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holderW3Lv.3
斑马

辐射小马国:地下浪潮

逃离

第 4 章
5 年前
末日降临的时候,十万匹慌张的小马跳窜如雀地逃进了坎特洛特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紧紧锁死了厚重的安全闸门,以抵御地面上吞噬生命的粉雾以及随后可能到来的导弹攻击和斑马的军事行动。
这些大难不死的小马像寄生虫一样依附在地铁系统的各个车站中,在最初末日造成的恐慌和无政府的无序状态下,不少小马迅速抛弃了原有的道德、信念以及对小马国的忠诚,像真正的寄生虫一样遵从本能,用尽各种办法与同类争夺资源与空间,拼命地把食物、药品和交配的权力看到自己怀里,直到某颗子弹从他们的背后或者面前射出,把那些对原有的良知毫无敬畏可言的大脑搅成浆糊为止。
这些逃到地铁里面的家伙们既幸运又不幸;虽然属于地铁世界的新秩序在几个月内就被旧世界的军队、官僚和末日后新兴的各种思想团体建立,但是在短暂的混乱状态下,小马的数量还是从十余万锐减到了八万;湿热、混合了汗臭、排泄物的气息以及各种罪恶腐败的气体趁虚而入,那些在曾经光明的地表世界无处可藏的污垢充斥了这个封闭的黑暗世界。
自从中心城毁灭、小马们逃入地铁那天起,恐惧和黑暗就成为了交错纵横的条条地道最初的主人。这样的情形不难想象,也很好理解。
假设你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中心城独角兽居民,在战争状态下,你每天都要听从露娜领导的战时政府的指挥,早上七点起床,在八点之前到达某个档案室参与处理阵亡将士的身份报告或者是某个狭窄的车间去敲螺钉,并在傍晚六点头昏脑胀腰酸背痛地回到自己家中,你想去舞厅和酒吧发泄一下,但是舞厅已经关张,酒吧也只在周末开放,你能做的只有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天明,按部就班地开始第二天的生活。
你活得很压抑、很紧张,但是你觉得这些都值得,你知道由于自己和其他小马的共同努力,战线每天都在向前推进,斑马们节节败退,很快战争就会结束,正义会得到伸张,蓄意破坏和平的战犯都会受到应得的惩罚。更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过得很安全,你身处小马国首都,塞拉斯蒂娅公主的慈爱和露娜公主的英武笼罩的福地,远离炮火纷飞的战场,虽然过的平凡,但你一辈子都可以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但是,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
那天下班,你正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防空警报大作,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中心城上空响起,墨绿色的火焰轻而易举的包裹了公主们紧急升起的防护罩。
不知来自何处的粉色雾气在街前巷后升腾而起,它们就像铺天盖地的飞蝗,迅捷地吞噬街道上的每一盏路灯、每一幢房屋。天色很快就阴沉了下来,四处飘散的粉色庞然大物遮蔽了太阳的余晖,所到之处只有小马痛苦的咳嗽声。
已经来不及前往最近的避难所了,恶魔一样的粉色近在咫尺,而你大脑一片空白,随着马流挤进了路边的地铁站。
在通向地面的大门被重重关上之后,粉红的雾和一些行动迟缓的小马被阻隔在了地表上,门外疯狂的拍打声渐渐停息后,你缓过了神来,自己安全了,暂时的。
不过,取代应对危机时的本能恐惧的理智带来的是面对未知时的恐惧。
在慢慢变得浑浊的空气中,小马们心有余悸地讨论着刚刚发生的灾难。
“那些粉雾太可怕了,刚刚我差点没能跑进地铁。”
“公主一定很快就会来救我们的,这里可是中心城。”
“你们没看到那些打到防护罩上的导弹吗?斑马一定不会那么轻易罢蹄的,公主们可能还要忙上一段时间。”
小马们议论来议论去也没能得到什么结果,他们只知道中心城受到了袭击,对于自己将要面对的命运,他们则一无所知,他们所能做的就是用空洞且虔诚的言语互相安慰。
那一夜,无马入眠,他们蹲在车站的角落,相顾无言,听着导弹在中心城上空爆炸的声音。到了后半夜,爆炸声停了,但公主没有来,没有马敢打开闸门,车站的钟表上的指针宣告第二天到来之时亦是如此,没有马想要冒然离开地铁,当然,这个问题的选择权也不在小马身上,粉雾主动渗透进了那些密封不严的车站,车站里的小马被迫向那些相对安全的车站迁移。在拥挤的隧道中,你开始感到害怕了,你怀疑事情会不会像自己所想的那样向好处发展,或者说这可怕的境地会变得如同自己蹄下的隧道一样黑暗且不知尽头。
你渴望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不管是隔壁的老伯还是便利店的店员亦或是那些开着旋转车从你门前经过,与你只有一面之缘的士气部工作人员。哪怕你和他们之间的联系细若游丝,在想象中,你看到他们产生的安定感,都能将你带回那个干燥明亮的地上世界,可惜你身边围绕着的只有同样疲惫的陌生面庞,惶恐之情溢于言表,迁徙马群中的每匹马都像一个干涸的水洼,相互之间隔阂且冷漠。
小马们丧失了乐观开朗与进取的精神,这是多年的战争也不曾磨灭的品质。地铁相对稳定之后,他们已经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保守排外、对未知事物感到害怕的家伙,他们的内心长出了坚硬的带刺外壳,幸存下来的小马看起来仍然和平常一样平衡,但他们的内心早已畸变,恐惧和懦弱瑟缩其中,他们始终警觉一切,不容自己受到一丝侵犯,强硬地对抗来自外界的所有影响,但如果他们扪心自问,小马们也绝对不会否定自己那副坚硬的外壳下是一颗因为害怕而疯狂跳动的心脏。他们害怕那些未知的来自外界的侵扰会突然诞出一股不可抗力,轻而易举地夺取自己仅能掌握的生命。换而言之,有反抗能力的小马拥有流于表面的强硬,胆怯或多或少地侵蚀了他们,成为所有英勇行为的核心。他们只相信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出于对名望和利益的考量。
