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言若Lv.11
天马

《行政天使(Administrative Angel)》

二、往昔

第 2 章
6 年前
小时候,塞拉斯缇娅一直相信自己是位天使。
  至少在当时,那便是她仅有的与翅膀相关的羁绊。记忆之海中留下的,只有周日的校园和礼拜堂的玻璃画(模糊不清、遥不可及,好像都随着生命的成长褪色了),还有那与自她自身毫无关联的梦。
  起初,父母只把这当做孩童天真无邪的幻想。可当他们知晓塞拉斯缇娅真实的意指后,也只好越发急切地向牧师求助。
  毕竟她早已过了会觉得自己是从鸟儿变成人类的年纪。不过这一点,实际上她从未相信过——这是出于脑海中斟酌后的妥协,倒不是她生来坚定的——可她想成为一位天使的念头着实让父母焦虑不堪。而至于塞拉斯缇娅,她只是关心着怎样搞懂自己梦中出现的翅膀。
  塞拉斯缇娅曾试着告诉他们,告诉他们自己的那些想法。她本以为父母会对她身着的仙衣翎羽感到骄傲,可敞开心扉所换来的却只有一场昂贵的心理问诊。
  自那以后,她就再不愿细想那双翅膀了。
 
 
  当车祸的噩耗传回家中,塞拉斯缇娅刚刚度过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她还能记得,记得那一刻被击碎的心房与露娜恸哭不已的面容(尽管一样的模糊不清,一样的遥不可及,一样的日渐黯淡)。塞拉斯缇娅没事——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有事。父母和奶奶已经走得那样突然,她现在是露娜唯一的依靠。事到如今,只有一种方法能为她们掩去悲痛——把过往的一切通通抹去,如同它们从未发生。
  也许——这想法她并不敢宣之于口——她之所以会携着那双梦中的羽翼降生,就是为了眼前的这一刻?这一刻突如其来的,唯有天使才能抚平的伤痛?
  父母的生前信托还有不少法律事务亟待处理。可就在塞拉斯缇娅不知道的时候,受托人却暗中联系了露娜。他罗列了一些冠冕堂皇的条文要求继续保有托管,这样他才能“帮那对姐妹更好地履行她们的经济责任”。为了说服塞拉斯缇娅,他还出示了一份来自她父母的作废遗嘱复件,又滔滔不绝了一大堆对她们姐妹威逼利诱的滥调陈词。但塞拉斯缇娅绝不会让他利用了露娜的脆弱,她已经成年了啊,继承家族财产(还有露娜的监护权)根本就是她既有的权益,如果她真的是位天使,那个卑鄙小人就是在阻止她挥动翅膀。
  塞拉斯缇娅请了自己的律师,对质、清算、放手一搏。在双方一轮轮的接触中,那个受托人的面色也越发难以相处——大约是那些让露娜乖乖泪眼婆娑地坐在自己身旁的骗术越来越难维系了。总之,开庭那天,塞拉斯缇娅赢得干脆利落。
  上诉、延期宣判、再上诉、再延期……就这样一拖再拖之后,露娜也迎来了自己的成人礼。
  当露娜带着自己的律师出现在被告席时,塞拉斯缇娅的内心只有宛若刀绞的痛楚。整件事仿佛只剩下了毫无意义的控告、反讼与证词,而心头的那支匕首却从每一处琐细里探出了刀刃。
  她有些动摇了,这种与血亲对簿公堂的感觉简直要把她撕成两半。但塞拉斯缇娅知道,眼前那个在法理上成年的妹妹,内心深处不过是个向悲痛屈服了的少女,如果她真的太过天真,以至于根本识破不了那个受托人的诡计呢……
  最后,无奈于塞拉斯缇娅的坚决,对方还是放弃了诉求,与他们达成了庭外和解。露娜分得了梦之谷大街那套年久失修的第二居所和她原本的大学基金,塞拉斯缇娅则继承了剩余的部分:
  大约三百万美元的存款,这还是她付清了律师费之后的数字。
  那天,除了钱的话题之外,她们彼此一共说了六个字。
  姐妹俩再也没有联系过。
  整整十年。
 
