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蹄子举高,试图擦拭被窗子框住的四方的天。繁星点缀着清朗的夜空,如同镶满钻石的绫罗绸缎。
“她突然想起奶奶说的话:‘天上每掉下一颗星星,就代表地上有一匹小马死去。’”她的母亲轻轻抚摸她柔软的蓝紫色鬃毛,任凭她咯咯笑着。“她想起了她去世的奶奶。”
繁星流转,月光也慢慢向窗外褪去。
“她燃着了蹄中剩下的所有火柴,火光将四周照得通亮。”母亲将书页轻轻翻过,“在火光中,她看见了她奶奶慈祥的脸。她伸出双蹄挽住奶奶,奶奶也伸出双蹄抱住她。她们飞呀,飞呀,直到那没有寒冷、饥饿与痛苦的天国去……”
微风拂过整间屋子,掀开窗帘与幼驹的刘海。母亲伸出右蹄将其抚平。因为这星空与银河交织般的蓝紫色刘海,幼驹得名“星光熠熠”。
“星光?……”没等银带说完,躲在灌木丛中的星光便拼命挥蹄示意她停下。鬃毛中胡乱夹杂的枝叶与泥土使她又增添了几分滑稽。
银带忙走到她面前,也蹲着钻入灌木丛之中。
“是不是你妈又在找你?”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刚才看见她了,她就在旁边的十字路口,很生气。”银带向星光耳语道,“而且她还向我问你在哪里,我说……”
“不好!”听到这,星光的心猛地一惊。“对不起,银带,我得赶紧走了!”
“……我说你放学就直接回去了……”
银带确实也没说错,星光的确一放学就朝家的方向奔去,但她的目的地并不是家,而是半途的小店。在名流谷为数不多的商店中,那应该算是最吸引星光的一家。被魔法驱动的各种小玩意,星光能一动不动看一整天:左右摆动向前奔跑的木马、咕嘟咕嘟冒泡的烧瓶、拍一次翅膀变一次色的信鸽……魔法在小马利亚并不新奇,但这家店中稀奇古怪的魔法所带来的魅力对于年幼的星光来说的确是最佳的诱饵。
她也曾向父母死缠烂打希望他们为她买个小玩具,但她父母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小马,并不允许她玩这些“不入流”的玩意。在他们眼中,实用的魔法才是高尚的,这些花里胡哨类似于魔术秀的偏僻魔法入不得他们的视线。
出生于书香门第之中,星光从小便承受着来自父母的厚望。父母一心希望星光能上全小马国最好的魔法学校——坎特洛特皇家魔法学院,就算无法在塞莱斯蒂娅公主门下站稳蹄跟,也至少应在魔法界当一名地位显赫的小马。因此,从她三岁开始,她父母便亲自开始教她初等魔法原理,更是动用他们在名流谷的关系将她送进名流谷最好的私立小学。
星光毕竟是个幼驹,玩是幼驹的天性。父母也理解,但他们不愿看见星光被糖衣炮弹迷惑前途。由于星光总在这家店门前逗留太久,父母便给她下了回家的时间限制——只要老师没有将她留在学校,放学后15分钟内必须回家。显然,星光又一次破了时限,今晚免不了背诵魔法条文了。
如果父母没碰见银带,说不定她还能依靠欺骗侥幸逃过一劫,但现在为时已晚。她只能尽可能逃远些,并且在逃离途中想出能够圆谎的理由。
正当她的思绪游离于现实之外时,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撞到了沙袋上。反冲力随之将她狠狠摔在地上,痛感旋即传遍全身,将她死死拉回现实。
“嘶……”
她疼得闭上双眼,因疼痛而泵出的两滴泪从她眼角划过。等她再次睁开双眼时,却发现面前站着一匹雄驹——落日衬托着他橘黄色的皮毛,一双水绿色的眼睛傻呆呆地望着她。显然他也被撞得不轻,侧卧在地上拼命揉着腰。星光感觉自己的脸热乎乎的。
“对不起!我……我得赶紧走了!”星光连滚带爬从地上翻身站起,匆匆向更远处跑去。但没跑多远,气喘吁吁的她就迎面撞上母亲,母亲也用犀利的眼神瞪着她。
这是她与他的第一次碰面——慌乱中的星光心脏扑扑跳动,上气不接下气,书包也凌乱地挂在肩上,上面还沾着许多新鲜的草叶。他目送着这匹紫色雌驹被她母亲提着耳朵向家赶。
这绝对是星光最丢脸的一天——雄驹叫隙日,是她同一学校同一年级的同学,这些都是星光早已经知道了的。星光自认识他起便一直爱慕着他,隙日在她眼中一直是近乎完美的存在——他的成绩一直是年级的前十名以内,又经常在各种学校举办的活动中大放异彩。星光深知成绩处在班级中游又相貌平平的她不可能竞争得过他的其他一些追随者。一些雌驹曾经向他表过白,也曾有雌驹和他成功相处过一段时间,但最后全都不了了之;平常一直默默当观察者的星光本来也打算勇敢一些向他表白,但昨天的那一撞将这一切都化为泡影。
表白是不要想了,还是想一想怎么跟他道歉吧。星光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道。她将自己仅剩的零花钱一分不剩取出,去镇上最好的面包房打包一盒甜甜圈后,趁着中午大家回家休息时将它放在隙日课桌上。在甜甜圈附带的贺卡上,她写了一封致歉信,但并未留名——这在她看来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告诉他名字也不迟。
正当她蹑手蹑脚在空无一马的教室寻找隙日的座位时,门锁扣动的响声使她惊在原地不知所措。她惊恐地转身向门口看去,却在门后看见那熟悉的身影。他也盯着她。
“星光?”
没等她开口,隙日便率先喊出她的名字,这令她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原来隙日早就知道她是谁。
“那个……昨天的事,真的很抱歉。”胡思乱想了一会,星光准备先道歉再说。
“啊……那个啊,没事的啦。”他先是一愣,随后便笑了起来。就在这时,他瞟到星光蹄中的礼盒。“街角那家面包店的么?我也喜欢那家店的东西。”
“哈哈……”星光听出隙日此刻希望化解她的尴尬处境,但星光根本想不到该如何回应。良久,一个想法才在星光脑海中愈来愈响:无论如何,先把蹄中的礼物送出去,一切之后再说。“那这个……如果你喜欢这个的话……这是我的赔礼,请收下!”
后来星光才知道,看上去不近马情,对几乎所有雌驹的示爱都有一没一的隙日,其实心中早就有一个目标,这个目标便是她。星光马生中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恋情,就是这么开始的。
在小时候的她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梦:那个曾经她只有资格默默喜欢的雄驹,现在却和她在一起吃饭,在一起学习,在一起玩耍。她父母显然也并不反对——在父母面前星光只称隙日为自己的玩伴,而隙日同样出身于在魔法学界拥有显赫地位的家庭,星光能和他成为朋友,总比天天缠着自己买那些只有奇技淫巧的小玩意儿好得多。
一天,和往常一样,星光在自己家里和隙日玩抽书本的游戏。忽然,星光貌似抽到一本并不稳定的书,书堆的上半层失去重心,轰然朝星光方向倒塌。星光被吓得闭上双眼拿蹄子护头,但出乎星光意料的是,书并没有落下。她缓缓睁开眼,却看见隙日竭力用魔法将书托举着。她正想上前帮忙,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却发生了:漂浮在空中的书本,全部飞向隙日,在隙日的周围绕成了一张巨大的环;隙日也四蹄离地进入环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闪耀,不仅是在星光眼中,更是在现实之中。过了一会,闪耀的光终于褪去,隙日也落到地面,但与之前不同的是,隙日的屁股上多出了属于他的可爱标记——一轮闪着金光的橘色太阳。
“你……你有可爱标记了?”星光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星光很小时听过,可爱标记是一匹小马最重要的部分,以至于在年幼星光的认知中,可爱标记是有一套授予仪式的。但今天,她第一次目睹可爱标记的产生过程,而且是在自己最喜欢的小马身上。
但隙日看起来并不太开心,即使他和星光一样很激动。
“是这样,但是……”
“恭喜!还没等隙日说完,星光就上前抱住他。他估计是全年级最早获得可爱标记的小马。
“星光,可能来不及了。”
“啊?”星光并没听懂这句话,但不妙一瞬间涌上她的心头,因隙日获得可爱标记而产生的喜悦此刻也几乎一扫而空。“怎么了?”
“我……我们家可能得搬去坎特洛特住。”隙日之前一直没敢告诉星光。隙日的父母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继承衣钵,成为全小马国数一数二的魔法师,但深爱着星光的隙日并不同意。他曾多次向父母请求让他继续在名流谷完成学业,但他父母一心想让他前往坎特洛特以接受更好的教育。最后,他们互相妥协,一旦他获得可爱标记,他就必须得跟随父母前去。他也希望自己获得可爱标记,但他也害怕这个。怕也没用,这一天还是来了。
他早已有心理准备,但对星光来说这却是天大的打击。她傻呆呆祝贺隙日能够前去都城接受更高等的教育,但心底却感觉空落落的。她之前甚至还幻想过与隙日在名流谷结婚生子白头偕老,而这一切全都因为隙日获得可爱标记而化为泡影。路消失了,她的未来重新成为一团迷雾,甚至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再踏出。
送走了隙日,星光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夕阳在名流谷的山头斜挂着,他橘色的皮毛与之融为一体。隙日就像那太阳一般,拥有太阳般的毛色,和太阳相像的可爱标记,名字也和太阳相关。
隙日慢慢远去,夕阳渐渐落下,星光心中的太阳也随之熄灭。
当晚,星光只是随便扒拉几口饭便回了屋,她的异常举动父母都看在眼里。晚饭后趁母亲洗碗的时间,父亲小心翼翼叩了叩星光的房门。
“谁?”
“星光,我现在能进去吗?”
“爸,我很难受。”星光带着哭腔回应道。
“发生了什么?哪个同学又惹你不爽了?”
“不是,爸……”
“那就是你又考砸了?”
“也不是。”星光将被子蒙住头顶,希望黑暗能给自己带来一丝慰藉。“我想独自待会……”
“难道是……隙日?”
“爸!别说了!”这名字就像导火索一般,触动了星光内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星光哭喊着,但紧接着这哭喊变成了绝望的低吟。“别说了……让我静静……”
父亲早已看出星光和隙日的关系不一般,刚才的反应也使父亲确认了这一关系。他知道根本无法与此刻的星光交流,但他有些话必须得和星光说。他便一直在门外等着,直到第二天的朝阳射进屋内,他才重新叩响她的屋门。
“星光?”
屋内没有回应。
“醒了没?”
“爸,进来吧。”
他轻轻推开星光的屋门,发现星光拖着和他一样大的黑眼圈坐在床上疲惫地瞪着他。他竟一时间忘记该说什么。
“爸,我知道你在外面等了一晚。”他正心想如何开口,星光便抢先他一步开口,言语中满是心酸。“我没有可爱标记,就去不成坎特洛特,是吗?”
“隙日要去坎特洛特?”