阿囧有点特殊,他并没有完整经历过末日来临时的大崩溃,没有完整见证过一匹文质彬彬的小马堕落成为暴徒的过程,也没有见到过那些中心车站真正混乱的场面。他只在德尔塔站见到了灾难的结束和产生的结果,因此他仍然对马性保有一份坚固的温存,纵然时间打磨也没有消失。当野火核弹重击中心城防护罩时,一辆来自小马谷的火车正从跨山桥梁上驶下,进入坎特洛特火车东站的隧道。车上满载着小马谷学校的一批学生,他们刚刚入学不久,是一群好奇心满溢的孩子,对科学知识和小马国的历史求知若渴,按照原计划他们将由老师带领着参观中心城地标建筑,学习小马国历史,但是现在这个计划很显然落空了。
坐在车上的阿囧目睹了中心城遭受第一波袭击的全过程:那个阴沉的下午,宏伟的中心城突然响起了防空警报,尖锐刺耳的笛声刺破了干燥的空气,一层柔和的光幕即刻出现在中心城四周,金色的光芒淡化了中心城投在山下的阴影,光影的变化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公主法术散发出的神圣光芒转瞬间被更明亮的白光掩盖,中心城南部的防护罩变得不可直视,仿佛有千万个太阳升起,身边的老师及时护住了阿囧和另外几个孩子的眼睛,让他们没有被耀眼的光芒灼瞎,汹涌的白光膨胀着,深沉压抑的龙鸣从无穷无尽的白光间传出,在超聚魔法发挥作用前,这条沙哑的巨型光龙低鸣着,积蓄着自己力量,准备发动致命的一击;不断扩张的白色光团出马意料地骤然收缩,中心城短暂地从退去的光潮中显露,紧接着伴随着雷霆万钧的怒吼,墨绿色的龙焰爆发了出来,在超聚魔法的作用下,看起来与普通龙焰绝无差异的火焰嘶吼着以符合流体性质的运动模式在防护罩上迅速蔓延,阿囧眼中的半面天空都为这种墨绿色所覆盖。大地剧烈地震颤起来,大地深处传来隆隆的响声,原本已经十分颠簸的火车几乎一上一下地跳跃了起来,给马一种它随时会翻倒的感觉;焦糊味和硫磺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干燥的空气变得焦灼,阿囧惊惧地看着半空中鬼魅般的绿色,它完全覆盖了防护罩柔和的金光,这让阿囧担心防护罩是不是已经被灼穿了。
列车呼啸着开进了中心城下的山洞,洞口的安全闸门随即关闭,把刺耳的龙鸣和防空警报以及硫磺的味道拒之门外,世界也终于昏暗了下来,阿囧从来没有觉得隧道中淡黄色的照明灯如此令马心安,那片浩瀚的龙焰的影响还在,辐射在阿囧的视野上映上了一个鬼魅般的淡绿色光斑,紧紧追随着阿囧的视线,很久也没有消散。
在中心城的地下,列车被堵在了第二道闸门前,驾驶员和老师下了车,他们打不开闸门,但他们找到了绕开闸门的路,老师安慰了那些低声哭泣的孩子,让所有学生都乖乖坐好,在车上等他们回来,他们要去最近的车站找其他小马帮忙。他们在所有学生的目送下消失在了隧道中,再也没有回来。
老师走后不久,列车蓄电池中的电便耗尽了,列车像一条死蛇一样瘫在了无光的隧道中,孩子们在忍受了整整三天的饥饿、寒冷和恐惧之后,终于鼓起勇气离开了列车,沿着他们看到老师走过的道路摸索着离开了隧道,逃离了那片令马绝望的黑暗,但在中心城火车北站站的照明灯像野火核弹爆炸时的光芒一样刺痛他们的眼睛之前,他们都对这个已经永远改变了的世界都毫无防备。
孩子们捂着流泪的眼睛,迫不及待地奔向隧道尽头的光明,他们一个个冲进车站明亮的灯光中,他们期望在这里能够找到老师,诉说自己的委屈然后得到安慰。
“喂,兄弟们,过来看看!”一个带着枪的小马把他们拦在了门口。
几匹衣衫褴褛的马从站台上跳了下来,其中两匹绕到了学生们的身后,堵住了他们的去路。这几匹马颜色各异,穿的衣服也不一样,有的是便装,有的是地铁员工工作服,还有一个似乎是一名印象部员工,堵住学生们去路的则穿着中心城治安警察的制服,十几匹小马衣衫褴褛,浑身占满物资,有些毛被暗红色的东西粘在了一起,一缕又一缕地打着卷,他们最大的共同点是都有枪,而且他们身上那股火药味和血腥味隔着十几米远就能闻到。
“塞拉斯蒂娅公主保佑。”印象部的员工说着走向了跑在队伍最前面的正负电极。“看看这个小胖孩。”员工用魔法一下子把正负电极飘到了半空中,将正负电极头朝下倒了过来,像摆弄玩偶一样拨动他的四肢。
正负电极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粗暴的对待,感觉又害怕有委屈,于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老,老师在哪里?我想回家。”另外几个孩子看着围过来的不怀好意的叔叔们,也哭了起来。
“别啊,感谢那家伙干什么?这可是她应该赔给我们的。”铁道员工扮着鬼脸高声喊叫。“哦,我亲爱的子民们啊,为了小马国。”他的几个同伴被他逗乐了,肆无忌惮地咧嘴大笑起来。
印象部员工没理会他的伙伴,依然饶有兴趣地用蹄子和魔法摆弄着半空中的正负电极。“叔叔我啊,最讨厌那些哭鼻子的小朋友了。你看看那里,是不是你的老师?如果你再哭就要变得和老师一样哦。”说完,他挥蹄向月台上一指,得意洋洋地等着欣赏正负电极脸上的表情。
一看到站台上的东西,正负电极和其他的孩子立即停止了哭泣,眼睛和嘴巴被恐惧骤然撑大:几副完全掏空了的马骨架被分别堆在站台上的长椅边,骨架的每一部分都被排列得整整齐齐,基本符合一匹马的身体结构,看起来似乎是某个极端无聊又有些心理变态的家伙干的。骨头上的肉都已经被剃得干干净净,尚未干涸的血迹表明这场惨剧才发生了并没有多久。
“毕竟车站里面的家伙都很听话,我们还是要讲点规矩的,更何况我们都饿得发慌,所以只有拿你们老师开刀了,他们两个从隧道里傻乎乎地走出来,傻乎乎地向我们求助,我们也就不得不给他们的天真一点颜色看看啦。那匹雄驹死得很痛快,但那匹雌驹因为做了些让叔叔我不喜欢的事情,所以我们在吃掉她之前折磨了她很久。”员工说着,夸张地摆出了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你们这群蠢货不该杀了她的!那个贱货身材很好,叫起来也很好听!”一匹小马故作愤怒地控诉道。
“你要不要一起去我们肚子里陪你的小情人啊?”治安警察吹了一声口哨,非常大声地起哄。
“妈的,我真是爱死现在这个世界啦!”
