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闪闪疯了似地在无尽之森中的小径上狂奔，仿佛能借此把一切都抛在身后。夜色如墨般漆黑浓重，她看不清前路，只能听见自己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其中夹杂着枯枝落叶在自己蹄下碎裂的声音。
她已经跑了多久了？暮光闪闪不清楚，但她也不关心。往事如风一般拂过她的面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怅惘。那些曾经被她视为最珍贵的记忆在真相面前片片碎裂，背后露出的却是木偶牵绳。它们纵横交错，操控着她的每一个选择。那么，如果连自己的选择都无法相信，她还能相信什么？或者，此刻她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也都在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算计之中？
暮光闪闪的思绪一片混沌，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被擦破的蹄子火辣辣的疼，暮光闪闪本能地想要爬起来，但疲惫终于追上了她，拖着她动弹不得。
良久，暮光闪闪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沿着小路向前走去。她伸蹄拨开挡路的藤蔓，身后洒下了一串泪珠。
几个小时前，中心城。
皇家宫殿最高的露台上站着塞拉斯蒂娅公主。望着西斜的太阳，她现在唯一的愿望居然是把太阳定在那里，让时间暂停。
想到这里，塞拉斯蒂娅轻笑了一声，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从自己脑中甩出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若说她从她所经历的漫长时光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逃避问题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既然按计划，她要在加冕典礼前告诉暮光闪闪所有的真相，她就必须这么做。
塞拉斯蒂娅叹了口气，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她只是不忍心……
“塞拉斯蒂娅公主，您找我？”
暮光闪闪的声音打断了塞拉斯蒂娅的思绪，她转身看到暮光闪闪走了过来，脸上露出了和蔼的微笑：“是的，暮光闪闪公主。鉴于你即将从我和露娜蹄中接过小马国，我们认为是时候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什么真相？”
“不必着急，先听我讲一个关于我自己的故事吧。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还和露娜一起住在皇家姐妹城堡里的时候……”
塞拉斯蒂娅推开了白胡子星璇办公室的门。这里还是和以往一样干净整洁，等待他审阅的文书放在桌子的一角，另一角放着一台水晶台灯。白胡子星璇就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浏览着文件。桌前一把空椅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尽管看起来一切如常，但不知为什么，塞拉斯蒂娅总觉得白胡子星璇脸上的表情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肃穆。大概是因为她的魔法学论文不过关？不会吧，她这次可在修改上下了很大的功夫，要是还是因为这种事情被叫过来，那绝对会让露娜嘲笑好久。
白胡子星璇抬头看到塞拉斯蒂娅进来，放下了蹄中的文件：“请坐吧，塞拉斯蒂娅公主。鉴于你即将和露娜公主一起从我们小马国栋梁蹄中接过小马国，我们认为是时候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什么真相？作为小马国的公主，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吗？塞拉斯蒂娅满腹狐疑地开口问道：“请问您说的事情是指？”
“你和露娜的身世。”
什么？
没有留给塞拉斯蒂娅思考的时间，白胡子星璇抛给了她一个问题：“你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
“呃……您发现了我和露娜，邀请我们成为小马国的公主，并作为我们的导师教导我们至今。”塞拉斯蒂娅有些困惑地回答，“大家都知道这些事情，不是吗？”
“那你还记得在被我邀请之前你们的经历吗？”
当然！塞拉斯蒂娅正欲开口回答，却愣住了。她们在被邀请之前在……在做什么？
“我……我没有关于那段时期的记忆。”塞拉斯蒂娅蹙着眉头，“为什么？”
