狰和狞回到各自的领地安定后,小马国终于迎来了惨烈的和平。几乎有十分之一的马口惨死于狰和狞的入侵,另外,被狰和狞破坏的城镇、道路等不计其数,小马国几乎陷入了瘫痪状态,急待休养生息。
南狰国。
狰从中心城回到领地后,其实并不清楚他首先要做什么。对于统治他一窍不通,他只清楚,所谓的协议,只是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的借口。狰与狞是两个不同的个体,但是小马国的领主之位只有一个,他们之间的战争,远远没到休战的地步。
南狰国,某小镇。
他呆呆地站在这个属于他领地上的小镇,一眼茫然。曾经满眼都是绿色的净土,现在只剩下小镇的残垣断壁和恐惧得匍匐在地上颤抖的小马们。
明明已经是领地之主了,为什么心里还是有没有被填满的部分呢?。这些小马的生死全部掌握在他的手中,他当然可以对他们一如既往地大杀特杀,可是,现如今杀戮有什么意义呢?他真正的敌人是狞,那个盘踞在北边的大蜥蜴,杀光小马,不仅不会对战胜狞有任何帮助,还会削弱他领地的实力。
尽管他是嗜杀成性的暴君,可他也是懂得权衡利弊的智慧生物。日后想要战胜狞,他可能还得借助这些四条腿的弱小生物呢。
所以现在这些小马的性命,他真的没有兴趣捏碎。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领地了,但是,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我会把你们过去的生活还给你们,对你们来说只是换一个主子罢了。”
已经准备好接受悲惨命运的各位小马不由得面面相觑,过去那几天猩红的日子让他们不敢相信这么美好的现实。所以他们依旧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直视狰的独眼。
狰也大概知道他们的顾虑,于是随手指了一匹小马:“喂,那匹紫色的公马,过来。”
被点了名的小马浑身一颤,尽管内心有千万的不情愿,可还是颤颤巍巍地往前爬几步。
“有……有什么吩咐,暴君殿下?”他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然后就用蹄子捂紧双眼,想象着待会儿自己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的情景。
但是,狰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淡淡地说道:“我命令你,带领你们镇上的小马重建家园。就这样。”
就这样?所有的小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杀马不眨眼的暴君竟然真的打算把他们的安宁生活还给他们了?难道这是上天和他们开的玩笑吗?
狰见所有的小马还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俯身凑近了那匹紫色公马,语气里不由得多了几分不耐烦:“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赶紧带着这些小马滚回各自的岗位去。还是说,你希望这里的泥土被你们的血肉浸泡?”
那匹紫色小马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朝着狰点了个头以示回礼,就回头吆喝所有小马离开此处,他一会儿会给大家安排工作的。
狰则默默地看着小马们远去,心里并未有一丝波澜。他在一旁找到了一堆稻草,随意地躺在上面。不久,远处就传来了紫色小马招呼大家集合的声音,片刻,又传来熙熙攘攘的动静,然后,小镇就重新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我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群居的生活了?
这些久违的声音勾起了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些被他抛弃的过去。狰闭上了双眼,跌入回忆的漩涡……
当他睁开眼时,这个对他而言全新的世界映入他清澈纯净的瞳孔的第一样事物,就是他的母亲充满慈爱的面容。那是刻入血水里,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亲情,他咯咯笑着,朝着母亲伸出他小小的手,抓住了母亲的柔情。母亲轻轻抓住了他不断挥动的手,柔声叫道:“贝恩,贝恩,我的好宝贝。”他并不知道“贝恩”指的是什么,不过他知道,这两个字母亲念得格外温柔。
慢慢地,他一天天长大。可是他也慢慢发现,自己和同龄的独眼怪有点不太一样。自己的头比他们大太多了,而且,他讲的话往往超出他们的理解,换言之,没人听得懂他的话。所以,同龄人总是把他当成异类看待,想尽一切办法排挤他,欺负他。
就算在外面受了再多的委屈,他也不在乎。因为回到家,还有一个爱他的妈妈,就算妈妈也听不懂他的话,可妈妈也能认认真真地听他讲,眼里闪烁着让贝恩欣喜的光芒。
可是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
他的母亲后来死于一场意外中,好心的族人帮助他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在昏沉的天空下,他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一场,那是他流下的最后的眼泪。
自那天之后,他变得沉默寡言,族里的其他独眼怪越发用看待异类的方式对待他,这些他都不在乎。母亲的离去顺便也带走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外界的一切他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
一场所有独眼怪都要参加的测试,让他彻彻底底改变了对族群的想法。
测试结束后,所有独眼怪都对自己坚如金铁的身体沾沾自喜,但很快就有人找出了闷在角落不说话的贝恩,于是几个企图掀起事端的年轻独眼怪就就揪着他上了测试场地。贝恩没有对他们的粗鲁表达不满,只是默默接受了测试。
结果让所有的独眼怪都大跌眼镜。
贝恩的身体强度甚至比不过个头还不到他一半的幼崽!