“是。他父母说他得到标记的那一刻就送他去坎特洛特学习。我……”星光本想继续说下去,但想了想,又换了种表达方式,“我也想去那里学习。”
“那他去的是……皇家魔法学院吗?”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就努力一下,争取进入坎特洛特皇家魔法学院。”父亲坐在她的床沿,“他应该去的也是那,坎特洛特除了大公主的学院外,其余魔法学院要么只针对本地贵族,要么就是私人设立的,那些学校还不如我们本地的学校。”
星光不说话,只是默默点点头,又轻轻摇摇头。“我……我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
“相信你自己,你可以的。”父亲起身,将头转向星光,坚定地点了一点,随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从此之后,星光就像变了匹马一样。她不再和同学玩耍,也不再和他们说话,更没有再去过家、学校与图书馆外的任何地方,包括她之前经常趴在窗前,一看就是一整天的那家商店。每当周末,她便把自己锁在屋内,一次又一次练习基本魔法。起初,她身边的同学们以为她因为失恋而受到刺激,还试图安慰她;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这一切,无论星光对学习魔法如何狂热,他们都熟视无睹。
星光将自己的童年全都奉献给了魔法,她也成为名流谷中法力最强的魔法师。但令她无可奈何的是,属于她的可爱标记却迟迟不与她碰面。就在她14岁那年,名流谷选中她为代表,去参加坎特洛特皇家魔法学院的面试。名流谷的所有小马都将她视为希望,而她自己却不那么自信——没有可爱标记的她,该怎么去获得坎特洛特那些权贵们的青睐呢?
她现在手头仅存的,也就只有她在屋内练习过无数遍的高级魔法了。她望向窗外慢慢下坠的落日,黄昏的余晖自下往上渐渐由鲜红变为绛蓝,衬托转为金黄的落日;几颗星点缀在夜幕上空,宛若音乐会中的序曲。等第二天太阳再次升起,她就会启程前往坎特洛特。
太阳与星星,还是能同晖的吧。带着这样的念想,她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列车旋转着升上半山腰,星光知道火车即将到达自己的目的地。此刻的她甚至有些兴奋。列车开始减速,最后渐渐平稳停在站台中央,干净的紫顶白屋令星光仿佛置身于天堂一般。终于到了她所一直梦寐以求的都城,而这里有她最心心念念的小马。但她顾不得寻觅,更来不及欣赏。面试将在不久之后开始,在此之前,她必须先去签到并排队等候。
星光前面只有三匹小马在排队。在长椅上等候的途中,她将头转向四周,观察那些和她一样在排队的小马们:几乎所有的小马都有自己的可爱标记,像她一样光屁股的小马并不多。她的心脏开始扑扑跳起来,没有可爱标记所带来的困窘如阴霾一般一直无法从她脑海中抹去。
约莫又过了半个小时,终于排到了星光。星光先向他们展示了两个完美的火球术——这是她的拿手好戏,也是她一直以来所练习的项目之一;施完火球术后,她又向评委们展示了她修改后的生长咒语——原本的生长咒语只是单纯让花从骨朵的状态转为开放,而星光修改后的咒语能改变花的形状,星光在现场将其从五朵单片的花瓣转变为完美的五角星。
两名评委老师在看完星光的展示后,偷偷低头交流着什么。星光的心脏仍旧彭彭跳动,肾上腺素带来的血压时刻都在洗刷她的大脑,使她的思考变为一片空白。她觉得自己一定能过,一定能。毕竟前来面试的,没有几个会修改咒语的,他们所做的都是将原本前马总结而来的咒语复述一遍。就像作文一般,更高分的那些也就只比普通马多会引用那么几个古马留下的长难句,但造句方面,星光觉得自己绝对领先于绝大部分选手。
但仍旧出乎星光的意料,在讨论之后,两位评委老师一致遗憾地摇了摇头。虽然星光早有预备他们可能会拒绝她,但星光仍旧不敢相信这一切会成真。
“老师,我……”
“对不起,星光。”没等星光问完,较年老的评委便打断她的话,“恕我们无法招收您。”
“老师,那我能知道原因吗?”星光直起身,将前蹄扣在桌上,逼问道,“是因为我不够资格吗?还是因为我没有可爱标记?”
“对不起,星光。”评委还是一样的语气,“恕我们不能告知您原因。”
“那……”光屁股的星光无法进入皇家魔法学院,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星光不再继续挣扎,语气也渐渐软下来,“……老师,临走之前,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说吧。”较年轻的评委将用魔法挥在半空中的笔放下,将目光对准星光。
“……你们学院有一名橘色皮毛,青绿色眼睛的独角兽吗?”
“她呀。今年她刚被选为公主的得意门生。”听到这,星光立即侧身向前,想要说什么,却仅仅是动了几下嘴巴,一个字没吐出来。
“你认识她?”较年老的开口问道,星光点点头。
“那祝你好运吧。我们这群老师都没多少机会见她呢。”她笑了笑,转身对身旁站立的侍者耳语了些什么。接着,星光便被侍者请了出去。
当晚,星光随便在街边找了家酒馆,便一头扎进去。她所坚持了五年的梦想在一下午间化为泡影,而她旧时所青睐的那名雄驹此时已成为大公主的弟子,她仍旧接收不了这一既定事实。她已是名流谷所有魔法师的希望,这担子太重,她已经回不去了;而前路又一次被封死,她不知这次还能走向何处。酒馆里十分热闹,来自其它城市的小马们在都城最接地气的酒馆里载歌载舞、谈笑风生。但这热闹显然不属于星光,她也蹭不起这份热闹。
她只想有一匹马能够为她指明她的出路在哪。
“女士?”酒保打断了正在沉思的她,她这才发现她早已坐在吧台的长凳上。“要喝点什么吗?”
“有什么来什么吧。”
“我们有新进的龙舌兰,还有来自南边海岸的柠檬朗姆酒,还有中部地区原产的忘忧草鸡尾……”
“就来这个吧。”星光不耐烦地将两枚硬币抛给酒保。她现在只想静一静,再借酒浇浇愁。如果忘忧草真如其名,那便再好不过。
“妹妹,你看起来并不大呀?”坐在吧台另一边的雄驹注意到了发着呆的星光,便向她的座位移了几步,挥动手臂试图将她沉思的头转向他的脸。“还在上学吗?”
“严格来讲,今年要毕业了。来这是希望继续进修的。”星光有一句没一句地答道。
“失恋了?”
星光觉得脸一热。“不关你的事。”星光其实听说过,酒馆里有各种各样骗感情的酒鬼们。对于这种奇怪的搭讪,一概拒绝即可。
“你这么小就来进修了?真不可思议。”
“我其实已经十四了。”
“这么大?你看起来挺小的,也没有可爱标记……”
“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拒绝的我,满意了?”星光本身就不耐烦,更何况是在与她聊天的那匹马戳中她痛点的情况下。她现在只想面前这匹雄驹赶紧离开。
“不满意,你满意吗?”雄驹摊了摊前蹄。
“你觉得我像是满意的样子吗?”
“不觉得。”雄驹凑近了些,星光本能将屁股向后挪了点。“你从哪里来?”
“名流谷。”
“你就不想知道我从哪里来的吗?”
“那……你从哪里来?你那里有什么特别的?”
这一晚,这名叫双钻的雄驹向星光描绘了他的家乡——平等镇的建镇过程和他们反对用可爱标记区分小马的理念。因没有可爱标记而同样痛恨于此的星光在双钻言语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似乎将前路的迷雾一扫而空,她决定在今晚酒醒后的第二天一早,就动身前去平等镇看看。正如平等镇的建镇初衷一样,她也要亲蹄撕裂这不平等的制度。
但现实中的平等镇可与星光醉梦中的场景大不相同——虽说他们有理念,但他们仍旧保存着自己的可爱标记,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尽力淡化它的存在;尽管如此,每个镇民所从事的职业仍旧与自己的可爱标记或多或少有些关联。星光到达的第二天便再次陷入失望。
不,与其说是失望,倒不如说是麻木——希望的火苗几经熄灭,星光已然不知自己需要什么。
双钻带领星光来到镇角一处无马居住的房屋中。屋子很新,像是三个月前刚砌好的——事实上,从建筑来看,整个镇子的历史也并无多久。她将自己的行囊朝衣柜里胡乱一塞,便倒头瘫在床上。
小屋的四壁被天蓝色的油漆所覆盖,与雪白的天花板和白门外偶有微风拂过的沙漠一起,维持着星光眼前景色的静谧和谐。星光也离开了名流谷——她不想回去,她也再回不去了。他才是整个名流谷的希望,她不配这一称呼,更不配他。除了自己脑中所拥有的这一套像是排练已久的话剧般精致但刻板生硬的魔法之外,她还能干什么呢?
她受够了这个用可爱标记来标记小马的社会。她想改变这一切。
但她还能用什么呢?
她望向自己的青草绿背包,几卷米黄色卷轴横插在其中。那是她为考试准备的材料。前天,她还将一切希望托付在这场考试中,但现在,它们已成为一张张废纸,一卷卷过去式。
她静静盯着自己的过去,忽然像悟到什么似的,急忙将卷轴一张张在木桌上翻出摊平。在一行行代表她过往的魔法文字中,她似乎洞穿她的未来。
她知道自己该用什么了。
傍晚,平等镇的镇民们纷纷聚集在小镇的广场中央。星光就站在广场前的舞台上踱着步,用魔法将一根绑着透明石头的树枝悬浮在空中,双眼不停注视鱼贯聚集的马群。仅用一天,她便改造了白胡子星璇留下的变能咒。修改魔法是她的特长。既然你们看不上我的拿手好戏,那就让我张开你们的双眼给你们看。她在心中轻轻冷笑一声,但仍旧保持着严肃中略带着轻蔑的神情。
较早到的一匹镇民们开始纷纷议论起来。他们只知道双钻此行从坎特洛特为他们心中乌托邦的建造带来一位高马,而她此刻便站在台上,但却俨然是一副刚进入青春期瘦胳膊细腿的雌驹模样。质疑声此起彼伏,星光也显然感受到这一声音。但她并未理会,等下她有足够的时间来证明自己。
少顷,不再有新的小马赶来,星光环视一周,随后便对马群开口,她的声音经魔法变得异常洪亮,在光秃秃的山谷中回荡:
“大家应该都到齐了吧。”
她开始在舞台上来回走动,用尖锐的目光扫视着台下每一双好奇的眼睛。“我知道大家为什么而来。可爱标记已经在我们的社会中扎下不平等的根,我们所要做的就是阻止它继续发芽!”
台下有小马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和你们一样,”星光继续向众马呐喊,“因为没有可爱标记,我先是失去自己最爱的小马,又失去自己的前途。我痛恨可爱标记,痛恨将小马彼此间心爱的事物硬生生拉扯开来的恶魔!”
