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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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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香烟。


它溶解进空气里,它让你暴躁、它让你厌烦,你却不动声色地让它污染肺部。大家一起盯着那匹按下打火机的马,却没有一个上前要求掐灭它。没马真正地喜欢香烟,却总有马需要它。


战争就是那样的东西。


总是在惨痛的教训之后,小马们才能开始戒掉恶习。生了名为战火的重病,小马利亚残喘着,嘶出浑浊的气息。


正在愈合。士兵们的伤口,被魔法焦化了的土地,小马的心。四足动物们总是能很快地适应肢体的残缺,但小马做不到。他们要惊呼,要喊叫,要嘶吼,要咒骂,要歇斯底里,要心如死灰,要反抗命运,要接受它。


这需要时间。


也需要资源。




一匹披着斗篷的小马蹒跚着向小山坡上前进,硝土味的风钻进兜帽边缘弹孔形状的焦痕,一头结成一团的鬃毛已经脏到叫马看不出原来那鲜艳的红色了。终于她在那高耸的谷仓面前停了下来,凝视着那栋建筑疲倦的面容。


在钢筋和混凝土被批量生产之后,小马们总是会忘记,那些存在了上百年的古迹,都是从树木的身躯中出生的。尽管残破不堪,窗沿摇摇欲坠,它还是从雌驹那里获取了充分的信赖。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过新访客了。即使这样,屋内所有的补给早就在战争还没结束的时候就被流亡者搜刮一空。她收起失落的神情:单纯地作为一个落脚点的话,它仍然拥有给予每一位旅行者安心过夜的全部所需——四堵墙,一个屋顶。


在竭尽所能寻找燃烧物并生起了一堆营火之后,雌驹进行了一整天以来第一次短暂的歇息。就算已经适应了长途跋涉,四只套在破旧靴子里的蹄子还是酸胀不堪。不一会儿她挣扎着将身体重量再次托付到蹄子上,晃进一个房间开始撬起了地板,因为很明显之前还没有小马这么干过。这个伎俩是一位好伙伴教给她的,战争前时期的那些小马们总喜欢玩地板藏物那一套。她记不清被那些首饰和金币解过多少次燃眉之急了。


不过这一次她找到的只有一摞大小不一的信封和纸片,里面甚至还夹着一片金属样的玩意。一无所获对流浪者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破口大骂的稀奇事件,她坐在地洞边上休息了几分钟,带着那些东西回到了光源旁。




第一封信装在磨起了毛边的牛皮纸信封里,要不是受了土壤的潮气,你一定还能闻到那令马怀念的纸香。雌驹随手将信筒扔进了火里。


信纸的腰已经沿着折痕裂开了,但是战争前期优秀的墨水质量让这封信的内容依旧清晰可辨:




“最亲爱的妹妹:

你的来信咱已经全部收到了。非常抱歉过了整整一周才给你回复。在军队里你不是每天都有机会去收信处瞎逛的。要知道,咱在的队伍里一共有五百多匹小马!但当然咱不是收信最多的,你应该看看那匹排在咱前面的小马,他收到的包裹——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夏令营时咱给你打包的行李吗?不过你确实可以试着减少来信的频率并且延长它们的长度。


很高兴看到你已经能熟练操持家务了。把整个农场的活都留给你一匹马,咱和大麦都很过意不去。你在最后一封信里问到的关于风车的问题,可以试试看检查一下齿轮箱,那老伙计很可靠,但是毕竟也有些年头了。记得让婆婆在下边看着你。咱考虑过了,要是还忙不来的话,就把剩下那三分之一果园再卖一些出去吧。不要太难过,等这一切过去了,咱们有的是时间从头开始。


婆婆的膝盖还好吗?她老人家最近总是对咱们瞒着病痛。要是她有行动不便的迹象的话,一定要带她去看医生。扛着去也可以。咱的床垫下边还有几个钱,不要在药物上面吝啬什么。


时间不多,很抱歉不能再多给你写点什么。这里的生活一切都好,不用挂念。咱最能干的小妹妹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的,不是吗?




爱你

A.J.


