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辞Lv.7
陆马

北境黑雨

R

发表于:

6 年前
268,799
2
60
44,571
30
1
14
30
892
100

【Ⅱ·女教皇】风云际会(第三节)

第 16 章
5 年前
674
爵很快发现自己的棋局并非想象中那样完美无缺。

对处于羁轭下的妹妹,自己大可随便摆弄。她不过是一只穿着丝绸裙子的悬丝傀儡,一个心智发育未全的生命拟态罢了。
——她更像是一个工具性的存在,一夕芳华又转瞬零落成泥,她是一个繁丽家族的边缘虚影,就像是月轮边缘的银色光雾,只能被动地接受降临到头上的命运而不能自我主宰。

但若说这私生女只是一只囚笼里哀婉的金丝雀,想必也至少能体会到命运之火熄灭的绝望吧。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起初还伴随着礼貌的克制,但很快就变得撕心裂肺,无所顾忌。大颗大颗的泪水把铅粉冲散,从绯红的两腮滚落,她不断地颤抖单薄的肩膀,像是狂风暴雨中扑打翅膀的蝴蝶。而那老迈又肥头大耳的新郎官格林嘉德,正冷漠地审视着身旁的姑娘,只顾忌所谓利益体面,而丝毫不同情她即将面对的悲惨命运。

——我明明已经仁至义尽了……老格林嘉德无非是想要个嫡子继承家业,不然岂会屈尊求娶一个私生女?



——我知道,她不愿意委身于一个脑满肠肥的老酒桶,但这只是订婚之礼……我会一直以礼相待,供养金玉衣裙直到她成熟到足以生育。



“我亲爱的妹妹喜不自胜,感激涕零了呢。”
道恩男爵的羞愧和担忧汇集成了一股无名之火,只想赶快把自己这个悲伤又不谙世事(起码他是这么认为的)的妹妹打发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家族的尊严正岌岌可危,我也仿佛教堂塔楼顶上伫立在冷风中的拉丁十字,在我身旁,是茫茫迷雾,在我身下,是万仞深渊,在我背后,是明枪暗箭,波诡云谲。
——我需要的不是眼泪与悲祷,若我跌落,辄粉身碎骨,修女姐妹们自然会为我点上蜡烛,用眼泪擦洗我的蜡质面具。我需要的,乃是一把胜利之剑。


“把她扶到一楼的客房里休息一下。”
他命令道,用无可辩驳的语气和洪亮的声调,似乎是为了宣誓主权,又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和怀疑。

当格林嘉德那枯瘦如苇的老姐姐搀扶着她心碎的妯娌离开宴席时,男爵才注意到小璜的眼睛已经肿若樱桃,被泪水浸湿的面孔却依旧充满娇嫩的稚气,令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萌动的胎卵。

道恩男爵在妹妹走后许久才回过神来。
他知道,自己方才解决的不过是一个麻烦,而特雷尔的使节才是真正的威胁。

不过好在,他并非孤立无援。
莫尼桑是一个睿智庄肃的学士,永远进退合宜,坚忍独立,却总有些难以捉摸的忧郁。但不管这么说,只消他站在身后,道恩就觉得安心。
“道恩,我们散发出的请柬大半部分都得到了回应。当然了,特雷尔不出所料没有亲自出席,不过他的使节却已经临门。”

“你猜从击锤到底火需要多少时间?我就和它们一样跃跃欲试。”
梅戈灌了一口多沫的白葡萄酒,他显得机警而批判,不得不说,洗了澡剃了须之后他的气味的确好了很多。

“来吧,我已准备好。”
男爵正了正身姿,把脊背不自然地贴到白铜镀银的椅背上,威严宛如神明,然而他的心中却暗自怀疑席宴中面面相觑的宾客们有几分会坚守本色。

“伊甸重工的特雷尔勋爵遣使到!”

头顶斑秃的老管家处变不惊,镇定自若,好似他所要引荐的不是什么特雷尔的使节,而是进城表演的戏班子。
其实又何尝不是呢?男爵从没见过哪个使者拾掇得如此荒诞,简直像是从童话里假面舞会走出来的来宾。

——特雷尔,你这个巫师,骗子,暴君,哲学家兼簒夺者。



——你又要玩哪一出?