接着所有的独眼怪开始大声谩骂、羞辱,说他是一族的耻辱。贝恩抿着嘴唇,依旧没有做出任何表态。最后,由族长出面,将贝恩逐出族群,任其在荒野中自生自灭。
贝恩当即就转过身,在漫天的辱骂声中离开了族群。反正这里也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他真正在乎的人,已经远在天国了。
可其他有想法的独眼怪可不希望事情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他们尾随着贝恩出了族群的领地,然后迅速地将他扑倒在一处隐蔽的角落,把风暴般的拳头都印在他那还不及六岁独眼怪坚硬的身体上。在完全昏去之前,他隐约看到了背着手站在混乱之外的族长,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泛不出任何的涟漪来……
接着就是完全的黑暗了。
等到贝恩睁开眼,他茫然地发现自己正像一袋破烂的垃圾瘫在一个深坑里,浑身筋骨皆碎,更不用提体表那些恐怖的外伤了。那些尾随他的独眼怪发泄完后,还将他抛“尸”于此。
真有他们的。
原来弱者就只有被宰割的命运,就好比他的命运,族长也是默许的。贝恩一下子感觉视野里所及一切都变得灰暗了。也许是自己时辰已到,又或许,是心里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身体的疼痛已经进入到麻木状态了,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能见到妈妈了,只是不知道她还会不会一脸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温柔地叫他贝恩。
恍惚间,他突然发现,大到远处的山,小到好奇地在坑沿探头探脑的小生物,都巨细无遗地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仿佛一幅全息地图。这是自己的新能力吗?贝恩疑惑地想着,将脑海里的地图往坑沿的小动物放大,可下一秒,它们的脑袋就像被某种巨大的压力挤爆了。只惊讶了一会儿,贝恩就被空气中新出现的波动吸引了,而且自己似乎可以支配它们。他本能地张开嘴大吸一口,又发生了更加让他吃惊的事。他获得了那个小生物的记忆,同时还从中汲取了一股微弱的能量,正在缓慢地治愈他的伤口。
贝恩不同于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同族,他很小的时候就对很多事有超前的看法,这也是为什么没有人听得懂他说的话的原因,他其实是个非常聪明的独眼怪,现在看来,这应当得益于他超乎同族的精神力。
聪明的贝恩很快就明白了状况:自己的脑袋比族人大,是因为自己的精神力远超他们,他可以用这精神力干很多事情,然后通过支配其他生物的灵魂来读取他们的记忆,获得某种能量,目前看来这能量至少拥有治愈伤处的效用。尽管刚刚吸收的那点能量对他目前的伤势而言就是杯水车薪,但贝恩也相信聚少成多。只要杀的够多,就会有足够的能量帮助他恢复。
于是,经历了七天七夜无止境的杀戮后,贝恩对自己的能力越发熟练,能压制的生物也越来越强。他还发现了吸收的能量可以精进他的精神力,这就促使他陷入杀戮,吸收,杀戮,吸收的循环中。深夜,当他从坑底一跃而起,重新感受着完好如初的身体,他的独眼开始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七天的杀戮,从里到外完完全全地改变了他。
我需要更多的杀戮让自己变强,只有变强才不会成为别人宰割的对象。至于下一个目标嘛……贝恩活动了一下筋骨,一脸怨毒地看向了族群之地。
当夜,独眼族发生了巨大变故,当初对贝恩施加毒手的所有独眼怪,包括族长在内,统统爆头而亡。浓厚的血腥味对其他独眼怪而言象征着恐怖,对隐蔽于角落的贝恩而言却是复仇的快感。
清晨第一缕光洒在大地上,映出了贝恩孤独的背影,身后是已经乱成一团的部落。途经一处水洼时,贝恩照了照自己,那副狰狞的嘴脸有些陌生。陌生便陌生吧,只要能变强一切都无所谓了。我就在此抛弃我那丑陋的过去吧,从此改名叫狰吧!
