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菜鸡Lv.6

最后的欢聚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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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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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死后的世界是地狱,那么,生命旅途的倒数第二站,是什么?


在康复医院,史密斯婆婆早已不记得自己躺了多久。苹果园的鸟语花香,已是一去不返了,取而代之的,是永远不会散去的消毒水,和各种药品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医院食堂的饭菜平平淡淡,哪里有自家苹果汁的酸甜?想在饭后散步闲逛,更是不可能,医生害怕史密斯婆婆摔倒,决不允许她私自下床走动——她来住院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摔倒,她甚至硌到了脑袋。


她不曾为这些抱怨过。经历了一辈子的风风雨雨,这些苦难,忍一忍也就对付过去了。老了,鼻子和舌头不灵了,难吻的难吃的,也都感受不到了;腿脚不利索了,路上的磕磕绊绊,也就没有了。


孤独,才是最难忍受的。


史密斯婆婆从来没有感受过这般孤独。


医院里还有很多像她这样的老头老太太——皮肤干瘪,骨瘦嶙峋。他们本该同病相怜,却像一座座孤岛,相互之间全无联系。他们并非不想交流,但这个康复医院里的患者,有的说话含糊不清,有的耳聋眼花,有些两者兼有,能正常聊天的,也不一定和自己在同一间病房。


他们就像僵尸,只不过尚且还能呼吸和思考,但他们的子女不这样想,苹果杰克和麦托什大哥也是,于是,婆婆被送到城里,住在更好,但更昂贵的医院。


在家里,婆婆还能以前辈的身份批评后辈,那时的她,的确有权这样,但现在不一样了。家乡的土地给了她经验和智慧,却也束缚了她,一旦离开故土,被囚禁在异乡的一间狭窄的病房中,她就只能像个小孩一样。她不想整天打针吃药,护士便要教育她;她担心高昂的治疗费用,苹果杰克便要教育她;她想要一台收音机,来消磨无聊的时光,但这个微不足道的请求也被拒绝,“这里不是来享受的,好好养病吧!”医生这样教育她。


纵有再多的经历,再多的故事,也无处分享。苹果杰克和麦托什大哥很少来探望,她能理解,因为他们要管理很大的果园。小萍花在上学,还有时间,但总有一天,她会走得更远。小萍花不像哥哥姐姐那样依恋自己的土地,她和朋友们有更大的事业要去做,当那一天来临时……或者更糟,她无法看到看到那一天来临。


“婆婆,我来啦!”熟悉的话音,熟悉的敲门声。小萍花又来看望了。


婆婆很清楚,小萍花并不喜欢来医院,她只是在每个周末,来这里履行应尽的义务罢了。祖孙俩没有共同的语言,婆婆说的话,小萍花已经听了千遍万遍,再也不愿听了,小萍花说的话,也只能说给同龄的伙伴听,婆婆听不懂。


但今天非比寻常,不只是小萍花,苹果杰克、麦托什大哥和糖蓓儿也来了,而且来得很早。他们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似乎要带来天大的好消息。


“今晚要结婚啦!”小萍花生怕婆婆听不见,在她耳旁大声说。


“早点说啊,这么大的事。”在小萍花的搀扶下,婆婆艰难地起身,“他在哪呢,苹果杰克?我要看看他……”


“不是我,是萍琪!早就跟你说了!”苹果杰克生气地说道。


“是她呀,也好,也好。那你什么时候也……”


“别说了!我们今晚就参加婚礼。”苹果杰克不让婆婆谈论自己的大事,她讨厌这个。


医生走进病房,为婆婆做了最后一次检查。确认无误后,医生终于答应了她一直以来的请求——出院,回家。令她感到瘙痒,让她睡不着觉的留置针,终于被移除了。她如同一个被卸下枷锁的囚徒,重获自由。


对于身体虚弱的婆婆来说,回家的旅途是痛苦的,她不能下地走路,只能靠轮椅行动,而且只能维持同一个姿势。但和今晚的欢聚相比,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一切都是值得的。萍琪究竟是不是苹果家族的一员,谁也无法确定,但她是苹果杰克的好姐妹,是整个小马镇的好朋友,婆婆有什么理由不来参加她的婚礼呢?


