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产损失”之后的几天里，事情开始变得有些不可收拾了。
眼下，始作俑者余晖烁烁就坐立不安地呆在塞拉斯缇娅的办公室里。她已不再是那个长着翅膀的女魔头，而这一点，相信大多数同学都会觉得谢天谢地(实际上，确实有些同学在走廊上对她指指点点)。可不知怎地，房间中的两人都对那魔力的消散感到了一阵深入骨髓的不适。
“余晖，”塞拉斯缇娅校长突兀地开口问道:“你跟塞拉斯缇娅公主熟吗?”
一时间，师生二人都陷入了如坐针毡的沉默，而眼前的余晖看起来比她的老师更加无所适从。
许久，伴着一声尽力卸去紧张感的长叹，那个女孩终于点了点头。
“是……也可以那么说吧。”
塞拉斯缇娅感到嘴唇有些干涩。
“我是说，如果……”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言语间一时有些吞吐:“啊，算了……你应该不想聊这个话题……”
“没关系。”余晖烁烁抬起了头:“您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您有理由知道真相的。”说着，她淡然一笑道:“不过我猜，您会对我的故事嗤之以鼻吧，这儿的每个人都是如此。其实，我倒希望您会一笑置之。我早就习惯把自己的过往当成不可思议的怪谈了，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有面对它本意的一天。”
塞拉斯缇娅一向对孩子们渴望吐露心声的表现颇为敏感，同样的，她也十分懂得在应当保持沉默时安心做个听众。眼下的情况显然就是如此，可这并非她选择沉默的缘由。
她眼前的学生——不是什么已经被翻篇的魔力乱入者，是自她上任以来那个活跃于整所学校的交际花——与两个塞拉斯缇娅都走的很近。
“我是说，我已经把它当笑话讲了，”余晖的笑脸看起来空洞苍白:“每次剪剪和蜗蜗把事情办砸还当着我面撒谎的时候，我就嘲讽他们:可不是嘛！我还是从异次元跑来的一只会说话的独角兽呐！”
不得不接受多元宇宙中还存在另一个更为优秀的自己，这其实对塞拉斯缇娅来说深受打击。眼下，那个异世界还不过是个与现实相距甚远的词汇，塞拉斯缇娅却已然能感受到自己被包围在那几欲吞噬她的不安，而这只会让她更加走不出自己的过错。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不说话，”余晖继续道:“事到如今，我本应该身在大牢，被一群科研人员和特工监视起来才对。我是说，您得向上头解释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不是吗?还有关于我的身份，以及我到底做了什么之类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有有人走漏风声，就一定会追查到您头上。而您愿意把这事捂下来，一定有什么很重要的原因。”
……她能相信面前这个女孩所陈述的吗?塞拉斯缇娅从暮光的朋友们那里了解过一些情况，不管怎么看，余晖烁烁都似乎和那位公主有些过节，她的说法很可能带着主观色彩。
提起这个话题就是个错误，塞拉斯缇娅想着，还不如由着她们的对话尴尬下去。
“您认为我应该回去了，”余晖的声音变得沉重了:“是吗?”
“什么?”
“您之所以保护我，是因为您觉得我是个该早点回家的孩子，”余晖烁烁起身走向了并不明亮的窗口:“或者，仅仅是因为送我回家您才能更一了百了地给上头一个交代也说不定。但是，如果您是这个世界的她的话，您应该是在担心我。”
“不，不是！”塞拉斯缇娅校长否认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后了三句对白。“我是说，余晖……你想留下来吗?”
余晖烁烁沉默了。好在塞拉斯缇娅终于跟上了话题。
“想……”那个女孩低声承认了:“还有……我真的很想向您保证这不是出于自私，但我做不到……”
那样的神情，塞拉斯缇娅熟悉得很。她知道，眼前的余晖烁烁不过是个渴求倾诉的少女。
“怎么?”