“你和露娜应该都没有关于那段时期的记忆，那是因为……”白胡子星璇顿了一下，“你们的记忆被重置了。”
塞拉斯蒂娅的表情僵在了脸上，许久，她开口说：“抱歉，我没有听懂您的意思。”
“我们要告诉你的真相就是，”白胡子星璇神色肃穆，“你和露娜，是被我和其他小马国栋梁们创造出来代表小马国的。”
塞拉斯蒂娅努力理解着白胡子星璇的话语。“被创造出来的”是什么意思？她的思维此刻似乎迟钝了不少……
“我们真的非常抱歉，塞拉斯蒂娅，我们骗了你们那么多年。如果你们现在怨恨我们，那也是应该的……”
是了，原来她和露娜从来都不是真正独立的小马，而只是为了特定目的创造的一个可悲的造物而已。
塞拉斯蒂娅眨了眨眼，周围的一切如梦似幻，连白胡子星璇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不太真实。塞拉斯蒂娅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等她醒了她一定得咨询一下露娜，怎么才能避免做这种奇怪的梦……
“塞拉斯蒂娅，你还好吗？”
恍惚间，塞拉斯蒂娅听见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但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创造我们。难道你们作为小马国栋梁就不能代表小马国吗？”
“创造你们的原因，还是为了小马国。”
塞拉斯蒂娅涣散的思绪被这句话拉回现实。是啊，在她的记忆里，白胡子星璇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小马国……可是，为什么非要通过这种方式呢？小马国就非要她和露娜被创造不可？
“我们确实可以代表小马国，但我们不是最好的代表。”白胡子星璇说，“古往今来，在小马国的这片土地上无数王朝起起落落。为了保证新建立的小马国的长治久安，我们在研究了大量历史文献后，终于找到了王朝覆灭的原因。”
“那就是统治者，再完美的制度，也只有在贤明的统治者在位时才能正常运行。可是，我们不可能永远守护小马国。”白胡子星璇颔首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创造你们，小马国 只 能在你们的统治之下永远延续。你们——”
“我们被教育为贤明的统治者，而我们被创造为永生保证了这种贤明的统治能永远持续下去。”塞拉斯蒂娅打断了白胡子星璇的话，她注视着白胡子星璇，眼底满是失望，“你们从来没有想要给予我和露娜真正的自由。我们只是被你们创造出来的，专门设计于统治小马国的机器。”
“抱歉，塞拉斯蒂娅，请相信我们从未把你当作机器看待。”白胡子星璇黯然道，“我确实是以‘贤明的统治者’为目标来培养你们的，为了保证你们的健康成长，所以向你们隐瞒了真相。但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把这一真相告诉你，你们不是机器，因此你们应当有选择的机会。如果你和露娜不想承担公主的职责，那我们就不会强迫你们。”
“其实从你告诉我真相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一直很奇怪。”塞拉斯蒂娅没有回应白胡子星璇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为什么你不把露娜也叫过来，而是只告诉了我真相。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白胡子星璇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我们对你们的心理承受能力进行了评估后认为，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更强。将真相告知你，再由你转告露娜是最保险的选择。否则如果让露娜直接得知这个真相，她可能会精神崩溃。”
塞拉斯蒂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露出笑容，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可笑了：“所以说，你们操控着一切，连告知我们这个消息都是经过精心安排的。”
白胡子星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保持沉默。
“你们不觉得这很虚伪吗？已经将我和露娜送上了这条道路，现在却又假惺惺地给我们‘选择的机会’。”塞拉斯蒂娅觉得自己都快要笑出声了，“你真的觉得我们还有重来的机会吗？”
“在你们长大之前我们没有办法征求你们的同意，而当你们长大到有能力做出决定时已经太晚了。”白胡子星璇叹息道，“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但你们可以现在为自己做出这个决定……”
