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岭三章Lv.3
陆马

永生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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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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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雪白如漆的病房里,各式各样的仪器滴滴作响,五光十色的指示灯在不停闪烁。无序坐在病床前,双眼通红,一言不发。许久,他朝着门口站着的几位护士使了个眼色。她们都很知趣地悄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他慢慢摩挲着散成一团的灰白色的鬃毛。曾经鲜艳亮丽的粉红色早已湮灭在岁月里,仅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病床上的小蝶慢慢睁开了眼睛。无序强颜欢笑,可还是没忍住眼角的泪水。
“你醒了...”他尽力克制着快要决堤的感情,可颤抖的声音满是哭腔。
小蝶颤巍巍地替他抹去泪水。“你好啊...”
无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小蝶艰难又缓慢地吐出一句话,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看得出来,她现在已经是风中残烛了。
“离暮光加冕已经过了几十年了吧,咳咳...”
无序抹了把泪,点点头。
“别这样嘛,无序。生老病死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
无序放在床边的一只爪子攥成了拳头。
“我已经送走了云宝黛西,萍琪派...还有许多小马。现在终于轮到我自己了。别担心的,我马上就可以和他们团聚了。这是好事, 你应该替我高兴才才是。”
无序只能别过脸去,望着窗外。
“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和公主们再见上一面...唉。不过这也没关系,她们肩上扛着整个小马国,我不会怪罪她们的。”
无序终于忍不住了。他狠狠砸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小蝶。
窗外莺飞燕舞。
小蝶叹了口气。“你啊你,还是这么任性。我走了你可怎么办啊?别等到最后又被变成了石头。”
小蝶看到无序的肩膀突然开始耸动起来。
 
 
第二节
小蝶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现在她一天只能勉强说上几句话。护士们都知道差不多是时候了。她们在那些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里暗暗准备着,时刻准备迎接那终将到来的一瞬间。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病房里的死寂。无序铁青着脸站起来,朝着房门走过去。他不想让谁打破这平静的氛围。
他看到了臭钱先生皱巴巴的面孔。让无序感到奇怪的是,臭钱看上去有着与他苍老外貌不相称的活力,好像他正值壮年一般。
西装革履的推销员给无序鞠了个躬,举手投足间尽是几十年来养成的良好的职业习惯。“您好,无序先生。我能和小蝶谈谈吗?我相信这笔生意对你,对我,对小蝶都有好处。”
“我倒是想看看你有什么手段...”无序暗暗思忖着,给这位企业家让开了路。
臭钱走到病床旁边,从身旁拉过一只椅子,坐了下来。
“你好,小蝶。我有一笔生意想和你谈谈。”
“什么?”尽管她的神智已经不是非常清楚,可小蝶还是警觉了起来。这些年,她见识过太多的鬼把戏了。它们的始作俑者往往都是正坐在她对面的这位商人。
“是这样。我们公司搭建了一台服务器。如果我们能获得您的许可,我们就能把您的意识上传到服务器中...”
无序猛然回头,两眼死死盯着臭钱。
“我知道这听上去还很荒诞,所以为了打消您的顾虑,只要您点头,我们就能免费为您提供这项服务,您只需要同意将您的遗体捐献出去就可以了。”
小蝶摇了摇头。“我需要想一想...我还不能马上下决定。这样一来,岂不是所有的小马都能...永...永生了吗?我...”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变成了几声嗫嚅。
臭钱耸耸肩。“好吧,看来我们的病人情况并不怎么样...”
他的余光瞥到一旁的无序。这位神通广大的龙马正在盯着自己。他的眼神中混杂着孤注一掷的热切,绝望,还有疯狂。
“咳咳,看来我们需要某位小蝶信得过的先生来帮她做决定了...毕竟时间紧迫,万一错过了机会...”
无序冲到臭钱面前,盯着他的两眼,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我同意。”
“好极了!我们就喜欢您这样爽快的顾客!”臭钱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张纸和一支笔,“您只需要在这签字就可以了!毕竟呢,您现在是小蝶的监护人,一切都说得过去的!”
无序一把把羽毛笔抓过来,在臭钱指出的位置草草涂上自己的名字。
“你之前说的话要是敢有一个字...”
“我明白,我明白!我们的生意能做到现在这种规模,靠的是什么?信誉!我们怎么敢欺骗顾客呢?”
无序慢慢松开了臭钱的衣领。
臭钱满面堆笑地对着无序又鞠了一躬。“感谢您的配合!”
臭钱离开之后,无序看着病床上昏昏睡去的小蝶,感慨万千。
“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第三节
几天之后,一群穿着白大褂,操弄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器械的小马走进了小蝶的病房。
整个过程很顺利,正像臭钱保证的那样,“我们这是专业团队,肯定没问题!”
小蝶的意识被抽出,存在一块小小的芯片里,等一切就绪之后就会被上传到那些占满了整座大楼的黑色柜子里。她的遗体被送到坎特洛特,在那里,数不清的医生夜以继日地从小马们的躯体上摘下还能工作的器官,再把它们送给那些已经无药可治的病人。
不过呢,究竟是什么样的小马,才能享受到这种服务?
 