风乍起,吹皱了水面。波澜荡漾间,他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了母亲的面容,只是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担忧。
贝恩沉默了,许久他才默念道:“原谅我吧妈妈,贝恩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是活不下去的,只有狰才能争取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然后,狰毅然扭过头,将贝恩的一切,统统抛诸脑后……
“那个……暴君殿下?”
现实中的呼唤将他拉了回来,狰睁开独眼,本能地目露凶光。但是在看到是先前的那匹紫色公马后他就放松了。这里是自己的领地,不再是凶猛的莽荒,他已经结束了之前悲惨的流浪生活,即将拥有安定的生活了。
“嗯?”
“是这样的……我们觉得您应该饿了,所以做了点食物给您吃……还希望合您胃口……”紫色公马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每一个字,毕竟很可能一字之差就是生死之别。
狰闻了闻新鲜出炉的马芬,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香味。在这香味的猛烈攻势下,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抗议。
狰抓起一个马芬就往嘴里送,略微咀嚼后脸上就露出惊讶的神情。这确实是目前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还有几分……母亲的味道?
狰沉默了。为什么……小马做的食物会有母亲的味道?
“这是谁做的?把做食物的小马给我找来!”
紫色公马顿时大惊失色,心里懊恼不已。给小马们吃的马芬刚出炉时,他突发奇想,能不能用食物改变暴君对小马的戾气,减少对小马的杀戮。没想到自己的“小聪明”反而葬送了其他的小马。
可是,暴君的意志到底还是不可违抗的,他非常不情愿地叫来了刚刚做马芬的小马。那是一匹橘色的雌驹,如果没有狰狞的入侵,她应该已经在张罗开糕点屋的事情了。
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颤抖着问:“什……什么事,暴君殿下?”
狰又吃了一个马芬,然后淡淡地开口问道:“你做的食物很好吃,还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我命令你,以后每天都要给我做吃的,如果可以,我还要品尝你们小马其他的食物。”
虽然给暴君做饭让她有点害怕,但至少她并没有丢了性命。橘色雌驹松了口气,然后点头答应了。对她来说做糕点就是她最喜欢的事了,她也是因此获得可爱标志的,不论品尝者是不是小马,只要他们肯定了自己的劳动,那么她都很开心。
狰点点头,然后让他们继续投入重建小镇的工作中去。他观察着这群忙忙碌碌但是欢声笑语的小马们,尤其是那个唱着歌准备食材的橘色雌驹,良久,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母亲的味道,源自于爱。
内心没有被填满的部分,正有一股暖流进入。那是什么?狰很不解。这似乎……是曾经贝恩的体验,只是现在对狰而言,非常陌生。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暖流让狰很是享受。
当小马的统治者,似乎比自己预期的要好得多。
同样,在北狞国,狞也做着类似的事情。只不过,她的行为要比狰有目的性得多。
她来到了领地,首先做的就是派一名独角兽把能找到的小马都召集过来,然后同样也向他们保证他们可以享有原来的生活,只是需要定期向自己供奉他们生产的各种物资。
小马们并不相信眼前这个浑身鳞片的黑家伙,她所承诺的和平很可能只是一张大饼,借此来消除小马们对她的敌意。
但是接下来狞的做法又不得不让小马们重新考量:狞召集了一批魔法造诣极高的独角兽,宣布成立一个小学堂,由这些独角兽传授魔法技艺给其他愿意学习的独角兽。然后,她又指定了其中魔力最强,也最受爱戴的独角兽为北狞国代理,代理可以代表狞行使领地之主的权力,除非狞出现,否则他就是北狞国的最高统治者。代表将代替狞来统治北狞国的所有小马,借由狞的原话来说,就是“让小马管理小马再自然不过了”。狞的最后一个要求,就是让小马们在一片茂盛的森林里为她盖一座房子,然后她就可以正式退出北狞国的政治舞台了。
所有小马将信将疑,和平真的这么快就来到了?他们知道狞非常善于伪装和欺骗,可是不管怎么装,狞眼睛里的澄澈足以胜过千言万语,他们开始愿意相信狞是真的想把他们原来的生活还给他们,而且还设立了学校什么的,这些都是对小马有利的事啊!