不少小马低头,目光乱扫着不知该放向哪。
“终于,我经过介绍来到这片土地。我原本以为这是一片不受可爱标记所侵蚀的净土,但你们所做的和我所想的相去甚远。”她顿住,用魔法将悬在空中的木棍举高,“而现在,为了达成我们的目标,我决定帮你们一把。”
话音刚落,木棍的前端便发出莹蓝色的光。那光愈发刺眼,小马们渐渐闭上双眼,背过身不去直视它。待亮光熄灭时,小马们探出头,查看四周的变化。似乎一切都是老样子,只有一点不同——每匹小马的屁股上,都被印上了一模一样的“可爱标记”——两条灰色的,象征绝对平等的横杠。
“从现在开始,大家应该习惯这种生活。我们身为小马,不需要让可爱标记告诉我们自己是谁。”星光用魔法将浮在空中的木棍取下,将一个个符号一样被剥离下来的可爱标记封装到一个坛中。“大家的可爱标记,我会交由大家共同保管,等会我会和我旁边两位公证马一起,将大家的可爱标记放在北边的山洞中。你可以随时拿回你的可爱标记,但是,”她将头撇向台下一匹瑟瑟发抖的雌驹,“恐怕那时的你早就忘记你为何而来。”
星光并未食言,那坛子确实被放在她与村民约定的地方。之后的三个月内,村民们又自发做了一批玻璃柜,将他们的可爱标记一一归纳存入柜中。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整个小镇的黄金时代——全国各地讨厌可爱标记的小马们纷纷聚集于平等镇,主动找星光献上自己的可爱标记,并且主动参与各项劳动——没有可爱标记的束缚,村民们能体验所有职业的劳动生活。星光也顺理成章坐上镇长的位置,将房子建在镇上唯一一条街道的最末端。
但久而久之,失去可爱标记所带来的矛盾也越发显著——拿田间劳作来说,只有陆马这种先天力气大的种族才能下田进行劳动,其余物种的小马要么效率奇差,要么工伤不断;不仅如此,许多失去可爱标记的小马拼命尝试自己的特长,但最后总是一事无成:蛋糕房经常有烤得焦黑的玛芬,失去可爱标记后所建造的建筑也远比不上之前那些具有建筑相关可爱标记的小马们所创造的杰作。
仅仅一年后,“可爱标记利大于弊”的声音便逐渐在平等镇酝酿。就像叛逆的野孩子在受到社会的教训后想起家的温暖一样,他们想重新过回以前普通的生活。但这对于星光来说却是不利的——借“去可爱标记”运动这场机会,星光的知名度和地位能提升很多,而她的地位越高,她能见到隙日的几率也就越大。她不能再失去这次机会,绝对不能。
况且,在她收走众马可爱标记的当晚,她获得了自己的可爱标记——几颗紫罗兰色的四角星,被一条天蓝如银河般的星带所包裹。她为自己获得可爱标记所暗喜,却马上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获得可爱标记的好时机。她又不想自己刚获得的可爱标记就这么充公,因此便在白天用油漆将自己的可爱标记刷成与大家一样的等号。
她早被她所获得的一切慢慢腐蚀,路越走越窄,如走钢丝一般,这些她心知肚明。她也知道她无路可退,只能架着竹竿,努力维持现状的平衡,在这钢丝上走一步是一步。至于走多远,她并未细想,但她明白,现在绝对不能认输。
起初,他们之中一批勇敢的小马选择静坐在星光家门口抗议示威,到后来,示威的马群越来越多,以至于镇上正常的生产生活也难以保证。星光表面上不搭理这些前来抗议的小马,心里却默默将镇上为数不多镇民的反应一一记下。一部分小马继续选择在星光家门口静坐,另一部分小马则在密谋夺回属于自己的可爱标记,还有一部分小马早已对这样的生活逆来顺受,放弃抵抗,并且对不参与劳动,整天静坐以分享他们劳动成果的小马们痛恨至极。
这是星光所不愿看见的,一个周密的计划正在星光脑中酝酿。
一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朝阳还未从山头升起,几匹小马仍旧像往常一样在星光家门口示威,就在这时,星光的大门从屋内被拉开,她大步流星走向门口的空地,一张锣被魔法提着紧随其后。
她走到静坐的小马群前站定,将锣提向半空,狠狠地敲打一声,锣声及回声顿时传遍整个山谷,远处不停有被锣声所惊吓的鸟在树间胡乱跳动。
小马们睁开惺忪的睡眼向锣声的来源望去,议论声此起彼伏,没有小马注意到此刻的星光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她早有准备,这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同志们!”她开口道,一些小马转身回屋继续睡觉,剩下的小马则呆呆站在原地。平等镇上从未有过如此早的起床号。
“在我面前坐着几位勇士,他们为了取回自己的可爱标记,在这静静坐了许多天,这执着的精神值得我们赞赏!”
星光阴阳怪气地鼓着蹄子,但周围的房子中只传来零星的鼓蹄声与应和声。星光并不在意。
“但是,这样的精神,用在取回可爱标记这种违背初心的事情上,这是绝对不可取的!我们聚集在这片小镇上的目的,就是为了摒除可爱标记带给我们的束缚。而这一征途仍未到达终点,我们内部就有了这么多的叛徒!”
星光看到越来越多小马将头从窗子中探出,心中的把握又加了一层。她试图将嗓门提高。
“他们享受着我们无差别劳动所获得的成果,内心却想要干取回标记这类与我们大家相反的事情上,这种小马应该从我们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
她再次敲响铜锣,骂声如潮水般从两侧的房屋中袭来,屋中的小马涌上街头,原本静坐的这批小马此刻无一不显露着无地自容的神情,有些在骂声中灰溜溜地逃进愤怒的马群中。
“难道你们还想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吗?”她转头对仍在静坐的小马们问道。
“我们……我们凭什么不能拿回我们自己的可爱标记?”
“那你们当初为什么要来这?”星光一句话将他们反驳得哑口无言。她紧接着将头望向围观的群众,从他们中随便抽出一匹雄驹:
“你,那匹白色的小马,过来。”
雄驹慢慢出列。没有作为显著特征的可爱标记,平等镇上的镇民们只能通过毛色、瞳色等不太明显的特征认出彼此。
“把他们带入自省室去吧。等他们认清自己的错误之后,他们就可以重新加入我们了。”
无声的阴云黑压压地笼罩在这片本就不大的小镇之上。一心只想攫取地位的星光早就忘记自己的初衷,镇民的每一天几乎都在争吵与关禁闭间轮换。逃跑的镇民越来越多,星光便用层层魔法将放置镇民可爱标记的山洞保护得严严实实。平等镇再也没有小马能夺回自己的可爱标记,而失去可爱标记的小马根本没有足够的魔法与力量反抗通过隐藏标记欺瞒镇民的星光。在此之前,大家从没怀疑过星光的可爱标记究竟在哪,但当他们开始怀疑时,他们早已无法进入山洞寻找证据了。
这样的高压统治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暮光城堡的地图中属于平等镇的那片区域被点亮。星光擦去可爱标记的那一刻无意间被小蝶所发现,镇民压抑已久的怒火在一瞬间激发,她被镇民与那六匹小马谷的来客逐出平等镇。慌忙之中,她成功逃向远方,但当她回望自己呆了许久的平等镇时,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在她心中回荡着。
星光孤零零地在群山之间的小路上踱着步,蹄子有气无力地踏在雨来临前泛着潮湿味的泥土上。天阴沉沉的,路两侧的山林里鸟鸣声此起彼伏,不时还有鸟从路旁展翅飞过。
不久,雨便开始淅沥沥向下落,但此刻的星光根本没有心情去避雨。她随便移到两侧的树荫下,任凭叶间的雨点打在她背上,眼里噙着泪,继续默默向前。
她现在已经十七八岁了。普通小马的十七八岁,正好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星光最初也只不过是深爱着一匹小马而已。他越飞越远,她越陷越深。没有小马能为她解答她这几年究竟干了什么。他站在社会的金字塔尖,而她一边在与这不公的社会对抗,另一边又希望爬到这不公社会的顶端。
或许他早已另寻新欢,而她只不过是在徒劳。她一次又一次踏入不归路,终究造就了现在这一副狼狈模样。
她抬头望向卷集的乌云,任凭泪水混入雨水中从脸颊滑下。
星光不该再去想了。她越去想,便越对她所浪费的青春而懊悔。雨越下越大,山谷中回荡着雨打树叶的响声。只有路与两旁的山林陪伴星光,只有雨荡涤着星光,没有小马,除了雨声,一切全归为寂静。
她索性不再有其它的念想,她唯一想的,只有回家。她已经在迷茫中离开家乡好几年,在这几年里,她未曾收到过来自家乡的音信。父母现在是否还健在?她的同学们现在都在哪?在平等镇白白浪费三年马生的星光对此全然不知。更何况,她将所有的家当都落在了平等镇,在匆匆逃离那后,她已身无分文。她的后路又一次被封死,未来也再次陷入混沌。
好在她面前还有一条小路。至少当前的目标很明确,之后便走一步算一步罢。带着这样的想法,星光继续朝小路的尽头走去。
这条小路是平等镇的镇民开拓的,星光并不清楚它通向哪。这几年来,星光早已当惯做领导的生活,几乎没有参与过多少平等镇的建设工作。过去她将镇民们当作她飞黄腾达的垫蹄石,但此刻她才记起她与镇民曾是同志。她不敢再去想,当初的耀武扬威此刻也尽数化为愧疚。
她回想起她在坎特洛特酒馆中初次与双钻相识的那晚。双钻将有关平等镇的广告递给星光,在酒馆昏暗的灯光下,星光粗略将那上面的图文扫过一遍。
“……不,我真的没听过你们,至少在我们的家乡。”她微笑着摇摇头,初次来到坎特洛特的拘谨与酒劲混合着使她的脸热热的。
“我知道,我们现在还是式微。”双钻接过星光的话茬,啜口酒继续侃道,“但总有一天,我们会让小马们知道,这个由可爱标记所划定的世界是不公平的。”
“真的吗?”星光半信半疑,但她确实颇为心动。
“总有一天会成真的。”双钻的保证撬开她心里最后一层质疑。
她亲蹄辜负了他们的梦想。
星光愈是四处张望周围的景色,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去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愈是如潮水般在星光脑海里翻涌。她望向前方,这才发现自己在忏悔中不知不觉已走出山坳。高楼大厦在眼前林立,海面上一叶叶船只争相返航避风。一座大都市在她面前展开,这条小路并不长,星光已经走到它的尽头。
她听过这座城市——马哈顿,小马国靠近港口的城市中发展得最好的一个。很多居住在名流谷的老年小马年轻时都在马哈顿打拼过。那些老马讲述他们年轻的故事,使得名流谷不少小马对这心驰神往。这原本也是星光的备选归宿,她原本也能体面地来这找一份与魔法有关的工作。而她此刻终于来到这座城市,却是一副仓皇逃窜的狼狈样子。
她走下山坳,走上街头。街上的小马西装笔挺,裙带飞舞,丝毫不逊于名流谷与坎特洛特的小马们。大都会的繁华在楼宇之间和小马身上显露无疑。
她看见小马们都戴着雨伞帽,这才想起天上还下着雨。她需要先找个地方暂时避避雨,才能思考她下一步该如何回家。她东张西望,最后选择钻进面前的一家咖啡馆。
咖啡馆十分宁静,唱片旋转着,舒缓的爵士乐从留声机中传出,空气中氤氲着咖啡香。她并不知道是否需要消费才能坐在座位上,便靠在店门口雨伞架旁的墙边,尽力避开店内小马的目光。她的鬃毛被雨水打成一团,蹄尖也全是从小路带来的泥土,俨然一副乞丐的模样。
她感觉有些困,渐渐地闭上双眼,冥冥中,她感觉有谁向她走来。
“星光?”
她听见有小马在喊她,但她确实太困太累了。此刻她不再有温暖的床可睡,索性在这躺着,躺到店员把自己赶出去也无妨。
“星光。”
她再一次听见那呼声。她试图顶着困意确认声音的来源,这才发现它来自自己的梦中。她任凭自己进入睡梦,露娜公主的脸在她面前愈发清晰。
“公主?”
“是我。我在梦境里找你找了好久。”露娜向她缓缓走来,带着星光的幽蓝鬃毛如火焰般舞动。
在平等镇的那段时间,星光几乎不做梦,假使有梦,也是能立马使她惊醒的噩梦,她的梦境太短了,露娜在浩瀚如沧海的梦境中自然找不到她的那一粟。
“我知道错了,公主。”星光现在只想要正常的生活,“我曾经希望有一个不受可爱标记约束的,平等的社会,但我所做的全都与自己的初心背道而驰……”
“是因为他吗?”露娜直言不讳。
“是。”星光也没必要在梦境中隐瞒什么,就当这是她与露娜两马间的秘密。“我也想向她一样进入皇家魔法学院学习,但是我因为没有可爱标记,我没有成功进去。我听到他已经当上塞莱斯蒂娅公主的得力门生,我就……对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说的是谁?如果你指的是塞莱斯蒂娅公主的学生——她已经通过镜子逃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但她并不是你想找的那匹小马,她叫余晖烁烁。”
“我指的……是隙日。”星光惊愕了好一阵。希望又重新在她双眼间燃起,“那隙日现在在哪?”
