琴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自己绀色外袍披在小璜瘦弱的肩头。良久，他低下头，在女孩饱满的额头上烙下深深的一个湿漉漉的吻。



一个沾血的漫长的吻。



“我的小蜜糖，你的婚姻是不会令你怀上孩子的。”


他轻声耳语。

“错在你的未婚夫，那个又老又无能为力的虐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