刚回到甜苹果园,婆婆就惊愕于眼前的一切——这里全是来参加婚礼的来宾。她一开始以为这是苹果杰克的婚礼,但苹果杰克并没有骗她。


来参加婚礼的,除了整个小马镇的小马,还有新郎和新娘双方的亲朋好友。萍琪的身边,有她在采石场的父母和姐妹。萍琪未来的丈夫——起司三明治,虽然总是孤身在外,但这并不代表他会缺少祝福,他曾四处漂泊,为各地的小马送去欢乐,当他找到了挚爱,决定为她付出一生之时,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都前来支持。


小马镇的礼堂太小,只有甜苹果园才有足够的空间。婆婆害怕这里会变得一团糟,她多虑了,萍琪和起司三明治是最优秀的派对策划者,苹果杰克和麦托什大哥也很能干,而最重要的是,他们有最好的朋友,以及全镇小马的帮助!来宾再多,也井然有序;礼物堆积如山,却也码放得整整齐齐。


她坐着轮椅,被推到桌前,苹果家族的成员,都被安排在这张桌子。时不时有小马拿着酒杯走来,要与她说话。婆婆理应举起酒杯干杯,但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做起来也很缓慢。小马们能理解她,于是不会强求她,但嘴上却不停夸赞婆婆有多么长寿,身体有多么健康。


对于小马们说的话,婆婆只能简单地应一句“好”“嗯”。这里太吵闹了,她的耳朵又不好,听不清,但也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不便,因为她不想麻烦别的小马把要说的话重复一遍又一遍。她甚至没法看清其他小马的脸,要不是有坐在身边的苹果杰克在一直提醒,都没法知道是谁在讲话。


小马们都尊重婆婆,但都只是说了几句客套话,就离开了。婚礼还远没有开始,现在无事可做,许多小马都在靠聊天打发时间。婆婆也需要倾诉,不管讲什么,总比独自在病房里盯着天花板要强。


“那个新郎,他怎么样啊?”婆婆问苹果杰克。


苹果杰克敷衍地回答:“还好。”


如果连苹果杰克都不想多说话,那旁边的小马,就更不用说了。麦托什大哥惜字如金,一个词也不愿多说,即便有话,通常也是说给糖蓓儿听的。糖蓓儿和婆婆隔着一个位子,婆婆听不清她说什么,自己也没有大声说话的力气。小萍花早就没了影,她一定是去找甜贝儿和飞板璐了。


当老镇长走上临时搭建的舞台,开始测试话筒的时候,小马们就知道,婚礼即将开始。她虽已退休,却仍被称为“老镇长”。作为一位德高望重的小马,每当镇里发生大事,总需要请老镇长出来,婚礼自然不是小事。


喧闹的声音渐渐平息,大家把目光转移到舞台上。萍琪和起司三明治,这两只不安分的小马啊,都无法克制内心的激动。每当他们俩高兴时,走路就蹦蹦跳跳的,可现在不是逛街游玩,萍琪穿着婚纱呢!


萍琪绝对知道,这一刻的神圣和严肃,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脚步,但她的蹄子,简直就是弹簧,压得越用力,反弹的力道也越大。萍琪走路,总是时不时的弹一下,再弹一下,像是在表演无声的喜剧电影。在座的小马都被逗乐了,只有两只小马没笑,一个是起司三明治,他自己都抖地跟触电似的,哪有资格笑话她呢?


另外一个,就是史密斯婆婆。


很不幸的,当苹果一家将注意力集中在婚礼的主角时,却忘记了,婆婆正坐在轮椅上,并且背对着舞台。她艰难地扭动着脖子,却什么也没看见!


一旁的苹果杰克,正和小萍花调侃着新郎新娘,平时沉默不言的麦托什大哥,也难得笑出声音来。婆婆不想破坏这份快乐,于是没有叫他们帮忙。当小马们笑了,婆婆也附和着咧嘴露出个笑脸。婚礼就应该开心点,不是吗?哪怕看不见,能听一听,也算是一种享受吧。


后来,苹果杰克终于注意到了问题,赶紧调整轮椅的角度,可惜为时已晚,仪式都快结束了。


晚宴开始了,菜被一盘盘搬到桌上,逐渐填满了餐桌。菜品很丰富,能够满足所有小马的口味,餐桌的设计却没有考虑到部分小马的使用需求。婆婆够不到菜,只能向小马求助。苹果杰克最愿意帮忙,她十分关照婆婆,就像她当初过分关心小萍花那样。


“别吃土豆了,你消化不好!”


“还吃油炸的东西,吃坏肚子还得进医院!”