“省省你的话吧！”塞拉斯蒂娅对着白胡子星璇大吼，桌子在她双蹄的重击之下发出一声呜咽。
“为自己做出这个决定？这怎么可能！我从小就被你们教育要替全小马国的小马们着想，而现在只有我和露娜才能为他们带来长治久安。为了小马国，我们不可能不答应。这就是你们的阳谋，你们算准了这一点，而我和露娜实际上根本没有选择！”
“其实你们可以放弃……”
“然后呢？”塞拉斯蒂娅盯着白胡子星璇，“让我猜猜，你们会研究培养我们的失败案例。接着把研究成果用于培养另一对天角兽姐妹，以保证她们会在和现在相同的情境下答应承担公主的职责。如果我和露娜选择一走了之，那实际上是在让她们替代我们承受这种选择的痛苦。”
沉默良久，白胡子星璇说：“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们记住，我真的视你们如同自己的孩子，我对你们的爱是实实在在的。”
“你真的爱我们吗？还是只是因为亏待了我们而内心感到内疚？”
塞拉斯蒂娅留下了这句话便摔门而出，扔下白胡子星璇默默地坐在那里。
她已经没有选择了，但若她真的还能选择，她一定会选择回到从前。那时白胡子星璇还是她和露娜尊敬的老师，一切事物都还是它们本来的样子。可惜，那样无忧无虑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所以，塞拉斯蒂娅公主，您最后答应承担公主职责了吗？”暮光闪闪着急地想要知道故事的结局。
“当然了。”塞拉斯蒂娅忍不住笑了，她这个可爱的学生啊，“不然我现在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呢？”
“那为什么您选择答应呢？”暮光闪闪皱着眉头，“我从来没想过白胡子星璇会做出那种事情，他欺骗了您，但您还是答应了他。”
“你也不必怪罪于他。毕竟，他做出这些事情也是为了小马国。”塞拉斯蒂娅扭头向远方眺望，小马国的国土一直延伸向地平线，“曾经我以为我有选择的权利，在万千道路上选择了成为公主这一条。之后却发现我所走的道路都是被预先安排好的，我只是看似有选择的权利，却被迫走上成为公主的道路。”
“但我既是被迫的，也是自愿的。白胡子星璇的计划天衣无缝，若我想要得到最好的结果，便只能在他预设的道路上前行。”塞拉斯蒂娅继续说，“后来我想，无论是我自己做出了选择，还是受了白胡子星璇的影响，这一切又有什么不同呢？无论如何，最后的结果都没有区别。于是，我接受了事实。”
塞拉斯蒂娅扭头看向暮光闪闪，她最亲爱的学生正低着头，努力思考她话中的含义：“暮光闪闪，你明白为什么我要给你讲这个故事了吗？”
暮光闪闪抬起头，疑惑不解地注视着塞拉斯蒂娅。
“抱歉，暮光闪闪，你和我是一样的。”
塞拉斯蒂娅在暮光闪闪的脸上看到了和她当年一样的错愕和迷茫。她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因而心如刀绞。但她还是坚持继续说了下去：“为了小马国的未来，我将你培养成了天角兽。你比我和露娜更完美，因而更适合统治小马国。”
塞拉斯蒂娅顿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尽可能和蔼：“别担心，暮光闪闪。你的记忆绝对是真实的，夜光闪闪和暮光鹅绒也确实是你的父母。但我承认我暗中影响了一些……”
“请您不要说了。”暮光闪闪高声打断了塞拉斯蒂娅的话，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度睁眼时，她的语气已经变成了近乎冷漠的冷静：“我已经明白了，您现在已经变得和白胡子星璇一样了。”
“抱歉，暮光闪闪。当我成为小马国的统治者时，我才理解了当初小马国栋梁们在这个位置上所做出的决定。”塞拉斯蒂娅垂下了头，“为了小马国，我只能这么做。”
塞拉斯蒂娅听见门打开又关闭，接着门外暮光闪闪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她叹了一口气。刚才的对话进行得还算顺利，起码没有出现暮光闪闪当场崩溃这样预料之外的情况，但是……抛开她的天角兽培养计划，塞拉斯蒂娅明白，她对不起暮光闪闪，正如当年白胡子星璇对不起她。
“可能，这就是命运的轮回吧。”塞拉斯蒂娅小声地自言自语。
“正在感叹自己变成了当年最讨厌的模样么？”露娜的声音突然传来，塞拉斯蒂娅扭头看到自己的妹妹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
“是啊，我确实对不起暮光闪闪。”塞拉斯蒂娅勉强笑了出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必须得为小马国找一位更适合的统治者。一千年前的事情证明咱们两个都不称职，我们是白胡子星璇当时的最佳选择，但所谓‘最佳’离‘足够好’还差得很远。”