看着底下窃窃私语的小马们,狞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她再次嘱咐代理要尽快安排好她的居所,自己近段时间会在森林里等待。然后,她就朝着森林走去,留下了心情复杂的马群继续探讨着。
至于狞在打什么算盘,这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另外,她也没有什么故事好说的,命运好像并不喜欢和她开玩笑,所以她没有经历像狰一样巨大的变故。但是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单纯的生物是活不下去的,狞也曾试过将真心交付他人,最后她可笑地发现,所谓的那些朋友向她承诺的真心,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他们交易的筹码罢了。她一次次承受着背叛的滋味,也一次次深切感受到友谊的脆弱。所以,在荒野闯荡的日子里,她一步一步学会了掌握自己吞噬和再生的能力,也学会了带着不同的面具生活。只有让别人猜不透面具之下你的真面目是什么,你才不会陷入被动。
所以,这就是今天的狞,一个曾经单纯的蜥蜴,最后变成了独踞半境小马国的主宰。她故事里的所有角色,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毕竟,每一个凶神恶煞的存在,曾经也都是天真无邪的孩童。是什么样的画笔在狞这张白纸上涂抹出她现在的模样,只有那些执笔的人自己清楚。
狰和狞都是悲哀的,前者因为母亲的缺席而在成长过程中走上了杀戮的不归路,后者则是在荒野的规则下被迫选择了今天的模样。但狰狞似乎又是成功的,毕竟他们现在已经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走上了领地之主的高峰。
但是,是成功还是悲哀,也只有他们自己有资格评判了。属于狰狞的故事,我们没有参与,狰狞走过的路,我们没有走过,他们今天的模样,我们自然也没有资格理所当然地指指点点。
因为我们不是他们。
南狰国。
狰从中心城回到领地后,其实并不清楚他首先要做什么。对于统治他一窍不通,他只清楚,所谓的协议,只是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的借口。狰与狞是两个不同的个体,但是小马国的领主之位只有一个,他们之间的战争,远远没到休战的地步。
南狰国,某小镇。
他呆呆地站在这个属于他领地上的小镇,一眼茫然。曾经满眼都是绿色的净土,现在只剩下小镇的残垣断壁和恐惧得匍匐在地上颤抖的小马们。
明明已经是领地之主了,为什么心里还是有没有被填满的部分呢?。这些小马的生死全部掌握在他的手中,他当然可以对他们一如既往地大杀特杀,可是,现如今杀戮有什么意义呢?他真正的敌人是狞,那个盘踞在北边的大蜥蜴,杀光小马,不仅不会对战胜狞有任何帮助,还会削弱他领地的实力。
尽管他是嗜杀成性的暴君,可他也是懂得权衡利弊的智慧生物。日后想要战胜狞,他可能还得借助这些四条腿的弱小生物呢。
所以现在这些小马的性命,他真的没有兴趣捏碎。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领地了,但是,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我会把你们过去的生活还给你们,对你们来说只是换一个主子罢了。”
已经准备好接受悲惨命运的各位小马不由得面面相觑,过去那几天猩红的日子让他们不敢相信这么美好的现实。所以他们依旧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直视狰的独眼。
狰也大概知道他们的顾虑,于是随手指了一匹小马:“喂,那匹紫色的公马,过来。”
被点了名的小马浑身一颤,尽管内心有千万的不情愿,可还是颤颤巍巍地往前爬几步。
“有……有什么吩咐,暴君殿下?”他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然后就用蹄子捂紧双眼,想象着待会儿自己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的情景。
但是,狰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淡淡地说道:“我命令你,带领你们镇上的小马重建家园。就这样。”
就这样?所有的小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杀马不眨眼的暴君竟然真的打算把他们的安宁生活还给他们了?难道这是上天和他们开的玩笑吗?