“哈哈哈!”恶棍们一起哄笑了起来。
“如果你听话的,那我们会考虑最后再吃掉你的,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听话就能活命。”印象部员工顿了顿,揉了几下笑痛的肚子,才对孩子们继续说道,可以看出来,他现在心情真的是不错。
“要我看,咱没必要和一群小孩子磨磨唧唧的,晚餐的食材送上门来了,咱们就该自己动手了,生米可不会自己煮成熟饭。”铁道员工一把抓住了半空中的正负电极。
有几个孩子想跑,但是被警卫踢回了队伍,正负电极惊叫着把目光投向周围没有围拢过来的马身上,希望他们能伸出援蹄,阻止一下这些施暴者,但令他们失望的是,没有马愿意挺身而出,那些小马虽然数量众多,但是其中的大部分甚至没有向这里看一眼,他们低垂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似乎根本不知道站台上发生了什么,几只脸上带伤的小马一开始还瞥着隧道入口,当他们的视线撞上孩子们参杂着祈求的惊恐眼神之后,他们立刻就把头转开了,把自己埋进阴影里。
明亮的灯光让车站显得空荡冷峻,尖叫的小马驹被抓到了站台中央的火堆旁,强壮的雄驹们将他层层围住,迫不及待的等着看到这个弱小的生命变为死物,变为骨肉分离体,再变为烤架上滴油飘香的肉块,最后变为自己的盘中餐。带头抓走正负电极的那匹马从地上漂起一把粘血的剔骨刀,向被摁在地上的小马驹一步步地逼近,他故意走得慢而优雅,像一只猫王一样轻盈而得意,他用自己身体一侧的毛擦去刀上的血迹,翻转玩弄着这把锋利的屠杀工具;刀锋反射的寒光刺激着正负电极,他凶狠但却徒劳地拍打着将自己按在地上的那只蹄子。
“住蹄!”阿囧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支持自己站出来,或许是同班同学的尖叫,或许是坏蛋们令马作呕的态度,亦或是死去的老师教导自己的道理,不过阿囧一点都想不清楚了,此时他又愤怒又害怕,惊讶于自己喊出来的话。“你们放开正负电极,小马吃小马是变态,是不对的,小马之间应该互相善待!”尽管阿囧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打着颤,他还是挺起了胸膛,让自己在这些已经变成怪物的小马面前有气势一点。
公马们一齐俯视着这匹还不到自己腿高的小孩,一时间没明白这个小家伙想要干什么,他们很快哈哈大笑了起来。离阿囧最近的公马抬起蹄子对着阿囧高高挺起的胸膛随便踢了一脚,阿囧便被踢飞了出去,痛苦地蜷成一团在地上呜咽着。
漂着刀的那匹马拨开马群,径直向阿囧走去 “沃森说的对啊,咱们确实该有点规矩,该先拿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开刀。”公马小山一样的阴影向还在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的阿囧压了过来。
就在他把刀尖对准阿囧的时候,随着一声回荡在大厅的枪响,公马的脑袋像一个摔在地上的熟透的西瓜一样爆裂了,鲜血混着脑浆,半稀半稠的液体溅在阿囧脸上,留下了温热的感觉。
“这就是你们这群马渣打算对孩子做的事情吗?!”愤怒的斥责声从分散大厅高处的十几个喇叭中一起传了出来。
地上的公马们惊慌了起来,纷纷举起武器,对外环绕成一圈,寻找着威胁,由于谁也不愿意站在外面,公马们一起向圈子的中间拥挤,刚刚排成的阵型立刻被破坏,这些惊恐又混乱的坏蛋看起来滑稽极了。
暗处的杀手没有任何回应,公马们叫得更凶了。
“渣子们,去死吧。”广播中的声音的主人开口了,在暗处欣赏了坏蛋们混乱的滑稽戏后他不屑地说。
接着,大厅的灯光熄灭了,一场由黑暗掩映的屠杀悄然开始了。
在雄驹们的嘶吼和幼驹的尖叫声中,雄驹枪口的火光疯狂地闪烁着,子弹漫无目的地被射向四周。
阿囧匍匐在地面,脸和腹部紧贴在地砖上,即使混乱的枪声就在耳边炸响,阿囧也可以清楚地听到身旁的公马栽倒在地上的声音,那就像一袋垃圾从高处扔到了地面。
暗处的杀手隐蔽得很好,也很冷静,枪枪毙命,每隔整三秒就有一个坏蛋倒下,站台上的火光就少一个。施暴者从来没想到自己与受虐者的身份转换的如此突然,死亡与死亡之间间隔的三秒变得漫长难熬,每匹雄驹头上都顶着俄罗斯转盘,枪手每隔三秒便会准时扣动扳机。
