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screamLv.33
夜骐

意料之外

意料之外

第 1 章
6 年前
应付了七个贴身女仆,二十三个保镖,八百六十三个民主选举议员,以及四个她从来都没搞明白过的时尚季之后,塞拉斯蒂娅公主头一次觉得自己能放松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说“放松”可能有点儿过了。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的话,那么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内,任何即将发生的事情都无法放松。但是,当然了,还有一件要事,大事,实际上,是一个重大计划。这个计划正在策划中,已经周密策划了几十年,这个计划在不断地反复推敲,在她习惯性敲打的蹄尖上,精确到了年,月,周,日,乃至分分秒秒的地步。这是个即将拯救整个艾奎斯陲亚的计划,也是为它带来光明未来的计划。
  而且一切都将在最终尘埃落定:就是今天。夏至日大庆典的前夜——千年以来最长的这一天。夜幕将落下,太阳将永远不会再度升起的这一天——当然了,除非计划顺利。
  而且这计划也一定会顺利的。对此,塞拉斯蒂娅可以绝对,完全,百分之一百地肯定。她早在候选者还是幼驹的时候就已经把她们选好了,密切观察她们的成长,用无形而全能的暗中操作把她们推入命运的行列。比如给农家孤儿的专属津贴福利,比如给住在地面上的天马的良好住房信贷服务,以及创造性地使用生育魔法——要是家里有个不得不照顾的小妹妹宝宝,谁还能梦想去马哈顿当个时尚设计师呢?
  这些碎片一片片地被摆到了指定的位置上,而塞拉斯蒂娅的命运游戏版上,时间之柱投下的阴影也变得越来越长。就在片刻之前,她刚刚下了最后一步棋:一封简短而明确的信件,发给了她的学生暮光闪闪。以皇家法令送她到小马镇去,结交那历史之中早已为她准备好的五个最重要的挚友。
  简单来说,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但是,往轻松了考虑,这至关重要的工作现在是由暮光闪闪来办的了。而塞拉斯蒂娅负责的就是安心坐下来,给自己来点儿好茶,并且祈祷她没忘记任何需要派出去负责的事情。当然了,她根本就没有,也没有什么真正值得祈祷的事情。她朝谁祈祷?她自己?她的计划?如果你就是字面意思上的神灵,那在自己的宏伟蓝图中聊以自慰,是不是太自恋了点儿?
  在深思熟虑地啜饮了一口之后,塞拉斯蒂娅决定还是把这个问题留给哲学家什么的算了。以及/或者自从她开始安排一切之后的某些不以同伴和同事的死亡来计算时间的小马。而说到同伴嘛……
  “您似乎对自己很满足。”瑞雯说着,扫了一眼塞拉斯蒂娅的王座。在陈述那些理所当然的事情时,她总是会露出和现在一样的微笑。完全专业,皇家秘书的观察能力当然是最好的。
  “你知道吗,瑞雯?”塞拉斯蒂娅说着,把茶杯放回了碟子上。“本该如此。不就是你经常告诉我,说我该更加自信吗?”
  “我就是那只经常劝您应该对自己更加自信的那只小马。”瑞雯依然在微笑,“自信,是我本来还怀疑您以前缺乏的一样东西。”
  “你是在用这种方式说我太自命不凡了吗?”
  “我当然不会说您粗心大意了。”
  塞拉斯蒂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笑容藏在了杯子后面。多年以来,很多小马都参与了这个计划,瑞雯是她的最爱之一。出于这个原因——以及瑞雯对窃听的偏爱——塞拉斯蒂娅经常发现她是个很容易推心置腹的朋友,而现在她就突然很想推心置腹一番。
  “你觉得这会进展顺利吗?”她问道,“我是说,真的管用,一切都进展顺利?”
  “这当然是个非常复杂的策略,”略微思考之后,瑞雯回答道,“而且设计得非常了不起。要我说,您的计划非常出色,一定会一帆风顺的。”
  塞拉斯蒂娅颦然一笑,再一次用杯子挡住了自己上扬的唇。她之所以特别喜欢瑞雯还有一个原因:在她那不起眼的棕色圆发髻和那几乎成了她标志的黑框眼镜下,隐藏的是政治家一般敏锐的出众思维。因此,塞拉斯蒂娅才知道瑞雯喜欢这个计划。如果不喜欢,她可不会掩饰她有多希望是自己来担当策划。
  “我就当这是在说‘有待观察’好了。”塞拉斯蒂娅把茶壶飘到了眼前,声音中带着一丝俏皮,冲着她挤了挤眼睛。“来一杯,请就座吧。我猜你很想在最前排选个位子,好看清下一步的-”
  一股魔法烟雾打断了她的话,及时吸引了瑞雯的视线,让她正好接住了空中出现的卷轴。几乎在她看到之前,塞拉斯蒂娅就认出了那卷轴上的徽章。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她最钟爱的学生可绝对不是喜欢拖延的类型。
  “您来,还是我来?”瑞雯问道,冲着回信点点头,她还是尽职尽责地避免去看皇家信件。耸了耸肩,塞拉斯蒂娅就让她值得信赖的皇家顾问首先阅读这消息,自己则续满了茶杯,继续沉浸在畅想中。
  此刻,暮光闪闪恐怕已经在前往小马镇的半路上了,身边还陪着她的龙宝宝助手……唉,感觉自从他被孵出来都已经过了好长时间了,而自己教导那只可爱紫色小独角兽的时间却那么短暂!没准儿小龙宝宝正在尽量哄着她,打消她对公主无视了她建议的不满呢。
  实际上,对于自己这个小徒弟没事儿总是喜欢反应过度的习惯,塞拉斯蒂娅的确觉得有点儿好玩。但这一次,她不但完全包容了她,更是完全依赖了她。暮光闪闪将会在日落之前尽快准备好去和其他的获选者们会面,然后她们都会被梦魇之月的现身所驱使。她们将会像塞拉斯蒂娅预先设计好的那样发现互相有多么默契,然后所有的一切都会-
  “呃……殿、殿下?”
  思绪回到了现实中,瑞雯看起来不知怎么的有点不安。她的眼睛在那封信上飞快地扫来扫去,就好像读不懂它的意思。塞拉斯蒂娅叹了口气,放下了茶杯。她真得跟暮暮好好谈谈让斯派克发送重要信件的问题了,就算是他的拼写水平越来越好了也罢。
  “试试看同音字。”她提议道,“有的时候他不会写的字会用同音字来糊弄。”
  “什么?”瑞雯摇了摇头,然后她蹄子里的那张纸片开始哆嗦了,就好像想把上面的字给抖下来,变成毫无意义的空白页。“不,这个……呃……她……要么您……您还是亲自……”
  耐心是一种美德,塞拉斯蒂娅很明白这一点。而她自己的耐心更是出类拔萃,足以应付任何吞吞吐吐的侍从。塞拉斯蒂娅从瑞雯的蹄子里把羊皮纸接了过来,随便扫了一遍,说老实话,没看出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来。信上的字写得很清晰明了,哪怕是她一眼就看出那是暮光闪闪自己用角匆忙写下来的。
  


亲爱的塞拉斯蒂娅公主,
  感谢您解决了我的担忧——而且,说实话,在我屁股上给了我必要的一蹄子。我不得不承认,一开始您似乎根本不在乎梦魇之月即将回归这回事,这令我相当的沮丧。但是和斯派克认真交谈并深入反思您的回信之后,我想你们俩都是对的。您或许真的是说到了点子上,就像斯派克所言……以及您所言的……我花了太多的时间去钻那些尘土飞扬的旧书堆,根本没在它们外面生活过几天。我简直无法相信您为了要让我深入反省这一点,竟然威胁要把我一路送去小马镇!


  ……等等,威胁?她上一封信什么时候威胁了?那是个命令,相当礼貌,而且把所有因素都考虑在内了。而且……反省什么?她要去做什么?