“留在这我才有机会补救我伤害过的同学们。不过……我也伤害过许多小马……还有我的公主……就在我任性出走的时候……我同样欠他们一份公道。”
余晖烁烁叹息了。
“这里，那群女孩可能是我此生的第一帮真心朋友。我不想承认的，可她们就是愿意陪我走过改邪归正的棘途。我害怕失去她们……即使回去之后暮光肯定能介绍更多朋友给我，可我就是放不下。我还能说出好多理由……为何自己觉得留下来才是正确选择，可那些都是借口，掩盖着我害怕失去她们的借口……”
塞拉斯缇娅的直觉隐隐颤动了片刻。她感受到了余晖烁烁心中痛楚的源头。
它比一切都要痛彻心扉，包含着曾经面对与即将面对的一切，塞拉斯缇娅知道的。她害怕自己走得太远，害怕自己再不能被原谅。
如果塞拉斯缇娅校长相信她所说的——余晖烁烁这个公认的大麻烦，在那个世界也是负罪之身——那么，这明摆着跟另一个塞拉斯缇娅脱不了干系。而如果余晖烁烁从传送门回到了那边，见到另一个塞拉斯缇娅的话……
自己不过是两个塞拉斯缇娅中无关紧要的那个。瑕疵、脆弱、终有一死。她不会忘记自己犯下的过错，可这一刻，她只知道——比世界上任何其他事情都要坚定地知道——不能让另一个永生不朽的塞拉斯缇娅毁掉自己的学生，仅此而已。
她不能让余晖烁烁回家(在她会犯错的地方也不能期望另一个自己决策正确，对每个塞拉斯缇娅来说都是)。
“你留下吧。”塞拉斯缇娅的语调已经不容置疑。
她留下了。
翌日清晨，塞拉斯缇娅久久驻足在了自己没有双翼的镜影之前，沉息着为初显灰白的发根梳上几抹刺鼻的染物。
她放不下那个永生不朽的塞拉斯缇娅。
特别是……在自己日渐老去的时候。
那天早上，她终于还是屈从了心魔的引诱，把手伸向了校门前那尊骏马雕塑的底座。
双臂踌躇，浑身战栗。她就那么一寸寸地探出手指，又在最后一刻狠狠扭回了身子，逃命似地把脚步折往学校的正门。
那般行径的后果只会是愈发凸显她的失败，各种意义上的。
余晖烁烁正在中庭前砌着砖头。她刚刚解除了留校察看，开始全力修补起那片断壁残垣了。
塞拉斯缇娅的目光停在了那女孩的脸颊。恍惚间她竟有些不敢相信，那个称霸校园的余晖烁烁会愿意如此放下身段。
她们的眼神相触了，两人都停下了动作。片刻间，一丝苦笑闪过了那个女孩的面庞。
四目对视，彼此尽在不言中。
余晖烁烁没再多说什么。
她默默转过身去，重新关注起了砖墙的水准与铅垂。
现在最为困扰塞拉斯缇娅的东西，那些关于自己生活在一个魔法世界的事实反而微不足道了。
十二个小时前，校董会向她发出了早餐会的“邀请”，希望能核实财产损失的细节。而这意味着她得在日出前起个大早。当午夜钟声的几个小时后，她才终于准备好了自己的陈述，又在睡去前匆匆设下了三个闹铃。
就在它们应当响起的五十分钟前，一阵敲打窗棂的声音隐约唤起了她的知觉。那声音无比轻巧，几近她昏沉意识边缘的一丝扰动。
她仿佛察觉到了那声响的规律——三声一组，彼此间微微停顿——转瞬之隔，塞拉斯缇娅的大脑已变得无比清醒。
她翻身坐了起来。
声音停下了，窗外空无一物。
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或许以后也再遇不到。当然，这可能只是个巧合——不知什么东西把她万分警觉地从梦里叫醒，比咖啡因还要干脆利落，而时间恰好是她这辈子最重要会议之前。
她不相信，至少心存怀疑。可她不知道该自己相信什么。
真是莫名其妙。
办公室的屋门在几声怯怯的敲击后关上了。塞拉斯缇娅从工作中抬起头来，与正襟危坐的余晖撞上了视线。
“校董会那边……怎么说?”她的学生攥了攥衣角，把话题引启得颇为直白。
“哦，应该和你预想的差不多，”塞拉斯缇娅回答道:“他们对你怎样出于恶作剧的念头而搞来了足够的烟花爆竹把操场炸出个八英尺大坑的故事很感兴趣。此外，还有我们是否已给家长解释过在场的学生都曾被短暂暴露于廉价焰火产生的致幻性粉尘；如果有家长提起诉讼的话，学校的责任保险能否到位；此次事件对学校的保险金有何影响；外加我是否考虑到个别学生可能在社交网络上发布关于魔法世界和飞天女魔头的谣言，以及你是否有就此次事件控告学校的可能性。”
“哇哦……”余晖烁烁苦笑了一声。