枪声弱了下来,最后渐渐停息了,打光了子弹的暴徒们丢下枪,四散奔逃;消音武器的声音清晰了起来,三秒一响,一毫不多,一毫不少,沉默,枪响,垃圾掉在地上,死神如同流水线生产出的节拍器一样收割灵魂。
最后,阿囧听到了微弱的啜泣声。
“求求你,不要......我只是没有选择。”
照明灯亮起,明亮的灯光在阿囧如核爆一般炫目,展现在阿囧眼前的,是鲜血铺垫并饰以死尸与残肢的战场,最后一匹雄驹蹲坐在站台中央瑟瑟发抖,他把双蹄合拢,把头埋进怀中。
“求你别开枪,别开枪。”阿囧看到他躲藏在双臂后面的脸神情呆滞,眼睛里噙着泪水。
“杀了他!别对他蹄软!”周围的小马们陆续地站了起来,愤怒地挥动蹄子。
声讨雄驹的声音越来越大,被声浪包围的剧烈地抖动起来,他紧咬嘴唇,泪流满面,绝望的表情被深深地刻在了脸上。
一匹独角兽突然漂着一把水果刀从马群中冲了出来。“他们杀了我弟弟,都去死吧!”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直直地冲向雄驹。
一声枪响平息了所有的喧闹,一发子弹打在了雌驹的脚下,制止了她的行动。子弹来自大家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大家不可思议地望向刚刚解救了马群的黄色雄驹,所有马都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开这一枪,雄驹的半张脸被隐藏在黑色的面罩之后,看不到表情,黝黑的瞳仁如同一层厚障壁隔绝了他内心深处的感情,断绝了从此处看出他所思所想的可能。不过,能确定的是,他肯定是故意开这一枪的,因为他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雌驹脚下的地面,不动如松,绝对没有擦枪走火的可能。
有时候,一个捉摸不透的家伙比一个暴徒更加令马心生恐惧,冲到马群外的雌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不知所措地立在了原地。
雄驹调转枪口,重新瞄准了月台中央的暴徒。
“呜......我错了,别开枪......别开枪。”暴徒并不知道刚刚那一枪不是对他开的,因此枪声轻易地击溃了他的心理,恐惧毫不掩饰地流露了出来,他扑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马群中有马狠狠啐了一口。
“你错在哪了?”这是黄色雄驹现身后的第一句话,语气听起来很和善。
“我不该......我不该杀马,不该吃马,不该那枪指着你们的。”雄驹似乎看到了一丝生的希望,急促地报出了自己做的事情,生怕错过了这个可能的机会,丝毫不顾鼻涕和泪水流进了嘴里。
“很好。”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语调和善依旧。
黄色雄驹转过身子,背对着暴徒的尸体,面向车站里的其他小马,他举起步枪,对着天花板扣动了一次扳机,在回荡的枪声消散后,他拉下面罩,大声说到:“听好了,我是德尔塔,我救了你们!”
自称德尔塔的小马踏着暴徒们尚未冷却的鲜血走向马群。“我想事实已经证明,你们没有能力很好地保护自己,让这些暴徒得逞了,让他们本性暴露,做下令马发指的罪行。”
“你们有罪!”他大声地说道,“是你们的沉默容忍与容忍,让一名老师和一名司机为同类所食,让两名孩童差点惨遭毒手!你们自诩的正义呢?你们津津乐道的勇气呢?你们坚定的意志仅仅如此?”他不带停顿地怒斥着马群。“我都为你们感到羞愧!”“我明白,你们心中的道义不过是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对吧?就像一套在和平时期可以精心打理西装或者是礼服那样,你们小心翼翼地保护它们的一针一线,不是因为你们由衷地欣赏它的美丽,只不过是因为这身碍手碍脚密不透风的破布裹在你身上能让别人给予你赞誉,提高你的社会地位,收获更多的名誉和金钱对吧?你们虽然享尽了文明带给你们的便利,从规则和道德中受益,但你们眼中根本没有文明,你们只是肤浅地记住了那些教条,并没有去试着理解它们对于整个文明的价值,因为你们眼中只有自己。所以,当未来的希望黯淡,世界陷入混乱的时候,你们就轻易地抛弃了、背叛了它们,因为不再会有马看西装了,那这身布就只是垃圾而已啦!