  塞拉斯蒂娅继续阅读,跳过了所有其他句子,眯着眼睛瞪着那些字,好像在看着燃烧的保险丝:经过进一步的考虑……战车没有带上我们就走了……接受任何惩罚……会去小马镇的,先等我……
  “这……”塞拉斯蒂娅声音很低。“她……”
  “……抗命。”瑞雯证实了这一点,从身体到灵魂都在震撼。“拒绝了来自公主的直接命令……去……参加了……一个派对。”
  凝重的沉默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塞拉斯蒂娅让这封信飘落在她的茶杯上,当它渐渐沉入液面下的时候,灰黑色的污渍在纸面上扩散开来。
  “您……没有为此做好计划,对吧?”瑞雯小声问道。塞拉斯蒂娅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一只蹄子,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嘴唇,用自己的问题当做了答案。
  “瑞雯……”太阳公主的声音非常温和,非常慈祥。“看在地狱永恒火坑的份上,这个月亮舞是谁?”
  * * *
  就好像被某种突发奇想的本能所驱使,那群咯咯傻乐的雌驹正好在最合适的时机转过了身。“塞拉斯蒂娅公主!”里面最蓝的那只尖叫起来,二话不说就往下一跪,其他那些刚刚从呆滞中反应过来的同伴都在忙不迭地学她的动作。“天呐,我都不知道月亮舞还邀请了您!”
  “放轻松,我的小马驹们。”塞拉斯蒂娅热情地回答道,声音中的纠结没有被她那些虔诚的子民们留意到,也许吧。她迈着流畅的步伐走向了她学生的那些朋友们,简直就是端庄公主的典范。当然了,她是谁啊?这个没什么可担心的,顶多不过是最不起眼的挫折罢了。她所要做的就是趁着没有谁对她提出质疑之前就找到暮暮,稍微解释一下,然后再乘坐加急战车飞往小马镇。她能损失什么?二十分钟时间罢了。小小的拖延,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您能来到这里真是太荣幸了,殿下!”另一个丫头——黄的很花哨,一脑袋蓝毛——惊叫着,公主的目光匆匆地从她身上扫过。对对对,一直都是这样的。但是她在哪儿呢……
  “是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是又一只小马对此的无营养赞叹。不管她是谁也好,塞拉斯蒂娅随便冲她笑了笑,笑得空洞无比。不管怎样,她找到自己来找的那只小马了。
  “暮光闪闪。”她冲着桌子后面那只缩在潘趣酒碗后面不敢抬头的紫色独角兽招呼道。“可以过来一下吗?”
  先对身边那只戴着大厚眼镜片子哆嗦个不停的苍白小马笑了一下,暮光闪闪才听话地跑了过来。陪着公主一同走出派对区域,直到大家听不见的地方,肩膀都佝偻起来了。“我猜我不用问为什么您到这里来了,对吧?”她们刚站住,暮暮就开始嘟囔了,似乎是非常努力地想显得很羞愧,但这尝试实在是糟糕透顶。不过无论如何,反正是让你生不出气来了。
  “我想我们俩之间只会有一位对此很惊讶。”塞拉斯蒂娅回答道,比她自己想得还要直率。温和地咳嗽了一声,她收拾好心情,继续往下说。“虽然我很感激你的来信,暮暮。但是你必须明白,这让我有些担心。说实在的,这似乎非常的……不像你。”
  暮暮点了点头。“我知道,确实。而且我知道这也非常突然。可……好吧,您也没法预测什么时候自己就会突然有个顿悟,对吧?”
  “我想你不会的。”塞拉斯蒂娅说道,通常我也用不着,塞拉斯蒂娅不需要横生顿悟。“但是,暮暮,想想你在干什么,我交付给你的是一项重任-”
  “我很荣幸,公主。”暮暮打断了她的话,这可是头一遭。“真的,我非常荣幸。但这……可能听起来很疯狂,我真的不能。我不能仅仅为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而去违背对朋友的承诺。”
  暮暮扭过头去,望着后面院子里那些女生们。还好,没盯着自己老师紧张地敲打的蹄尖。“今天,我完全被一个古老的传说给冲晕了头脑,以至于连月亮舞的派对都给忘到脑后去了。如果不是您提醒了我朋友是多么的重要,可能我还会就这么一直忘记呢。我欠她的,……欠她们所有小马的,差一点儿,我就抛弃这些朋友,去追逐一个不着边际的童话故事了。”
  “这思考……非常成熟。”塞拉斯蒂娅勉强说道。你到底是谁?居然让暮光闪闪陷得这么深?再一次,她试着挽回大局:“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得坚持-”
  “不可能的,殿下。”暮光闪闪笑着说道,笑着!这个正值青春年华而且有焦虑症和散光视力问题的丫头直视着艾奎斯陲亚的至高公主,和她直接四目相对,说话的时候还挂着那该被放逐到月亮上去的笑脸。“就像我在信里所说的那样,无论后果如何,只要您认为合适,我都愿意接受。但是,同样如您在信中所言,生活不仅仅是学海无涯和与世隔绝……而且,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很想就在坎特拉皇城学习,和我的朋友们一块儿。”
  要不是塞拉斯蒂娅已经呆若木鸡,估计她都要抡着蹄子狂抽暮光闪闪的欠揍笑脸了。她的朋友们?她的朋友们正在小马镇!那都是为她精挑细选出来的最适合她的朋友!和她的相性最兼容的朋友!那是尚在等待实现的友谊与谐律的朋友!那是由她们的公主花了不知多少时间精力精挑细选出来,还要去拯救她喵的全世界的朋友!在坎特拉皇城的这一帮子算什么?那就是一帮子学校白痴,以前曾经跟暮暮待过一间教室的。就一次!哦对了,还有一次待过同一间宿舍,而且……好像每个周末都凑在图书馆,还是同一张桌子。她现在才扭头去瞥了一眼,看到那帮子丫头正冲着她挥着蹄子,兴高采烈地招呼她一块儿来派对。
  “那……要是您什么都不说的话……这是不是说,我能留下来了?”暮暮犹豫地问。
  好吧,这么回想一下,或许这个花费了好几百年而且反复检查的专门拯救世界的宏伟计划里面的确有个缺陷,就只有这么一个缺陷,就只有这么一个级别严重而且无法回避的致命缺陷。
  “我……我就当您在说……好耶!”当塞拉斯蒂娅曾经活跃的头脑短时间内陷入了停滞状态时,暮暮的声音渐渐越来越高了。“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我就知道您一定能理解的!谢谢您!公主!真的谢谢您!我保证您绝对不会后悔的!”
  太晚了。
  眼看着艾奎斯陲亚命中注定的救世主撒着欢蹦开,跑去接受她那些满脸傻笑的天杀好朋友的恶心拥抱,塞拉斯蒂娅的眼睛开始抽搐了。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现在不行,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行。
  当她点亮了自己的角,开始施展一个魔法的时候,她的眼睛又开始发抽了。她会……不,也许……不,该说必须,不不不,是绝对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她只是不小心让情况偏离了正轨而已。毕竟,如果从一开始就没能成功,那你就不算是公主了。如果说塞拉斯蒂娅知道什么,那就是自己绝对是个公主。
  * * *
  就好像被某种突发奇想的本能所驱使,那群咯咯傻乐的雌驹正好在最合适的时机转过了身。“塞拉斯蒂娅公主!”里面最蓝的那只尖叫起来,二话不说就往下一跪,其他那些刚刚从呆滞中反应过来的同伴都在忙不迭地学她的动作。“天呐,我都不知道……嗯,哇哦。”她把一只蹄子抬到了脑门上,揉着额头皱着脸。“有没有谁对此有点儿既视感?就好像……好像刚刚才经历过?”