 
  塞拉斯缇娅清楚地记得那场梦,一如刚刚从它的束缚中苏醒。
  她看到露娜,踮着脚尖站在世界极顶的崖边。残暴的雷云压抑了每一寸天光,让刺骨的寒风狠狠鞭笞过她们裸露的躯体。塞拉斯缇娅从未到过这,可就在那伫立于翻涌浊云的少女面前,她的心脏却不由隐隐作痛——她知道的,就在她心房悸动的片刻,万丈深渊之下已是沧海桑田。
  “我有翅膀了!”露娜朗声宣告着(不知为何,她的声音竟盖过了雷云的嘶吼)。她挥动着那双翅膀,辉煌壮丽、蔽日遮天,犹若一对深蓝色的魅影,骤现在了她瘦小苍白的手臂。
  狂风将塞拉斯缇娅扑了个趔趄,她试图站起身来,却又被更为凶暴的吹息推搡在地。荒崖之外,雷霆嘶吼着亘古的不吉,无边的惧意悄然爬满心头。可那一刻,她只想去保护自己的妹妹。
  “露娜!别!”
  塞拉斯缇娅努力着,向无动于衷的露娜冲出了脚步,山风狠狠扼住了她的身影,却再挡不住她一寸寸挪近的足迹。
  “你的翅膀!快收起来!”
  露娜的面容扭曲了,仿佛对姐姐的劝说满溢着愤愤与不平。
  “你不为我感到骄傲吗!”她的语调已然几近控诉:“我还以为你希望我们能一起飞翔的!”
  “现在不行!”
  呼啸的风撕碎了她的高喊,又将她赖以呼吸的空气掳掠殆尽。
  “那什么时候可以?”
  “等你安全的时候!”
  露娜皱起了眉头。狂风依旧怒号着,无情啃噬过那个少女的肌肤,把塞拉斯缇娅的指头冻作了麻木的枯枝。来不及了,千钧一发之际,那位姐姐做了她唯一能做的事。
  她纵身一跃,试图从露娜肩头扯去那双翅膀。
  露娜惊愕了一瞬,身体却本能地畏缩半步。塞拉斯缇娅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竟就那么堪堪错过了妹妹的肩头。刹那间,狂风迸发出了犹若巨龙震怒的嚎啕,将尚未站稳的塞拉斯缇娅生生呵退了三分。
  有那么一瞬间,她们的目光曾匆匆交错。风暴仿佛沉寂在幻灭的须臾,而塞拉斯缇娅所感受到的,只有妹妹那贯穿双眸的怒火。
  而后,露娜转过身去,一步跃进了雷云肆虐的深渊。
  顷刻间,无踪无影。
  塞拉斯缇娅哭喊着追到峭壁的崖畔。周遭的乌云纷纷亮出尖牙,然后——
 
 
  那场官司之后,塞拉斯缇娅只身去了欧洲(一个她从未到过的背井离乡之所,千里之外,数年之久)。对她而言,再没有别处比那历史悠久的土地更适合抛却过往。
  在英伦三岛,贵族阶层的酒会是那样声色霓虹,她发泄一般毫不克俭地出入其间,珠光宝气,好似群星之中燃起的耀阳。那几年里,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世界的光源,一颦一笑都如此万众瞩目。
  然后,日复一日地,她渐渐花光了积蓄。再然后,光芒黯淡了。
  她用最后的余辉拼命引起了一位贵族公子的注意,而后者留恋于她的美貌时险些崴了脚跟。无力谋生的塞拉斯缇娅说服了自己,不待彼此冷静下来,她便成了那场皇家闪婚中的新娘。
  流言蜚语不曾断过,曾经觥筹交错的酒友们也对她指指点点,以往乐于出现的公众场合也全然变作了分秒难耐的煎熬。她逃避似的把注意力转放在城堡中的生活起居,或者干脆敷衍起了家庭的责任。
  塞拉斯缇娅不知道,在贵族自高的眼中,战利品的光晕总是褪色的最为迅速。如果她已不值得自己倾心追求,他也自然提不起曾经的兴趣了。
  那场婚姻早已没了温度,他开始躲着她,人人如此。连侍从们也趋炎附势,任由她的礼貌请求变为命令,再千方百计地在她得以告状之前拖延着完成吩咐的事宜。
  那一天,在阳光海岸,当她另觅新欢的意图被丈夫抓了现行的时候,她竟反而觉得如释重负。离婚程序走得安静迅速,对她那不光彩的行径而言,这已然是莫大的仁慈。
  她又孓然一身了。
  只有她自己,还有那段破碎不堪的人生。
 