我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但是没有想到会发生得这么快。我曾经在负责战争部门接受过一个项目的培训,负责人想通过一些违反马道的办法把我们培训成毫无感情的平民杀手,为了让我们打破道德,他们就教会了我们什么是道德的本质。他们试图灌输将道德只是一张利益之网的观念灌输给我们,告诉我们道德只是一个虚假的概念,没有绝对的判断标准,必要之时即可随意打破。某种意义上他们并没有说错,他们用在我们身上的手段告诉了我们,我们之前珍视的、迷恋的东西,只是一堆用来自我陶醉的垃圾,但他们做得太过火了,反而让我们越发觉得道德珍贵无比。”
德尔塔走到阿囧身边,动作柔和地将他扶了起来。
“孩子,没事了,你做得很好,你有勇气挺身而出保护同伴,没有像他们那样畏畏缩缩。”阿囧从他的蹄子上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阿囧的视线始终无法从最后死去的那个坏蛋脸上离开,他在子弹的冲击下摔倒时,正好面对着阿囧,坏蛋的表情定格在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永远绝望惶恐,还带着一丝希冀,他的嘴巴仍旧微微张开着,一半出于害怕,一半是想要解释,如果德尔塔此时开口,阿囧觉得这具开始僵硬的尸体一定会突然张嘴说一些什么。
虽然有德尔塔的搀扶,阿囧还是感觉站起身的过程无比艰难,这不仅仅是因为源自肋骨的阵痛,也是因为阿囧心灵受到的冲击,他第一次见证非自然死亡,第一次感到生命的求生欲望是如此强烈,这是所有小马源自基因的共鸣,超越了年龄、身份与种族,死去之马望天的双眼反射着灯光,显得炯炯有神,哪怕喉咙上的大洞和汩汩流出的鲜血彻底否决了他活下去的可能性,这具尸体还是坚持摆出一副想要活下去的样子。即便知道这匹马是杀死了自己尊敬的老师和司机叔叔并想加害自己的坏蛋中的一员,阿囧还是对他产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同情。
阿囧剧烈地呕吐起来,从此他开始惧怕黑暗,害怕在黑暗中踩到温热的液体,害怕在黑暗中被无助地猎杀,害怕黑暗尽头那个有光的世界。
此刻,阿囧身边全是充满黑暗,他们就像阿囧两侧狭窄的通风管道壁一样挤压着阿囧的胸腔,阿囧急促地呼吸着这条废弃已久的管道中灰尘飘散的空气‘阿囧不断迎面撞上蜘蛛网,但是他根本没有空间把梯子翻转过来将他们拂去,只能把脸伸到胳膊那里草草地蹭去,幸好这些网都已经被它们的主人废弃很久了,不然阿囧肯定会被全身乱爬的蜘蛛逼得发疯,不过坚韧的蜘蛛网粘在身上产生的痒丝丝的感觉也让他很难受。
阿囧也不敢就此停下,因为他不确定皇家指令的士兵会不会追进管道,不过管道中似乎也没有别的马移动的声音,只有阿囧爬行时与管道摩擦的声音回荡,阿囧短暂停歇的间隙,管道又重归寂静。
阿囧一直向前爬着,炙热的肌肤和冰冷的铁皮不断摩擦碰撞,管道里的蜘蛛网越来越少,在阿囧穿过一个气密装置之后终于消失不见,但管道内的空气也变得愈发闷热,阿囧体内由于发烧产生的头痛和四肢的酸痛也逐渐变得难以忍受。疼痛使阿囧无法使用自己的角照明,他几次想要集中精神释放魔法,但是撕裂般的头痛和眩晕感在他刚产生这样的想法的时候便阻止了他,阿囧只能凭着触觉,摸索前进。前进的过程中,时不时会遇到岔道,不过阿囧从来不会理会,他一心一意地向前方爬去,只有当爬到一条管道封闭的尽头时才会倒着爬回去,进入最近的一条岔路。
阻断阿囧前进道路的有时候是一面厚实的铁皮,有的时候时一张铁网,有的时候是一个坏掉的气密装置或是某种更加复杂的空气处理装置,里面的空间过于狭小,阿囧根本无法通过。但阿囧一直没有停下,这要归功于他的高烧和缺氧的环境,高烧让阿囧忘记去想很多事情,他忘记了黑暗,忘记了可能追过来的士兵,忘记了继续前进被卡死的风险,阿囧含混不清的大脑里只有一个想法:前进,离开管道。
不知道在管道里摸索了多久,阿囧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睡醒之后,阿囧清醒了一点,不过他依旧没有精力多想,因为他依然感觉很累,头很疼,骨头里酸痛的感觉还在,阿囧依照着原先的想法继续在狭隘的管道里前进,有好几次阿囧的胯骨被管道卡住了,阿囧拼尽全力才挤出来,知道这时候,阿囧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如果自己再被多卡几次,很可能就会耗尽力气被卡死在通风管道中,最终成为像维修站闸门前那样的干尸,十几年之后,甚至是几十年之后才会被别马发现,但阿囧也没有回头路了,即便此时折返,阿囧也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还有力气挤过刚才那几个狭窄处,更别提返回车站之后还要面对那些已经有所戒备的士兵了,而且更大的可能是阿囧会在复杂的管道系统中迷失,黑暗中阿囧没有任何方向感。
突然,阿囧的向前摸索的蹄子碰到了一面铁网,阿囧以为这又是一条死路,不过就在他试探性地推了一下之后,传来了铁网由高处跌落在地上的声音。
出口!这是阿囧当时唯一的念头,他没有多想立即迫不及待地从管道中爬了出去,由于过于冲动,阿囧几乎是一头栽了下去。
相对清新的空气从通过涌入阿囧的肺部,这让他清醒了不少,他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四周仍然是一片漆黑,不过空气中若有若无得弥漫着几丝腐臭的味道,由于鼻腔的堵塞,阿囧并不能闻得很真切。