  “那无关紧要。”塞拉斯蒂娅告诉她。公主大步流星走进了院子里,绕过派对直奔那只她专门浪费了一个钟头的小马——整整一个钟头。她使用了一些被禁用的局部记忆抹除魔法,这解决方法很粗鲁,当然了,但是非常必要。她需要让这一切重头来过,而这一次,暮暮没机会跟她耍贫嘴了。
  “暮光闪闪!”塞拉斯蒂娅厉声喝道,“出列,站到中间来!”当暮暮浑身哆嗦着听从她的命令时,塞拉斯蒂娅转向了派对中其他那些丫头。“至于你们,继续派对就好。皇家事务,不用质疑。”
  这个自信的气势如何呀,瑞雯?塞拉斯蒂娅情不自禁地想,欣赏着自己的声音在铺着芳草的石子路上撞起的回音。倒不是说瑞雯真的会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就好像面前这只耷拉着脑袋的叛逆期小马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稍微用点儿精确衡量的力度就能解决。
  “暮暮……暮暮她……有麻烦了吗,殿下?”当老师和学生转身离开的时候,其中一个丫头问道。
  “是的。”塞拉斯蒂娅的口气斩钉截铁。这个形容词基本上是比喻吧,但也能体现出不容质疑的态度了。“是的,她有麻烦了。”
  把那些一脸忧色的所谓朋友们留在了后面,暮光闪闪耷拉着脑袋紧跟了上来,为了追上导师的大步不得不快步小跑。等她们刚刚经过上一次停下来的位置,暮暮就加快了脚步……紧接着却又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直到她们俩能并肩而行。
  “塞拉斯蒂娅公主,我-”
  “别找借口,暮暮。”塞拉斯蒂娅打断了她,“我给了你一个命令,而你直接拒绝服从。这件事没有什么解释的余地。”
  好吧,如果是瑞雯的话,她肯定会说:像这样处于主导地位,这感觉非常满足。或许她应该多试试这种语气,在吃晚饭……呃,不,在理事会上。星星在上啊,对于那些缩在座位上抽抽搭搭的贵族娘娘腔们,她肯定会不屑一顾,他们绝对会哭得好像个小-
  等等,等一下,不,不……正在哭的是暮暮。哦,天杀的啊!暮暮哭了!
  “我、我我我很抱-抱歉,公主,”暮暮在呜咽……可爱的亲亲小暮暮,害羞的小花朵,只为了听她讲睡前故事甚至不惜熬夜的小暮暮。“我、我从没想过让您失望,可……可是……她们、她们是我的朋友,我想也许-”
  “哦别……咳咳,别找理由,暮暮!”塞拉斯蒂娅哼了一声,使劲咬着嘴唇,直到这疼痛足以克服心痛,足以对于自己最钟爱最亲爱最宠爱最疼爱的宝贝——呜呜呜……——她、她的意思是说,这个最让自己操心,最不听话的坏学生……足以让她狠着心继续对她大加斥责,“你不服从我,现在,我必须训斥你,因为……因为我必须这么做。对于那些不听话的坏、坏孩子,我有的时候也不得不严厉一些。有时候吧。当他们不听话的时候,我是说……偶尔,有时候,个别情况下,不听话……反正你懂的,这都不重要。现在跟我走,而且不许说话,不许-”
  突然之间,暮暮一下子冲到了她的前面。睁大了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嘴唇在绝望之中颤抖,四蹄一软就在她面前跪下了。“哦天呐天呐天呐我真的真的真的非常抱歉!”她扑在公主的蹄子之间嚎啕大哭,“我不会再这样了!我永远都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我发誓!求求您,求求您不要放逐我!或、或者开除我,或者不是生气而只是失望,或者……或者……我、我什么都做,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我会专门写一份为什么派对不好的报告书,以及我为什么永远都不该不听老师话的检讨书,以及夏至日庆典的整个历史调研报告!一千页……不,两千页!我甚至还会连带马类学和冬至日的内容都一块儿写了!”
  “暮暮,你就-”
  还没等她这句话说完,她的学生就闭紧了嘴巴,小声抽泣着,在蹄子上轻轻地扭着。“好吧,首先,我刚刚说了不许说话,而你的行为是完全相反的……”塞拉斯蒂娅开始说话了。
  “我真的真的非常抱-”
  “不不不,别说话!”塞拉斯蒂娅抬起一只蹄子掩上了暮暮的嘴,轻轻按在她的嘴唇上,直到小独角兽再度回到了之前那种泪眼婆娑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哦天呐,这、这真是……简直就好像踢了一只小狗狗似的。“反正,我猜是现在该是第二了:我也不是那么失望,多少有点儿,我……不,等等,好像还是挺失望的。我觉得可能是。或者……嗯……”她的前蹄在空中犯难地扭着,仔细琢磨着该怎么说比较好。“比有点儿郁闷要更糟,但是比大发雷霆要弱的那种?”
  “……比较恼火?”暮暮小声提示道。
  “对!就是这个!”塞拉斯蒂娅叫道,蹄子现在耀武扬威地指在暮光闪闪的鼻尖上。“比较恼火!我对你现在真是挺恼火的,暮暮。而且我真的很需要你去小马镇好好检查夏至日大庆典活动的准备工作,可不是在坎特拉皇城参加什么派对。因为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小马能行,因为……因为……我是这么说的?对,我就是这么说的。”很好,计划当中的两个缺陷,不,严格上来说,一个半吧。“现在你都明白了吗?”
  暮光闪闪的脑袋点得像是小鸡啄米,鼻涕眼泪还粘在她的脸上。“当然了!塞拉斯蒂娅公主!”她一连串地附和着。“我明白!我简直太明白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您要我去做的事情更重要,哪怕是我的朋友!”
  塞拉斯蒂娅的前蹄刚刚满意地落了地,就再次飞快地抬了起来,这次是两只前蹄一块儿抬起来的。“嗯,这就对了……呃……什……啥米?……等等等等你给我等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会这么放肆!”暮暮完全不为所动,她的眼中露出了恍然大悟的光彩,辉映着塞拉斯蒂娅那哑口无言的惊恐表情。“我都干了些什么?我简直等于是放弃了所有的一切!我的学习,我对您的职责……对整个艾奎斯陲亚的责任!如果夏至日大庆典会变成一场灾难,就因为我没到场去检查的话怎么办?如果梦魇之月回来了,您却因为琐事太分心结果没能阻止她的话该怎么办?而这一切都为了什么?偶尔和我一块儿出去玩的那几只小马?”
  “暮暮,亲爱的,好孩子,我知道我说错了话,可-”
  “不,您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暮暮高声宣布,她的双眼干涩,声音清晰洪亮,有如警钟在奏响。“而且我会努力比原来更好!从今往后,我向您起誓,我永远不会再让我自己的私欲干扰我听您派遣的注意力——为了确保这一点,我就在这里向您发誓,只要我还活着,就再也不会交任何朋友!”
  暮暮的宣告以无比自豪的笑容结尾。塞拉斯蒂娅的蹄子——她都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捂住了自己的嘴——慢慢地放在了地上。
  “梦魇作祟啊,我成了你生命的伤痕,对吧?”她低声喃喃道。暮暮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身体。这动作就是塞拉斯蒂娅需要的唯一回答了。“是啊,好吧,重新开始构思吧。”
  “不管您在说什么,我都很荣幸能帮上您的忙。”暮暮谦虚地在塞拉斯蒂娅点亮的角下鞠躬,“您希望我做什么,公主?我能为您如何效劳?”