使者举着一个芜菁颜色雏菊花纹的锦盒,僵硬地鞠躬行礼。
他有一对儿松绿色的眼睛,宛如孔雀石粼粼发光。棕色细软的卷发被梳成百缕脏辫,末端垂下金色或砖红的流苏,很配一套赭色礼装,但礼装似乎不是很合身,腰身太紧,而且……更像是歌剧院的戏服?

而他身后的那个影子,大概是使者的侍从。他披着红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好低,吞没了他的身材容貌。这神秘的侍从拄着一根细长的金杖,金杖顶端盘亘着一条青铜蛇,显然是特雷尔的徽记。


——变装游戏?



——特雷尔,你认真的?


“高贵英赞的特雷尔勋爵为您送上贺礼!衷心祝您健康长寿,永葆青春。您的智慧为城邦增光添彩,您的地位就如同宙斯在天上的地位一样永恒。”

哎呀,这体面话油得发亮。

男爵在心里悄声抗议,他的腰身早已出了一层薄汗,在坚硬的靠背椅上怎么坐也不舒服,但扭动身体肯定又属于失态。

“我同样也这么祝福特雷尔勋爵,只是勋爵为什么不亲自莅临,而是劳烦尊驾跑一趟呢?”

于是他挑选了一句不为失礼的寒暄,只在句末别出心裁地蕴以锋芒。

“勋爵身体欠佳,恐怕有所冲撞,所以不便前来。”
使者的回答也算中规中矩。
他的目光扫视满座衣冠,侍从拄着的青铜蛇金杖就在他背后闪耀,托主子的福,毫无疑问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此刻是宴会的焦点。
没有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也没有纯如水晶的竖琴曲调。贵族们是如此安静,空气中只有香槟酒沫破碎的气泡嘶嘶声。

似乎……只有梅戈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他的目光中又有惊诧又有警觉,似乎随时打算抽出枪来。难道说他认识这奇怪的使者?
道恩男爵咀嚼着自己的疑虑。
——我也觉得这怪异的家伙有些眼熟,只是……

“考虑到诸位或许倦于鲜膏之味,勋爵命我送来一盒玛丽饼,皆以盛产的小麦和新鲜果干所制,可以清新解腻,供各位清赏一笑。”

使者打开了那四四方方的锦盒,从中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烘焙品的香味,瞬间把华贵的大厅挪到了面包房旁边的小巷。

伯洛斯夫人这朵交际花此时也好奇地提着裙子伸长脖子好看一眼锦盒里的饼干。

“嗯,听起来对时对景。既如此,也不该辜负特雷尔勋爵的一片好心,大家都来尝一尝吧。”
道恩话音刚落,身旁的莫尼桑便投来一个制止的眼色。

伯洛斯夫人凝眸片刻后也沉下脸来,把目光投向道恩男爵的宝座,似乎是请求他的答允。

——有什么不妥吗?

男爵站起身来望向锦盒里的饼干,礼貌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这的确是一盒金黄香脆的玛丽饼,烘烤得质地结实,用油节省,又以香草调和气味,最后再撒上蔓越莓果干,整整齐齐被码放在锦盒里。只是这形状……几乎所有的玛丽饼都被模子扣成青铜蛇的样子,只在边角处孤零零躺着一片剑指骄阳模样的饼干,像是一个可悲的弃子。


这简直不是诅咒或者讽刺能形容,而是某种程度上的……挑衅和宣战。

见此情景,道恩男爵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
 ——特雷尔,或许因为修昔底德陷阱,你我之间必有一战。只是你如今就急于逼迫在场所有贵族在你我之间做出抉择,难道不是你有所顾忌的实证吗?



——自命清高,狷狂到认为自己超脱于世界之上的特雷尔啊,你是想要速战速决,还是这仅仅出于试探?