“我明白你的意思。”露娜点了点头，“但如果暮光闪闪不答应承担公主职责，你该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只能继续培养下一任天角兽，制造更多痛苦，就像当年我评定韵律不适合继承小马国后所做的那样。”塞拉斯蒂娅笑容中浮现出一丝苦涩，但一千年来作为公主的经历给予了她时刻维持仪态的能力。她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便恢复如常，“不过我相信会成功的，在这次培养过程中，我引入了暮光闪闪的那些朋友来辅助培养她的性格。根据我的预测，即使暮光闪闪不能像我们当年那样主动接受自己的命运，也会在她朋友们的劝慰下接受的。”
“那你就这样放任她跑出去？不怕出什么问题？”露娜一眼就看穿了姐姐平时用于应付外交场合的伪装，“你实际上并不像你看上去那样胸有成竹，是吧？”
“你说的没错。”塞拉斯蒂娅倚栏眺望远方，“但我现在也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事情向着好的一面发展，同时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
夜幕经过露娜公主的月亮与星辰的装饰，显得格外美丽宁静。皇家姐妹城堡废墟里，高大的谐律树屋在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辉。
暮光闪闪一动不动地站在树屋前，抬头仰望着树屋，仿佛化为了皇家姐妹城堡废墟的那些古老雕像中的一尊。她身上的伤痕早已在天角兽强大的自愈能力作用下消失了，皎洁的月光从树屋树冠的空隙间洒落在她身上，仿佛是加冕时为她披上的长袍。
塞拉斯蒂娅从无尽之森的黑暗中缓缓走出，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暮光闪闪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所以，现在的我和当年的您和露娜公主一样。没有选择，对吗？”
“当年白胡子星璇告诉我，我有选择，我当时并不相信。但经过漫长的时间我终于理解了他的苦心，现在我要告诉你，你确实有选择。”
“只不过我们都清楚我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暮光闪闪转过身来面朝着塞拉斯蒂娅，她眼中的彷徨已逝，唯余平静，“塞拉斯蒂娅公主，我觉得我已经准备好做出这个选择了。”
塞拉斯蒂娅脸上露出了笑意，和之前不同，她这次是真心地为暮光闪闪的理解而感到高兴：“暮光闪闪公主，你愿意继承我的皇位，成为小马国的新一任统治者吗？”
暮光闪闪抬头望向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她仿佛从中望见了自己所拥有的万千选择。但她绝不会因此而被迷乱了双眼，因为她知道她真正的选择是什么。
“我愿意。”
她已经跑了多久了？暮光闪闪不清楚，但她也不关心。往事如风一般拂过她的面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怅惘。那些曾经被她视为最珍贵的记忆在真相面前片片碎裂，背后露出的却是木偶牵绳。它们纵横交错，操控着她的每一个选择。那么，如果连自己的选择都无法相信，她还能相信什么？或者，此刻她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也都在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算计之中？
暮光闪闪的思绪一片混沌，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被擦破的蹄子火辣辣的疼，暮光闪闪本能地想要爬起来，但疲惫终于追上了她，拖着她动弹不得。
良久，暮光闪闪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沿着小路向前走去。她伸蹄拨开挡路的藤蔓，身后洒下了一串泪珠。
几个小时前，中心城。
皇家宫殿最高的露台上站着塞拉斯蒂娅公主。望着西斜的太阳，她现在唯一的愿望居然是把太阳定在那里，让时间暂停。
想到这里，塞拉斯蒂娅轻笑了一声，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从自己脑中甩出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若说她从她所经历的漫长时光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逃避问题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既然按计划，她要在加冕典礼前告诉暮光闪闪所有的真相，她就必须这么做。
塞拉斯蒂娅叹了口气，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她只是不忍心……
“塞拉斯蒂娅公主，您找我？”
暮光闪闪的声音打断了塞拉斯蒂娅的思绪，她转身看到暮光闪闪走了过来，脸上露出了和蔼的微笑：“是的，暮光闪闪公主。鉴于你即将从我和露娜蹄中接过小马国，我们认为是时候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什么真相？”