  “其实吧……暮暮,我最心爱最忠实的学生啊,”塞拉斯蒂娅说着闭紧了双眼,免得影响到她正在施展的魔法。“你可以先闭嘴。”
  * * *
  暮暮再次回到了月亮舞的派对,她双眼干爽,而且还没完全从那个被高度禁止但严格上来说没完全被禁止的魔法洗脑中恢复过来,所以有点儿晕晕乎乎的。那些丫头们看到了她,简直好像看到了英雄从战场上凯旋而归似的。“暮暮!你回来啦!”嚷嚷的是那只最蓝的……好吧,要说外号,塞拉斯蒂娅曾经给很多小马都起过,而这还不是最难听的。最蓝的飞奔过来迎接她。“你走的时候我们都担心死啦!一切都还顺利吗?公主是不是还-”
  一道突如其来的闪光让她在奔驰的中途僵住了,她眨着眼睛,傻呆呆地望着前面,直到她那有些茫然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面前晃悠的独角兽身上。“暮暮!你来啦!”最蓝的那只尖叫起来,冲上去完成了她已经不记得了的拥抱,又开始抱着暮暮的脖子跟她嬉闹,把她的鬃毛都给揉乱了。“天琴都以为你不会来了呢!快点儿,大家伙儿都在这儿啦!而且……”
  塞拉斯蒂娅认出了那个小姑娘的声音,而且也预料到了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颤抖的呼吸,突如其来的惊叫声,口干舌燥的感觉,瞪得和盘子一样大的眼睛,紧盯着某个早就自觉不可能融入背景的公主。或许不是大家都能同意,但是在塞拉斯蒂娅看来,一位身材高大,颜色纯白,而且还拥有无上力量的权威想藏起来确实很难。
  “而且你还把公主也带来啦?”最蓝的那只的叫喊完全在意料之中。“我-”
  “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我,对,我知道。”塞拉斯蒂娅补上了后半句,脸上露出的笑容和她的耐心一样单薄。“生活中充满了意外,不是吗?小小的意外,大大的意外,足以威胁世界的意外,我们都懂,还有那些能让你怀疑自己到底会不会教孩子的意外,就算是你一千年来从来没养过孩子也罢。这真是应了另一句老话啊……”
  塞拉斯蒂娅稍稍停了一下,从附近的桌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仰脖一饮而尽,头顶的角发出的光芒把整个院子都照得透亮。然后她再次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这些子民们。“我听说你们里面有个叫做月亮舞的。请问哪一位是月亮舞?”
  在那些现在正晕晕乎乎的小马们后面,有只灰黄色的蹄子暂时举了起来。互相简短地点了点头,塞拉斯蒂娅把月亮舞叫到了桌子旁边,其他的小马则朝着暮暮走去。虽然天琴觉得她不会来,但事实证明,她已经来参加派对了。
  “所以,月亮舞。”在随后的欢笑声,以及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呻吟声中,塞拉斯蒂娅提高了音量。“真高兴遇到你,暮暮最好的朋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来吧,请坐,来点儿茶。我猜它的味道肯定不错,我都不知道。”
  月亮舞响亮地咽了口唾沫,既没有坐下,也没有喝茶。直到塞拉斯蒂娅把茶飘到了她蹄子上,又给她屁股后面添了个坐垫之后,她总算能继续开口说话了,哪怕是结结巴巴也好。“她……我……我是她的……什么?”
  “她的朋友。”塞拉斯蒂娅重复道,“最好的朋友,看样子是这么回事。”实际上,看到这个坐在面前的丫头,只是让这个说法更加可信了。除了颜色和那副眼镜之外,她们俩简直就像是亲姐妹——哦天呐,她们甚至连鬃毛的发型都一模一样呢。“而现在,我来了,暮光闪闪也来了,她选择留在了坎特拉皇城,没去小马镇。我想我或许会很乐意跟你相处一下的。”塞拉斯蒂娅喝了一口茶,就好像把嗓子眼里的大疙瘩给硬送下去。“我想,只是为了……填补我们关系中的一些空白。”
  月亮舞如鲠在喉,端着她的茶杯,任凭它在自己蹄子上和茶碟叮叮当当地哆嗦个不停。“嗯,她是……我是说,我们一块儿学习,并且在每门课里都互相帮助,而且……我不知道,可能我不是她最好的朋友,我只是觉得……我……我可以,您懂的……开个派对,也许……还有……”
  “很好,这表明你们互相很亲密。”塞拉斯蒂娅评价道,“这很合理,我或许只是对你们到底有多亲密感到很好奇。当然,我想不想知道,这也不是特别重要,这是你们俩之间的私事。但是,你知道吗……假如满分是十分,十分是‘我愿意为了六个死党不惜违抗皇家命令’,那你觉得自己能打几分?没关系,随便估计一下就行,只是完全理论上的东西而已。”
  值得表扬的是,月亮舞并没有会错意,一点儿也没有。“她……暮暮做了什么?皇家命令……哦不,您……殿、殿下,我不想……应、应该不算什么吧,只是……她、她真的?”
  “嗯哼。”塞拉斯蒂娅一边仰脖把茶喝了个底朝天,一边哼了一声。“她本来该出发去小马镇的……”公主昂首向天,眯着眼睛盯着太阳,在脑子里做了些郁闷的计算。“……大概应该两个多钟头之前就该去了——深呼吸,塞拉斯蒂娅,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却来了这里,来参加了一个派对,由你主持的。她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视和你的友谊,程度都到了……我只能假设,是非常非常的重要。”
  “她……她真的?为了我?”
  “对,她……”话刚起头,塞拉斯蒂娅总算是留意到了月亮舞的表情:呼吸急促,一脸茫然,眼中还带着晕眩。好吧,距离下一次的审查可能还有三杯茶的工夫了。
  “她就是这么做了,月亮舞。”塞拉斯蒂娅说道,尽可能地让声音变得柔和。“而且这也让我非常惊讶,而且我真的很需要知道她这么做的理由,因为现在很多小马都得依靠她了,有的她认识,更多的她甚至不认识。所以,为了他们,也为了我自己,我不会说谎。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真得知道你对她的意义。”
  “我……我不知道,我猜……比我想的要多吧。”月亮舞低声嘟囔着,她眉头紧锁——或者她那眉毛一直就是那样的,都不用多余去问。“我只是不明白,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了?还有……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么重要?”
  塞拉斯蒂娅的脸上露出了母亲一般的微笑,她每一句话的语气都那么轻松自如,不过后面都在脑子里加了个尾巴。“你用不着担心这些。”暂时不用。“真的,这只是个不太方便的时间问题而已。”双关语。“我相信所有的一切都会好的。”可能吧。
  但月亮舞可没被糊弄住。“这肯定是大事,不然您肯定不会亲自来找她。我是说,您就是为这件事而来的吧?肯定是的,而这就意味着肯定非常紧急。”
  “没……那么紧急。”塞拉斯蒂娅说道,不太清楚月亮舞到底会不会相信她……或者是听她说话。“这只是-”
  “而她如果能预先了解您的命令,那她甚至都不会回信。她是那种把时间表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小马。”月亮舞继续往下说。塞拉斯蒂娅认出这是什么样子了。当暮暮陷入思考的时候,她也是这幅仿佛周围整个世界都不存在的模样。“所以,不管这事到底是什么,它应该是近期的。就好像……今天,和夏至日有关?是……什么魔法的,和宇宙天体运动相关的……”
  “其实,这-”
  “然后,就是她来的地方。那不是皇家图书馆,也不是皇家战车停机坪,而是她自己的家。是准备留下……或者找什么东西?某些她需要的东西,不在图书馆……她一直都是轻装上阵的,毕业旅行里她唯一带的就是书。所以……一本书。但是,她打算只带一本书?”
  “好吧,那是-”
  “不,那是对她很重要的一本书,这让她改变了主意,没有听您的话,而是来了这里。那书和我有关,而且和夏至日有关,而且,还跟您要她去处理的那件紧急事情有关……”
  月亮舞陷入了沉默,一边冥思苦想一边啃着自己的蹄子。塞拉斯蒂娅等了大约十秒钟来插话,十五秒,二十秒。“好吧,现在你完事了吗……”
  “对,我想我已经完事了。”月亮舞抱怨道,她的蹄子落到了地上。“天,我本来真的以为我能推测出来呢……”
  “哦,好吧。”塞拉斯蒂娅回答道,心底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碎碎念个不停。“无论如何咱们聊得挺开心,可我恐怕真的得-”
  “《先知和预言》!”