狰见所有的小马还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俯身凑近了那匹紫色公马,语气里不由得多了几分不耐烦:“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赶紧带着这些小马滚回各自的岗位去。还是说,你希望这里的泥土被你们的血肉浸泡?”
那匹紫色小马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朝着狰点了个头以示回礼,就回头吆喝所有小马离开此处,他一会儿会给大家安排工作的。
狰则默默地看着小马们远去,心里并未有一丝波澜。他在一旁找到了一堆稻草,随意地躺在上面。不久,远处就传来了紫色小马招呼大家集合的声音,片刻,又传来熙熙攘攘的动静,然后,小镇就重新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我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群居的生活了?
这些久违的声音勾起了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些被他抛弃的过去。狰闭上了双眼,跌入回忆的漩涡……
当他睁开眼时,这个对他而言全新的世界映入他清澈纯净的瞳孔的第一样事物,就是他的母亲充满慈爱的面容。那是刻入血水里,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亲情,他咯咯笑着,朝着母亲伸出他小小的手,抓住了母亲的柔情。母亲轻轻抓住了他不断挥动的手,柔声叫道:“贝恩,贝恩,我的好宝贝。”他并不知道“贝恩”指的是什么,不过他知道,这两个字母亲念得格外温柔。
慢慢地,他一天天长大。可是他也慢慢发现,自己和同龄的独眼怪有点不太一样。自己的头比他们大太多了,而且,他讲的话往往超出他们的理解,换言之,没人听得懂他的话。所以,同龄人总是把他当成异类看待,想尽一切办法排挤他,欺负他。
就算在外面受了再多的委屈,他也不在乎。因为回到家,还有一个爱他的妈妈,就算妈妈也听不懂他的话,可妈妈也能认认真真地听他讲,眼里闪烁着让贝恩欣喜的光芒。
可是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
他的母亲后来死于一场意外中,好心的族人帮助他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在昏沉的天空下,他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一场,那是他流下的最后的眼泪。
自那天之后,他变得沉默寡言,族里的其他独眼怪越发用看待异类的方式对待他,这些他都不在乎。母亲的离去顺便也带走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外界的一切他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
一场所有独眼怪都要参加的测试,让他彻彻底底改变了对族群的想法。
测试结束后,所有独眼怪都对自己坚如金铁的身体沾沾自喜,但很快就有人找出了闷在角落不说话的贝恩,于是几个企图掀起事端的年轻独眼怪就就揪着他上了测试场地。贝恩没有对他们的粗鲁表达不满,只是默默接受了测试。
结果让所有的独眼怪都大跌眼镜。
贝恩的身体强度甚至比不过个头还不到他一半的幼崽!
接着所有的独眼怪开始大声谩骂、羞辱,说他是一族的耻辱。贝恩抿着嘴唇,依旧没有做出任何表态。最后,由族长出面,将贝恩逐出族群,任其在荒野中自生自灭。
贝恩当即就转过身,在漫天的辱骂声中离开了族群。反正这里也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他真正在乎的人,已经远在天国了。
可其他有想法的独眼怪可不希望事情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他们尾随着贝恩出了族群的领地,然后迅速地将他扑倒在一处隐蔽的角落,把风暴般的拳头都印在他那还不及六岁独眼怪坚硬的身体上。在完全昏去之前,他隐约看到了背着手站在混乱之外的族长,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泛不出任何的涟漪来……
接着就是完全的黑暗了。
等到贝恩睁开眼,他茫然地发现自己正像一袋破烂的垃圾瘫在一个深坑里,浑身筋骨皆碎,更不用提体表那些恐怖的外伤了。那些尾随他的独眼怪发泄完后,还将他抛“尸”于此。
真有他们的。
原来弱者就只有被宰割的命运,就好比他的命运,族长也是默许的。贝恩一下子感觉视野里所及一切都变得灰暗了。也许是自己时辰已到,又或许,是心里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身体的疼痛已经进入到麻木状态了,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能见到妈妈了,只是不知道她还会不会一脸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温柔地叫他贝恩。
