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消绛蜡，桂华流瓦。

雨后夜晴，清凉似水，沉静无波，砖瓦上雨珠尤在，滴滴沥沥，暗答时光。
连风也细腻婉转起来，绕着满庭花丛吹来荡去，幽浮一树暗香。

慷慨的露娜，美轮美奂的月光之神，从她无尽的府库中撒出一大把碎银，使得烟火世间也如琼宇玉楼般洁白闪耀。

银光入户，照在地上形成美丽的涡旋。

小璜见这清霜一般明亮月色，想着她横竖无眠，怎可辜负这良辰美景？不如即景赏月，一则可以排遣忧愁，二来也可一展才情，聊寄乡思。于是把艾芾哄去睡觉后，她又掀开帐子重点灯火。

可一豆灯火如何燃得尽漫漫长夜？

她熟练地研墨铺纸，从上着铜锁的大箱子里翻出两块青玉镇纸，一排青花瓷搁笔，一只水晶笔洗。陈设完毕之后，倒真如在家中，只是从前窗前有千竿美竹，现在又如何画得出？

而今时移世易，唯有孤月一轮，浮萍的身罢了。

想到这儿，璜心中难免悲感，加之尚不知明年身处何地，闺中明珠金玉竟要白白流于污秽之所，顿时无限愁意交横，淌下泪来。想着便握紧了彤管毛笔，挥笔题下几句即景之词。虽无“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之神秀，也略有可取之处。

“时幸七月，辰移天火，蕖开水香，峦激雪射，浪卷高茫。冰宫影绰，翠云就东羲之驾，渔火燎燃，银轮共万里清光。
予兮浊玉，恨寄湖江，窃思浮生幻历种种……”

字字句句，有如锥心悲泣，诉尽刺骨之痛，有千种悲凉，万端遗恨。最终搁笔之时，小璜早已目眶红肿，双腮喷火一般热辣。她吟哦片刻，用侧锋起笔，写下三个字在前头，定名全篇为“玉尘怨”。

小璜以玉自况，全文自误落尘网开始，述说生平痕迹。思及此刻天之清远，地之涵厚，才思之抑郁，平生之际况……加以润色雕琢，全融化在句子里。又将其哀思推广开来，不拘于一形一身，正到最动容处，令她心驰神醉，百感交集，五脏皆碎。

“你好啊，晚睡晚起的坏孩子，这儿有礼物给你！”
一声带笑意的男声惊得她软了半边，毛笔落纸砸出一朵炸开的墨花。
她惊惶地转过头去，万万不想竟是梅戈。原来自己潜心挥笔，竟然连门户开锁的声音都没听见，而这游侠儿竟能忍住急性子，直到完工才肯出言打搅。

想到这儿，小璜不免有些感触。
她盘弄着发丝，弯眉里藏着几许温柔。
“是你……夜静楼空，谁许你就这么径直进来的？要是被看到，可怎么好呢？”

“放心，夜半三更的，大家早都睡了，你们那个胖厨娘喝得晕晕乎乎，这么多层门，竟然没有一个锁得严实。”
他抽出一根弯曲变形的粗铁丝，在她面前得意地展示，明晃晃的答案好似就写在灰扑扑的脸上。
——看吧，没有门拦得住我。

“怎么哭成这样？这纸上写的什么，也给我念念？”
梅戈俯下身细看时，纸上银钩娟秀明丽，也就猜到是明华府的文字。
未干的墨迹，晃着枝枝红烛，像是一阵红雨，又像是点点血泪。

“不干你的事，你先说明来意。”
小璜强撑着礼仪套子，悲伤又庄重地摇了摇头。她扯回那张文稿，化不开的愁思化作泪痕，被灯火照得闪亮。

“好好好，看你这栋小楼还亮着灯，就知道你没睡着，顺便来看看你嘛……好吧，我招啦，我看那些爵爷都有个纹章，比方说，特雷尔的伊甸重工就是一条青铜蛇，斯沃德家族就是剑指骄阳。事先说好，我才不在乎那些蠢纹章呢！但是既然大家喜欢，如今我也另立门户了，就该有模有样地弄个纹章。一来，我和他们有个交代，二来，你也是立功了不是？”

话里三分谎言，七分真挚。
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身上有一种容涵万物的阴性气质，像是大地一样深厚。而又不是完全的颓丧，而是一种优雅高贵的哀伤，乃是出于对绝望的凯旋。
而那长夜里的一盏灯火，灯火之下的等待，都令他感到美妙。是他所没有过的，叫做归属感的东西吗？他不太清楚，总之这里比灰冢巷那冰冷狭小，布满蛛网和污泥的小楼要温馨多了。

喔，那房子还是老头儿租来的，严格来说不算家。

“当然，那话怎么说来着，礼尚……对，礼尚往来。我可不是白眼狼，早有礼物等着你呢。”