  嗯哼,就当这是思维障碍赛跑吧。
  “那是她去年的生日礼物。”月亮舞继续嘟囔,“去年我在她生日上送了她《先知和预言》那本书。在她听了您的话之后肯定就去读了它,记起了她要去做的事情。然后她肯定是读过了,因为,不管她是为什么把它拿了出来,那上面唯一和夏至日有关的故事就是……”
  月亮舞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她的蹄子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自己的下巴。“梦魇之月……千年以来最长的一日,预言……哦,天呐,我的天呐……这是真的。梦魇之月……是真的!”独角兽抬起头来望着塞拉斯蒂娅,被这恐怖的顿悟所震慑,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她……她是真的,而且她就要回来了,在小马镇,今晚,而你需要暮光闪闪来帮助你阻止她,可……可暮光闪闪不像你需要的那样在小马镇,因为她……她来参加我的派对了,因为我给了她那本愚蠢的书!就是这样了,不是吗?我们完了,我们都要在永恒的黑夜中灭亡了,我们都要在暗无天日的无尽寒冬里冻死了!……而这、这全都将是我的错!”
  好一阵子,塞拉斯蒂娅没有只是沉默不语。十秒钟,十五秒钟……然后说实话,塞拉斯蒂娅在那之后就没在计数了。最后,她轻轻地放下了茶杯,嘴唇紧闭,目光锐利,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月亮舞。
  “那么,”她一字一顿地开口道,“当然,只是从理论上来说……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阻止这一切的计划已经被你们这场小小的聚会给送去见了鬼,而我们的种族能存活下来的希望,只能靠在剩下这点越来越短的时间里修正这所谓的见鬼局面……如果满分是十分的话,你觉得这个消息能打几分?”
  月亮舞的眼睛转了两圈,她发出的吱吱声像老鼠一样轻微而悲伤。紧接着她往后一仰,直接晕过去了。
  “对。”塞拉斯蒂娅自言自语,又给自己来了一杯茶。“这个也算吧。”
  * * *
  开始讲话之前,塞拉斯蒂娅首先例行公事一般把自己习惯的谈判前流程给过了一遍:快速活动她的肩膀;缓慢而刻意地舔湿润自己的嘴唇;后腿猛地一绷,重重踢到了桌子上,碰歪了她放在上面的茶杯;以及眨眨眼睛,让自己的瞪视能兼备友好和锐利两种特性。
  好吧,如果是以往,这例行公事不会这么狂躁,而且她的身体通常也会比较协调,不过无所谓了。面前坐着的那三个丫头看来也不在意这些,除非绝对必要,否则她更是不想再浪费时间了。这也没什么伤害,只是她的脑袋因为今天使用了这么多记忆修改相关的魔法而抽痛不已。或者……严格来说,的确是受伤害了?那这个该怎么说呢?哦,管他的,怎么都好,回到正事儿上来。
  “那好吧,”她开了口,把目光转向了第一位受访者——因为当月亮舞恢复神智之后陷入被洗脑的懵懂状态时,这是暮光闪闪其他那些朋友里面第一个上来问候她,并且喋喋不休地让她重新认识自己的派对的。“你是……星耀,对吧?”
  “嗯……是、是的,女士。”星耀结结巴巴地回答——作为采访,可不是什么良好的开始,塞拉斯蒂娅咬着舌头总算是没把这评价说出来。当然了,她可以一会儿再恢复过来。但这可不是什么餐饮业的秀场,会牵扯到洗衣票和点心券的那种。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塞拉斯蒂娅打算准确地找出这三只小马究竟与重见天日并重塑形态的六大谐律精华之中的某一部分有多相符——这是在塞拉斯蒂娅发现这些小马们都已经具备了牢靠而多样化的友谊特性,而且/或者也是因为现在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一刻,而面前正好也已经有了六只小马共聚一堂之后,于是就一拍脑袋灵机一动,飞快地构思出的一个计划。
  “那好吧,星耀。”塞拉斯蒂娅继续说道,“跟我说说你面对一次极度危险时刻的英勇行为吧,最好是致命的那种危险。”
  “呃……这个……好吧,我……”星耀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把话咽了下去,她用蹄子揉了揉咽喉,就好像在鼓励它能说出更好的东西来。“有一次,我忘了写学期论文,然后……呃……我熬夜把它给赶出来了。所以这个算是有点……危险吧?对我的的平均成绩而言。”星耀的尴尬笑脸很快就挂不住了,坠入了塞拉斯蒂娅的沉默之中,好像石头掉进了深渊里。“我……得了个……B-?”
  “我明白了。”接下来,塞拉斯蒂娅转向了中间的那只雌驹。“柠檬心小姐,你觉得你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最好是魔法技能,还有/或者格斗之类的招数。”
  柠檬心瞅了一眼星耀,又望着塞拉斯蒂娅。“我不……我是说,我……我觉得……我很擅长料理。而且我喜欢一边洗澡一边唱歌……有时候吧。可是……我还以为您说您只是想知道我们是不是暮光闪闪的好朋友?”
  “天琴心弦。”等到眼中燃烧的白光开始黯淡,太阳穴上暴突的青筋开始平复之后,塞拉斯蒂娅就继续了。“如果你在一个沙坑里躲避巡逻的敌军,这时候有个婴儿在沙坑里开始啼哭起来了,你要怎么做才能保持隐蔽?”
  “哦……我……我会……嗯……”天琴的视线在桌子上扫来扫去,来回晃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抬起来落在了塞拉斯蒂娅脸上。“您问的是什么来着?”
  在使用另一种屡试不爽的面试策略——这个涉及到用蹄子使劲按揉自己两眼之间,直到闭着眼睛都能看到白色——让自己能冷静下来之后,塞拉斯蒂娅长叹一声,重新主导了交谈。“好吧,这次咱们试试看不一样的。你们都认识暮光闪闪多久了?”
  “我想是从……魔法幼儿园开始的吧。”等到柠檬心能收拾好心情之后,她就回答道。她的朋友们也纷纷赞同地点着头。
  “非常好,那么从魔法幼儿园开始,你们经历过什么……该怎么说才好……大冒险活动吗?比如任何难忘的事情,或者牵扯到我不知道的内心冲突所发展成的外部挑战?因为个性不合所导致的冲突因为坚实的友谊而缓和?一种容易接受的道德标准,你使用它来持续不断地改善自己,让自己变得更为出色?”
  天琴眨着眼睛,柠檬心在咳嗽,星耀把前蹄揉在一起,盯着天空发呆。
  “好吧,好吧,最后一个问题了,这个是同时对你们三个提问的。”塞拉斯蒂娅抑扬顿挫地念着。“用五十个字或者更短的话,向我提出确凿有力的证据,来证明你内心深处潜藏着某种精神,某种美德,什么都行。不管你有什么,强大,平静,混乱中立,说出来打动我。我真的没有一整天时间。”
  星耀咬着嘴唇,柠檬心打了个喷嚏。天琴心弦鼓起了脸,一时间坐直了身体,但是她的灵感来得快去的也快,就和她脸瘪下去的速度一样快。在塞拉斯蒂娅这边桌子上,杯子里的液体再次开始颤抖,在杯子下面六寸深的位置上,有什么东西被撞碎了。
  好吧,塞拉斯蒂娅告诉自己,这一次在大家都知道的那烟花开始之前,记得要闭眼睛。所以这也是一次失败,不过没关系,这一切都没关系,好得很。暮光闪闪没有去和她命中注定的五位好友相会并且拯救艾奎斯陲亚,而是选择跟一个抽疯的闹腾丫头,2P角色的自己,还有缠在白面包上的三条湿毯子当朋友。这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嘛,完全说得通,完全理性化。作为导致这世界彻底完蛋的理由是绝对足够了。
  不,不,不不不不别他喵的放弃啊不!这是她内心更加自信的那一面的回答。我还能力挽狂澜,我还能让这计划起作用。我只需要……跟暮暮再谈谈,说服她从我的角度看待问题,不,我们的角度,每个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有理性的生灵的角度。小菜一碟,轻轻松松!毕竟,她可是个理性的好孩子。我只要保持冷静,不要反应过激,找到正确方法来让她明白……
  塞拉斯蒂娅抬起头来,忽然意识到下巴有点松。在桌子对面,三双迷惑而呆滞的眼睛以更加集中的视线盯着她看。
  “哦,可恶,我给大声说出来了?”塞拉斯蒂娅嘟囔着,这句话不仅仅是个问题,更是对现状的陈述。作为回应,柠檬心发出了呻吟声,天琴哀叹起来,而星耀则直截了当地往旁边一翻,躺进了杜鹃花丛里。
  “哦,别抱怨了。”塞拉斯蒂娅咆哮着,重新点亮了她的角。“又不是只有你才压力山大。”
  * * *
  “暮暮!”塞拉斯蒂娅大叫着,冲进了月亮舞的派对里。“暮光闪闪!”