但无论是哪一种,在场的贵族们都被逼到了尴尬的窘境。想来小小饼干何德何能,在被打上家族徽章的烙印后就成了对弈的棋子?
而男爵端坐宝座,冷眼看着自己的宴会厅变成陶片放逐的会场,看着一个个刚才还谈笑自若的熟悉面孔喉头紧缩,迟疑不决。

听啊,涛声之上,风云翻涌。

老格林嘉德挪了挪紧勒喉头的领结,不断开合着那因掉牙而干瘪的嘴,活像是只钓上岸的老鲶鱼。那肥胖的脑袋摇来晃去,抬起松垂的眼皮在坐席间来回扫视,终究也不发一语;
“启明”艾洛斯挠了挠一头银发似乎想要用他潜行的路数逃之夭夭,谁知屁股刚一离开凳子便被身旁的大剑士拉了回来;梅戈一直盯着那披着斗篷拄着金杖的神秘侍从;
一个端着果盘的侍女悄悄挪到博克希玛会长身边附耳说了什么,会长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嘴角也露出了片刻即逝的笑意;
伯洛斯夫人也想凑到兄长身边听个明白,只可惜会长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夫人虽气不过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狠狠白了哥哥一眼。



这幅众生相还真是讽刺,男爵心想。

——这些冠冕堂皇的贵族平日里扮演着五彩斑斓的神像,谈笑间就能生杀予夺。而今又一个个噤若寒蝉,若是叫那些被他们欺辱惯了的平民看到,谁不想问,这些入则高宅深院,出则车驾随行的老爷太太们比起街头乞儿们又多出了些什么?

终究是博克希玛会长打破了这死亡似的寂静,他的声音谦逊又平静。
“劳您给我拿一块儿吧,香草的气味配上热牛奶,就像一个自洽的星系一样平衡美丽。”

伯洛斯夫人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望着会长,她几乎不相信兄长竟然能说出这种话,这丰腴白皙的夫人盛怒之下浑身红热。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兄长,把扇子一摔竟笼着裙子转身愤然离席。

“要领特雷尔的美意你自己去领!我竟不知哪个会长如此自轻自贱,懦弱无能……你的心思都用到宝贝望远镜和珍妮那丫头身上了吗?真可耻,我看你连索宁都不如!”

“拉娜,我们走!”

夫人拉住一个叶绿色卷发的女郎,不由分说便拽着女孩风风火火地走出宴会厅,身着麻灰与橄榄绿条纹裙的女孩神色恍惚,目光在不同的面庞上停滞,似乎反复斟酌也拿不准个主意。

一位身着银灰色丝绒礼服的紫蓝色短发的贵族青年也只得跟着女士们离席。这想必就是伯洛斯夫人的好郎君,索宁·克莱门扎,来自一个古老而保守的小贵族家族的物理学学士,其家族的声名权势远不能与妻子的沃克家族相较,这也就解释了伯洛斯夫人为何总显得那么跋扈骄纵。
——他们合婚五年有余却迟迟未见生育,坊间对此议论纷纷,大家猜测这正是出身高贵的伯洛斯夫人肯屈尊下嫁的秘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家庭冲突,博克希玛会长倒是出乎意料的镇定,他的语气依旧端庄克制且柔和,如照夜清一般的眸子里流露出不悲不喜的神色。
仿佛云雾是笼罩在他慈眉善目之上的面纱,一切无不显得他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总之,有了他的先例,第二个乖乖就范的便是老格林嘉德。
这条半截身子埋土的老鲶鱼讲起话来慢条斯理,仿佛还嫌今天的风头还没出尽,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摇头晃脑地转了转浑浊的眼珠。
“老朽也不好辜负特雷尔勋爵的一片好心,既然有博克希玛会长的先例,老朽自当追随。”


——看啊,这就是我两面三刀的联姻亲家,这就是我忠诚可靠的良师益友。

道恩男爵紧绞着搭在扶手上的紫色天鹅绒被,他感到有一种强大的外力挤压着自己的胸腔,疼得令他不能直起身子。看来愤怒已经将他单薄瘦削的身子撑得满满当当,把理智扫地出门,这点从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就可见一斑。

其实作为一方领主,谁又能默许在仇敌在自己的领土上耀武扬威,胡作非为?