“不必着急，先听我讲一个关于我自己的故事吧。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还和露娜一起住在皇家姐妹城堡里的时候……”
塞拉斯蒂娅推开了白胡子星璇办公室的门。这里还是和以往一样干净整洁，等待他审阅的文书放在桌子的一角，另一角放着一台水晶台灯。白胡子星璇就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浏览着文件。桌前一把空椅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尽管看起来一切如常，但不知为什么，塞拉斯蒂娅总觉得白胡子星璇脸上的表情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肃穆。大概是因为她的魔法学论文不过关？不会吧，她这次可在修改上下了很大的功夫，要是还是因为这种事情被叫过来，那绝对会让露娜嘲笑好久。
白胡子星璇抬头看到塞拉斯蒂娅进来，放下了蹄中的文件：“请坐吧，塞拉斯蒂娅公主。鉴于你即将和露娜公主一起从我们小马国栋梁蹄中接过小马国，我们认为是时候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什么真相？作为小马国的公主，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吗？塞拉斯蒂娅满腹狐疑地开口问道：“请问您说的事情是指？”
“你和露娜的身世。”
什么？
没有留给塞拉斯蒂娅思考的时间，白胡子星璇抛给了她一个问题：“你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
“呃……您发现了我和露娜，邀请我们成为小马国的公主，并作为我们的导师教导我们至今。”塞拉斯蒂娅有些困惑地回答，“大家都知道这些事情，不是吗？”
“那你还记得在被我邀请之前你们的经历吗？”
当然！塞拉斯蒂娅正欲开口回答，却愣住了。她们在被邀请之前在……在做什么？
“我……我没有关于那段时期的记忆。”塞拉斯蒂娅蹙着眉头，“为什么？”
“你和露娜应该都没有关于那段时期的记忆，那是因为……”白胡子星璇顿了一下，“你们的记忆被重置了。”
塞拉斯蒂娅的表情僵在了脸上，许久，她开口说：“抱歉，我没有听懂您的意思。”
“我们要告诉你的真相就是，”白胡子星璇神色肃穆，“你和露娜，是被我和其他小马国栋梁们创造出来代表小马国的。”
塞拉斯蒂娅努力理解着白胡子星璇的话语。“被创造出来的”是什么意思？她的思维此刻似乎迟钝了不少……
“我们真的非常抱歉，塞拉斯蒂娅，我们骗了你们那么多年。如果你们现在怨恨我们，那也是应该的……”
是了，原来她和露娜从来都不是真正独立的小马，而只是为了特定目的创造的一个可悲的造物而已。
塞拉斯蒂娅眨了眨眼，周围的一切如梦似幻，连白胡子星璇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不太真实。塞拉斯蒂娅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等她醒了她一定得咨询一下露娜，怎么才能避免做这种奇怪的梦……
“塞拉斯蒂娅，你还好吗？”
恍惚间，塞拉斯蒂娅听见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但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创造我们。难道你们作为小马国栋梁就不能代表小马国吗？”
“创造你们的原因，还是为了小马国。”
塞拉斯蒂娅涣散的思绪被这句话拉回现实。是啊，在她的记忆里，白胡子星璇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小马国……可是，为什么非要通过这种方式呢？小马国就非要她和露娜被创造不可？
“我们确实可以代表小马国，但我们不是最好的代表。”白胡子星璇说，“古往今来，在小马国的这片土地上无数王朝起起落落。为了保证新建立的小马国的长治久安，我们在研究了大量历史文献后，终于找到了王朝覆灭的原因。”
“那就是统治者，再完美的制度，也只有在贤明的统治者在位时才能正常运行。可是，我们不可能永远守护小马国。”白胡子星璇颔首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创造你们，小马国 只 能在你们的统治之下永远延续。你们——”
“我们被教育为贤明的统治者，而我们被创造为永生保证了这种贤明的统治能永远持续下去。”塞拉斯蒂娅打断了白胡子星璇的话，她注视着白胡子星璇，眼底满是失望，“你们从来没有想要给予我和露娜真正的自由。我们只是被你们创造出来的，专门设计于统治小马国的机器。”