“感谢我的演技吧，舒尔兹博士还问我是不是真觉得他们会相信合法生产的烟花能炸穿学校的大门，我就滚着眼珠说:没有，但我觉得你们会相信我的尖子生是只从异世界穿越来的独角兽，还在被友谊大炮轰飞之前一度统治了学校呐。然后我给他们放了些幻灯片，把讨论带到关于1966年密歇根州沼气致幻事件的研究报告上去了。”
说到这，师生二人不由相视一笑，片刻的欢声间没有分毫矫作。余晖烁烁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而塞拉斯缇娅则不断告诉着自己:如果她愿与那个异界中永生自我的弟子促成情谊，那她就必须敞开心扉。
余晖烁烁的笑颜抽搐了。她好像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感情。
“所以，我……呃，谢谢……”
塞拉斯缇娅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女孩移开了视线，仿佛不愿让老师看到自己轻声呜咽的面容。“我……呃，其实暮光和我有两本可以彼此精准复制内容的笔记，本来是个秘密的，不过我觉得也该让您知道……”
面对着这个突然分享给自己的秘密，塞拉斯缇娅一时间感到摸不着头脑。她当然很高兴，可这有什么意义啊……不过，当她最终反应过来此中逻辑的时候，那位一向沉稳的校长也不禁愣了愣神。
难道……余晖烁烁可以跟另一个世界通信吗……
“所以，如果您想给暮光公主，或者小马国的任何一只小马写信，”余晖烁烁的话与她方才猜想的如出一辙。“那……我能做到，”她说着绾了绾火红色的长发:“其实，我还没征得过暮光的同意，不过我猜她应该会理解吧。毕竟我欠您这么多人情……”
话音未落，塞拉斯缇娅已经起身走向了面前的女孩，些许突兀地紧握起了她无处安放的手。
“谢谢。”
她凝视着余晖烁烁的双眼，许久，却只吐出了这句无比寻常的道谢。
“我……我会考虑的。”
她这般搪塞着，把视线匆匆转向了不远处的窗口。
她知道，那是假话。
她确实考虑了。实际上，她难受的是自己根本没法不去考虑这件事。
她不会接受余晖的提议，这是板上钉钉的。可是……可是……
她想了许多，一遍又一遍地。而无论她怎样辗转反侧，所有思绪都会回到一个简单又尖锐的问题。
“她”会怎么说……
“……给那个各方面都比你优秀的你写信?”露娜问道。
风暴与雷云已然退去，她们就坐在坎特尔峰的崖畔，把双腿垂落在幽幽险壑的边缘。塞拉斯缇娅无言感受着裸露双足间流过的晴空，深渊之下，依旧变迁着沧海桑田的壮景。
她能真切感受到身旁露娜的存在，却始终把目光躲闪在天边的流云(她亦能感受到身后双翼的沉重，只是羞于直视另一双她曾试图撕去的翅膀罢了)。咫尺之遥的露娜也并不轻松，她与姐姐同样的倍感压抑，也同样在自己幽远深邃的思绪中彷徨不前。
焦虑仿佛满溢了胸腔，塞拉斯缇娅只好伸手绕了绕山风吹散的发线。绕啊绕啊，她尽力避免着让自己想象出它们褪色后的灰哑，直到纠缠于指的银丝渐渐勒出一道道红痕。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她的话很是含糊:“如果另一个我只是个天使，就像我曾经想成为的那样的话，我倒还能稳住心境。可她太实在是优秀了……”
“会心一击，是吗?”露娜心不在焉地回应了:“当你发现另一个世界有着另一个自己，而她从未走过你曾经的歧途。”
“嗯。”塞拉斯缇娅承认着，却在下一刻被愧意淹没了脑海:“别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你又没犯过什么大错。”
“……知道了。”露娜回答地有些迟疑:“你也不是没说过……”
“听着，我以前总是忽视你的感受，只顾着追求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我错了，大错特错，可默默受伤的是你。”
“不！姐姐——”露娜打断了对话。她顿了顿，沉息着试图平静方才的激动:
“姐姐，我们说好的，不要用过去惩罚自己了。”
“……抱歉，你是对的。”塞拉斯缇娅把身子缩了缩。