……


这个不能吃,那个也不能吃,一顿晚饭下来,别的小马都快撑到吐了,婆婆却只是被喂了稀粥和鸡蛋羹,就和医院里一样。


这么多菜宁可剩着,也不让自己吃。要是在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婆婆肯定会对苹果杰克破口大骂。她从小就被教育,要节约粮食,对自己的孩子,她也是一直这样教育的。


不久后,萍琪和起司三明治再次来到小马们中间。他们俩不仅不穿礼服,还把自己打扮地像小丑一样!滑稽的动作和装束,令他们再一次成为关注的焦点。这已经没有婚礼的样子了,但这非常符合派对小马的风格。在萍琪和起司三明治的鼓动下,在维尼尔的电子音乐中,小马们不禁扭起身子,舞了起来。


耀眼的灯光,强劲的电音,刺激着小马们的神经,所有的烦恼,仿佛都将在今夜的欢聚中,永远消失不见。婆婆完全没法融入其中,聚光灯照得她没法睁开眼,音响的震动几乎要打碎她的五脏六腑。这不是她想要的。


不,一定有别的小马,跟自己有相同的想法。婆婆自己也有好姐妹,那些曾和自己一起游山玩水,享受生活的好姐妹,她要找到她们,离这里远一点,以稍微平静些的方式,度过这次婚礼。


婆婆的双眼,不停搜索着周围,却丝毫没有发现她们的身影。她问苹果杰克,苹果杰克说,她们全都没有来。


她们真的没有来吗?


又或者说,自己的孩子们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婆婆没法坚持下去了,刚回家时的那份新鲜劲,已经被消磨殆尽,只能请求苹果杰克把自己推回卧室里。


狂欢依旧继续,似乎没有减弱的势头。离开之前,婆婆最后一次看向那对夫妻,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看萍琪了,那个总是一大早,就排队买下好几杯苹果汁并一饮而尽的女孩,那个拿着家谱,笑嘻嘻地问自己是不是苹果小马的女孩,那个能记住所有小马生日的女孩,再也看不见了……


现在,萍琪和起司三明治,正在用各种奇异的舞姿,让身边的小马大笑。但他们就算再搞怪,有一点是所有小马都能感受到的,那就是一对志同道合的小马,永结同心的幸福。


婆婆也被深深的打动了,她忍不住向苹果杰克问道:“你什么时候也……”


“别谈这个!早跟你说了!”


婆婆立刻闭上嘴,她又忘了苹果杰克不想讨论这个。她不知道这背后的原因,苹果杰克不像萍琪,家境优渥,能把大量的时间花在自己所热爱的事上。麦托什大哥虽然老实勤奋,但在处事方面少一些灵性,糖蓓儿没有管理苹果园的经验,小萍花还在上学,是苹果杰克,支撑着大半个甜苹果园。


如果硬要给苹果杰克找一个满意的伴侣,那么,他必须要诚实、努力、富有责任心,并热爱脚下的土地。这样的小马,除了她的父亲和亲哥哥,她暂时还没见过第三个。


直到婆婆被送到床上,派对仍然没有结束,她不禁开始担忧起来。她很清楚,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当欢乐的派对结束后,萍琪就要面对生活的考验了,这是逃不掉的。她以前听说过起司三明治,这个小子,自由散漫,居无定所,他能给萍琪幸福吗?


唉,史密斯婆婆不可怜自己,竟开始可怜起年轻的小马来了。生活正是因为有未知,才值得一过。要是像史密斯婆婆那样,将来只有一种确定的结局,那才是真的可怜。


“我要你们陪我玩到天明!”萍琪用话筒,将自己的声音送给全镇的小马,也无意间送给了史密斯婆婆。


婆婆又想起了从前,自己在庆祝婚礼的时候。那时,小马镇只是片荒地,只有开拓者在这里居住,但再艰苦的环境,史密斯婆婆依然进行了自己的婚礼。那时的晚宴,每个小马只能分到半个苹果,唱的都是些山野小调,送的礼物也只是一些写满了祝福语的小纸片。但那时的婆婆,依然是最幸福的小马,那时的她,也曾对所有前来参加婚礼的小马喊:“不准回家!还没散席呢!”


贫穷无法阻挡她的婚姻。


家长的粗暴干涉无法阻挡她儿子的婚姻。


萍琪和起司三明治的婚姻,也不会轻易地死去。虽然他们不属于这里,但甜苹果园的土地会一直祝福着他们,直到永远。


史密斯婆婆期待着,自己的孙女也会有那一天。她要坚持下去,她要所有的小马欢聚在一起,见证苹果杰克的幸福,见证,自己的幸福。


她闭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