“抱歉，塞拉斯蒂娅，请相信我们从未把你当作机器看待。”白胡子星璇黯然道，“我确实是以‘贤明的统治者’为目标来培养你们的，为了保证你们的健康成长，所以向你们隐瞒了真相。但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把这一真相告诉你，你们不是机器，因此你们应当有选择的机会。如果你和露娜不想承担公主的职责，那我们就不会强迫你们。”
“其实从你告诉我真相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一直很奇怪。”塞拉斯蒂娅没有回应白胡子星璇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为什么你不把露娜也叫过来，而是只告诉了我真相。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白胡子星璇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我们对你们的心理承受能力进行了评估后认为，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更强。将真相告知你，再由你转告露娜是最保险的选择。否则如果让露娜直接得知这个真相，她可能会精神崩溃。”
塞拉斯蒂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露出笑容，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可笑了：“所以说，你们操控着一切，连告知我们这个消息都是经过精心安排的。”
白胡子星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保持沉默。
“你们不觉得这很虚伪吗？已经将我和露娜送上了这条道路，现在却又假惺惺地给我们‘选择的机会’。”塞拉斯蒂娅觉得自己都快要笑出声了，“你真的觉得我们还有重来的机会吗？”
“在你们长大之前我们没有办法征求你们的同意，而当你们长大到有能力做出决定时已经太晚了。”白胡子星璇叹息道，“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但你们可以现在为自己做出这个决定……”
“省省你的话吧！”塞拉斯蒂娅对着白胡子星璇大吼，桌子在她双蹄的重击之下发出一声呜咽。
“为自己做出这个决定？这怎么可能！我从小就被你们教育要替全小马国的小马们着想，而现在只有我和露娜才能为他们带来长治久安。为了小马国，我们不可能不答应。这就是你们的阳谋，你们算准了这一点，而我和露娜实际上根本没有选择！”
“其实你们可以放弃……”
“然后呢？”塞拉斯蒂娅盯着白胡子星璇，“让我猜猜，你们会研究培养我们的失败案例。接着把研究成果用于培养另一对天角兽姐妹，以保证她们会在和现在相同的情境下答应承担公主的职责。如果我和露娜选择一走了之，那实际上是在让她们替代我们承受这种选择的痛苦。”
沉默良久，白胡子星璇说：“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们记住，我真的视你们如同自己的孩子，我对你们的爱是实实在在的。”
“你真的爱我们吗？还是只是因为亏待了我们而内心感到内疚？”
塞拉斯蒂娅留下了这句话便摔门而出，扔下白胡子星璇默默地坐在那里。
她已经没有选择了，但若她真的还能选择，她一定会选择回到从前。那时白胡子星璇还是她和露娜尊敬的老师，一切事物都还是它们本来的样子。可惜，那样无忧无虑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所以，塞拉斯蒂娅公主，您最后答应承担公主职责了吗？”暮光闪闪着急地想要知道故事的结局。
“当然了。”塞拉斯蒂娅忍不住笑了，她这个可爱的学生啊，“不然我现在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呢？”
“那为什么您选择答应呢？”暮光闪闪皱着眉头，“我从来没想过白胡子星璇会做出那种事情，他欺骗了您，但您还是答应了他。”
“你也不必怪罪于他。毕竟，他做出这些事情也是为了小马国。”塞拉斯蒂娅扭头向远方眺望，小马国的国土一直延伸向地平线，“曾经我以为我有选择的权利，在万千道路上选择了成为公主这一条。之后却发现我所走的道路都是被预先安排好的，我只是看似有选择的权利，却被迫走上成为公主的道路。”
“但我既是被迫的，也是自愿的。白胡子星璇的计划天衣无缝，若我想要得到最好的结果，便只能在他预设的道路上前行。”塞拉斯蒂娅继续说，“后来我想，无论是我自己做出了选择，还是受了白胡子星璇的影响，这一切又有什么不同呢？无论如何，最后的结果都没有区别。于是，我接受了事实。”
塞拉斯蒂娅扭头看向暮光闪闪，她最亲爱的学生正低着头，努力思考她话中的含义：“暮光闪闪，你明白为什么我要给你讲这个故事了吗？”
暮光闪闪抬起头，疑惑不解地注视着塞拉斯蒂娅。
“抱歉，暮光闪闪，你和我是一样的。”
塞拉斯蒂娅在暮光闪闪的脸上看到了和她当年一样的错愕和迷茫。她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因而心如刀绞。但她还是坚持继续说了下去：“为了小马国的未来，我将你培养成了天角兽。你比我和露娜更完美，因而更适合统治小马国。”