 
第四节
“我这是在哪?”
小蝶醒了过来。她看着周围,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小马谷的家中。一切都和她的记忆分毫不差。她的小熊,她的松鼠,她的安吉尔,她的小马谷,她的朋友们...一一出现在她眼前。
“快看啊,是小蝶!是小蝶!”萍琪蹦蹦跳跳地冲到她面前。
“啊,是小蝶啊!你回来了!”云宝在她眼前划过一道彩虹。
“哦,亲爱的,我等你等了好久了!”瑞瑞又换了一件新衣服。
“嗨,你可算来了!”阿杰给她送过来一车苹果。
“这,这到底是...”
“这你就要问无序啦!”萍琪果然还是那个萍琪,什么事都藏不住。
“无序!你给我过来!告诉我你都同意了些什么!”
邪龙马低着头,把两手背在身后,盯着地面,慢慢朝着小蝶走过来,像是一位犯了错正在办公室里挨训的小学生。
“其...其实我只是签了个字...因为当时你已经昏过去了,我害怕...”
“那臭钱都跟你要什么了?!”
“没...没什么...他只是希望把你的遗体捐出去...”
小蝶叹了口气。
“你呀你,我就知道...”
无序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小蝶的眼睛。
“小蝶!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刚被从石头里放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一如既往的顽劣。大家都以为你没救了。”
“然后呢?是谁让我再次相信了友谊?”
小蝶的脸红了。她转过头去,看着在一旁跳来跳去的萍琪派。
“是你啊,我的蝶!如果没有你,我宁愿重新变成石像,你明白吗?”
小蝶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弄得手足无措。她满脸羞赧地看着地面,两只前蹄在地上蹭来蹭去,“我...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无序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摩挲着她的鬃毛。
猛然而至的幸福让小蝶感到一阵眩晕。“那,告诉我,萍琪她们也...”
“没错没错!”身旁,粉红色的弹力球又开始蹦来蹦去,“我们又在一起啦!”
A happy ending?
 
 
第五节
小马谷又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小蝶伸了个懒腰,皱了皱眼,从床上爬下来。
“嗯...今天约了瑞瑞去做SPA...”
她眼前的小屋忽然分崩离析,变成了一片雪花。伴随着一片嘈杂的噪音,一匹小马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尽管她并不认识这张面孔,可她绝对不会认错臭钱散发着铜臭味的灵魂。
“你好,小蝶!”
“什么事?”她立刻就警觉起来。
“是这样的,”臭钱仍然满脸堆笑,“你也看得到,从无序签下我们的合同,到现在已经过了一百多年了。我们的服务器需要维护...你懂的,这都需要钱。所以我们决定修改一下我们的服务条款...”
“等等!你说过我只需要把遗体捐出去就可以了!”
“这...我亲爱的女士,您一定很清楚,在我们刚刚研发出一款产品的时候,往往需要给第一批吃螃蟹的小马送上点甜头,方便我们...”
“不!我不同意!你们这是毁约!”
“您恐怕理解错了,小蝶。当初我们的合同里并没有有关维护保养这一块的内容,而现在既然情况发生了变化,那我觉得我有充足的理由来...”
“随便你怎么说,我没有钱。”
“没有钱?那很遗憾,我们只能终止合同。别忘了,您现在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格,只要我们轻轻一按按钮...”
小蝶满脸颓然地坐在地上。“可,可是,我们毕竟帮你做了广告,我...”
“抱歉,我们是一家公司。既然是公司,那就是要追求利润的。”
一股寒颤沿着她的脊柱肆意蔓延,啃噬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
“可是我们已经在这里过了这么长时间,哪里有钱给你们?”
“这不是我们的问题,这是你的问题。我们并不关心你从哪里搞到这笔钱,我们只关心你能不能搞到这笔钱。”
她哭了。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着,连她的小熊都不得不捂住了耳朵。
“当然了,我们的条件也不是很严苛。你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
撂下这句话,臭钱的脸孔就消失了。
小蝶独自趴在地上,不停抽泣着。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她?她获得了一切,又将失去一切——无序,她的朋友,还有她的故乡。如果她有的选择,她宁愿在一开始就放弃这些。
拥有过又失去,还不如从未拥有。
太阳渐渐西沉,月亮缓缓爬上天际,夜幕笼罩了小马谷。透过窗户,皎洁的月光在小蝶身上盖上了一层银毯。
“无序...”她在睡梦中轻轻呼唤着那个名字。
 