“他当时确实通过了皇家魔法学院的测试,但……很抱歉……”露娜沉默了一阵,“……这一切全是我的错。”
“怎么了?”露娜的沉默使星光心头一惊。希望的火苗在一瞬间消失,不祥的预感重新将她笼罩。“发生了什么?他在哪?”
露娜公主支吾了一会,终究还是吐出那个名字。“一切都因为昙特巴斯。”
她叹口气,低头盯向自己的前蹄,“它是我一不小心制造的恶魔,专以噩梦为食。姐姐曾经组织过全体魔法学院的学生前去对抗昙特巴斯,但……”
梦境忽然陷入沉默,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星光不敢再说下去。
“对不起,星光。”露娜尽力维持自己的语气,但星光能看见两串晶莹的泪悄悄从她脸颊上滑下。
又是死一般的静寂。星光四蹄一软,但她发现自己并不悲伤。年少时对爱情的狂热在久经风霜的星光身上已被消耗殆尽。她只感觉累,感觉腿软,感觉喘不过气,至于剩下的一切,对她来说已激不起波澜。她经历了太多,她现在只想好好休息。
“他们尽力了。”星光只淡淡答道,“这已经足够了。”
“谢谢你,星光。”露娜点点头,走上前一把抱住星光。星光背热热的,她能感觉到那是露娜的泪珠。
“既然公主会来找我,想必还有其他的事。”星光不想再提起他,现在提起他只会令她更加悲伤。她必须岔开话题。
露娜放下抱住星光的双蹄,直视她的双眼。“其实我来找你,是因为我需要你去对付昙特巴斯。”
“我?”她向后猛地退了一大步,“怎么可能?那是个连大公主的学生都对付不了的魔鬼!”
“你的心中一定有个疑惑,当初为什么评委没有让你进入皇家魔法学院。”露娜望向远方,即使梦境的四壁都是一片迷雾,“并不是因为可爱标记,而是我们在你的魔法中看见了很强的功利性。我们担心将魔法传授给你后,你会拿来做不利于小马国和平稳定的事。”
“我知道错了,公主。”星光别过脸,“我刚被我的同志们赶出来。我背叛了他们。”
“可爱标记本就是象征一名小马特长的符号,也仅止于此,一匹小马所能做的,远比自己的可爱标记多得多。没有获得可爱标记,恰恰说明你所擅长的事物可能性是无穷的。没必要担心自己的可爱标记会束缚自己的马生轨迹,更没必要为没获得可爱标记而自卑。”露娜下意识侧身看向星光,“而你所获得的可爱标记,恰恰说明了你善于创造新的魔法。这也正是我们在招生面试时所看见的。”
星光点点头。“我……怎么说呢,你们能够发现这个,我就很满足了。”
“现在所有传统的魔法都对昙特巴斯无济于事,因此我们只能求助于你。”露娜前蹄弯曲,轻轻施了个皇家跪礼,“星光,帮帮我们吧。”
星光当然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劲敌,但她的魔法储备也不多。星璇留下的魔法她早已烂熟于胸,但一切也仅止于此。她的母亲不愿意她学传统魔法以外的一切魔法。但事到如今,为了他,也为了使自己过去的一切能够安息,她也只能够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她直起身,抬起头,面对露娜,眼神坚定。“我答应你。”
露娜将星光引入另一个梦中,星光第一次见到昙特巴斯的真身——它如宫殿一般大,黑黢黢似夜空,一双如恒星般闪着亮光的双眼犀利地瞪着她。她拼命深呼吸以保持自己不在梦中晕过去,同时在脑海中拼命翻找着从前学过的所有魔法。
她一直等待着它展开攻击,同时四处张望着寻找躲避的方式,但她面前的庞然大物似乎对她视若无睹,一动不动。她感觉到四蹄都在发抖,皮毛下早已布满鸡皮疙瘩,但她为了壮胆,也只能转过头来,与它四目相对。
但她并没再见到昙特巴斯,她的面前除了无尽的黑暗,只剩下年幼的自己,趴在一块不存在的玻璃上。她疑惑地绕着年幼的她观望,忽然在远处看到母亲生气地向她奔来。年幼的星光一见到母亲,脸色顿时从好奇变为惧怕,拔蹄便向相反的方向奔去。但她哪里跑得过母亲,母亲飞奔上前,一把提住她的耳朵,用刺耳的话语劈头盖脸骂向年幼的星光。
她看见自己的脸上布满委屈,她想上前劝架,但自己却无法移动。她只能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切。泪从星光眼角划过。她意识到了昙特巴斯的攻击方式——它并不主动上前,也不借助体型优势展开攻击,而是让星光藏在心底最不可告人的那部分不停在她眼前翻滚:她看着自己坐在板凳上面对两名评委老师,显出得知被淘汰后沮丧的神情;她看着自己被暮光一行小马和所有平等镇的村民们愤怒地逐出镇子,在雨中泥泞的道路上踽踽独行;她看着自己曾经所深爱的他也和她现在一样,被面前庞然大物所制造的噩梦一点点吸干倒地……
噩梦如翻涌的潮水,四面八方涌入将星光团团裹住,星光只觉得窒息。她如溺水般疯狂挥动四蹄,希望逃离这无尽的苦海,但她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她仍在一点点下坠,这是无尽的深渊,这是永恒的苦海。她无法呼吸,更无法想起任何可以对抗昙特巴斯的法咒。
“星光,挺住!”星光听见露娜在叫喊,在这一串串噩梦之中异常熹微,“这些都是假的!快想办法对付他!”
星光想起自己的任务,他亲眼看着她的旧爱命殒它手。就在一刹那,一切在她眼前清晰起来:她所有的噩梦,都是她自己曾经的伤疤。如果她希望战胜昙特巴斯,她必须先战胜自己。
她开始回忆起自己欢乐的时光。她首先想到的便是隙日,但她刚刚目睹他的离世,回想起隙日只会令她更加悲伤。噩梦仍旧肆虐着她的伤疤。她思绪的时间轴越来越向前,终于来到她婴儿时代那些静谧的夜晚。那时候的星光母亲很喜欢给年幼的星光讲睡前故事,对喜欢听童话的星光来说,那段时光也是她马生中最温暖的时光之一了。
“小女孩便在暴风雪中独自走呀,走呀……”母亲温柔的声音开始在星光脑海中响起,将这连绵不断的噩梦撕出一条裂缝。星光仿佛刚从水中被救出,大口大口呼吸着裂缝中传来的新鲜空气。顾不得多想,她立马开始从思维宫殿中搜索可以用来组合的魔法。
“……她靠在墙角,点燃了第一根火柴……”
星光口中念念有词。一道紫罗兰色的光照入梦境,如同阳光劈开卷袭的乌云。
“……在火光中,她看到了满桌子丰盛的食物……”
只有母亲的声音能够成为星光在这无尽黑暗中的唯一明灯。星光继续从脑海中搜索可以用的法咒。她早已将白胡子星璇写的法咒烂熟于胸,星璇留给她的财富是宝贵的。
“……她毫不犹豫划亮第二根火柴,火光将面前的墙壁照得通红……”
又是一道紫罗兰色的光。昙特巴斯本能地向后褪去,伸蹄捂住自己闪着寒光的双眼,试图用永恒的黑暗驱散照入的光明。
“……她燃着了蹄中剩下的所有火柴,火光将四周照得通亮……”
紫罗兰色的光芒如雨点般射入梦境,将昙特巴斯周身的黑暗照得支离破碎。昙特巴斯的蹄子根本不足以抵挡如此密集的强光。它在梦境中无助地连连哀嚎,身体一点点被光明所吞噬。
星光的梦境逐渐亮堂起来。她眯上双眼,目视昙特巴斯消散于光明中。
“妈妈,后来怎么样了?”年幼的星光带着困意,轻轻问道。噩梦消失了,光明已将黑暗取代。星光将头转向声源处,与记忆中的母亲一同开口:
“后来,小马们在墙角发现了小女孩的尸体。”她发现自己身体在逐渐变得透明,她知道这些魔法的副作用。梦要醒了,她将永远离开梦境。她转向母亲与婴儿床里的星光,小星光的蹄子不再挥动,带着满足侧着身合上双眼。“但她与她奶奶一起去了天国,从此幸福地生活着。”
她看见母亲轻轻在小星光脸颊上亲了一口。
“晚安,星光。明天会更好的。”
“谢谢你,星光。”在星光梦境的最后一刻,她听见远处传来露娜的声音。
“对不起,女士,我们现在打烊了。”星光一睁眼,便看见一名服务生蹄执拖把站在她面前。她慌忙起身,发现自己仍在避雨所到的那家咖啡厅。窗外已经是深夜,零星的几点星光点缀着夜幕。她推开玻璃门,呼吸着雨后略带着青草味的清冷空气。不远处,北极星下,一颗星划过夜空,闪烁着朝远处的山脉落下。
“我打败它了,隙日。”她朝着黢黑的夜空轻声说道,“愿你在天国也能幸福活着。”
星光并未死去,但她再也不会有梦境了——在那一场战斗中,她选择让她在梦境中的灵体与昙特巴斯同归于尽。没有梦境的漫漫长夜注定只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对于曾经同样在黑暗中度过的星光来说,有无梦境已经不再重要。昙特巴斯让她不再害怕过去的伤疤,她目前所唯一希冀的只有崭新的开始。
她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忽然远处熙熙攘攘的马群吸引她的注意。她也随着那些马群挤上前去一探究竟。
“让伟大又全能的特雷克茜,给大家献上一场魔术秀!”台上的天蓝色雌驹轻轻用帽檐碰碰独角,兔子与彩带便在一阵礼花声中从她的尖顶帽中向观众们扑去。特雷克茜又接二连三表演了许多魔术秀——那些在星光父母看来根本入不了流的小玩意。星光在台下看得如痴如醉,不时也跟观众们一样为她精彩的魔术秀而欢呼。
星光还是那个星光,十几年来一点没变过。她好久没这么尽兴过了。
魔术秀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马群纷纷退去,星光则快步走上前。
“您好,有什么是伟大又全能的特雷克茜能够帮助到您的?”天蓝色独角兽戴上她的尖顶帽,将她长袍前的宝石扶正,转过头来向星光问道。
“太精彩了!”星光忍不住欢呼。
“谢谢你!不过伟大而全能的特雷克茜知道自己的魔术秀一直很精彩。”尽管蓝色雌驹嘴上说着,但星光能看出她笑得十分灿烂。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我是从小练到大的。对于魔术秀这方面,我已经非常上蹄了。”她将箱子上的锁扣紧,将带子绑在自己腰间。
“真羡慕你。”星光不自觉叹了口气。“我很小的时候,也想学习这些有趣的魔法。但是我父母说这些不入流。”
“哪有什么入流不入流之说,”特雷克茜用力将箱子拖进舞台后的拖车中,“所谓‘入流的魔法’,也只不过是一群附庸于星璇的魔法师们自诩的罢了。魔法就是魔法,无论什么样的魔法,只要自己看起来有意义,那它就是好用的魔法。”
星光忙用魔法帮特雷克茜推完箱子的最后一半。
“比如说这个。”
在这静谧的黑夜中,两匹雌驹一同放声大笑起来。
“她突然想起奶奶说的话:‘天上每掉下一颗星星,就代表地上有一匹小马死去。’”她的母亲轻轻抚摸她柔软的蓝紫色鬃毛,任凭她咯咯笑着。“她想起了她去世的奶奶。”
繁星流转,月光也慢慢向窗外褪去。
“她燃着了蹄中剩下的所有火柴,火光将四周照得通亮。”母亲将书页轻轻翻过,“在火光中,她看见了她奶奶慈祥的脸。她伸出双蹄挽住奶奶,奶奶也伸出双蹄抱住她。她们飞呀,飞呀,直到那没有寒冷、饥饿与痛苦的天国去……”
微风拂过整间屋子,掀开窗帘与幼驹的刘海。母亲伸出右蹄将其抚平。因为这星空与银河交织般的蓝紫色刘海,幼驹得名“星光熠熠”。
“星光?……”没等银带说完,躲在灌木丛中的星光便拼命挥蹄示意她停下。鬃毛中胡乱夹杂的枝叶与泥土使她又增添了几分滑稽。
银带忙走到她面前,也蹲着钻入灌木丛之中。
“是不是你妈又在找你?”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刚才看见她了,她就在旁边的十字路口,很生气。”银带向星光耳语道,“而且她还向我问你在哪里,我说……”
“不好!”听到这,星光的心猛地一惊。“对不起,银带,我得赶紧走了!”