片刻的寂静笼罩了山峰，将姐妹两的目光一齐引向了远方的地平线。塞拉斯缇娅努力克服着心中的惧意，把一只翅膀悄悄搂在了露娜肩头。
“我只是希望得到些建议，”露娜的声音很轻，而说出这段话时，她的翅膀也紧紧收拢在后背:“或许是安慰也说不定……我也没办法不把自身和另一个我两相比照——自从我知道了在传送门的另一边，我们在纠纷中的角色完全反过来的时候。”
“另一边的我们决裂过?”塞拉斯缇娅眨了眨眼睛。
“没错，”露娜的话似有千钧之重。
“不过在那个世界，是我迎接了从流放中归来的你。”
……
“等等，”塞拉斯缇娅愕然了。
“你刚刚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了露娜，第一次，真正地看着露娜。与此同时，露娜终于也转过了她的脸庞。
映入视线的，只有那清澈迷茫的碧绿双眼。
以及夜空繁星般熠熠飘动的马鬃。
眼下，始作俑者余晖烁烁就坐立不安地呆在塞拉斯缇娅的办公室里。她已不再是那个长着翅膀的女魔头，而这一点，相信大多数同学都会觉得谢天谢地(实际上，确实有些同学在走廊上对她指指点点)。可不知怎地，房间中的两人都对那魔力的消散感到了一阵深入骨髓的不适。
“余晖，”塞拉斯缇娅校长突兀地开口问道:“你跟塞拉斯缇娅公主熟吗?”
一时间，师生二人都陷入了如坐针毡的沉默，而眼前的余晖看起来比她的老师更加无所适从。
许久，伴着一声尽力卸去紧张感的长叹，那个女孩终于点了点头。
“是……也可以那么说吧。”
塞拉斯缇娅感到嘴唇有些干涩。
“我是说，如果……”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言语间一时有些吞吐:“啊，算了……你应该不想聊这个话题……”
“没关系。”余晖烁烁抬起了头:“您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您有理由知道真相的。”说着，她淡然一笑道:“不过我猜，您会对我的故事嗤之以鼻吧，这儿的每个人都是如此。其实，我倒希望您会一笑置之。我早就习惯把自己的过往当成不可思议的怪谈了，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有面对它本意的一天。”
塞拉斯缇娅一向对孩子们渴望吐露心声的表现颇为敏感，同样的，她也十分懂得在应当保持沉默时安心做个听众。眼下的情况显然就是如此，可这并非她选择沉默的缘由。
她眼前的学生——不是什么已经被翻篇的魔力乱入者，是自她上任以来那个活跃于整所学校的交际花——与两个塞拉斯缇娅都走的很近。
“我是说，我已经把它当笑话讲了，”余晖的笑脸看起来空洞苍白:“每次剪剪和蜗蜗把事情办砸还当着我面撒谎的时候，我就嘲讽他们:可不是嘛！我还是从异次元跑来的一只会说话的独角兽呐！”
不得不接受多元宇宙中还存在另一个更为优秀的自己，这其实对塞拉斯缇娅来说深受打击。眼下，那个异世界还不过是个与现实相距甚远的词汇，塞拉斯缇娅却已然能感受到自己被包围在那几欲吞噬她的不安，而这只会让她更加走不出自己的过错。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不说话，”余晖继续道:“事到如今，我本应该身在大牢，被一群科研人员和特工监视起来才对。我是说，您得向上头解释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不是吗?还有关于我的身份，以及我到底做了什么之类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有有人走漏风声，就一定会追查到您头上。而您愿意把这事捂下来，一定有什么很重要的原因。”
……她能相信面前这个女孩所陈述的吗?塞拉斯缇娅从暮光的朋友们那里了解过一些情况，不管怎么看，余晖烁烁都似乎和那位公主有些过节，她的说法很可能带着主观色彩。
提起这个话题就是个错误，塞拉斯缇娅想着，还不如由着她们的对话尴尬下去。
“您认为我应该回去了，”余晖的声音变得沉重了:“是吗?”