塞拉斯蒂娅顿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尽可能和蔼：“别担心，暮光闪闪。你的记忆绝对是真实的，夜光闪闪和暮光鹅绒也确实是你的父母。但我承认我暗中影响了一些……”
“请您不要说了。”暮光闪闪高声打断了塞拉斯蒂娅的话，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度睁眼时，她的语气已经变成了近乎冷漠的冷静：“我已经明白了，您现在已经变得和白胡子星璇一样了。”
“抱歉，暮光闪闪。当我成为小马国的统治者时，我才理解了当初小马国栋梁们在这个位置上所做出的决定。”塞拉斯蒂娅垂下了头，“为了小马国，我只能这么做。”
塞拉斯蒂娅听见门打开又关闭，接着门外暮光闪闪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她叹了一口气。刚才的对话进行得还算顺利，起码没有出现暮光闪闪当场崩溃这样预料之外的情况，但是……抛开她的天角兽培养计划，塞拉斯蒂娅明白，她对不起暮光闪闪，正如当年白胡子星璇对不起她。
“可能，这就是命运的轮回吧。”塞拉斯蒂娅小声地自言自语。
“正在感叹自己变成了当年最讨厌的模样么？”露娜的声音突然传来，塞拉斯蒂娅扭头看到自己的妹妹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
“是啊，我确实对不起暮光闪闪。”塞拉斯蒂娅勉强笑了出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必须得为小马国找一位更适合的统治者。一千年前的事情证明咱们两个都不称职，我们是白胡子星璇当时的最佳选择，但所谓‘最佳’离‘足够好’还差得很远。”
“我明白你的意思。”露娜点了点头，“但如果暮光闪闪不答应承担公主职责，你该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只能继续培养下一任天角兽，制造更多痛苦，就像当年我评定韵律不适合继承小马国后所做的那样。”塞拉斯蒂娅笑容中浮现出一丝苦涩，但一千年来作为公主的经历给予了她时刻维持仪态的能力。她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便恢复如常，“不过我相信会成功的，在这次培养过程中，我引入了暮光闪闪的那些朋友来辅助培养她的性格。根据我的预测，即使暮光闪闪不能像我们当年那样主动接受自己的命运，也会在她朋友们的劝慰下接受的。”
“那你就这样放任她跑出去？不怕出什么问题？”露娜一眼就看穿了姐姐平时用于应付外交场合的伪装，“你实际上并不像你看上去那样胸有成竹，是吧？”
“你说的没错。”塞拉斯蒂娅倚栏眺望远方，“但我现在也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事情向着好的一面发展，同时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
夜幕经过露娜公主的月亮与星辰的装饰，显得格外美丽宁静。皇家姐妹城堡废墟里，高大的谐律树屋在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辉。
暮光闪闪一动不动地站在树屋前，抬头仰望着树屋，仿佛化为了皇家姐妹城堡废墟的那些古老雕像中的一尊。她身上的伤痕早已在天角兽强大的自愈能力作用下消失了，皎洁的月光从树屋树冠的空隙间洒落在她身上，仿佛是加冕时为她披上的长袍。
塞拉斯蒂娅从无尽之森的黑暗中缓缓走出，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暮光闪闪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所以，现在的我和当年的您和露娜公主一样。没有选择，对吗？”
“当年白胡子星璇告诉我，我有选择，我当时并不相信。但经过漫长的时间我终于理解了他的苦心，现在我要告诉你，你确实有选择。”
“只不过我们都清楚我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暮光闪闪转过身来面朝着塞拉斯蒂娅，她眼中的彷徨已逝，唯余平静，“塞拉斯蒂娅公主，我觉得我已经准备好做出这个选择了。”
塞拉斯蒂娅脸上露出了笑意，和之前不同，她这次是真心地为暮光闪闪的理解而感到高兴：“暮光闪闪公主，你愿意继承我的皇位，成为小马国的新一任统治者吗？”
暮光闪闪抬头望向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她仿佛从中望见了自己所拥有的万千选择。但她绝不会因此而被迷乱了双眼，因为她知道她真正的选择是什么。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