 
  她意识到自己流落在了罗马城的街头,无家可归,失魂落魄(全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只是那么浑噩地苟且着光阴)。每当她转过通往披萨屋的街角,注视着现代都市中奔忙的人流之时,她都忍不住叩问自己越发迷惘的心灵。
  她究竟在做什么……
  塞拉斯缇娅仰起面容。她看到一尊抬手抚摸着苍穹的天使雕塑,琢磨精巧,栩栩如生,好像下一刻便会冲破顽石的封印振翅高翔。
  那是上天给她的答复吗……
  她呆呆看着那个天使。沉默良久,心中那团长久积郁的阴霾却愈发搅动肝火。
  “全他妈是放屁!”她高声咒骂着,好像故意要苍天听到她的叫嚷。这还不够,她又扬起手中半空的金巴利酒瓶,与简陋的包装纸袋一同狠狠摔碎在卵石道的路牙。塞拉斯缇娅疯了,她尖叫着没人能听懂的胡话,对着挡在身前的那些愚蠢至极的古罗马建筑拳打脚踢。就这样闹了不知几多时候,她才如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那般,跌坐在了小巷的尽头低声啜泣。
  根本就没有天使(这儿不是他们的现身之地——她儿时认识的那位牧师曾这样解释过。不过这样的理由显然只能糊弄过当年那个小姑娘,毕竟她只做了些心算就察觉到了圣诞老人其实不存在)。想想那么多人崇敬他们,向他们祈祷,借他们描绘灵感,可天使根本不存在。对现实的匮乏认知促使人类对天使们做了最合乎常理也最糟糕的的事——将他们雕琢成了一尊尊塑像。
  这个世界所敬仰的天使,根本不是有血有肉的生灵。他们没有烦恼与争纷,以及那些酗酒的陋习、疏离的家人或者失败的婚姻。
  不知怎地,儿时那位老牧师的声音又在她心底悄然响起:
  “这就是为什么,你不是一位天使啊。”
  紧接着,世间万物仿佛都在向她齐声低语:
  “完美无缺,威不可近,不容冒犯。这才是一位天使应有的模样。”
  塞拉斯缇娅紧紧捂住了耳朵,那声音却不孔不入,犹若在强暴她的思想。
  他们错了。
  错得一塌糊涂。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接通。”(原文是意大利语)
  当电话中传来那声机械的提示音时,塞拉斯缇娅已几乎失去了听下去的勇气。
  “喂?”
  耳畔响起露娜睡眼朦胧的嗓音,那一刻,她差点握不住手中的电话听筒。
  “是我。”
  她小声说道,如同一个自知犯错的孩子。
  沉默。长久深邃的沉默。
  “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电话那头的声音抽泣了。
  “小时候他们就跟我说,我当不成一位天使。”塞拉斯缇娅继续说着,满心的话不顾一切地冲口而出,好像生怕下一刻对方就会挂断。“也许他们是对的。可我不能让那些东西就阻止我去……纠正我曾犯下的过错。你比钱重要的多,露露,我真希望自己当初能意识到这点。对不起,我是世界上最蠢的白痴……如果你要我找份工作然后挣三百万美元还你的话,该死的,我保证马上就去,只要你肯原谅我……”
  电话那头,露娜已经遮掩不住哭声。
  “我不要钱……”她呜咽着,“姐姐……你回来吧……”
  塞拉斯缇娅照做了。
 