 
第六节
小马谷又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小蝶伸了个懒腰,皱了皱眼,从床上爬下来。
“嗯...今天约了瑞瑞去做SPA...”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正捏着一张小纸条。
她明白了。这张花花绿绿的单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在下去的唯一一点凭证,是她和无序之间唯一一条摇摇欲坠的纽带。
“无序...”
她轻轻呼唤着那个名字。
“对,没错,是我。”她的龙马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我替你续上了那笔钱。”
来不及道谢,她赶忙冲出屋子,去找她的朋友们。
谢天谢地,她很快就她们也正朝着她冲过来。
五匹小马紧紧抱在一起,泪如雨下。
“谢...谢谢你无序...我欠你的...”
“不客气。”龙马挥了挥手,走到一旁。一道传送魔法的光芒带走了他。
A happy ending?
 
 
第七节
小马谷又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小蝶伸了个懒腰,皱了皱眼,从床上爬下来。
“嗯...今天约了瑞瑞去做SPA...”
在卫生间里折腾了十几分钟以后,她终于把自己收拾妥当,到裁缝屋去找瑞瑞。
“哦你好呀亲爱的,你看上去气色真不错啊!”
“当然啦...一想到能和你一起出去浪...”
“好啦好啦,别浪费时间了,这就出发吧。”
瑞瑞推开水疗馆的门,走了进去。
可芦荟姐妹却没有过来迎接她们。
一个小时过去了,她们仍然没有见到芦荟。
“怎么了?”
疑窦丛生。两匹小马连忙掉头往门外走。
她们看到了了气喘吁吁的萍琪...萍卡美娜。她乱蓬蓬的粉红鬃毛变得笔直,颜色也换成了暗红色。
“街上一匹小马都没有!”
“怎么会呢?!”瑞瑞用两只前蹄夹住脑袋,歇斯底里地喊着,“这怎么可能?!都快到中午了!”
云宝和阿杰也闯了进来。看来她们也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我们一大早就到这里来了,可是到现在也没看到芦荟她们!”瑞瑞揪住阿杰的肩膀,摇来晃去。
“真是的,看来她们是打算把打扫天空的活都给我一匹马是吗?”云宝牢骚满腹。
“咱也感觉好奇怪啊...”阿杰被瑞瑞晃得晕晕乎乎。
“好像小马谷就剩下我们五个了...”小蝶紧靠在阿杰身边,目光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疯狂跳跃。
“这样...”阿杰好不容易趁着瑞瑞累得停下来的间隙喘口气,“云宝,你去别的地方...比如坎特洛特和中心城看看,那里是不是和小马谷一样。”
“好...”蓝色天马的玫瑰瞳孔中第一次染上了恐惧。
 
 
第八节
两天以后,云宝带回来的消息让五匹小马如坠冰窟。看上去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下她们了。
几匹小马围成一圈,坐在方糖甜点屋里,一言不发,直到小蝶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她的身上。
是一张字条。
“抱歉小蝶。臭钱告诉我原有的设备已经没法再用下去了,需要换一批新的。可是小马们的意识已经绑在了原来的服务器上...我真的非常抱歉。如果要勉强维持运行,就只能删掉其他小马的意识,留下你们五个,即使这样...”
小蝶再也忍不下去了。她把那张纸条撕得粉碎,甚至都没看一眼最后无序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