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马同床

初梦

第 3 章
5 年前
夏天的病例本就屈指可数,核酸检测需求也很少,于是李迎易的核酸检测结果迅速地出来了。
     “果然是虚惊一场,”全副武装的护士把检测报告放在小病号的床头柜上。她的声音在安静空旷的感染病房里,竟然有些许回音,“没有呼吸道症状,血氧饱和度正常,肺部造影也没有问题。你这只是单纯的发热,明天就会把你转到普通病房了。”
       “谢谢。”他松了一口气,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晚上要好好休息,可别熬夜看手机。”
       李迎易的手触电般收了回被窝。“我想……跟家里说一声。”似乎是迅捷的动作耗费了体力,他突然感觉一阵困倦袭来。
       “放心,已经跟你的家长说过了。”护士拿起悬在床头的呼叫器,放在李迎易枕边。“你晚上要是突然感觉不舒服,或者有其他需要帮助的情况,就按一下这个——我走啦。”
       李迎易目送着全副武装的护士走出病房,空旷的病房里只剩下李迎易一个人。说实话,长期的住宿生活,让他对夜晚独处一室感到不适。他的额头发胀,脊柱发麻,后背的古怪触感更加明显了。这些肯定都是心理作用使然,舒展一下身体就会好很多——不对。李迎易尝试着活动自己的身体,可是不适感越发真切,似乎每动一下,就会有什么异物把他的身体从上到下戳一遍一样。“可能只是太困了吧。”他想。
这话没错,毕竟六个多小时前他才刚刚把高考卷子交完。于是,李迎易闭上眼,把自己彻底放空……
 
 
       李迎易是在宿舍的铁架子双层床上醒来的,抬手腕一看,下午一点半。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跳下,蹬上鞋,伸手准备拿书桌上的宿舍门钥匙。书桌上有一只麻雀,就立在钥匙串的旁边,歪着头,盯着面前的李迎易看。李迎易愣了一下,把钥匙装进裤口袋。麻雀展翅腾空,转身飞出了房门。
       宿舍里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舍友呼呼地做着晌午的梦,李迎易打开门,走出门,关上门,转身寻找钥匙旁边灵动的踪迹。一只灰色的鸽子!它正在飞向走廊的拐角。李迎易没有感到奇怪,他的步伐紧跟着它的双翼。
       转过拐角,一只白头黑身的猛禽——李迎易辨不清是鹰还是雕。李迎易没有感到奇怪,他的步伐紧跟着它的双翼。
       白头鹰——姑且这么叫——飞的是如此之快,当李迎易走到宿舍门前时,它已经不见了踪影。门外阳光下的地面有些阴沉,大概是云遮日吧。他刷过自己的校园卡后,推开玻璃门,走到了云影下。
       ——不是云影。李迎易抬头后才意识到这一点,他知道用什么名字来称呼这样的大鸟,知道“其翼若垂天之云”,还知道它是什么变化而成的。脚下的云影飞速移动,李迎易没有感到奇怪,他的步伐紧跟着它的双翼。
       李迎易从漫步到奔跑,身旁的景物也从踱步到飞驰,远处的高塔从建筑物里探出头,又从李迎易的视线中离开。终于,云影凝结成前方院系楼门外的人影,李迎易也跑到了人影面前。
       “你来啦!走,我领你上去。”人影向李迎易挥挥手,转身走进了楼内。李迎易调整好气息,跟了上去。
       “小许也在吗?”李迎易问。
       “在的。”
       李迎易突然忘了面前的学长叫什么,这对于有几年交情的两人来说会异常尴尬,可惜他只记得对方姓李了。“叫‘李学长’感觉过于生疏,叫‘大李’感觉有些奇怪。”他想。还好,只要避免必须称呼对方的情形,就能避免尴尬。想到这里,李迎易镇定下来,跟着“大李”走进了一间实验室。
       除了医院特有的气味以外,这间实验室更像是一间大型仪器诊室。屋子里摆着一台类似核磁共振仪的机器,李迎易其实没怎么见过核磁共振仪,不过还是能感觉出有些区别——起码没有设置防铁磁性物体的隔离间。
       “你们两个总算还是汇合到一个专业了,祝贺啊。”李迎易看着小许和大李,微笑道。
       “目前主要还是打下手,毕竟这个项目特殊而复杂。”小许说,“来吧,迎易兄,躺上去,注意头朝里。”
       李迎易坐上机器上的床位,脱鞋,躺平。“我还记得我上化安课的时候跟老师聊天,说啊……”
       “说啥?”小许问。
       “说我们学科最大的危险是从山崖上摔下来,实验室事故还只能排第二。”
       “那你可得小心点。”引路的大李说。
       机器轻轻响起噪声,床位开始向里移动。
       “怎么样,准备好了我就让它开始读了。”小许坐在控制面板前,问道。
       李迎易扭过头看着机器外的两人,问:“你说万一我从山上摔下来挂掉了,要是按照你之前讲的原理,是不是还有她替我活?”说话的时候,李迎易指了指身边的机器。
       “你还是好好注意安全,除非你特别想当一只闪着紫色光芒的半透明全息虚拟树精。”大李拍了拍我的腿,然后后退到小许身后。
       “她还挺可爱的——不过放心,我肯定能活到九十九。我准备好了。”李迎易说。
       话音落下,李迎易的视野慢慢褪去所有的颜色与光芒……
 