“见鬼!”阿囧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他嘟囔着退了两步,想避开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却又踩到了更多的粘液。黏糊糊的液体在阿囧的蹄子上越粘越多,阿囧走起路来都要打滑,他感觉自己的蹄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含在嘴里了一样,就仿佛自己是被捕食者被含在嘴里玩弄的猎物,迟迟不肯咀嚼的捕食者会用嘴里的腥气和有意无意的动作折磨那些可怜的家伙。
腥气?阿囧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嗅了嗅空气中的腐臭味,这股味道不同于德尔塔站终日不散的马骚,也不是垃圾败坏的味道,其中似乎有一股血液的腥咸,更多的是一种阿囧说不上来的气味,似乎是甜的,像是车站食物储藏室里被储存到极限的柑橘的味道,微甜之后是浓郁酸臭味,随后是一股更加强烈的臭鸡蛋一样的气息,从阿囧只能这样形容这股味道,实际情况比这要严重的得多,但德尔塔站没有食物能够浪费,阿囧之前闻到过的最臭的东西也只是轻微腐败的食物,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不是阿囧的鼻子堵了,那这股味道即便不能臭得阿囧昏厥也能让阿囧干呕不止。
这种特殊的气味让阿囧警惕了起来,阿囧放慢了脚步,他认识到了自己一头扎进这个房间的鲁莽,不敢贸然行动了,只是现在除了前进也没有更好地办法让自己脱离现在的处境。
阿囧小心翼翼地转过了拐角,一抹荧光菇发出的绿光照亮了他面前一条狭窄的走廊,在走廊上部明暗交界的地方,阿囧又看到了成片的蛛网。有蛛网的也就意味着,这里离开阔空间很近,因为只有这样才会有供蜘蛛食用的食物。
阿囧犹豫了一下,拨开了挡在面前的蜘蛛网,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和蜘蛛接触的心理准备,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还是出乎了阿囧的意料。就在阿囧把蜘蛛网扯开的瞬间,数十只蜘蛛从高处的网上落到了阿囧的面部和背部。
蜘蛛们立即在阿囧身上四散爬开,它们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招惹不起的家伙,于是落荒而逃。蜘蛛由于遭到辐射而变异产生的外骨骼从阿囧的皮肤上划过,外壳的尖锐冰凉激起了阿囧一身的鸡皮疙瘩。
在地铁中,如果没有光照的话,一匹小马很难知道自己脚下的路什么时候能走到尽头。阿囧继续在黑暗中摸索着,他已经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了,空气中那股恶臭的气息总体上越发浓郁,但是还是会时大时小,这是安装在地铁世界边缘车站的空气净化器运作产生的结果;为了抵御粉雾,地铁系统在大多数时间是封闭的,但是地铁中的生态系统脆弱不堪,缺乏许多必要的循环条件,必须马为改善其中的某些因素才能使其正常运转。如果一直让地铁封闭下去,每一座地铁站迟早会变得缺乏氧气,二氧化碳浓度超标,到那时候,地下生存的大部分生命都会走向终结,坎特洛特的地下铁路将会变得和地面上的城市一样死气沉沉。
不过幸存者们可不会让这种事情轻易地发生。自古以来,中心城就是小马国群英荟萃之地,举国上下所有的马才都聚集于此,独角兽中的魔法天才、能工巧匠和科研巨星将这里缔造成了世界历史上最辉煌的知识殿堂,无数的魔法咒语、科研理论和巧机灵器从这里诞生,它们一走出中心城的大门就受到了世界炽如骄阳般的欢迎,劳动者为之赞叹,诗马为其颂歌,番邦异族为其震撼,哪怕战时的经济困难和为了马哈顿组建战时科技研究部而下达的科研人员强制征召令抹去了中心城闪亮的明珠,也不能撼动它是知识的皇冠这一事实。没有被征召的独角兽依然有着极高的科学素养,,研究生态平衡和魔法化学这种事自然不在话下。审判日降临之后的一个月内,连皇家指令和铁血旗之间的战事都没来得及结束,受到保护的科学家们就研究出了对抗粉雾的药剂和净化粉雾的机器,等到战争一结束,抗粉雾药剂也就是Ze立刻投入量产,而净化粉雾的机器由于部分关键零件的缺失,造出的几台机器只能满足数据模型中地铁生态的平衡,预想中对中心城进行大规模净化根本无法实现。
由于一些在魔法和机器结构设计方面难以攻克的问题,净化机器的净化效率也令马担忧,在测试中,第一代机器只能清除单位体积的空气中六成的粉雾,但为了尽快稳住地铁摇摇欲坠的生态,在小马们被带着硝烟味的混浊空气逼出幻觉,打开闸门送死之前,当权者在自己控制的边缘车站安装了这些机器。这样一来,生态问题中关于氧气的这一方面基本得到了解决。只不过带有粉雾的空气会先经由那些外围车站的居民的肺,然后再进入中心区域,作为补偿,中心世界会向边缘车站派发或者低价售卖大量的Ze来减轻粉雾对居民身体的伤害,但是这种措施并不能弥补全部伤害,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身体上的。
后来的十几年里,科学家们对机器结构做了改进、优化了魔法、使用了新制造的催化剂,这提高了机器的净化效率和净化速度,净化后粉雾的含量降到了一成多点,机器的通风量也变大了。只需要每两个星期定时开启所有机器一天就可以满足地铁世界的正常需求。
离铁道不远了。阿囧停下来想要休息一会,虽然并没有走出多远,阿囧又是气喘吁吁的了,无处不在的臭气像一张幕布一样蒙在阿囧脸上,让他窒息,乏力随着不退的低烧重新袭来,阿囧又开始耳鸣眩晕,小蜘蛛们爬行的声音如同窃窃喳喳的私语不断敲打着阿囧的鼓膜。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阿囧没有任何动作,那些蜘蛛还是在阿囧四周爬动个不停,一阵令马头皮发麻的爬行声接着一阵寂静,规律得如同心脏的节律。