“什么?”
“您之所以保护我，是因为您觉得我是个该早点回家的孩子，”余晖烁烁起身走向了并不明亮的窗口:“或者，仅仅是因为送我回家您才能更一了百了地给上头一个交代也说不定。但是，如果您是这个世界的她的话，您应该是在担心我。”
“不，不是！”塞拉斯缇娅校长否认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后了三句对白。“我是说，余晖……你想留下来吗?”
余晖烁烁沉默了。好在塞拉斯缇娅终于跟上了话题。
“想……”那个女孩低声承认了:“还有……我真的很想向您保证这不是出于自私，但我做不到……”
那样的神情，塞拉斯缇娅熟悉得很。她知道，眼前的余晖烁烁不过是个渴求倾诉的少女。
“怎么?”
“留在这我才有机会补救我伤害过的同学们。不过……我也伤害过许多小马……还有我的公主……就在我任性出走的时候……我同样欠他们一份公道。”
余晖烁烁叹息了。
“这里，那群女孩可能是我此生的第一帮真心朋友。我不想承认的，可她们就是愿意陪我走过改邪归正的棘途。我害怕失去她们……即使回去之后暮光肯定能介绍更多朋友给我，可我就是放不下。我还能说出好多理由……为何自己觉得留下来才是正确选择，可那些都是借口，掩盖着我害怕失去她们的借口……”
塞拉斯缇娅的直觉隐隐颤动了片刻。她感受到了余晖烁烁心中痛楚的源头。
它比一切都要痛彻心扉，包含着曾经面对与即将面对的一切，塞拉斯缇娅知道的。她害怕自己走得太远，害怕自己再不能被原谅。
如果塞拉斯缇娅校长相信她所说的——余晖烁烁这个公认的大麻烦，在那个世界也是负罪之身——那么，这明摆着跟另一个塞拉斯缇娅脱不了干系。而如果余晖烁烁从传送门回到了那边，见到另一个塞拉斯缇娅的话……
自己不过是两个塞拉斯缇娅中无关紧要的那个。瑕疵、脆弱、终有一死。她不会忘记自己犯下的过错，可这一刻，她只知道——比世界上任何其他事情都要坚定地知道——不能让另一个永生不朽的塞拉斯缇娅毁掉自己的学生，仅此而已。
她不能让余晖烁烁回家(在她会犯错的地方也不能期望另一个自己决策正确，对每个塞拉斯缇娅来说都是)。
“你留下吧。”塞拉斯缇娅的语调已经不容置疑。
她留下了。
翌日清晨，塞拉斯缇娅久久驻足在了自己没有双翼的镜影之前，沉息着为初显灰白的发根梳上几抹刺鼻的染物。
她放不下那个永生不朽的塞拉斯缇娅。
特别是……在自己日渐老去的时候。
那天早上，她终于还是屈从了心魔的引诱，把手伸向了校门前那尊骏马雕塑的底座。
双臂踌躇，浑身战栗。她就那么一寸寸地探出手指，又在最后一刻狠狠扭回了身子，逃命似地把脚步折往学校的正门。
那般行径的后果只会是愈发凸显她的失败，各种意义上的。
余晖烁烁正在中庭前砌着砖头。她刚刚解除了留校察看，开始全力修补起那片断壁残垣了。
塞拉斯缇娅的目光停在了那女孩的脸颊。恍惚间她竟有些不敢相信，那个称霸校园的余晖烁烁会愿意如此放下身段。
她们的眼神相触了，两人都停下了动作。片刻间，一丝苦笑闪过了那个女孩的面庞。
四目对视，彼此尽在不言中。
余晖烁烁没再多说什么。
她默默转过身去，重新关注起了砖墙的水准与铅垂。
现在最为困扰塞拉斯缇娅的东西，那些关于自己生活在一个魔法世界的事实反而微不足道了。
十二个小时前，校董会向她发出了早餐会的“邀请”，希望能核实财产损失的细节。而这意味着她得在日出前起个大早。当午夜钟声的几个小时后，她才终于准备好了自己的陈述，又在睡去前匆匆设下了三个闹铃。