“等等,道恩,你看……”
关键时刻,莫尼桑拾起那天鹅绒被垫在男爵弯曲的脊柱与冰冷华丽的靠背之间。
“什……”
道恩动了动嘴唇,目光跟随学士的指引而去。

金发青年阔步向前,他自若地走到那闪耀的百合吊灯之下,万般璀璨自明艳的发丝间流淌而下,真如阳光的铸范,独独为他铸造出一顶别出心裁的金色冠冕。
——正是梅戈。

他或许已有几分醉意,但这却使得他愈发如鱼得水,梅戈绕着使节来回踱了几圈,他兴味盎然地眨动双眼,仿佛一只成竹在胸但却想在绝杀之前有意戏弄猎物的猫咪。
与之相反,使节橄榄绿色的眼瞳却紧张地瞪着梅戈,一刻也不敢放松,仿佛亲见雷霆

“这玛丽饼是单做给老爷太太们的,还是我们见者都有份呢?”
梅戈有些尖刻地发问,话语中虽充满了挑衅的意味,但他的笑容却是那么简单纯粹。他巧妙施展出具有迷惑性的天真烂漫,一如春日里的小鹿一样无辜。

“勋爵乐善好施,处事慷慨,自然不拘这些。”
这个难缠的家伙真是让使者伤透了脑筋,他拿不准男孩在无辜的保护色后藏着何种阴寒决断,总之他打算用礼貌的套子来保护自己。

“那太好了——我真是感激涕零!我来迟了,男爵家丰盛的菜式偏偏一道也没赶上,您没意见的话这一盒可就都归我啦?”
梅戈凑到使者身旁,故作姿态地对着那散发着浓郁的麦香味的盒子又看又闻,见使者有些仓皇失措,随即语调夸张又甜腻地发问。

“那怎么行!”
使者几乎有些破音,连忙回身护住锦盒,不觉发现自己有些失礼,于是变得阴沉冷漠起来。

“哇你好残忍——”

——这家伙居然能倒打一耙……


百束目光交汇在金发青年那微微泛起醉意的面庞,几十颗心脏齐声颤抖,上百种阴谋阳谋正在悄声成熟,演奏出千奇百怪的变调。

而梅戈却像完全感受不到这些猜疑、惊愕与艳羡的重量一样,他神态自若,享受着自己精彩绝伦的表演。




道恩男爵皱着眉头欣赏着金发青年的表演,仿佛在看一出高深莫测的戏剧,显然这来自底层世界的做派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高贵爵爷的理解能力范围。

“我想着伊甸重工家大业大,总不至于缺这点小饼干吧?”
梅戈一脸委屈地反问,嗓音里带着一半带着幽怨,一半带着讥讽。

“勋爵是送来给各位醒酒解腻的,大吃大嚼成什么体统。”
使者好容易才从脑子里搜刮出这么一句以回击对方,看来他的怒火已经被梅戈完全激起,而不能自拔的感性泥沼恰恰是理智的宿敌。

“喔,原来你不是上门卖饼干的啊。”

梅戈失望地叹息道,仿佛如梦初醒。

你!你……你太放肆了!”

使者瞪眼咂舌,理智已经完全让位于愤怒,仿佛忘记了该如何捋直舌头,好半天才结结巴巴说出一句不成话的话。


“看你气成这样,好啦老兄,我开玩笑的,就吃一块啦。”
梅戈倒是忍俊不禁了,他噗呲一声乐出来,耸耸肩膀表示致歉,虽然道恩男爵很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真心悔改。
——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恐怕只有天知道。


这回使者只得老老实实地把锦盒奉上,他的表情阴沉冷漠,极力遏制喷薄欲出的怒火,恨不得用目光将这油腔滑调又自以为是的毛头小子剖成两半。
而梅戈淡如灰冰的眸子转了半圈,饱满的苹果肌上显出醉态的红晕,他的面庞上绽放出一个明艳的微笑,连连点头称是。

“好吧那我就……”

一声空旷的撞击声响彻厅堂,刹那间几十条喉咙随之一紧。


锦盒反扣在地,松脆的饼干酥化成片,仿佛银镜打落在地碎裂而成的片片刃缘。那些伊甸重工的勋爵用来试探余众的小小探子,那些特雷尔的黑白棋局,青铜蛇也好,剑指骄阳也好……此刻都碎成了四分五裂的破片。