这绝对不是蜘蛛落荒而逃时发出的甲壳击打地面的声音,那种声音混乱,跟没有规律可言,但是现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却整齐划一,像一支受阅的部队一样有着严明的纪律。在好奇心和戒心的驱使下,阿囧忍住头疼,试了几次,成功让自己的角发出了光。
乳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墙皮剥落的过道,在光芒所及之处,蛛网无处不在,交错纵横的蛛丝束在阿囧面前的空间中,交错纵横、层层叠叠,构建了一座蜘蛛的宫殿,一座庞大的城市。马蹄大小的大蜘蛛攀附在过道两侧的墙壁上,稍小一些的蜘蛛则分布在像是两栋高楼之间的过道一样的蛛丝束的内外。阿囧顺着眼前挡住视线的蛛网向周围看去,那些蜘蛛似乎都在刻意地阿囧保持着一段距离,高于阿囧头部的蛛丝束和阿囧身旁的墙壁上都没有一只蜘蛛,阿囧回头看了一下身后,亦是如此。
那些蜘蛛有节律地活动着,他们同时向阿囧身边的空白空间移动,小蜘蛛顺着蛛丝束移动,大蜘蛛则从一根蛛丝束的末端移动到另一端的末端,它们一起开始移动,然后一起停下,一点点地向阿囧包围了过来。
阿囧屏住呼吸,把头靠近离自己最近的一根蛛丝束,看到蜘蛛网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这些长着八条腿的节肢动物,阿囧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些蜘蛛和阿囧在地面和在德尔塔站见到过的蜘蛛很不相同,夸张点说,它们看起来完全是两个物种,不同于头和腿都很粗壮的蜘蛛和那些身子只有芝麻大而腿还不到半根头发丝粗的长腿蜘蛛,这里的蜘蛛看起来不是让马很恶心,辐射让它们长出的黑色外骨骼,让马忍不住联想到“锋利”这个词,变异蜘蛛的每一段肢体和每一个关节都有着锐利的边缘或者成排的倒勾。更加引马瞩目的是它们尾部长出的带刺的尾巴,这样的身体结构让它们看起来更加接近于蝎子,甚至比蝎子更符合蝎子在马心目中那种凶狠无情的形象,没有一丝赘余、坚硬且带刺的外形让它们看起来更像是废土世界中的战士。
阿囧在蜘蛛们暂停行动的间隙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面前蛛丝束,蛛丝束上的小蜘蛛立刻向远离阿囧的方向逃开,如同潮水一般,蛛网上的所有黑色都一起向远离阿囧的方向退开了一段距离。
自己我就像黑色中的一盏明灯一样。阿囧饶有兴趣地想,第一次亲眼观察到变异生物如此有趣的行为规律而产生的兴奋暂时冲淡了发烧的负面影响。阿囧又等了一会,等蛛网上的蜘蛛再次靠近的时候他又轻触了一下蛛网,看着蜘蛛们逃开,他如此重复了三四次。我在发光,就像煤油灯里时亮时暗的火苗一样。
阿囧的目光从小蜘蛛身上移动到了那些马蹄大小的蜘蛛身上。这些蜘蛛真大啊,不知道他们吃了多少虫子才长这么大。阿囧在心里暗暗惊叹。长到这么大之后,不管一天抓多少虫子估计也不够它们吃了吧,如果食物充足的话,不知道它们还能不能长得更大……更大?
说起来也有意思,阿囧刚刚进入一个新环境的时候,对于环境中存在的危险因素并不是很敏感,这似乎表明他的感知能力并不是很敏锐,但他在经过一定的观察后,却能立刻猜到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或者将要发生什么。
臭气和蜘蛛们特别的行为方式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些食肉动物用蛛网被触碰时产生的振动感知猎物的位置,然后通过集体行动来放大这种振动,同时掩盖那些更大的个体靠近猎物时发出的声音。
现在阿囧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一个满是神经病枪手的隧道里点亮了一盏提灯。
已经没有回头或者提防天花板的必要了,阿囧向走廊尽头猛冲了过去,与此同时,在阿囧背后,一阵毫不掩饰的甲壳与地面碰撞的声音从阿囧的背后传来,这种声音听起来更加沉重。
阿囧冲破了一条又一条蛛丝束的阻拦,来到走廊尽头,撞开了一扇破破烂烂的推拉门,进入了一个相对宽阔的大厅,映入阿囧眼帘的,是这片区域恶臭味的源头:一个个由类似于卵一样的东西堆积而成的肉堆,那些卵一样的东西是活着的,它们缓慢地蠕动着,如同呼吸一样一张一缩,卵与卵之间由一些肉色的物质黏着,聚集在一起,看起来如同一个个卵泡。这些肉堆的周围,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尸体,有的是变异鼹鼠,有的是狗和猫,剩下的尸体阿囧无法分辨出它们到底是什么,所有尸体都已经不同程度地腐坏了,正是它们散发出的恶臭。一个卵的顶部突然分成四瓣张开,一群小蜘蛛虫从卵中蜂拥而出,爬进了地上尸体身上,钻进眼眶和暗红色的伤口中消失不见。
阿囧从卵堆旁略过,跳过层层叠叠的尸体与遗骨,到达了大厅的中央,除了阿囧刚刚经过的那条走廊,大厅还连接着另外三条走廊,阿囧犹豫了一下,向正对面那条最宽的走廊跑了过去。
这条走廊没有蛛丝束,只有零散的蛛网,阿囧想也没想,加快速度一头冲进了走廊,跑到走廊中央的时候,两只有阿囧半截腿那么大的蜘蛛虫突然从墙上的两个洞里窜了出来,拦在阿囧面前,蜘蛛虫嘴里发出细碎的嘶嘶声,似乎是在恐吓,它们弓起身子,摇晃着尾针,随时准备对阿囧发动攻击。阿囧想退回去,但是背后的追逐者已经跟了上来,堵住了大厅入口。阿囧只好侧过身来,同时盯着两侧的敌人,尽量不让自己腹背受敌。