梅戈提着一个蒙着黑布的方盒子，要不留意还真以为是什么装零件的工具箱。
唉，他在包装审美上还真是缺乏天赋，但看在他语气快活的面子上就算了吧。

“谁是为了你那点礼物了？可不许这么说。”
小璜答道，碧眸令他想到了风语大街上翠光闪照的珠宝，前者还更胜一筹。
灯火底下传来几只草虫鸣叫，把夜色衬得更加浓厚。

“蠢货才对礼物说不呢。”
一句反驳悄悄溜出牙缝，他希望对方没有听见。
糟糕，他还残留着和黛亚斯聊天时的习惯，如今在东方淑女面前自然得规矩正派些。

“怎么样，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色儿，看来我的眼光不错，黑色果然衬你。”
也许她没听见，也许她听见了也一笑置之。

璜托出一块黑色丝绸，用金线绣出云朵，藤蔓与雨丝的模样，丝绸用的是极为名贵的料子，摸起来像是珍禽的羽毛一样光滑。

黑与金，是他黑色的夹克和明媚的金发，是迟滞苦涩的未来和脆弱虚幻的希望。
小璜最热衷于东方称之为谶语之类的隐而未发的预言，又岂有不懂这个的道理？

“好啊，好极了！那些古古怪怪的学士也胜不过你！”
梅戈赞不绝口，借着灯光编织出的亮影，黑金相间的纹章一如整个时代的赞美诗，是远大前程的邀请函。
这意味着一条门槛，或许马戏团幕后的世界本质残忍又冷血，但你好歹得摸得到门槛。

他灰冰色的眼眸中透出一种夹杂着狂热的喜悦，在其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喜悦与悲伤和奏的宣叙。

一针一线，缝补起往日可笑的野望，如昨日重临。
故去的，流血的，破损的，久隔的往事，它们串联起来，成就此时此刻。
——这一缕为你，而这一丝致我。

“既然这样，我少不得再请教一个问题了，虽然学识渊博的学士都支支吾吾，但这对你来说肯定不是难事儿！”
他从黑夹克的里面摸出两把油黑的枪械，空气中瞬间弥漫着金属的腥味。

两把枪？
小璜不解其意地歪歪头，咬咬嘴唇，毕竟从前她的桌子上只是文房四宝与清赏之物，黑洞洞的枪口未免太冰冷血腥了。

不，是两位名姝，一对儿佳丽。
对于梅戈来说是这样的，这是他安身立命的命根子。
她们拥有最先进的撞击式枪机，结构紧凑，模样精巧，看上去还没怎么经历烽火沧桑，因而油润干净。但这两把转轮枪只以其精工，就足以让大部分枪械相形见绌。

“不是我要抱怨，但小姐，有时候干我这行的，命轻贱得很。你看这两把枪，就是我全部身家性命的重量。当然，干我这行儿也没有不爱枪的，毕竟这毫秒之间，谁先轻轻这么一扣，另一方就全完啦。”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孩儿，不希望自己的言辞吓到这位幽居淑女。
只是女郎面不改色，好奇又酣醉地沉浸在这对于一无所知者来说心潮澎湃的冒险故事里，于是梅戈便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们有一个说法，枪械就是我们的幸运天使，而好名字会带来好运气。现今她们虽然标致，但苦于我不怎么念书识字，又怕叫什么爱丽丝玛丽之类寻常名字，反而埋没了她们。幸亏今天你在，不如一齐替我想个名儿来。”

要论识文断字，除了死了的黛亚斯，从前的瑟洛什，还有念过教会寄宿学校的玛姬。她虽然算不上饱学之士，但宗教典故还是读了满满一肚子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梅戈简直不敢想象求她起名字的后果。
“一把叫圣乔治，一把叫圣彼得！喔，妙极了！”

蠢得要死，我才不要这样。
梅戈庆幸自己没去请教虔诚修女，不然自己怕是要变成圣梅戈。

“让我想想……呃，天秤与竖琴！你听过那句话没有？天秤之上是竖琴。”

小璜的情绪被煽动起来，她仿佛一个灵魂翩翩起舞的舞者，涉及到她的小世界的话题也能令她滔滔不绝，迸发出少女的天真明媚。

“一个锋芒如利剑，一个温柔如诗章，万事万物若剥去遮罩，本质上无非是这两种力量。就像灵与肉，光与暗，阴与阳，虚与实……”

她不是老学究式的活书橱，而是一孔心灵的清泉，欢呼雀跃着追逐天空中的阳光。

“不光是这个哩，凡事都有名字。就比方我的‘璜’字，就是指半璧之玉呢，古书说玄璜礼北方，又属阴，正指女孩。再比方你的名字若按明华府的写法，就叫梅戈。乃是兵家利器呢！‘王于兴师，修我戈矛’，来，我写给你看……”

“今天才听到不算晚吧？好名字，枪如其名，恰如其分。”
梅戈摸了摸下巴，评论道，他感到一种新的观念正在生发。这淑女果真验证了他的洞见。她强大的心脏被安装在一幅孱弱的病体之中，简直就是上天的恶作剧。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蒸汽火车头后面拉上几十节马车车厢吧。