就像是同一枝条上结出的果子有的生涩,有的则熟烂,满座衣冠各怀心思,彼此用眼色互通消息:有的眼里隐含欣喜,有的悄声长舒口气,还有的则目光凝重,神态悲慨。
——道恩男爵麾下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究竟有何种神通?居然敢如此放肆无礼,打翻特雷尔的饼干,成为男爵及贵胄们的破局之术。

而梅戈,面前景象的始作俑者,这个推动命运滚滚而来的男孩,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自己航入了不属于自己的激流险滩,从此将要面对无处不在的暗礁与潜流。
但无论如何,此刻他是命运的热烈宠儿,千钧一发之际的掌舵者,而这片刻如恒星般闪耀的图景,是他爆裂的星云。

——他绝不是那种小心谨慎,勤勉而唯唯诺诺的小市民,璀璨与热烈之梦就是他的生命,探索与斗争构成了他壮丽的歌。

如有必要,他愿意带着这样的思想而死。


“真是抱歉!唉,我就说我喝的太多啦……这样,我照价十倍赔给勋爵好不好,真是太不好意思哈。”
梅戈的眸中有闪烁的光华,歉意只存在于他的舌尖,而不存在于他的心底。

“你的道歉最好能让一切完美如初。”
使者的恼怒已经被锻造成了纯粹的憎恨,他甩了甩赭色礼装愤然离开,转而走向宴会厅远处的落地高窗之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怀鬼胎,自以为是的破局者先生。”

他警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姓甚名谁,老朋友,趁我还愿意这样叫你。”

梅戈欣然接受了对方的战书。
他毫不示弱地与使者对峙,像是两座山峰以阴影彼此吞没。


一时鸦雀无声。

直到在武装侦探们充满皮革与火药味的桌前,一个背着与时代有些不相符的笨重大剑的青年端起酒杯喊道,他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某种佳酿,而厚重的黑风衣上又溅满番茄汤汁掩盖了道道刀痕。
“我们切蛋糕吧,男爵阁下,是时候让大家都举杯了!”

——“大剑士”佐罗是吗?唉,怪不得母亲生前总说武装侦探们尽是些怪胎。

“把竖琴弹起来吧,让音乐再次充满大厅,让大家都欢笑起来吧!”
莫尼桑说话间微露笑意,能得到这位端审学士的微笑至少证明佐罗向来取之不尽的勇气值得肯定,而且这屋子里的敌意与盘算确实需要美酒与音乐来略加修饰,好让它们显得不是那么浊臭。

“大家都举杯为道恩男爵!愿他长治久安!”
在座的老爷太太们都松了口气,彼此杯盏相碰发出清脆的音节,虽然伯洛斯夫人的缺席总归令这快活宴会黯淡不少,但是随着蜂蜜酒上了一壶又一壶,镀金竖琴弹了一曲又一曲,大家都有些不胜酒力。

酒过三巡,似乎能清醒地端坐席宴上的宾客越来越少。刚才还声音洪亮的佐罗显然就喝得太多,靠在“启明”艾洛斯身上嘴角不断流出梦话似的嘀咕。而艾洛斯一个劲地用洁白餐巾擦拭干净兄弟嘴角漏出的番茄汤,虽然看他的表情估计更情愿用背后背着的长枪把这个醉鬼捅个对穿。
老格林嘉德自然也面色红润,解开了两个扣子盘问着何时能真正娶到男爵那个怕羞的妹子。

总之,酒精令大家很难抑制住欲望,除了……博克希玛会长,他依旧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陪席,整洁干净,一丝不苟,仿佛他的理性从不休假,酒精也对他不起一点作用。

一声高窗之下的喊叫划破这花团锦簇的热闹。


“救救这可怜的男孩吧!那个能说会道的金发男孩从高窗下掉下去了!”
使者那个不肯露面的侍从神色慌张地喊道。
他的兜帽被掀开,蜜糖色卷发在窗口的狂风下摇曳,紫罗兰色的眼睛如哭泣一般蓄积着泪水,他抓紧金杖,红袍显然有被撕扯的痕迹。

而那个赭色礼装的使者安慰着自己的侍从,但有些心不在焉,似乎高窗之下的动静才真正吸引他的注意。


男爵心下一惊,抓紧绒软的紫被,下一刻便丛宝座上挺身而起。

“梅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