 
  为了张开那双比喻义的翅膀,塞拉斯缇娅已花费了十年中的大半。而从现在开始,她要真正去思考怎样做一位天使了。
  完美、守序、冷漠、触不可及。面对着这样一份必要事项的清单,塞拉斯缇娅又默默将它比照着自身逐项划去。
  完美——好吧,不用想也知道没戏。至于守序,从她的人生之路走岔那天就与她无关了。她本可以按部就班地去考一所大学,取得学位,和露娜一起搬个新住处,然后购物、下厨、做家务……任何她曾在白金汉宫里使唤着仆人们做的事情都行。可实际上呢,每天晚上,只要她没有整夜盯着天花板思索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一团糟的话,她那个追求虚荣的人格就立马死灰复燃。
  触不可及……好吧,这项她着实为难了一阵。她向来是个强势的女孩,长这么大,她敲定的东西说什么都得按她的路子走(就像他们送给无尽之森营地的那个日晷)。一旦身居权位,她很快就会发现周围的人个个对自己敬而远之,而这个交际困境她还根本不晓得怎样打破。
  幸运的是,塞拉斯缇娅曾就这个问题虚心请教过妹妹的看法。露娜也不清楚——大学毕业之后她就活得像个隐士,只是在本地的一所高中做些后勤工作,放学铃响完她就闭门谢客了。不过,她也提了自己的意见,说不定她们姐妹俩可以一同解决这个难题。
  回家之后,塞拉斯缇娅又在露娜身旁跟了些时日,而短短几天,她就沉浸在熟悉又陌生的校园生活中不能自拔了。露娜顺势建议她向学校申请一份指导顾问的工作。不久,塞拉斯缇娅便成功蒙混过了面试,开始坐镇心理辅导的夜课。
  那天晚上,当咖啡因与倦意在她紧张备课的大脑中交战不休时,她好像猛然意识到了那场梦境一直试图向她灌输的东西:
  他人的需求。
  一位天使,最为重要的品质唯有关爱,不必冗余,亦不可或缺。但也不是任她按照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关爱谁。只有当她学会了倾听——不再满心想着怎样做一位天使,而是试着成为露娜需要的那个姐姐的时候,她才得以与妹妹一同修正那段错误的人生。
  那一瞬间,一阵牵扯着自己手中那份特殊职责的恐惧涌进了她的脑海。塞拉斯缇娅告诫着自己,一定要对整个校园的孩子,那一颗颗幼小、无辜又稚嫩的心灵负责。她只是个滥竽充数的笨拙匠人,却每天面对着精美易碎的瓷器!
  “我不能对他们这么做,”那阵恍惚后,她向露娜坦言道:“我这辈子过得……根本就是一连串的错误。”
  “才不是。”露娜柔声安慰道:“你不是回家了吗。”
  “别装傻,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当然知道啊。”露娜说着,从背后搂住了姐姐的肩膀:“而且我觉得,那说不定才是他们需要你的原因。”
  “……我不明白。”
  “因为成长就是不断犯错然后更正的过程。”露娜笑道:“活生生的例子,他们还能找到更好的吗?”
  “嘴欠的毛病一点都没改啊。”塞拉斯缇娅不禁笑出了声。
  “不过说正经的,姐姐。”露娜收起了笑意说道:“他们需要的是位关心他们的老师。你会担心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恰恰是你能够胜任的证明。”
  这段对话塞拉斯缇娅琢磨了一整夜。翌日清早,当阳光抚过她并没有双翼的身体时,那股温暖的决意也终于流进了心房。
  想要打破“触不可及”的困境就必须融入孩子们。只要知晓他们面对的所面对的困惑,当他们中的某个要重蹈她的覆辙时,她就能直接现身说法。
  他们需要的是一位能与他们同行的伙伴,勾肩搭背的那种。
  是时候去交些朋友了。
 
 
  事实证明,森布拉校长并不是什么师生情谊的拥蹙。追求学术氛围的坎特拉高中根本不允许这种交际时刻的存在——它只需要一个严肃认真还唬得住人的老师把学生们栓死在书桌上。而每当塞拉斯缇娅提出这方面的建议时,森布拉校长就会冷冷地翻阅起她的入职申请。
  塞拉斯缇娅解决了这个问题,因为她找对了自己需要的朋友——学校董事会中微弱优势的多数。
  一年后,她接替了森布拉的位置。
  实际上,她也不确定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她只知道那天森布拉校长在全体教工面前大发雷霆然后……就那么一走了之了,可这破学校总得有人说了算才行。她于是毛遂自荐——这事她刚做完就后悔了,而仿佛急于甩锅的校董会马上通过了她的请求,甚至不给她找人接盘的机会。
  得益于姐姐的升迁,露娜,上帝保佑,也进入了学校的管理层。塞拉斯缇娅将她安排在了现今的位置上,继而大力推行起了把自己作为情感支柱的方针。不过,前者与现行校规间的平衡确乎犹如走钢丝一般让她左右为难。她延续了自己曾经的宗旨——依旧坚持与学生同行的原则,同时鼓励他们去选择自己的道路——这一点好在收效颇丰。毕竟她的尖子生是那么志向远大,或者说说野心勃勃,甚至不知用什么人格魅力当上了十几个小团体的领头,以身作则地领导起学校来了。
  只要她是在实现自己的价值,那就没什么不好,塞拉斯缇娅这样想着。
  不过……余晖烁烁并不是乐于与谁同行的那类——如果她铁了心想当个管事的,很遗憾,你恐怕就得让她当才行……
 