恍惚间,他突然发现,大到远处的山,小到好奇地在坑沿探头探脑的小生物,都巨细无遗地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仿佛一幅全息地图。这是自己的新能力吗?贝恩疑惑地想着,将脑海里的地图往坑沿的小动物放大,可下一秒,它们的脑袋就像被某种巨大的压力挤爆了。只惊讶了一会儿,贝恩就被空气中新出现的波动吸引了,而且自己似乎可以支配它们。他本能地张开嘴大吸一口,又发生了更加让他吃惊的事。他获得了那个小生物的记忆,同时还从中汲取了一股微弱的能量,正在缓慢地治愈他的伤口。
贝恩不同于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同族,他很小的时候就对很多事有超前的看法,这也是为什么没有人听得懂他说的话的原因,他其实是个非常聪明的独眼怪,现在看来,这应当得益于他超乎同族的精神力。
聪明的贝恩很快就明白了状况:自己的脑袋比族人大,是因为自己的精神力远超他们,他可以用这精神力干很多事情,然后通过支配其他生物的灵魂来读取他们的记忆,获得某种能量,目前看来这能量至少拥有治愈伤处的效用。尽管刚刚吸收的那点能量对他目前的伤势而言就是杯水车薪,但贝恩也相信聚少成多。只要杀的够多,就会有足够的能量帮助他恢复。
于是,经历了七天七夜无止境的杀戮后,贝恩对自己的能力越发熟练,能压制的生物也越来越强。他还发现了吸收的能量可以精进他的精神力,这就促使他陷入杀戮,吸收,杀戮,吸收的循环中。深夜,当他从坑底一跃而起,重新感受着完好如初的身体,他的独眼开始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七天的杀戮,从里到外完完全全地改变了他。
我需要更多的杀戮让自己变强,只有变强才不会成为别人宰割的对象。至于下一个目标嘛……贝恩活动了一下筋骨,一脸怨毒地看向了族群之地。
当夜,独眼族发生了巨大变故,当初对贝恩施加毒手的所有独眼怪,包括族长在内,统统爆头而亡。浓厚的血腥味对其他独眼怪而言象征着恐怖,对隐蔽于角落的贝恩而言却是复仇的快感。
清晨第一缕光洒在大地上,映出了贝恩孤独的背影,身后是已经乱成一团的部落。途经一处水洼时,贝恩照了照自己,那副狰狞的嘴脸有些陌生。陌生便陌生吧,只要能变强一切都无所谓了。我就在此抛弃我那丑陋的过去吧,从此改名叫狰吧!
风乍起,吹皱了水面。波澜荡漾间,他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了母亲的面容,只是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担忧。
贝恩沉默了,许久他才默念道:“原谅我吧妈妈,贝恩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是活不下去的,只有狰才能争取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然后,狰毅然扭过头,将贝恩的一切,统统抛诸脑后……
“那个……暴君殿下?”
现实中的呼唤将他拉了回来,狰睁开独眼,本能地目露凶光。但是在看到是先前的那匹紫色公马后他就放松了。这里是自己的领地,不再是凶猛的莽荒,他已经结束了之前悲惨的流浪生活,即将拥有安定的生活了。
“嗯?”
“是这样的……我们觉得您应该饿了,所以做了点食物给您吃……还希望合您胃口……”紫色公马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每一个字,毕竟很可能一字之差就是生死之别。
狰闻了闻新鲜出炉的马芬,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香味。在这香味的猛烈攻势下,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抗议。
狰抓起一个马芬就往嘴里送,略微咀嚼后脸上就露出惊讶的神情。这确实是目前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还有几分……母亲的味道?
狰沉默了。为什么……小马做的食物会有母亲的味道?
“这是谁做的?把做食物的小马给我找来!”
紫色公马顿时大惊失色,心里懊恼不已。给小马们吃的马芬刚出炉时,他突发奇想,能不能用食物改变暴君对小马的戾气,减少对小马的杀戮。没想到自己的“小聪明”反而葬送了其他的小马。
可是,暴君的意志到底还是不可违抗的,他非常不情愿地叫来了刚刚做马芬的小马。那是一匹橘色的雌驹,如果没有狰狞的入侵,她应该已经在张罗开糕点屋的事情了。
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颤抖着问:“什……什么事,暴君殿下?”