就在它们应当响起的五十分钟前，一阵敲打窗棂的声音隐约唤起了她的知觉。那声音无比轻巧，几近她昏沉意识边缘的一丝扰动。
她仿佛察觉到了那声响的规律——三声一组，彼此间微微停顿——转瞬之隔，塞拉斯缇娅的大脑已变得无比清醒。
她翻身坐了起来。
声音停下了，窗外空无一物。
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或许以后也再遇不到。当然，这可能只是个巧合——不知什么东西把她万分警觉地从梦里叫醒，比咖啡因还要干脆利落，而时间恰好是她这辈子最重要会议之前。
她不相信，至少心存怀疑。可她不知道该自己相信什么。
真是莫名其妙。
办公室的屋门在几声怯怯的敲击后关上了。塞拉斯缇娅从工作中抬起头来，与正襟危坐的余晖撞上了视线。
“校董会那边……怎么说?”她的学生攥了攥衣角，把话题引启得颇为直白。
“哦，应该和你预想的差不多，”塞拉斯缇娅回答道:“他们对你怎样出于恶作剧的念头而搞来了足够的烟花爆竹把操场炸出个八英尺大坑的故事很感兴趣。此外，还有我们是否已给家长解释过在场的学生都曾被短暂暴露于廉价焰火产生的致幻性粉尘；如果有家长提起诉讼的话，学校的责任保险能否到位；此次事件对学校的保险金有何影响；外加我是否考虑到个别学生可能在社交网络上发布关于魔法世界和飞天女魔头的谣言，以及你是否有就此次事件控告学校的可能性。”
“哇哦……”余晖烁烁苦笑了一声。
“感谢我的演技吧，舒尔兹博士还问我是不是真觉得他们会相信合法生产的烟花能炸穿学校的大门，我就滚着眼珠说:没有，但我觉得你们会相信我的尖子生是只从异世界穿越来的独角兽，还在被友谊大炮轰飞之前一度统治了学校呐。然后我给他们放了些幻灯片，把讨论带到关于1966年密歇根州沼气致幻事件的研究报告上去了。”
说到这，师生二人不由相视一笑，片刻的欢声间没有分毫矫作。余晖烁烁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而塞拉斯缇娅则不断告诉着自己:如果她愿与那个异界中永生自我的弟子促成情谊，那她就必须敞开心扉。
余晖烁烁的笑颜抽搐了。她好像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感情。
“所以，我……呃，谢谢……”
塞拉斯缇娅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女孩移开了视线，仿佛不愿让老师看到自己轻声呜咽的面容。“我……呃，其实暮光和我有两本可以彼此精准复制内容的笔记，本来是个秘密的，不过我觉得也该让您知道……”
面对着这个突然分享给自己的秘密，塞拉斯缇娅一时间感到摸不着头脑。她当然很高兴，可这有什么意义啊……不过，当她最终反应过来此中逻辑的时候，那位一向沉稳的校长也不禁愣了愣神。
难道……余晖烁烁可以跟另一个世界通信吗……
“所以，如果您想给暮光公主，或者小马国的任何一只小马写信，”余晖烁烁的话与她方才猜想的如出一辙。“那……我能做到，”她说着绾了绾火红色的长发:“其实，我还没征得过暮光的同意，不过我猜她应该会理解吧。毕竟我欠您这么多人情……”
话音未落，塞拉斯缇娅已经起身走向了面前的女孩，些许突兀地紧握起了她无处安放的手。