“……我说你放学就直接回去了……”
银带确实也没说错,星光的确一放学就朝家的方向奔去,但她的目的地并不是家,而是半途的小店。在名流谷为数不多的商店中,那应该算是最吸引星光的一家。被魔法驱动的各种小玩意,星光能一动不动看一整天:左右摆动向前奔跑的木马、咕嘟咕嘟冒泡的烧瓶、拍一次翅膀变一次色的信鸽……魔法在小马利亚并不新奇,但这家店中稀奇古怪的魔法所带来的魅力对于年幼的星光来说的确是最佳的诱饵。
她也曾向父母死缠烂打希望他们为她买个小玩具,但她父母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小马,并不允许她玩这些“不入流”的玩意。在他们眼中,实用的魔法才是高尚的,这些花里胡哨类似于魔术秀的偏僻魔法入不得他们的视线。
出生于书香门第之中,星光从小便承受着来自父母的厚望。父母一心希望星光能上全小马国最好的魔法学校——坎特洛特皇家魔法学院,就算无法在塞莱斯蒂娅公主门下站稳蹄跟,也至少应在魔法界当一名地位显赫的小马。因此,从她三岁开始,她父母便亲自开始教她初等魔法原理,更是动用他们在名流谷的关系将她送进名流谷最好的私立小学。
星光毕竟是个幼驹,玩是幼驹的天性。父母也理解,但他们不愿看见星光被糖衣炮弹迷惑前途。由于星光总在这家店门前逗留太久,父母便给她下了回家的时间限制——只要老师没有将她留在学校,放学后15分钟内必须回家。显然,星光又一次破了时限,今晚免不了背诵魔法条文了。
如果父母没碰见银带,说不定她还能依靠欺骗侥幸逃过一劫,但现在为时已晚。她只能尽可能逃远些,并且在逃离途中想出能够圆谎的理由。
正当她的思绪游离于现实之外时,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撞到了沙袋上。反冲力随之将她狠狠摔在地上,痛感旋即传遍全身,将她死死拉回现实。
“嘶……”
她疼得闭上双眼,因疼痛而泵出的两滴泪从她眼角划过。等她再次睁开双眼时,却发现面前站着一匹雄驹——落日衬托着他橘黄色的皮毛,一双水绿色的眼睛傻呆呆地望着她。显然他也被撞得不轻,侧卧在地上拼命揉着腰。星光感觉自己的脸热乎乎的。
“对不起!我……我得赶紧走了!”星光连滚带爬从地上翻身站起,匆匆向更远处跑去。但没跑多远,气喘吁吁的她就迎面撞上母亲,母亲也用犀利的眼神瞪着她。
这是她与他的第一次碰面——慌乱中的星光心脏扑扑跳动,上气不接下气,书包也凌乱地挂在肩上,上面还沾着许多新鲜的草叶。他目送着这匹紫色雌驹被她母亲提着耳朵向家赶。
这绝对是星光最丢脸的一天——雄驹叫隙日,是她同一学校同一年级的同学,这些都是星光早已经知道了的。星光自认识他起便一直爱慕着他,隙日在她眼中一直是近乎完美的存在——他的成绩一直是年级的前十名以内,又经常在各种学校举办的活动中大放异彩。星光深知成绩处在班级中游又相貌平平的她不可能竞争得过他的其他一些追随者。一些雌驹曾经向他表过白,也曾有雌驹和他成功相处过一段时间,但最后全都不了了之;平常一直默默当观察者的星光本来也打算勇敢一些向他表白,但昨天的那一撞将这一切都化为泡影。
表白是不要想了,还是想一想怎么跟他道歉吧。星光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道。她将自己仅剩的零花钱一分不剩取出,去镇上最好的面包房打包一盒甜甜圈后,趁着中午大家回家休息时将它放在隙日课桌上。在甜甜圈附带的贺卡上,她写了一封致歉信,但并未留名——这在她看来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告诉他名字也不迟。
正当她蹑手蹑脚在空无一马的教室寻找隙日的座位时,门锁扣动的响声使她惊在原地不知所措。她惊恐地转身向门口看去,却在门后看见那熟悉的身影。他也盯着她。
“星光?”
没等她开口,隙日便率先喊出她的名字,这令她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原来隙日早就知道她是谁。
“那个……昨天的事,真的很抱歉。”胡思乱想了一会,星光准备先道歉再说。
“啊……那个啊,没事的啦。”他先是一愣,随后便笑了起来。就在这时,他瞟到星光蹄中的礼盒。“街角那家面包店的么?我也喜欢那家店的东西。”
“哈哈……”星光听出隙日此刻希望化解她的尴尬处境,但星光根本想不到该如何回应。良久,一个想法才在星光脑海中愈来愈响:无论如何,先把蹄中的礼物送出去,一切之后再说。“那这个……如果你喜欢这个的话……这是我的赔礼,请收下!”
后来星光才知道,看上去不近马情,对几乎所有雌驹的示爱都有一没一的隙日,其实心中早就有一个目标,这个目标便是她。星光马生中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恋情,就是这么开始的。
在小时候的她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梦:那个曾经她只有资格默默喜欢的雄驹,现在却和她在一起吃饭,在一起学习,在一起玩耍。她父母显然也并不反对——在父母面前星光只称隙日为自己的玩伴,而隙日同样出身于在魔法学界拥有显赫地位的家庭,星光能和他成为朋友,总比天天缠着自己买那些只有奇技淫巧的小玩意儿好得多。
一天,和往常一样,星光在自己家里和隙日玩抽书本的游戏。忽然,星光貌似抽到一本并不稳定的书,书堆的上半层失去重心,轰然朝星光方向倒塌。星光被吓得闭上双眼拿蹄子护头,但出乎星光意料的是,书并没有落下。她缓缓睁开眼,却看见隙日竭力用魔法将书托举着。她正想上前帮忙,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却发生了:漂浮在空中的书本,全部飞向隙日,在隙日的周围绕成了一张巨大的环;隙日也四蹄离地进入环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闪耀,不仅是在星光眼中,更是在现实之中。过了一会,闪耀的光终于褪去,隙日也落到地面,但与之前不同的是,隙日的屁股上多出了属于他的可爱标记——一轮闪着金光的橘色太阳。
“你……你有可爱标记了?”星光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星光很小时听过,可爱标记是一匹小马最重要的部分,以至于在年幼星光的认知中,可爱标记是有一套授予仪式的。但今天,她第一次目睹可爱标记的产生过程,而且是在自己最喜欢的小马身上。
但隙日看起来并不太开心,即使他和星光一样很激动。
“是这样,但是……”
“恭喜!还没等隙日说完,星光就上前抱住他。他估计是全年级最早获得可爱标记的小马。
“星光,可能来不及了。”
“啊?”星光并没听懂这句话,但不妙一瞬间涌上她的心头,因隙日获得可爱标记而产生的喜悦此刻也几乎一扫而空。“怎么了?”
“我……我们家可能得搬去坎特洛特住。”隙日之前一直没敢告诉星光。隙日的父母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继承衣钵,成为全小马国数一数二的魔法师,但深爱着星光的隙日并不同意。他曾多次向父母请求让他继续在名流谷完成学业,但他父母一心想让他前往坎特洛特以接受更好的教育。最后,他们互相妥协,一旦他获得可爱标记,他就必须得跟随父母前去。他也希望自己获得可爱标记,但他也害怕这个。怕也没用,这一天还是来了。
他早已有心理准备,但对星光来说这却是天大的打击。她傻呆呆祝贺隙日能够前去都城接受更高等的教育,但心底却感觉空落落的。她之前甚至还幻想过与隙日在名流谷结婚生子白头偕老,而这一切全都因为隙日获得可爱标记而化为泡影。路消失了,她的未来重新成为一团迷雾,甚至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再踏出。
送走了隙日,星光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夕阳在名流谷的山头斜挂着,他橘色的皮毛与之融为一体。隙日就像那太阳一般,拥有太阳般的毛色,和太阳相像的可爱标记,名字也和太阳相关。
隙日慢慢远去,夕阳渐渐落下,星光心中的太阳也随之熄灭。
当晚,星光只是随便扒拉几口饭便回了屋,她的异常举动父母都看在眼里。晚饭后趁母亲洗碗的时间,父亲小心翼翼叩了叩星光的房门。
“谁?”
“星光,我现在能进去吗?”
“爸,我很难受。”星光带着哭腔回应道。
“发生了什么?哪个同学又惹你不爽了?”
“不是,爸……”
“那就是你又考砸了?”
“也不是。”星光将被子蒙住头顶,希望黑暗能给自己带来一丝慰藉。“我想独自待会……”
“难道是……隙日?”
“爸!别说了!”这名字就像导火索一般,触动了星光内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星光哭喊着,但紧接着这哭喊变成了绝望的低吟。“别说了……让我静静……”
父亲早已看出星光和隙日的关系不一般,刚才的反应也使父亲确认了这一关系。他知道根本无法与此刻的星光交流,但他有些话必须得和星光说。他便一直在门外等着,直到第二天的朝阳射进屋内,他才重新叩响她的屋门。
“星光?”
屋内没有回应。
“醒了没?”
“爸,进来吧。”
他轻轻推开星光的屋门,发现星光拖着和他一样大的黑眼圈坐在床上疲惫地瞪着他。他竟一时间忘记该说什么。
“爸,我知道你在外面等了一晚。”他正心想如何开口,星光便抢先他一步开口,言语中满是心酸。“我没有可爱标记,就去不成坎特洛特,是吗?”
“隙日要去坎特洛特?”