  在院子对面,正在和朋友们一块儿玩敲糖罐偶游戏的暮光闪闪转过身来,木头棍子还飘在她的魔法力场里。“塞拉斯蒂娅公主?”她疑惑地问道,“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是不是-”
  “哦,谢天谢地,我总算找到你了。”塞拉斯蒂娅喘着气,努力装出一副疲惫而绝望的模样来。“我需要你的帮助,你现在正身处极度危险,而且因为这两个原因,我们得马上离开城市!快去收拾好东西,不管你把斯派克留在哪家甜甜圈店了,赶快带上他到皇家停机坪来找我!没时间可以浪费了!”
  “等等,这……什么时候的事?”暮暮问道,朋友们簇拥在她身边,小独角兽担心得耳朵都垂下来了。“到底是怎么了,公主?”
  “哦,实在是太可怕了,暮暮!那是我见过的最恐怖,最邪恶的东西!”塞拉斯蒂娅哭号着,“你知道吗,暮暮,我刚刚发现你的朋友们全都是……呃……幻形灵!”
  * * *
  “……冥界泰坦之王普鲁托的仆从!”
  * * *
  “……生活无聊透顶!”
  * * *
  “……一群非常聪明的伪装鸭子组成的反君主集团!”
  暮光闪闪顿时掉了下巴,“光照会?可、可我还以为他们只是老奶奶的童话故事!”
  “他们……等等,这个还真有?”使劲摇了摇头,塞拉斯蒂娅把自己从震惊中晃醒过来。“我是说……对,我是说……不,他们真的不是老奶奶的童话故事。他们是真的!他们来这儿是为了……暗杀我!”
  * * *
  “……把我们都变成胶水!”
  * * *
  “……发现在小马们心中隐藏着什么邪恶!”
  * * *
  “……取消你最喜欢的系列书籍!”
  暮暮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愤怒的泪水。“那些野兽……”她咬牙切齿,因为愤怒和/或者眩晕而颤抖不已。“我就等着最后一本出版呢!”
  对,真不错,我早就该先试试这个。“是的,我亲爱的学生。”塞拉斯蒂娅证实道,“这千真万确,恐怕你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小马了。所以我才需要你立刻离开这个派对,前往小马镇,然后……拯救整个艾奎斯陲亚!”
  * * *
  “……就只是……救你自己?没什么压力,只要……保护你自己就行?”
  * * *
  “……去结交新的,更好的,更多样化的朋友?”
  * * *
  “……你知道吗,先别管那么多了,就先……出城,到小马镇去,那才是最重要的,我们路上再说其他的。”
  “我……您、您说什么都行,塞拉斯蒂娅公主。”暮暮晕头转向,口齿不清。“谢谢您……干掉了所有的鸭子们。
  “呃……什么?”塞拉斯蒂娅花了点儿时间才留意到暮暮的朋友们,被刚才反反复复使用的洗脑魔法搞得全都摊平在地了。“哦……对,她们会没事的。”她说着,用右后蹄子在地上点了两次。“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没必要再消磨时间了,所以,赶快拿上旅行用的行李,我们-”
  一阵突如其来的热浪吹得塞拉斯蒂娅脖子上的毛都耸了起来,紧接着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她跪倒在地上。在一片硝烟和飞散的碎石烂瓦之间,她及时挺住了身体,点亮了自己的角,下巴上又开始青筋暴露了。
  “瑞雯,”等魔法联系上她的贴身女仆之后,她开了口。“那是我的右蹄子。”
  “您说的就是您的右蹄子!”瑞雯的回应有些恼火。“点两下右后蹄子表示‘炸掉下面院子旁边的旧钟楼’!这样您才有个非常给力的收场!对此我得再重申一遍,这主意根本是有病好不好!”
  “好吧,首先,这主意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塞拉斯蒂娅说到这里就被烟尘呛到了嗓子,不得不后退了几步,咳嗽了几声。“第二,在皇家军械库里到处都是你的蹄印子,所以别乱说话。还有第三,我说的是我左蹄子才是炸掉钟楼,右蹄子是别炸!”
  “您……您明明就不是这么说的!”
  “哦,既然你都已经明确承认这恐怖袭击是你搞的,那你的意见无论如何都不重要。”
  “我是听你的命令,你这个老……嗷!别管了!那现在我们该做什么?距离日落只剩下两个钟头了!”
  “首先,我会礼貌地选择性忽视你的前半句话,你这个没屁股的小笨蛋。”塞拉斯蒂娅以非常平静而富有皇家仪表的声音说道,“第二,你要负责通知市政消防部门,并且告诉他们这是个出了错的魔法实验,这严格上来说——闭嘴——并不是谎话。第三,我负责把这地方重新修好,再想出另外一个计划,然后在梦魇之月回来之前把暮光闪闪送到小马镇去。这就是我要做的,非常感谢你。”
  瑞雯酸得像醋一样的声音并没出现在塞拉斯蒂娅的耳中,但是另一只小马的回答倒是更近,更温和,声音也更轻。
  “梦魇之月要回来了?”
  透过逐渐散去的烟尘,塞拉斯蒂娅看到暮光闪闪已经站了起来,浑身上下满是灰土,靠着还在仰面朝天抽搐的星耀支持着身体。好吧,把这件事添加到待办列表:为了她那些无聊朋友们喝一杯。“她真的要回来了?”暮暮再次问道,“今晚?就像传说中那样?”
  极其短暂的几秒钟之内,塞拉斯蒂娅在考虑告诉她真相。而在同样短暂的时刻里,暮光闪闪已经从她眼中看到了一切。“所以……这就是您想把我送走的原因。”她声音很低,“她会回到小马镇去,而您想让我阻止她。”盯着地面片刻之后,暮暮重新抬起头望着公主。那目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蔑视,只有诚恳,还有清一色的迷惘。“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塞拉斯蒂娅说道,“我……”
  * * *
  “星璇的胡子啊,我从哪儿开始说起呢?”