三月十八日”




雌驹把它丢进火里。那些字句很快化为了光和热。


第二封信的一角有一道很明显的折痕,有可能是被某个粗心的邮差用力塞进挎包里时造成的,不过被很用心地反复抚平了。




“最最亲爱的小苹花:

咱也很想你。


(一小团墨水)自上一封信之后咱们一直在往东方向行军。那是,让人足以忘却方向的路程。咱好像一直在走,一直在走。队伍里一直有小马在抱怨为什么不让随队的独角兽帮咱们开一道传送门。咱见过那匹独角兽了,说实在的,他的状态看起来,能用复原魔法为咱们修那些马蹄铁就已经很难为他了。不过医疗队的小马们刷新了咱对护士马的印象。她们中的大多数体力都比咱们这些新兵蛋子好太多了。咱跟其中一匹交上了朋友,希望如果将来挂彩了的话能得到些额外的关怀。但是她的蹄劲儿也太可怕了。


抱歉一口气发了这么多牢骚。你说市场上的果酱玻璃罐开始变贵了,那就叫顾客在买果酱的时候带上之前的空罐子。要学会在应该的时候让自己的态度变得强硬。你还可以上山姆大叔那里去,咱记得他有低价出售回收的玻璃罐。但是切记不要怠慢了果酱的制作,坏了招牌可是要命的事。记得多和婆婆说说话,不过她应该不会很低落的,要知道她就是那样一个精神的老妇人。


咱和麦托什不在一个队伍里面,他跟着另一支部队去了北方。咱也很想知道他的情况,看来你得单独等待他的信件了。



做个好梦
A.J.

三月二十六日”


把这一封信也投进火里后,雌驹挪动了一下位置。原来被压在下面的那条腿很快麻了起来。




“咱的小妹妹:

那边的一切都还好吗?


别怕那些强盗和小偷,他们尽是些没胆量在这个世道里坦坦荡荡活着的懦夫。你说史密斯婆婆用那把老古董打穿了那小贼的脑袋,真高兴听到她还是像颗板栗一样蛮横。咱讲给了同营的小马们听,他们笑了整整一天。不过看起来家里确实有了常备弹药的必要性。大麦的壁橱里边还有好些。别浪费,但千万别省着。


他们给每匹小马都配了定额的纸,已经写不下更多了。咱很好。马上就要到前线了。谢谢你告诉咱大麦信里的内容。代咱向他问好。


亲吻和拥抱
A.J.

四月二日”



读到老太太那一段的时候,雌驹笑了起来,这真是在荒凉的世界里不可多得的好故事。在把它烧掉之前她稍稍地犹豫了一下。


下一封信没有信封,更像是你出门前在冰箱上留下的纸头。不过从它的厚度来判断,这极有可能是从信封上裁下来的一部分。




“亲爱的小苹花:

前方交战 训练有素 毫发无伤 不要担心。


修不好的东西 不要扔


A.J.

四月十六日” 

其实到了最后也没什么保留的必要。她环顾四周。



“咱的小萍花:

很抱歉过了这么久才给你写信。相信咱,咱看到你那雪片一样的来信时都急坏了,但是一时半会没有机会回信。咱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尽管放心。

你可能已经发现这封信的笔迹不是咱的了,好吧,实话实说,咱的门牙受了点伤。(边上有一行小字:真的很好笑)不过别担心,那位医生朋友会帮咱修好它们的。往好处想,咱现在有一段悠然的伤病假期可以用来读你的那些信了。现在代笔的是咱的战友,她不让咱告诉你她的名字。


你现在已经是一匹成熟的马了,有些农场经营方面的问题,咱相信你有能力将它们处理好。多听听婆婆的建议,她有她的智慧。


咱 咱真的真的很想你,还有大麦,还有史密斯婆婆。还能收到你的来信真是,太好了。


永远爱你
A.J.