狰又吃了一个马芬,然后淡淡地开口问道:“你做的食物很好吃,还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我命令你,以后每天都要给我做吃的,如果可以,我还要品尝你们小马其他的食物。”
虽然给暴君做饭让她有点害怕,但至少她并没有丢了性命。橘色雌驹松了口气,然后点头答应了。对她来说做糕点就是她最喜欢的事了,她也是因此获得可爱标志的,不论品尝者是不是小马,只要他们肯定了自己的劳动,那么她都很开心。
狰点点头,然后让他们继续投入重建小镇的工作中去。他观察着这群忙忙碌碌但是欢声笑语的小马们,尤其是那个唱着歌准备食材的橘色雌驹,良久,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母亲的味道,源自于爱。
内心没有被填满的部分,正有一股暖流进入。那是什么?狰很不解。这似乎……是曾经贝恩的体验,只是现在对狰而言,非常陌生。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暖流让狰很是享受。
当小马的统治者,似乎比自己预期的要好得多。
同样,在北狞国,狞也做着类似的事情。只不过,她的行为要比狰有目的性得多。
她来到了领地,首先做的就是派一名独角兽把能找到的小马都召集过来,然后同样也向他们保证他们可以享有原来的生活,只是需要定期向自己供奉他们生产的各种物资。
小马们并不相信眼前这个浑身鳞片的黑家伙,她所承诺的和平很可能只是一张大饼,借此来消除小马们对她的敌意。
但是接下来狞的做法又不得不让小马们重新考量:狞召集了一批魔法造诣极高的独角兽,宣布成立一个小学堂,由这些独角兽传授魔法技艺给其他愿意学习的独角兽。然后,她又指定了其中魔力最强,也最受爱戴的独角兽为北狞国代理,代理可以代表狞行使领地之主的权力,除非狞出现,否则他就是北狞国的最高统治者。代表将代替狞来统治北狞国的所有小马,借由狞的原话来说,就是“让小马管理小马再自然不过了”。狞的最后一个要求,就是让小马们在一片茂盛的森林里为她盖一座房子,然后她就可以正式退出北狞国的政治舞台了。
所有小马将信将疑,和平真的这么快就来到了?他们知道狞非常善于伪装和欺骗,可是不管怎么装,狞眼睛里的澄澈足以胜过千言万语,他们开始愿意相信狞是真的想把他们原来的生活还给他们,而且还设立了学校什么的,这些都是对小马有利的事啊!
看着底下窃窃私语的小马们,狞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她再次嘱咐代理要尽快安排好她的居所,自己近段时间会在森林里等待。然后,她就朝着森林走去,留下了心情复杂的马群继续探讨着。
至于狞在打什么算盘,这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另外,她也没有什么故事好说的,命运好像并不喜欢和她开玩笑,所以她没有经历像狰一样巨大的变故。但是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单纯的生物是活不下去的,狞也曾试过将真心交付他人,最后她可笑地发现,所谓的那些朋友向她承诺的真心,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他们交易的筹码罢了。她一次次承受着背叛的滋味,也一次次深切感受到友谊的脆弱。所以,在荒野闯荡的日子里,她一步一步学会了掌握自己吞噬和再生的能力,也学会了带着不同的面具生活。只有让别人猜不透面具之下你的真面目是什么,你才不会陷入被动。
所以,这就是今天的狞,一个曾经单纯的蜥蜴,最后变成了独踞半境小马国的主宰。她故事里的所有角色,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毕竟,每一个凶神恶煞的存在,曾经也都是天真无邪的孩童。是什么样的画笔在狞这张白纸上涂抹出她现在的模样,只有那些执笔的人自己清楚。
狰和狞都是悲哀的,前者因为母亲的缺席而在成长过程中走上了杀戮的不归路,后者则是在荒野的规则下被迫选择了今天的模样。但狰狞似乎又是成功的,毕竟他们现在已经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走上了领地之主的高峰。
但是,是成功还是悲哀,也只有他们自己有资格评判了。属于狰狞的故事,我们没有参与,狰狞走过的路,我们没有走过,他们今天的模样,我们自然也没有资格理所当然地指指点点。
因为我们不是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