  “你们想听点儿疯狂的事情吗?我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大了。这是真的,百分之百的事实。在今天之前,乃至我统治的这个王国存在之前,我就是这样了。我不知道我是在哪里出生的,也不知道我父母是谁……唉,我连我到底有没有父母都不知道呢。几百年前还有个邪教……我都忘了他们叫啥名字了,好像叫什么新烈阳……之类的吧?反正他们以为是太阳把我生下来的,神话中的神话。哪怕是今天,很多小马都认为我是来自其他地方的,是某些更高层次存在的不朽全知全能神灵把我派来统治小马种族的。”
  “而你们知道实际上真相如何吗?说实话,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我看遍了世事沧桑,拥有太长久的生命来追寻它们。大约对一两个世纪之内的事情,我的记忆力还算不错,还能记得大致上的来龙去脉。但在那之前更早呢?没有,什么都记不得了。记不起面孔,记不起名字,甚至都记不得什么重大事件了。有时候我会翻阅历史书,主要是看看上面记录的那些国事谈判和我打赢的战斗之类的。但是……我记不起来了。就好像时间是一条漫长的铁路,而我只是刚刚坐上名为塞拉斯蒂娅的这趟火车而已。”
  “如果你活得很久,那这种事情是你没法避免的。我的某些部分……我猜是凡俗生灵的那部分吧,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了,融入这个虔诚而无法穿透的外壳里,除了躲进这壳子里面,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了。星星作证,我已经非常努力地躲开它了,而我现在依然还在努力,可是,我根本无能为力。我非常外向,而且乐意社交,你懂的,我……我和小马们交谈,这就是我最擅长的了,这样能给予我安慰。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周围还是现实世界,而非我沉沉睡去之际已经踏过无数次的冰冷梦乡。”
  “但是,你跟够多的小马交谈过之后,你看了够多的东西之后,你从头到尾看了几十遍生命的花开花谢之后,忽然之间,它们就又一次消散了。忽然之间,跟我交谈的小马们就长大了,结婚了,衰老了,仿佛就在转瞬之间,他们就逝去了。可我依然在和他们交谈,我依然这么做,而且必须这么做,哪怕这令我心碎,哪怕我失去的每一位朋友和同伴都带走了我心灵之中的一部分,带走了我心灵之中永远找不回来的一部分。”
  “所以,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制定了计划。思考,交谈,计划把每一只小马的交谈都继续下去。因为如果小马们感到饥饿,如果他们身陷恐惧,那他们就不会交谈,不会过完这宝贵而短暂的一生,不会把他们带走的那一部分再分散给其他的小马们。而这就是这个计划的来由——P计划,每一只小马和所有的一切都依靠的计划。”
  “这是从露娜开始的……星星,并不是所有的一切,对吧?露娜是我的另一半,是与我的火焰对应的静水。她总是负责策划的……没错,这个我记得很清楚,她总是负责思考的那一个,不管是什么问题,她都有答案,对所有小马,所有的一切,她都有答案。我还以为没了她我也能应付得来,还以为梦魇带走了她之后,我可以独自统治一个王国,就像我们俩当时一同统治的时候一样。直到今天,赞美星星,我都不记得我败得有多彻底,或者是因为我的傲慢、愚蠢、或者彻头彻尾的无能,有多少生灵根本没有活下来。”
  “两百年前……实际上这数字很准确,我终于……崩溃了。我把自己藏了起来,不吃不喝不睡,让整个王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自行其事,还觉得这样可能会更好。你们知道我最后明白了什么吗?我对了一半。让我走出房间回到世界上的,并不是这个想法,而是更宏伟的目的,是在这之前几个世纪以来都没有过的动力,以及目的。”
  “而这就是整个计划是怎么来的了。是我蜷缩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蜷缩在冷冰冰的地板上,蜷缩在不想去点亮的壁炉旁边,突如其来的顿悟之光:我做不到。我没法独自统治艾奎斯陲亚。我不够强壮,也不够智慧,更是没法学到足够的东西来弥补。我不是艾奎斯陲亚应该得到的公主……但是,他们只有我,只有我这么一个公主。我能为他们做的事情……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给他们找到更好的统治者,比我更好的。”
  “于是,我的搜索就开始了。这并不是公开的,而且也不会让谁留意到。但是我遇到每一只小马,看到每一张新面孔,听到每一个新名字的时候,我都会扪心自问,‘就是你吗?我正在苦苦寻找的救世主就是你吗?’当然了,至今没有小马能冠上这个头衔。这么多年以来,我遇到了很多优秀的小马,很多智慧的小马,还有其他一些在这世界上留下了印记的小马。可是,他们都不行,他们都不是那只最好的小马。”
  “然后,韵律……不,她甚至都不是我找到的。那已经成了一种惯例,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不行’。至于为什么,我都记不太清了。但是,经过了一百八十六年的寻找之后,她就站在了那里。那只瘦弱的小天马姑娘,那纤细的四蹄和肩膀,她就站在一边,而她的父母在请求皇庭……我都不记得是什么事了。那时候,我几乎都没听清他们的话,只是看了她一眼,我就全都知道了。我依然不确定我到底在寻找什么,但是在那一刻,好像光芒穿透了怀疑的阴影,我知道,那个骨瘦如柴的小丫头拥有它。”
  “而且……群星作证啊,她真的做到了。她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一切,甚至更超出我的想象。善良、智慧、坚强、勇敢……在她的眼中,我能看到火焰,仿佛万千朝阳的光辉在她的灵魂中燃烧。她在童年就被遗弃,漫长的饥荒、可怕的瘟疫、还有两次不同的战争,最终在荒芜之地找到了一对能接纳她的夫妻……而经历了这一切苦难之后,她依然从未放弃过这个世界。她始终都相信着小马的善良,还明白什么样的统治才能善待他们。”
  “我……说真的,在她面前有点抬不起头来。我把她带到了坎特拉皇城,给了她我必须给予的一切,甚至在她的养父母过世之后自己收养了她。而我听过她的唯一一句抱怨是什么?‘阿姨,为什么我不能做得更多呢?为什么我们不能做更多的事来帮助需要帮助的小马们呢?’”
  “而我意识到,她唯一欠缺的东西只是因为她实在是太出色了。因为小小的米娅摩•凯登莎就是艾奎斯陲亚所能给出的最佳答案了。因为我看着她辛勤工作,看着她挥汗如雨,看着她把自己的所有一切都奉献给了艾奎斯陲亚,而且还不求回报……我意识到,她实在是太像我了。”
  “总有一天,她会和我一样统治王国,小马们会像爱我一样爱着她。总有一天——这一天不可回避,不可逆转——她会失败。总有一天,她心灵的最后一块碎片也会消散,她会变得像我一样破碎不堪。因为没有任何小马……不管是不是天角兽,不管是伟大也好,可怕也好,或者介于两者之间也好……没有任何小马,可以孤身做到这一切。”
  “想想看吧,韵律很早就找到了她的伴侣,比我要早的多了。她想在下午的时间里找份工作,好填补她在学校课程与汤厨房之间的空闲,因此她为整个城市的孩子们都尽了一份心。而我,这个愚蠢的家伙,依然还在寻找,依然满足于再多等两百年来找到一只和她平等的小马——我几乎都没留意她对她最喜欢的那个家庭整天都滔滔不绝,那家有一只和她年龄相仿的傻小子小马,还有个五六岁的早熟小丫头。”
  “我是说,我该怎么想呢?‘哦,韵律迷上的那个小子有个小妹妹,比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更加叛逆更加早熟,所有哦耶,她就是所有小马的救世主啦!’这也太荒唐了吧?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荒唐透顶。要不是她爹妈在我的学校给她报了名,那我甚至都完全留意不到她呢。真有趣,这说起来多讽刺啊,我还专门在个农家院里挑选了候选者呢——顺带一提,学校里一万多毕业生里一个被挑上的都没有。又是个小小的花絮,证明了在这方面我有多白痴。”
  “而甚至在她入围之后,甚至在她通过了测试,发现了她爆炸性的潜力——就是字面意思,当时现场可是有个超大的陨石坑——,连我们用来测量魔力的计数器都爆了表之后,我还是什么都没告诉她,就连韵律对此事都毫不知情。因为,我还能怎么做呢?告诉她们真相?告诉一个少年圣徒实习生,还有个书呆子丫头,照字面意思告诉她们‘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私家弟子’其实是‘公主亲自挑选来好在她哪天嗝屁着凉之后接班统治国家的候补公主?’”
  “因为,哦耶,这又是另一件破事儿我得把它扔进这一堆‘嘿丫头,今晚七点吃晚饭的时候全世界的命运都得指望你了,而且我哪天就要死翘翘了!我,你们永垂不朽的大神仙公主甚至对生活什么的都不具备最基本最模糊的概念!这可能非常突然,这可能非常糟糕,这一切来临的时候你可能根本就没准备好!希望这听起来很有意思!’里面去!”