 
       李迎易重新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是湛蓝色的了。他翻身看向床头的手机——差5分钟七点,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护士来查房,然后应该会有人来把他转到普通病房,回家也只是时间问题。相比于昨天,他的身上确实轻松了不少,视野似乎也清晰了很多,但是后背的硬化感还在,头也感觉发沉。
不过他没有想太多,现在是他“解放”后的第一个早晨,应该赶紧看手机放松一下——不然回家之后就只能心惊胆战的对答案估分,然后看着答错的题悔青自己的肠子。于是他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
一只棕黄色的,上覆白色皮毛的蹄子扣在了整个屏幕上。
李迎易愣住了。“也许这是在做梦吧,就好像刚才从陌生的宿舍里醒来追着一只鸟跑一样,再真实也是假的。”他决定缩回自己的被子里,什么也不做,静静等着自己“再次醒来”。转头的时候,他感觉到额头上的重量感,伸“手”去摸,“咚!”坚硬的蹄子敲在了同样坚硬的东西上面,他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从外面狠狠扭了一下,留下了脑震荡般脑壳脑仁分离的感觉。
好奇心驱使他把两只蹄子都伸出来,小心翼翼地触摸自己头上窜出来的新结构。这是一根角,不像独角兽的锥形角,而是上下等宽的弯曲柱体。他顺着角向上触摸,发现顶部有明显的分叉。
按道理讲,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一种器官,那么他就算做梦也不可能梦到这种器官的真实触感。李迎易长期信奉这一点。但现在他就正触摸着一根角——还是一只卡通麒麟才有的角。
李迎易的大脑在嗡嗡作响,他只能把一切希望都放在“这是个梦”的推测上——就算自己明明有完备的嗅觉和触觉、就算自己明明正躺在昨天睡去的病床上,就算手机上现实的日期明明就是7月9日。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外层隔离门开启的声音,接下来还会有隔间消毒喷雾声以及内层隔离门开启声——昨天晚上他一次次听见这个声音。
这不是梦!
怎么办?孟春的戴夫还有机会和发小一起避开他人,初夏的孤日甚至连和人类见面都无比困难,而李迎易在发现自己改变的几分钟后就要在他人面前曝光了。怎么办?
如果他能传送到没人的地方就好了。
焦急之中,李迎易感觉自己的头在发热,眼前的景物被白光笼罩,门外喷雾的声音被耳鸣声替代——
“啪!”
护士感觉隔离门开启的声音比往常大了太多,她疑惑地向里看去,病房空空荡荡,只剩下床头柜上的眼睛和手机还在,手机上的白字写着时间——早上七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