“是。他父母说他得到标记的那一刻就送他去坎特洛特学习。我……”星光本想继续说下去,但想了想,又换了种表达方式,“我也想去那里学习。”
“那他去的是……皇家魔法学院吗?”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就努力一下,争取进入坎特洛特皇家魔法学院。”父亲坐在她的床沿,“他应该去的也是那,坎特洛特除了大公主的学院外,其余魔法学院要么只针对本地贵族,要么就是私人设立的,那些学校还不如我们本地的学校。”
星光不说话,只是默默点点头,又轻轻摇摇头。“我……我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
“相信你自己,你可以的。”父亲起身,将头转向星光,坚定地点了一点,随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从此之后,星光就像变了匹马一样。她不再和同学玩耍,也不再和他们说话,更没有再去过家、学校与图书馆外的任何地方,包括她之前经常趴在窗前,一看就是一整天的那家商店。每当周末,她便把自己锁在屋内,一次又一次练习基本魔法。起初,她身边的同学们以为她因为失恋而受到刺激,还试图安慰她;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这一切,无论星光对学习魔法如何狂热,他们都熟视无睹。
星光将自己的童年全都奉献给了魔法,她也成为名流谷中法力最强的魔法师。但令她无可奈何的是,属于她的可爱标记却迟迟不与她碰面。就在她14岁那年,名流谷选中她为代表,去参加坎特洛特皇家魔法学院的面试。名流谷的所有小马都将她视为希望,而她自己却不那么自信——没有可爱标记的她,该怎么去获得坎特洛特那些权贵们的青睐呢?
她现在手头仅存的,也就只有她在屋内练习过无数遍的高级魔法了。她望向窗外慢慢下坠的落日,黄昏的余晖自下往上渐渐由鲜红变为绛蓝,衬托转为金黄的落日;几颗星点缀在夜幕上空,宛若音乐会中的序曲。等第二天太阳再次升起,她就会启程前往坎特洛特。
太阳与星星,还是能同晖的吧。带着这样的念想,她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列车旋转着升上半山腰,星光知道火车即将到达自己的目的地。此刻的她甚至有些兴奋。列车开始减速,最后渐渐平稳停在站台中央,干净的紫顶白屋令星光仿佛置身于天堂一般。终于到了她所一直梦寐以求的都城,而这里有她最心心念念的小马。但她顾不得寻觅,更来不及欣赏。面试将在不久之后开始,在此之前,她必须先去签到并排队等候。
星光前面只有三匹小马在排队。在长椅上等候的途中,她将头转向四周,观察那些和她一样在排队的小马们:几乎所有的小马都有自己的可爱标记,像她一样光屁股的小马并不多。她的心脏开始扑扑跳起来,没有可爱标记所带来的困窘如阴霾一般一直无法从她脑海中抹去。
约莫又过了半个小时,终于排到了星光。星光先向他们展示了两个完美的火球术——这是她的拿手好戏,也是她一直以来所练习的项目之一;施完火球术后,她又向评委们展示了她修改后的生长咒语——原本的生长咒语只是单纯让花从骨朵的状态转为开放,而星光修改后的咒语能改变花的形状,星光在现场将其从五朵单片的花瓣转变为完美的五角星。
两名评委老师在看完星光的展示后,偷偷低头交流着什么。星光的心脏仍旧彭彭跳动,肾上腺素带来的血压时刻都在洗刷她的大脑,使她的思考变为一片空白。她觉得自己一定能过,一定能。毕竟前来面试的,没有几个会修改咒语的,他们所做的都是将原本前马总结而来的咒语复述一遍。就像作文一般,更高分的那些也就只比普通马多会引用那么几个古马留下的长难句,但造句方面,星光觉得自己绝对领先于绝大部分选手。
但仍旧出乎星光的意料,在讨论之后,两位评委老师一致遗憾地摇了摇头。虽然星光早有预备他们可能会拒绝她,但星光仍旧不敢相信这一切会成真。
“老师,我……”
“对不起,星光。”没等星光问完,较年老的评委便打断她的话,“恕我们无法招收您。”
“老师,那我能知道原因吗?”星光直起身,将前蹄扣在桌上,逼问道,“是因为我不够资格吗?还是因为我没有可爱标记?”
“对不起,星光。”评委还是一样的语气,“恕我们不能告知您原因。”
“那……”光屁股的星光无法进入皇家魔法学院,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星光不再继续挣扎,语气也渐渐软下来,“……老师,临走之前,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说吧。”较年轻的评委将用魔法挥在半空中的笔放下,将目光对准星光。
“……你们学院有一名橘色皮毛,青绿色眼睛的独角兽吗?”
“她呀。今年她刚被选为公主的得意门生。”听到这,星光立即侧身向前,想要说什么,却仅仅是动了几下嘴巴,一个字没吐出来。
“你认识她?”较年老的开口问道,星光点点头。
“那祝你好运吧。我们这群老师都没多少机会见她呢。”她笑了笑,转身对身旁站立的侍者耳语了些什么。接着,星光便被侍者请了出去。
当晚,星光随便在街边找了家酒馆,便一头扎进去。她所坚持了五年的梦想在一下午间化为泡影,而她旧时所青睐的那名雄驹此时已成为大公主的弟子,她仍旧接收不了这一既定事实。她已是名流谷所有魔法师的希望,这担子太重,她已经回不去了;而前路又一次被封死,她不知这次还能走向何处。酒馆里十分热闹,来自其它城市的小马们在都城最接地气的酒馆里载歌载舞、谈笑风生。但这热闹显然不属于星光,她也蹭不起这份热闹。
她只想有一匹马能够为她指明她的出路在哪。
“女士?”酒保打断了正在沉思的她,她这才发现她早已坐在吧台的长凳上。“要喝点什么吗?”
“有什么来什么吧。”
“我们有新进的龙舌兰,还有来自南边海岸的柠檬朗姆酒,还有中部地区原产的忘忧草鸡尾……”
“就来这个吧。”星光不耐烦地将两枚硬币抛给酒保。她现在只想静一静,再借酒浇浇愁。如果忘忧草真如其名,那便再好不过。
“妹妹,你看起来并不大呀?”坐在吧台另一边的雄驹注意到了发着呆的星光,便向她的座位移了几步,挥动手臂试图将她沉思的头转向他的脸。“还在上学吗?”
“严格来讲,今年要毕业了。来这是希望继续进修的。”星光有一句没一句地答道。
“失恋了?”
星光觉得脸一热。“不关你的事。”星光其实听说过,酒馆里有各种各样骗感情的酒鬼们。对于这种奇怪的搭讪,一概拒绝即可。
“你这么小就来进修了?真不可思议。”
“我其实已经十四了。”
“这么大?你看起来挺小的,也没有可爱标记……”
“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拒绝的我,满意了?”星光本身就不耐烦,更何况是在与她聊天的那匹马戳中她痛点的情况下。她现在只想面前这匹雄驹赶紧离开。
“不满意,你满意吗?”雄驹摊了摊前蹄。
“你觉得我像是满意的样子吗?”
“不觉得。”雄驹凑近了些,星光本能将屁股向后挪了点。“你从哪里来?”
“名流谷。”
“你就不想知道我从哪里来的吗?”
“那……你从哪里来?你那里有什么特别的?”
这一晚,这名叫双钻的雄驹向星光描绘了他的家乡——平等镇的建镇过程和他们反对用可爱标记区分小马的理念。因没有可爱标记而同样痛恨于此的星光在双钻言语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似乎将前路的迷雾一扫而空,她决定在今晚酒醒后的第二天一早,就动身前去平等镇看看。正如平等镇的建镇初衷一样,她也要亲蹄撕裂这不平等的制度。
但现实中的平等镇可与星光醉梦中的场景大不相同——虽说他们有理念,但他们仍旧保存着自己的可爱标记,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尽力淡化它的存在;尽管如此,每个镇民所从事的职业仍旧与自己的可爱标记或多或少有些关联。星光到达的第二天便再次陷入失望。
不,与其说是失望,倒不如说是麻木——希望的火苗几经熄灭,星光已然不知自己需要什么。
双钻带领星光来到镇角一处无马居住的房屋中。屋子很新,像是三个月前刚砌好的——事实上,从建筑来看,整个镇子的历史也并无多久。她将自己的行囊朝衣柜里胡乱一塞,便倒头瘫在床上。
小屋的四壁被天蓝色的油漆所覆盖,与雪白的天花板和白门外偶有微风拂过的沙漠一起,维持着星光眼前景色的静谧和谐。星光也离开了名流谷——她不想回去,她也再回不去了。他才是整个名流谷的希望,她不配这一称呼,更不配他。除了自己脑中所拥有的这一套像是排练已久的话剧般精致但刻板生硬的魔法之外,她还能干什么呢?
她受够了这个用可爱标记来标记小马的社会。她想改变这一切。
但她还能用什么呢?
她望向自己的青草绿背包,几卷米黄色卷轴横插在其中。那是她为考试准备的材料。前天,她还将一切希望托付在这场考试中,但现在,它们已成为一张张废纸,一卷卷过去式。
她静静盯着自己的过去,忽然像悟到什么似的,急忙将卷轴一张张在木桌上翻出摊平。在一行行代表她过往的魔法文字中,她似乎洞穿她的未来。
她知道自己该用什么了。
傍晚,平等镇的镇民们纷纷聚集在小镇的广场中央。星光就站在广场前的舞台上踱着步,用魔法将一根绑着透明石头的树枝悬浮在空中,双眼不停注视鱼贯聚集的马群。仅用一天,她便改造了白胡子星璇留下的变能咒。修改魔法是她的特长。既然你们看不上我的拿手好戏,那就让我张开你们的双眼给你们看。她在心中轻轻冷笑一声,但仍旧保持着严肃中略带着轻蔑的神情。
较早到的一匹镇民们开始纷纷议论起来。他们只知道双钻此行从坎特洛特为他们心中乌托邦的建造带来一位高马,而她此刻便站在台上,但却俨然是一副刚进入青春期瘦胳膊细腿的雌驹模样。质疑声此起彼伏,星光也显然感受到这一声音。但她并未理会,等下她有足够的时间来证明自己。
少顷,不再有新的小马赶来,星光环视一周,随后便对马群开口,她的声音经魔法变得异常洪亮,在光秃秃的山谷中回荡:
“大家应该都到齐了吧。”
她开始在舞台上来回走动,用尖锐的目光扫视着台下每一双好奇的眼睛。“我知道大家为什么而来。可爱标记已经在我们的社会中扎下不平等的根,我们所要做的就是阻止它继续发芽!”
台下有小马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和你们一样,”星光继续向众马呐喊,“因为没有可爱标记,我先是失去自己最爱的小马,又失去自己的前途。我痛恨可爱标记,痛恨将小马彼此间心爱的事物硬生生拉扯开来的恶魔!”