“来，看看这个，风语大街的时新货。买这个的时候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一群四五岁的小姑娘把我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又蹦蹦跳跳，我不得不挨个等她们玩。真希望下次她们把我当成救世主的时候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他把那个其貌不扬的盒子提到桌上，连拆带撕地剥掉包装，竟然露出一层层茉莉花香味儿的缎带与彩色的羊毛织物。
他抓住缎带，一气儿全都抽出，只见羊毛织物像宽瓣的花朵一样舒展绽放。柔和的瓷光跳出包装，原来是一位华美无匹的淑女小姐的瓷偶。长而卷翘的浓密金发像黄金瀑布，流淌在蜜桃色的丝绸裙服上，她露齿轻笑，显出一口珍珠贝齿。

她是那么欣快，纯真，又自得其乐，好像童话里的皇后侍女。

小璜吟吟笑道，生活中浅近的美好令她的心灵甜润起来时，好像道恩男爵或者是特雷尔的威名都吓不倒她。

“难为你费心，我会好好藏着的，只是这玩意儿一定价值千金，下次不可以再这样靡费了。你是用血赚钱的，懂得其中艰难，要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

她一时心直口快，回过神来才发现不该说什么“你我”之词，遂羞红了脸，赶忙改口道。

“我可担当不起。”

这样女儿家的情思，几乎闺阁态度，本来就是梅戈前所未见的，他又怎能觉察。何况他还有另一层盘算在其中，见此情景，他决心乘胜追击。

“要只是个瓷娃娃也卖不到这么贵，作为魔法和艺术的结合，她还有别的神奇之处呢，好好看，别眨眼。”
他掏出一枚磨损得看不见纹路的铜板，放在瓷偶的香扇上。这欢乐侍女硕大的茶会裙是一朵盛放的月季，暗藏其中的魔法机关立即被触发。瓷偶有模有样地鞠躬谢赏，像提线玩偶一样灵活，好像在为这赏赐感激涕零。

梅戈偷偷抬起一只眼皮盯着东方女郎，不出所料：她脸上的笑意像西沉的落日一样褪色，变得沉重酸涩，欢快的魔力破碎，只剩下肌肉的牵引运作。

“有两个女孩同时看上了这尊瓷偶，明明是前者先买下，而后者愿用一个月的糖果作为交换，她们约定一个月后交货。为了防止前面的女孩临时变卦，后面的女孩想了个好办法：她每天给对方一枚银币模样的巧克力，但必须要忍住不能吃，要埋在橡树下的草叶里，一连三十天。直到最后一天财货两清，她们一起去橡树下祈求仙女教母，仙女教母确定她们都是诚实守信的好孩子，就把巧克力变成白花花的银子，给她们瓜分;要是前面的小姑娘得了好处想反悔，巧克力就融化成咸水，她就什么也得不到。这真是个有力的约束，你觉得呢？”

这个故事烂透了，梅戈心里嘘声一片，但既然顺口诌得有模有样，他还是忍住了几度想要明说的急切。既然命运已定，用一个巧妙的寓言故事，或许她更容易接受吧。
——璜脆弱如琉璃灯，仿佛一句苛责就会掀起言语的狂风，让她彻底粉身碎骨。
——但却顽强如精钢，在灰烬与烈焰的狂舞中，她仍能昂起高傲的头颅。

梅戈心里打着鼓，所幸女孩没让他等太久。
故事里的两个女孩，分明意指道恩男爵和格林嘉德，而那个身不由己的瓷偶，自然就是此时此刻幽居小墅的璜了。

真是意味深长的比喻。

“不必再说了，我都明白，多谢你一片心。”

这绝对是世界上最言不由衷的道谢了。

不言自明的悲伤从空中落到小璜清秀的眉宇间，化作如水愁意，让她顿感落寞凄凉。
她已经开始怀疑梅戈是否已与那些污糟老头儿暗通款曲，以至于今天的会面将成为诀别。

“你的父亲根基深入大地，发间沾着泥土；他骨子里透着智慧，两眼虽然浑浊，却洞明世事。我知道你的秉性，从今往后，也许，你应该对他文雅点。”
她匆忙嘱咐道，似乎害怕再也没机会说上一句半句。日后若不再为友，哪怕再有机会独处，又有何话可说？

“虽然不知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不过我可以试试。”
他虽被这句话问的一头雾水，但不论怎么说，在他眼里，对方的思想，欲望，灵魂都是透明的。

“那，你还会再来吗……”
女郎试探着问道，语气中充满了彷徨怀疑，但却不乏诚恳的希望。
她在害怕，恐惧自己会因为尴尬的出身而再度陷入孤独，陷入那滚滚而来的障目迷雾，湿冷又死气沉沉的迷宫。

“问月亮会不会每夜按时升起？这个问题可有点傻。”
梅戈机灵地把问题抛了回去。
他眨了眨烁亮的眼，宛如雾气散去之时，闪耀穹顶之上的指引明星。
“你放心，我虽不是什么骑士，这点子忠诚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