 
  梦境再次缠上了塞拉斯缇娅,这让她有些害怕,或者说,心烦意乱。
  小时候,她总想着用梦中的那双翅膀一飞冲天,却总是一次次被燃尽在过于接近日轮的苍穹。她已然探寻过将自己化身天使的各种可能,可条条款款又都与她臆想中的自我大相径庭。
  渐渐地,她与那些梦境间达成了不易的平衡。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些梦一定是对她往昔过错的暗示。每当煎熬于对冯虚御风的渴望之时,她便意识到,迷离间的自己越是悲痛,现实的自己就对那分“不要再把事情搞砸”的告诫越发深醒。
  尽管如此,梦中的她却再也没有回到过那处雷云嘶吼的山渊。她从未梦见过那一幕中生出暗色羽翼的露娜究竟是何结局。不过话说回来,也不需要再梦一遍了——她知道的。
  狂风与闪电根本不曾伤到露娜。她一定毫发未损地掠过了千重浊云,扑入了深埋其下的晴空。
  那团风暴即是塞拉斯缇娅的双翼。这也是那一幕中她为何迟迟接近不了露娜的缘由。
  身心受挫,卑若蝼蚁。
  而且……她少了一双翅膀。
  
  
  实际上,塞拉斯缇娅得以感触的尚且不多,直到那天,暮光闪闪专程来找她告别。
  “我要回朋友们那边去了,”在一连串的道歉与致谢后,她终于开口说了正题,却又停在半句话中手忙脚乱地解释起来:“我真正的朋友们……呃,我是说,我自己那边的朋友们。啊啊,倒不是说这个世界的阿杰小蝶萍琪瑞瑞还有云宝不是友好的小——呃,我是说人,对。可是,总之,抱歉,那个世界还有同伴们等我回去呐。”
  “我理解。”塞拉斯缇娅校长回答道。
  而后,一个来不及斟酌语句的问题就那么悄然滑到了嘴边:
  “那个世界,也有我吗?”
  她尽力维持着开玩笑似的诙谐语调,可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刹那,她的心脏却难以抑制地怦动不已。她经历过彩虹激光,见过了肋生双翼的天使,如果再得知至少另一个世界里的塞拉斯缇娅不用被梦里的翅膀纠缠的话,那可真是好事一桩。
  “哦!呃,当然!”暮光有些自嘲地笑道:“我猜,您在我直呼您名字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吧。她可是只了不起的小马。”
  名叫暮光的女孩顿了顿,清秀的脸庞爬上了一抹羞红。
  “我……呃,我是她的学生。关门弟子呢。”
  “那边的塞拉斯缇娅是个老师?”她有些好奇了。那是她一直没有机会真正从事的职业,不过现在,倒也能每天体验到。
  “也不尽然。”暮光闪闪摇了摇头。
  “她是——”
  
  
  她被彻底击倒了。
  麻木?也许吧。思索倒是真的。奇骏团的事她还算能接受……不过自从开始清算学校的财产损失以来,塞拉斯缇娅校长便察觉到无论自己怎样深思熟虑,都得不出到底该怎样看待另一个自己永生不灭的事实。
  她只得出出一个结论:两个世界的自己之中,塞拉斯缇娅校长是可有可无的那个。
  瑕疵、脆弱、终有一死。还犯过不少那位天角兽塞拉斯缇娅公主根本不可能犯下的错误。
  天角兽的塞拉斯缇娅公主——暮光闪闪是这么说的,她也完全相信——每天都要字面意思那般为整个世界升起太阳,让它去普照包括小马和其他物种在内的芸芸众生。这样的她,已经不能称之为天使。
  她是一位女神。不像塞拉斯缇娅校长,她绝不能有分毫的瑕疵,而如果有的话,那瑕疵一定会被放大作难以想象的深深裂痕。坐拥着那样一份至高无上的权柄,倘若塞拉斯缇娅公主做出过像分裂自己的家庭数十年之久那般可怕的行径的话,他们的世界一定早就遍历劫灰。(露娜:十年算个锤子……)
  塞拉斯缇娅校长开始好奇,塞拉斯缇娅公主此生最大的悔恨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