不少小马低头,目光乱扫着不知该放向哪。
“终于,我经过介绍来到这片土地。我原本以为这是一片不受可爱标记所侵蚀的净土,但你们所做的和我所想的相去甚远。”她顿住,用魔法将悬在空中的木棍举高,“而现在,为了达成我们的目标,我决定帮你们一把。”
话音刚落,木棍的前端便发出莹蓝色的光。那光愈发刺眼,小马们渐渐闭上双眼,背过身不去直视它。待亮光熄灭时,小马们探出头,查看四周的变化。似乎一切都是老样子,只有一点不同——每匹小马的屁股上,都被印上了一模一样的“可爱标记”——两条灰色的,象征绝对平等的横杠。
“从现在开始,大家应该习惯这种生活。我们身为小马,不需要让可爱标记告诉我们自己是谁。”星光用魔法将浮在空中的木棍取下,将一个个符号一样被剥离下来的可爱标记封装到一个坛中。“大家的可爱标记,我会交由大家共同保管,等会我会和我旁边两位公证马一起,将大家的可爱标记放在北边的山洞中。你可以随时拿回你的可爱标记,但是,”她将头撇向台下一匹瑟瑟发抖的雌驹,“恐怕那时的你早就忘记你为何而来。”
星光并未食言,那坛子确实被放在她与村民约定的地方。之后的三个月内,村民们又自发做了一批玻璃柜,将他们的可爱标记一一归纳存入柜中。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整个小镇的黄金时代——全国各地讨厌可爱标记的小马们纷纷聚集于平等镇,主动找星光献上自己的可爱标记,并且主动参与各项劳动——没有可爱标记的束缚,村民们能体验所有职业的劳动生活。星光也顺理成章坐上镇长的位置,将房子建在镇上唯一一条街道的最末端。
但久而久之,失去可爱标记所带来的矛盾也越发显著——拿田间劳作来说,只有陆马这种先天力气大的种族才能下田进行劳动,其余物种的小马要么效率奇差,要么工伤不断;不仅如此,许多失去可爱标记的小马拼命尝试自己的特长,但最后总是一事无成:蛋糕房经常有烤得焦黑的玛芬,失去可爱标记后所建造的建筑也远比不上之前那些具有建筑相关可爱标记的小马们所创造的杰作。
仅仅一年后,“可爱标记利大于弊”的声音便逐渐在平等镇酝酿。就像叛逆的野孩子在受到社会的教训后想起家的温暖一样,他们想重新过回以前普通的生活。但这对于星光来说却是不利的——借“去可爱标记”运动这场机会,星光的知名度和地位能提升很多,而她的地位越高,她能见到隙日的几率也就越大。她不能再失去这次机会,绝对不能。
况且,在她收走众马可爱标记的当晚,她获得了自己的可爱标记——几颗紫罗兰色的四角星,被一条天蓝如银河般的星带所包裹。她为自己获得可爱标记所暗喜,却马上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获得可爱标记的好时机。她又不想自己刚获得的可爱标记就这么充公,因此便在白天用油漆将自己的可爱标记刷成与大家一样的等号。
她早被她所获得的一切慢慢腐蚀,路越走越窄,如走钢丝一般,这些她心知肚明。她也知道她无路可退,只能架着竹竿,努力维持现状的平衡,在这钢丝上走一步是一步。至于走多远,她并未细想,但她明白,现在绝对不能认输。
起初,他们之中一批勇敢的小马选择静坐在星光家门口抗议示威,到后来,示威的马群越来越多,以至于镇上正常的生产生活也难以保证。星光表面上不搭理这些前来抗议的小马,心里却默默将镇上为数不多镇民的反应一一记下。一部分小马继续选择在星光家门口静坐,另一部分小马则在密谋夺回属于自己的可爱标记,还有一部分小马早已对这样的生活逆来顺受,放弃抵抗,并且对不参与劳动,整天静坐以分享他们劳动成果的小马们痛恨至极。
这是星光所不愿看见的,一个周密的计划正在星光脑中酝酿。
一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朝阳还未从山头升起,几匹小马仍旧像往常一样在星光家门口示威,就在这时,星光的大门从屋内被拉开,她大步流星走向门口的空地,一张锣被魔法提着紧随其后。
她走到静坐的小马群前站定,将锣提向半空,狠狠地敲打一声,锣声及回声顿时传遍整个山谷,远处不停有被锣声所惊吓的鸟在树间胡乱跳动。
小马们睁开惺忪的睡眼向锣声的来源望去,议论声此起彼伏,没有小马注意到此刻的星光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她早有准备,这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同志们!”她开口道,一些小马转身回屋继续睡觉,剩下的小马则呆呆站在原地。平等镇上从未有过如此早的起床号。
“在我面前坐着几位勇士,他们为了取回自己的可爱标记,在这静静坐了许多天,这执着的精神值得我们赞赏!”
星光阴阳怪气地鼓着蹄子,但周围的房子中只传来零星的鼓蹄声与应和声。星光并不在意。
“但是,这样的精神,用在取回可爱标记这种违背初心的事情上,这是绝对不可取的!我们聚集在这片小镇上的目的,就是为了摒除可爱标记带给我们的束缚。而这一征途仍未到达终点,我们内部就有了这么多的叛徒!”
星光看到越来越多小马将头从窗子中探出,心中的把握又加了一层。她试图将嗓门提高。
“他们享受着我们无差别劳动所获得的成果,内心却想要干取回标记这类与我们大家相反的事情上,这种小马应该从我们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
她再次敲响铜锣,骂声如潮水般从两侧的房屋中袭来,屋中的小马涌上街头,原本静坐的这批小马此刻无一不显露着无地自容的神情,有些在骂声中灰溜溜地逃进愤怒的马群中。
“难道你们还想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吗?”她转头对仍在静坐的小马们问道。
“我们……我们凭什么不能拿回我们自己的可爱标记?”
“那你们当初为什么要来这?”星光一句话将他们反驳得哑口无言。她紧接着将头望向围观的群众,从他们中随便抽出一匹雄驹:
“你,那匹白色的小马,过来。”
雄驹慢慢出列。没有作为显著特征的可爱标记,平等镇上的镇民们只能通过毛色、瞳色等不太明显的特征认出彼此。
“把他们带入自省室去吧。等他们认清自己的错误之后,他们就可以重新加入我们了。”
无声的阴云黑压压地笼罩在这片本就不大的小镇之上。一心只想攫取地位的星光早就忘记自己的初衷,镇民的每一天几乎都在争吵与关禁闭间轮换。逃跑的镇民越来越多,星光便用层层魔法将放置镇民可爱标记的山洞保护得严严实实。平等镇再也没有小马能夺回自己的可爱标记,而失去可爱标记的小马根本没有足够的魔法与力量反抗通过隐藏标记欺瞒镇民的星光。在此之前,大家从没怀疑过星光的可爱标记究竟在哪,但当他们开始怀疑时,他们早已无法进入山洞寻找证据了。
这样的高压统治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暮光城堡的地图中属于平等镇的那片区域被点亮。星光擦去可爱标记的那一刻无意间被小蝶所发现,镇民压抑已久的怒火在一瞬间激发,她被镇民与那六匹小马谷的来客逐出平等镇。慌忙之中,她成功逃向远方,但当她回望自己呆了许久的平等镇时,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在她心中回荡着。
星光孤零零地在群山之间的小路上踱着步,蹄子有气无力地踏在雨来临前泛着潮湿味的泥土上。天阴沉沉的,路两侧的山林里鸟鸣声此起彼伏,不时还有鸟从路旁展翅飞过。
不久,雨便开始淅沥沥向下落,但此刻的星光根本没有心情去避雨。她随便移到两侧的树荫下,任凭叶间的雨点打在她背上,眼里噙着泪,继续默默向前。
她现在已经十七八岁了。普通小马的十七八岁,正好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星光最初也只不过是深爱着一匹小马而已。他越飞越远,她越陷越深。没有小马能为她解答她这几年究竟干了什么。他站在社会的金字塔尖,而她一边在与这不公的社会对抗,另一边又希望爬到这不公社会的顶端。
或许他早已另寻新欢,而她只不过是在徒劳。她一次又一次踏入不归路,终究造就了现在这一副狼狈模样。
她抬头望向卷集的乌云,任凭泪水混入雨水中从脸颊滑下。
星光不该再去想了。她越去想,便越对她所浪费的青春而懊悔。雨越下越大,山谷中回荡着雨打树叶的响声。只有路与两旁的山林陪伴星光,只有雨荡涤着星光,没有小马,除了雨声,一切全归为寂静。
她索性不再有其它的念想,她唯一想的,只有回家。她已经在迷茫中离开家乡好几年,在这几年里,她未曾收到过来自家乡的音信。父母现在是否还健在?她的同学们现在都在哪?在平等镇白白浪费三年马生的星光对此全然不知。更何况,她将所有的家当都落在了平等镇,在匆匆逃离那后,她已身无分文。她的后路又一次被封死,未来也再次陷入混沌。
好在她面前还有一条小路。至少当前的目标很明确,之后便走一步算一步罢。带着这样的想法,星光继续朝小路的尽头走去。
这条小路是平等镇的镇民开拓的,星光并不清楚它通向哪。这几年来,星光早已当惯做领导的生活,几乎没有参与过多少平等镇的建设工作。过去她将镇民们当作她飞黄腾达的垫蹄石,但此刻她才记起她与镇民曾是同志。她不敢再去想,当初的耀武扬威此刻也尽数化为愧疚。
她回想起她在坎特洛特酒馆中初次与双钻相识的那晚。双钻将有关平等镇的广告递给星光,在酒馆昏暗的灯光下,星光粗略将那上面的图文扫过一遍。
“……不,我真的没听过你们,至少在我们的家乡。”她微笑着摇摇头,初次来到坎特洛特的拘谨与酒劲混合着使她的脸热热的。
“我知道,我们现在还是式微。”双钻接过星光的话茬,啜口酒继续侃道,“但总有一天,我们会让小马们知道,这个由可爱标记所划定的世界是不公平的。”
“真的吗?”星光半信半疑,但她确实颇为心动。
“总有一天会成真的。”双钻的保证撬开她心里最后一层质疑。
她亲蹄辜负了他们的梦想。
星光愈是四处张望周围的景色,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去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愈是如潮水般在星光脑海里翻涌。她望向前方,这才发现自己在忏悔中不知不觉已走出山坳。高楼大厦在眼前林立,海面上一叶叶船只争相返航避风。一座大都市在她面前展开,这条小路并不长,星光已经走到它的尽头。
她听过这座城市——马哈顿,小马国靠近港口的城市中发展得最好的一个。很多居住在名流谷的老年小马年轻时都在马哈顿打拼过。那些老马讲述他们年轻的故事,使得名流谷不少小马对这心驰神往。这原本也是星光的备选归宿,她原本也能体面地来这找一份与魔法有关的工作。而她此刻终于来到这座城市,却是一副仓皇逃窜的狼狈样子。
她走下山坳,走上街头。街上的小马西装笔挺,裙带飞舞,丝毫不逊于名流谷与坎特洛特的小马们。大都会的繁华在楼宇之间和小马身上显露无疑。
她看见小马们都戴着雨伞帽,这才想起天上还下着雨。她需要先找个地方暂时避避雨,才能思考她下一步该如何回家。她东张西望,最后选择钻进面前的一家咖啡馆。
咖啡馆十分宁静,唱片旋转着,舒缓的爵士乐从留声机中传出,空气中氤氲着咖啡香。她并不知道是否需要消费才能坐在座位上,便靠在店门口雨伞架旁的墙边,尽力避开店内小马的目光。她的鬃毛被雨水打成一团,蹄尖也全是从小路带来的泥土,俨然一副乞丐的模样。
她感觉有些困,渐渐地闭上双眼,冥冥中,她感觉有谁向她走来。
“星光?”
她听见有小马在喊她,但她确实太困太累了。此刻她不再有温暖的床可睡,索性在这躺着,躺到店员把自己赶出去也无妨。
“星光。”
她再一次听见那呼声。她试图顶着困意确认声音的来源,这才发现它来自自己的梦中。她任凭自己进入睡梦,露娜公主的脸在她面前愈发清晰。
“公主?”
“是我。我在梦境里找你找了好久。”露娜向她缓缓走来,带着星光的幽蓝鬃毛如火焰般舞动。
在平等镇的那段时间,星光几乎不做梦,假使有梦,也是能立马使她惊醒的噩梦,她的梦境太短了,露娜在浩瀚如沧海的梦境中自然找不到她的那一粟。
“我知道错了,公主。”星光现在只想要正常的生活,“我曾经希望有一个不受可爱标记约束的,平等的社会,但我所做的全都与自己的初心背道而驰……”
“是因为他吗?”露娜直言不讳。
“是。”星光也没必要在梦境中隐瞒什么,就当这是她与露娜两马间的秘密。“我也想向她一样进入皇家魔法学院学习,但是我因为没有可爱标记,我没有成功进去。我听到他已经当上塞莱斯蒂娅公主的得力门生,我就……对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说的是谁?如果你指的是塞莱斯蒂娅公主的学生——她已经通过镜子逃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但她并不是你想找的那匹小马,她叫余晖烁烁。”
“我指的……是隙日。”星光惊愕了好一阵。希望又重新在她双眼间燃起,“那隙日现在在哪?”