大厅那一侧的蜘蛛虫和走廊里的蜘蛛虫不大一样,虽然有这一样的黑色外骨骼,但是它没有长长的尾部,而且腹部也大一些,看起来没那么坚硬的肚子在黑暗中闪烁着灼灼的红色荧光,这只蜘蛛虫似乎是一只雌性。它和另外两只蜘蛛虫都没有立刻攻击阿囧,阿囧注意到当自己看向其中一个方向的时候,原本试图靠近阿囧的蜘蛛就会立刻后退到暗处,三只蜘蛛似乎是在刻意避开照明魔法发出的光亮的中心区域。
阿囧暂时和这三只蜘蛛虫僵持住了,阿囧来回照射着两侧的蜘蛛,将试图靠近的蜘蛛虫逼退。
被照射到的蜘蛛立刻退回到阿囧照不到的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远去的声音,但是阿囧一转头去照射另一侧的蜘蛛虫时,被逼退的蜘蛛虫就立刻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阴影中向阿囧快速靠近,蜘蛛虫用这种拉锯的方式一点点消磨着阿囧的精力与耐心,每当阿囧去照射一侧的蜘蛛虫时,他对于另一侧蜘蛛位置的判断只能依靠蜘蛛虫运动时发出的声音,阿囧的精神紧张到了极点,蜘蛛虫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个不停,黑暗中的蜘蛛就像无处不在一样,阿囧怀疑这里的蜘蛛虫并不是只有三只。
阿囧的猜想是正确的,这里的蜘蛛虫并不是只有三只,剩下的猎手也很快赶到了,一只雌蛛和一只雄蛛在阿囧回头的时候忽然从大厅里向阿囧冲了过来,听到响动,阿囧急忙转身去照射它们,由于离阿囧过近,两只蜘蛛虫直接暴露在了照明魔法的中心,被强光直射的蜘蛛停了下来,剧烈地抽搐了起来,它们嘶嘶地惨叫着,阵阵白烟从外骨骼关节的缝隙中飘散出来,不过,这些蜘蛛并没有后退的意思,他们盯着光芒的灼烧立一点点向阿囧靠近着。
阿囧的背后,另外两只蜘蛛虫抓住同伴拖延阿囧的机会迅速朝阿囧扑来,阿囧意识到了这点,但他不敢回头,他害怕已经来到自己面前的蜘蛛虫在脱离光照之后会迅速攻击自己,于是阿囧听准背后两只蜘蛛虫靠近的声音,在估计它们离自己不到半米的时候扬起后蹄狠狠的踩了下去。
甲壳碎裂的声音和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同时响起。踩空了!阿囧在内心惊叫。阿囧的一只蹄子踩到了一只蜘蛛虫的尾巴,此时被踩住的蜘蛛虫正在阿囧脚下疯狂地扭动挣扎,另一只蜘蛛虫没有给阿囧反应的时间,一跃而起,跳到了阿囧的屁股上,在那里狠狠地扎了一下。
疼痛使阿囧本能地把两只后蹄一扬,甩掉了身上的蜘蛛虫,但原本被阿囧踩住尾巴的蜘蛛虫也脱离了束缚,一个猛冲来到了阿囧的身下,阿囧不得不立刻跳到一旁,才堪堪避开这只蜘蛛虫的尾针,而大厅里的另一只雌蜘蛛已经绕过了阿囧的照射区域,靠近了阿囧,刚刚落地的阿囧躲闪不急,被等在这里的雌蛛在脖子上狠狠扎了一下,阿囧惨叫一声,向后连连后退,照明魔法也同时失效了,两只被控制住的蜘蛛立刻脱离了舒服,不过他们看起来似乎受了伤,行动起来略带迟缓。
还没等阿囧从疼痛中缓过来,刚刚被甩飞的蜘蛛虫又赶了过来,一针扎在了阿囧的左后腿上,阿囧转过身向蜘蛛虫踢去,蜘蛛虫敏捷地跳开,爬进了大厅方向的黑暗中。
离开走廊的方向没有了阻拦,阿囧立即向那边跑了过去,出口已经很近了,他已经可以听到气流通过隧道时的隆隆声。
被咬到的两个地方有灼烧一般的疼痛,但并不妨碍阿囧奔跑,不知道为什么蜘蛛虫们也没有立刻追上来,只是在黑暗中慢慢地尾随,继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囧只感到身子一沉,便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四条腿像死肉一样瘫软在了地上,上身还在因为惯性继续向前运动,阿囧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的脑袋重重地撞在了地面上,但是这样的撞击并没有产生任何疼痛感,相反,阿囧只是觉得自己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又靠近了,阿囧想要起身,但是全身就像是因为被压到而发麻一样只有刺痛和冰冷的感觉,只有被咬到的地方依旧发烫。这不是发烧所造成的,一定是被蜘蛛虫咬到的缘故。不过阿囧顾不得想那么多了,一只蜘蛛虫已经爬上了他的后腿,冰冷的甲壳末端刺激着阿囧因为毒素而迟钝的神经末梢,传来尖锐的痛感。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蜘蛛虫爬到了阿囧身上,它们不紧不慢地在阿囧身上爬行着,一点也不在乎猎物是否会挣扎。
这一切都像极了十八年前,像极了那个暴徒拿着尖刀慢慢地向阿囧走来的时刻,阿囧挣扎了,但是依旧无法改变什么,彼时是不可战胜的胸痛,现在则是全身的麻痹。
阿囧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就连思考都已经十分困难,更别提起身活动了,蜘蛛虫已经爬到了阿囧的脖颈上,尖锐的颚部在阿囧的脖子上来回试探,寻找着最为脆弱的部位,它很耐心,打算将猎物一击毙命。
阿囧看到了继父从禁闭车厢离开时失望的面孔,看着他失望地远去。
我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吗?这是阿囧最后一个完整的想法,等德尔塔站、盈蹄大道、安格鲁几个词语在阿囧脑海中闪过之后,阿囧的大脑里便异常平静了,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自己深深的失望的感觉。
在最终坠入黑暗之前,一道明亮的强光刺入阿囧模糊的视野,紧接着响起的枪声和蜘蛛虫的尖叫都像是从十分渺远的黑暗中传来的一般朦胧,像是一支安魂曲、一首挽歌,似乎是给死者最后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