五月二十九日”


下一封信的著名是别的小马。



“亲爱的小萍花:

你的姐姐是一匹非常,非常勇敢且意志坚毅的小马。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感谢她,能为她代笔是我此生的荣幸,也是唯一我能帮她的事情。她在炮击中保护了我,我们俩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要不是她我的名字现在已经出现在阵亡名单上了。她失去的东西不止一对门牙,我想她是为了不让你担心才没有提及。不过放轻松,她的体质好的惊人,我们会还给你一匹什么活都能干的健康小马。


最高的敬意
一位朋友”


这两封信的字迹有些淡,一看就是用掺了水的墨水写的。


她把纸片放到火上,在烧伤自己前缩回了蹄子。


下一封信,或者说是一张纸,看起来曾经有被悲愤驱使着的蹄子把它剧烈地揉成过一团,又反悔似的麻木地将其展平了。她小心地拿了起来:



“咱的小妹妹:

咱(起笔的那一划渗开很大一团墨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妄然叫你不要悲伤实在太过分了。多么希望咱这个时刻能够在你身边陪着你,还有史密斯婆婆。但是这该死的战争没完没了。今天咱们击退了他们,明天又有新的敌人站在那里。


要坚强,小萍花,保持坚强。史密斯婆婆还有你,你有咱,咱有你们两个。咱会继续坚持下去的,所以答应咱你也会。


两倍的爱
A.J.

六月十六日”



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印着的大字暴露出它曾是战争宣传海报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几封信仍旧是类似的材质,甚至更薄。不过用另外一些海报折成的信封成功地保护了它们。



“好久都没有收到你的来信了,你还好吗?婆婆呢?农场收成如何?不要放弃劳作。这里一切都好。咱还在为了你继续战斗。
A.J.

七月二十一日”


“收到你的来信真是令马心花怒放!你知道的,来自家人的话语比任何动员讲话都更加振奋马心。关于史密斯婆婆的膝盖,咱问过随队的医生了。她建议婆婆减少每天的运动量,但是保持适当的活动。买不起药物的话,可以用正骨草和利红叶熬汁代替。”



“这几天咱们都在战壕里呆着,那些蝇蚊,它们真是太烦马了。希望明天雨会停下来。多亏了你的信,它们使马坚韧,咱不知道该如何感谢这些宝物。但是咱不是个好姐姐,你最早的那些来信,它们没能被好好保存。不知道你们那里天气如何?这个季节的雨水对果树很有好处。好好照顾它们,回到家的时候咱还想吃美味的苹果派,军队的伙食太糟糕了。”



“希望从来都没有放弃咱们!小萍花,你敢相信吗?也许咱们下个月就能相见了!听说敌方已经没有更多的增援了。谢谢你不间断的来信,每天晚上那些句子都予马一夜安眠。咱现在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想要好好洗一洗,咱可不想这副摸样回去见你。”



“今天咱们经过一片野地,那里有很多,很多的花。农场边上的那片花田也没有这里美。你应该看看。咱们把他们的遗物埋在那里。没有关系的,先填饱你自己肚子,再来考虑给咱写信的事。抱歉,也许咱最开始就不该离开你。但是等着,咱马上就要回到你的身边了。”



“小萍花,咱最好的小妹妹,你的面容,它反反复复出现在梦里,支持着咱的蹄子。咱好想你。再等一等,马上就能回家了。”


“别哭………………………”


………………”


…………”



墨水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纸越来越少。后来变成了烧过的火柴梗和撕开的烟盒纸,潮湿肮脏。




最后剩下的是那片金属。


那看上去是锡罐的侧壁,三边都被仔细地向内卷起防止伤到什么马的蹄子。


上面布着细小的刻痕:



“亲爱的小萍花:

谨代表本队幸存的十六匹小马郑重地向你道谢,你的来信支持着我们所有小马。但愿你不会因隐私权而恼火,我们太需要它们点燃的希望了。


你的姐姐并没有挺过伤口感染,她的英勇被每一匹小马铭记。


非常抱歉欺骗了你这么久。


决战马上就要到来,在此向你告别。我们会赢,但是我们的队伍不会。



一位不合格的朋友”


她慢慢地打开那些蜷曲的边缘,把对折的锡皮展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没有任何词句。只是密密麻麻的二十六个字母,从A到Z。一份范本,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练习。



“蠢货,”她喃喃道,“你早就暴露了。”


她把最后的信件丢进火里。锡泪在灰烬里打转。



“你从来没拼对过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