“他当时确实通过了皇家魔法学院的测试,但……很抱歉……”露娜沉默了一阵,“……这一切全是我的错。”
“怎么了?”露娜的沉默使星光心头一惊。希望的火苗在一瞬间消失,不祥的预感重新将她笼罩。“发生了什么?他在哪?”
露娜公主支吾了一会,终究还是吐出那个名字。“一切都因为昙特巴斯。”
她叹口气,低头盯向自己的前蹄,“它是我一不小心制造的恶魔,专以噩梦为食。姐姐曾经组织过全体魔法学院的学生前去对抗昙特巴斯,但……”
梦境忽然陷入沉默,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星光不敢再说下去。
“对不起,星光。”露娜尽力维持自己的语气,但星光能看见两串晶莹的泪悄悄从她脸颊上滑下。
又是死一般的静寂。星光四蹄一软,但她发现自己并不悲伤。年少时对爱情的狂热在久经风霜的星光身上已被消耗殆尽。她只感觉累,感觉腿软,感觉喘不过气,至于剩下的一切,对她来说已激不起波澜。她经历了太多,她现在只想好好休息。
“他们尽力了。”星光只淡淡答道,“这已经足够了。”
“谢谢你,星光。”露娜点点头,走上前一把抱住星光。星光背热热的,她能感觉到那是露娜的泪珠。
“既然公主会来找我,想必还有其他的事。”星光不想再提起他,现在提起他只会令她更加悲伤。她必须岔开话题。
露娜放下抱住星光的双蹄,直视她的双眼。“其实我来找你,是因为我需要你去对付昙特巴斯。”
“我?”她向后猛地退了一大步,“怎么可能?那是个连大公主的学生都对付不了的魔鬼!”
“你的心中一定有个疑惑,当初为什么评委没有让你进入皇家魔法学院。”露娜望向远方,即使梦境的四壁都是一片迷雾,“并不是因为可爱标记,而是我们在你的魔法中看见了很强的功利性。我们担心将魔法传授给你后,你会拿来做不利于小马国和平稳定的事。”
“我知道错了,公主。”星光别过脸,“我刚被我的同志们赶出来。我背叛了他们。”
“可爱标记本就是象征一名小马特长的符号,也仅止于此,一匹小马所能做的,远比自己的可爱标记多得多。没有获得可爱标记,恰恰说明你所擅长的事物可能性是无穷的。没必要担心自己的可爱标记会束缚自己的马生轨迹,更没必要为没获得可爱标记而自卑。”露娜下意识侧身看向星光,“而你所获得的可爱标记,恰恰说明了你善于创造新的魔法。这也正是我们在招生面试时所看见的。”
星光点点头。“我……怎么说呢,你们能够发现这个,我就很满足了。”
“现在所有传统的魔法都对昙特巴斯无济于事,因此我们只能求助于你。”露娜前蹄弯曲,轻轻施了个皇家跪礼,“星光,帮帮我们吧。”
星光当然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劲敌,但她的魔法储备也不多。星璇留下的魔法她早已烂熟于胸,但一切也仅止于此。她的母亲不愿意她学传统魔法以外的一切魔法。但事到如今,为了他,也为了使自己过去的一切能够安息,她也只能够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她直起身,抬起头,面对露娜,眼神坚定。“我答应你。”
露娜将星光引入另一个梦中,星光第一次见到昙特巴斯的真身——它如宫殿一般大,黑黢黢似夜空,一双如恒星般闪着亮光的双眼犀利地瞪着她。她拼命深呼吸以保持自己不在梦中晕过去,同时在脑海中拼命翻找着从前学过的所有魔法。
她一直等待着它展开攻击,同时四处张望着寻找躲避的方式,但她面前的庞然大物似乎对她视若无睹,一动不动。她感觉到四蹄都在发抖,皮毛下早已布满鸡皮疙瘩,但她为了壮胆,也只能转过头来,与它四目相对。
但她并没再见到昙特巴斯,她的面前除了无尽的黑暗,只剩下年幼的自己,趴在一块不存在的玻璃上。她疑惑地绕着年幼的她观望,忽然在远处看到母亲生气地向她奔来。年幼的星光一见到母亲,脸色顿时从好奇变为惧怕,拔蹄便向相反的方向奔去。但她哪里跑得过母亲,母亲飞奔上前,一把提住她的耳朵,用刺耳的话语劈头盖脸骂向年幼的星光。
她看见自己的脸上布满委屈,她想上前劝架,但自己却无法移动。她只能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切。泪从星光眼角划过。她意识到了昙特巴斯的攻击方式——它并不主动上前,也不借助体型优势展开攻击,而是让星光藏在心底最不可告人的那部分不停在她眼前翻滚:她看着自己坐在板凳上面对两名评委老师,显出得知被淘汰后沮丧的神情;她看着自己被暮光一行小马和所有平等镇的村民们愤怒地逐出镇子,在雨中泥泞的道路上踽踽独行;她看着自己曾经所深爱的他也和她现在一样,被面前庞然大物所制造的噩梦一点点吸干倒地……
噩梦如翻涌的潮水,四面八方涌入将星光团团裹住,星光只觉得窒息。她如溺水般疯狂挥动四蹄,希望逃离这无尽的苦海,但她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她仍在一点点下坠,这是无尽的深渊,这是永恒的苦海。她无法呼吸,更无法想起任何可以对抗昙特巴斯的法咒。
“星光,挺住!”星光听见露娜在叫喊,在这一串串噩梦之中异常熹微,“这些都是假的!快想办法对付他!”
星光想起自己的任务,他亲眼看着她的旧爱命殒它手。就在一刹那,一切在她眼前清晰起来:她所有的噩梦,都是她自己曾经的伤疤。如果她希望战胜昙特巴斯,她必须先战胜自己。
她开始回忆起自己欢乐的时光。她首先想到的便是隙日,但她刚刚目睹他的离世,回想起隙日只会令她更加悲伤。噩梦仍旧肆虐着她的伤疤。她思绪的时间轴越来越向前,终于来到她婴儿时代那些静谧的夜晚。那时候的星光母亲很喜欢给年幼的星光讲睡前故事,对喜欢听童话的星光来说,那段时光也是她马生中最温暖的时光之一了。
“小女孩便在暴风雪中独自走呀,走呀……”母亲温柔的声音开始在星光脑海中响起,将这连绵不断的噩梦撕出一条裂缝。星光仿佛刚从水中被救出,大口大口呼吸着裂缝中传来的新鲜空气。顾不得多想,她立马开始从思维宫殿中搜索可以用来组合的魔法。
“……她靠在墙角,点燃了第一根火柴……”
星光口中念念有词。一道紫罗兰色的光照入梦境,如同阳光劈开卷袭的乌云。
“……在火光中,她看到了满桌子丰盛的食物……”
只有母亲的声音能够成为星光在这无尽黑暗中的唯一明灯。星光继续从脑海中搜索可以用的法咒。她早已将白胡子星璇写的法咒烂熟于胸,星璇留给她的财富是宝贵的。
“……她毫不犹豫划亮第二根火柴,火光将面前的墙壁照得通红……”
又是一道紫罗兰色的光。昙特巴斯本能地向后褪去,伸蹄捂住自己闪着寒光的双眼,试图用永恒的黑暗驱散照入的光明。
“……她燃着了蹄中剩下的所有火柴,火光将四周照得通亮……”
紫罗兰色的光芒如雨点般射入梦境,将昙特巴斯周身的黑暗照得支离破碎。昙特巴斯的蹄子根本不足以抵挡如此密集的强光。它在梦境中无助地连连哀嚎,身体一点点被光明所吞噬。
星光的梦境逐渐亮堂起来。她眯上双眼,目视昙特巴斯消散于光明中。
“妈妈,后来怎么样了?”年幼的星光带着困意,轻轻问道。噩梦消失了,光明已将黑暗取代。星光将头转向声源处,与记忆中的母亲一同开口:
“后来,小马们在墙角发现了小女孩的尸体。”她发现自己身体在逐渐变得透明,她知道这些魔法的副作用。梦要醒了,她将永远离开梦境。她转向母亲与婴儿床里的星光,小星光的蹄子不再挥动,带着满足侧着身合上双眼。“但她与她奶奶一起去了天国,从此幸福地生活着。”
她看见母亲轻轻在小星光脸颊上亲了一口。
“晚安,星光。明天会更好的。”
“谢谢你,星光。”在星光梦境的最后一刻,她听见远处传来露娜的声音。
“对不起,女士,我们现在打烊了。”星光一睁眼,便看见一名服务生蹄执拖把站在她面前。她慌忙起身,发现自己仍在避雨所到的那家咖啡厅。窗外已经是深夜,零星的几点星光点缀着夜幕。她推开玻璃门,呼吸着雨后略带着青草味的清冷空气。不远处,北极星下,一颗星划过夜空,闪烁着朝远处的山脉落下。
“我打败它了,隙日。”她朝着黢黑的夜空轻声说道,“愿你在天国也能幸福活着。”
星光并未死去,但她再也不会有梦境了——在那一场战斗中,她选择让她在梦境中的灵体与昙特巴斯同归于尽。没有梦境的漫漫长夜注定只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对于曾经同样在黑暗中度过的星光来说,有无梦境已经不再重要。昙特巴斯让她不再害怕过去的伤疤,她目前所唯一希冀的只有崭新的开始。
她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忽然远处熙熙攘攘的马群吸引她的注意。她也随着那些马群挤上前去一探究竟。
“让伟大又全能的特雷克茜,给大家献上一场魔术秀!”台上的天蓝色雌驹轻轻用帽檐碰碰独角,兔子与彩带便在一阵礼花声中从她的尖顶帽中向观众们扑去。特雷克茜又接二连三表演了许多魔术秀——那些在星光父母看来根本入不了流的小玩意。星光在台下看得如痴如醉,不时也跟观众们一样为她精彩的魔术秀而欢呼。
星光还是那个星光,十几年来一点没变过。她好久没这么尽兴过了。
魔术秀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马群纷纷退去,星光则快步走上前。
“您好,有什么是伟大又全能的特雷克茜能够帮助到您的?”天蓝色独角兽戴上她的尖顶帽,将她长袍前的宝石扶正,转过头来向星光问道。
“太精彩了!”星光忍不住欢呼。
“谢谢你!不过伟大而全能的特雷克茜知道自己的魔术秀一直很精彩。”尽管蓝色雌驹嘴上说着,但星光能看出她笑得十分灿烂。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我是从小练到大的。对于魔术秀这方面,我已经非常上蹄了。”她将箱子上的锁扣紧,将带子绑在自己腰间。
“真羡慕你。”星光不自觉叹了口气。“我很小的时候,也想学习这些有趣的魔法。但是我父母说这些不入流。”
“哪有什么入流不入流之说,”特雷克茜用力将箱子拖进舞台后的拖车中,“所谓‘入流的魔法’,也只不过是一群附庸于星璇的魔法师们自诩的罢了。魔法就是魔法,无论什么样的魔法,只要自己看起来有意义,那它就是好用的魔法。”
星光忙用魔法帮特雷克茜推完箱子的最后一半。
“比如说这个。”
在这静谧的黑夜中,两匹雌驹一同放声大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