“谢谢。”
她凝视着余晖烁烁的双眼，许久，却只吐出了这句无比寻常的道谢。
“我……我会考虑的。”
她这般搪塞着，把视线匆匆转向了不远处的窗口。
她知道，那是假话。
她确实考虑了。实际上，她难受的是自己根本没法不去考虑这件事。
她不会接受余晖的提议，这是板上钉钉的。可是……可是……
她想了许多，一遍又一遍地。而无论她怎样辗转反侧，所有思绪都会回到一个简单又尖锐的问题。
“她”会怎么说……
“……给那个各方面都比你优秀的你写信?”露娜问道。
风暴与雷云已然退去，她们就坐在坎特尔峰的崖畔，把双腿垂落在幽幽险壑的边缘。塞拉斯缇娅无言感受着裸露双足间流过的晴空，深渊之下，依旧变迁着沧海桑田的壮景。
她能真切感受到身旁露娜的存在，却始终把目光躲闪在天边的流云(她亦能感受到身后双翼的沉重，只是羞于直视另一双她曾试图撕去的翅膀罢了)。咫尺之遥的露娜也并不轻松，她与姐姐同样的倍感压抑，也同样在自己幽远深邃的思绪中彷徨不前。
焦虑仿佛满溢了胸腔，塞拉斯缇娅只好伸手绕了绕山风吹散的发线。绕啊绕啊，她尽力避免着让自己想象出它们褪色后的灰哑，直到纠缠于指的银丝渐渐勒出一道道红痕。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她的话很是含糊:“如果另一个我只是个天使，就像我曾经想成为的那样的话，我倒还能稳住心境。可她太实在是优秀了……”
“会心一击，是吗?”露娜心不在焉地回应了:“当你发现另一个世界有着另一个自己，而她从未走过你曾经的歧途。”
“嗯。”塞拉斯缇娅承认着，却在下一刻被愧意淹没了脑海:“别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你又没犯过什么大错。”
“……知道了。”露娜回答地有些迟疑:“你也不是没说过……”
“听着，我以前总是忽视你的感受，只顾着追求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我错了，大错特错，可默默受伤的是你。”
“不！姐姐——”露娜打断了对话。她顿了顿，沉息着试图平静方才的激动:
“姐姐，我们说好的，不要用过去惩罚自己了。”
“……抱歉，你是对的。”塞拉斯缇娅把身子缩了缩。
片刻的寂静笼罩了山峰，将姐妹两的目光一齐引向了远方的地平线。塞拉斯缇娅努力克服着心中的惧意，把一只翅膀悄悄搂在了露娜肩头。
“我只是希望得到些建议，”露娜的声音很轻，而说出这段话时，她的翅膀也紧紧收拢在后背:“或许是安慰也说不定……我也没办法不把自身和另一个我两相比照——自从我知道了在传送门的另一边，我们在纠纷中的角色完全反过来的时候。”
“另一边的我们决裂过?”塞拉斯缇娅眨了眨眼睛。
“没错，”露娜的话似有千钧之重。
“不过在那个世界，是我迎接了从流放中归来的你。”
……
“等等，”塞拉斯缇娅愕然了。
“你刚刚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了露娜，第一次，真正地看着露娜。与此同时，露娜终于也转过了她的脸庞。
映入视线的，只有那清澈迷茫的碧绿双眼。
以及夜空繁星般熠熠飘动的马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