  “不,星星在上,不行。她们知道的越少越好。而且我告诉他们的越少,我就越能和他们沟通,越是能把他们看做小马,而不是看做我渴望她们成为的那种典范,那些典范光辉而神圣,但遥不可及,更是冷漠而死板。这让我真的能把自己当做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因为A:我是个傲慢自负的自大狂,钻在套子里出不来的家伙,她是个一根筋的家伙,比整个艾奎斯陲亚有史以来任何生灵都要顽固。还有B:我也是个白痴。”
  “因为,如果这些还不够,那今天的这档子事呢?这个古老的预言,群星将助她脱困,永恒的黑夜降临?这也都是我的错,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是我惊慌失措,使用了小马所知的最强神器,把我唯一的妹妹放逐到月亮一千年。都是我的错,我自私地想要忘记这件事,我让所有的小马都以为这是编造出来的童话,没有让任何一只小马为此真正做好准备。”
  “而这也是我的错,没有自己去处理这个问题,而是……你懂的,像个头头一样,我想,‘嘿,如果暮暮能替我把这事儿给办了呢?’如果我把这个疯狂的世界末日当做了她的一场‘如何成为半神’终身学业的期中考卷,花了好些年去发掘她和可能与她成为好朋友的小马们,用一种根本不靠谱的方法去共同恢复谐律精华,哪怕是她早就已经拥有了最真诚的朋友,那些我根本就不知道的真正朋友,那些相比之下让我显得又可怜又可悲的朋友,让我简直自惭形秽,既不配当公主,又不配当母亲,甚至连活着都不配!”
  “我想这一切都是我活该,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谁的错都不是,只能怨我自己。因为我如此傲慢自大地相信我能掌控一切,因为我根本做不到,对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管是过去也好,将来也好,恐怕永远都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就只是我自己根本算不上什么工作,剥开那些皇权,剥开那些谎言,还有那个难看得要命的特大号王座,我就只是个害怕的孩子,没有家,没有朋友,也没有能把她这一路走来搞得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重新恢复正道的计划。”
  “而现在……我是在干什么呢?浪费时间,多费唇舌,因为根本就没什么计划可言,从来都没有。就只有一个白痴老太婆的白痴主意,想让其他小马替她擦屁股,做那些本来该她自己干的活儿。所有的一切就是这样了。”
  塞拉斯蒂娅以一声颤抖的叹息作为结尾,那是她最接近呜咽的声音了。她抹了抹眼睛,望着太阳,望着它越来越沉向地平线的方向。现在还有多少时间了?一个钟头?半个钟头?都是因为某只小马的愚蠢和傲慢,它下一次再升起来得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有个小小的咳嗽声吸引了她的主意,把她的意识从深渊中拉了回来,好让她能听清身边的那个丫头说了些什么。“那可真……哇哦。”最蓝的那只小声嘟囔着,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思考着刚刚公主倾吐出来的这一大堆秘闻和吐槽。“我只是想知道您要不要再来点儿茶,可……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这些呢。嗯……在所有小马当中,为什么您要告诉我呢?”
  好长的一阵子,塞拉斯蒂娅甚至都没回答她。“我不知道,”最后她终于说道,“我想,我只是需要说出来给谁听听吧。”
  “我想也是!”最蓝的咯咯直笑,伸出蹄子俏皮地捅了捅塞拉斯蒂娅的侧身。“我见过了那么多的小马,不过最需要度个假的就是您啦,殿下!而且,说实话,可能还得去看看心理治疗师什么的。我是说真的!要是换成了我呀,我可是……一样也应付不来呢。”
  塞拉斯蒂娅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饱受心中的负面情绪困扰,而且还是两百多年最黑暗的那些情绪的困扰之后,她这一整天听到的最有意思的,就是这只小独角兽的直率和坦诚了。
  “不过您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小独角兽继续说道,她的蹄子轻轻搭上了塞拉斯蒂娅绵软无力的前蹄。“我觉得您比您自己想的要聪明多了。而且,也是个比您自己想象中更好的公主。我可根本想不到有谁能一直想着为其他小马做这么多的好事,更别提还是随时随地了。虽然您很害怕,虽然您并不确定自己到底做得对不对……但您还是一直为我们在呕心沥血,好吧,我觉得吧,这简直就是我听过的最勇敢的故事了。而且,要说这价值,恐怕也是最无私的了。”
  哦,真是太好了。经历了这么多的交谈,承受了这么多的压力,担忧,还有休克综合症什么的之后,现在自来水厂终于可以开工了。好吧,怎么都行。估计该是情感宣泄之类的吧。
  “真是……谢谢你。”塞拉斯蒂娅勉强挤出声音来,她用自己的蹄子握住了小独角兽的。“这是我听过最舒心的话了。”
  最蓝的小马脸上露出了顽皮的笑容,几乎把脸都分成两半了。“哎呀,天呐,塞拉斯蒂娅公主,您这么说,我都要自大起来啦。”
  “哦,得了吧。”塞拉斯蒂娅挺起了身体,使劲抹干了眼睛,藏起了她的笑容。“要说自大,我一个都顶你俩大……”
  突如其来的顿悟让塞拉斯蒂娅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脸上充满了温暖。“其实吧……我能最后对你说点儿真心话吗?”她说道,“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名字叫什么,所以一直都管你叫‘最蓝的’。真的很抱歉,可以自我介绍一下吗?”
  最蓝的笑了,哦星星和月亮啊,那笑声是多甜美温柔的旋律。“我是圆舞曲,”她说道,“您就别担心给我起的那个绰号啦。我妈妈还一直叫我‘高露洁’呢,那个可要糟糕得多了。”
  “我记住了。”塞拉斯蒂娅说着,脑海中的齿轮开始运转,重新挺直了身体望向天边。距离日落还有半个小时了,或许一个小时。时间已经没多少了,但或许还算足够。
  “顺带一提,您的秘密在我这里绝对安全哦。”圆舞曲补充道,嘴都咧到了耳根,“您的新朋友圆舞曲永远守口如瓶。”
  塞拉斯蒂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看着她那闪光的牙齿,还有那无比灿烂的笑容。
  “真的啦!”圆舞曲说道,在蹄子上前后晃着。“诚心发誓天上飞。”
  默不作声,依然笑眯眯地,塞拉斯蒂娅弓起了一边眉头。圆舞曲坚持了大约一两分钟,但最后她还是拉下了脸,叹了口气。
  “反正试试也没坏处嘛。”当塞拉斯蒂娅的角亮起来的时候,她羞涩地嘟囔着。
  “对,”塞拉斯蒂娅点了点头,“我觉得这话没错。”
  * * *
  “塞拉斯蒂娅公主,您-”
  “毕竟还是来参加派对了。”塞拉斯蒂娅补上了圆舞曲的后半句。“好吧,各位小马,大家都围过来。你也是,暮暮。最重要的就是你。”
  暮暮和她的五个朋友一个接一个地走到了她面前。把六块洒满了蛋糕屑的盘子留在了身后的桌子上。在她让这些丫头经历了那么多“计划”之后,塞拉斯蒂娅和瑞雯一致认为这些孩子至少该享受一下,还好,皇家厨房正好也为夏至日大庆典做了些准备,确保不会有谁被落下。
  “好吧。”一旦她们全都到齐了,塞拉斯蒂娅就开了口。“这个问题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我保证马上就很明白了:你们这些小马有谁经历过战斗吗?”
  六只小马在地上磨着蹄子,互相小声嘀咕,很明显对公主提出的这个问题困扰不已。“我真的不喜欢打架……”星耀首先承认。
  “是啊,我们的天赋可跟……蛮力什么的没太多关系。”柠檬心赞同道。
  “哦!哦哦哦!”圆舞曲插嘴进来,疯狂地挥舞着她的蹄子。“上周我被一个路过的卫兵给吼了一顿!这个算吗?”
  “实际上,可能也算吧。”塞拉斯蒂娅笑着告诉她。善意公主的善意谎言,告我去吧。“因为,大约再过三个半钟头,你们三个就要经历这辈子最激烈的战斗了。”
  这话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她们的注意,而且反响还不太好。“您……您是什么意思?”天琴犹豫地问。
  “我的意思是说,天琴,”塞拉斯蒂娅解释道,“就在今天午夜,千年以来最长一天的起点,被放逐到月球的梦魇之月就要逃离她的监牢,按照古老的预言回到艾奎斯陲亚了。暮暮,坐直身体,把你的前腿向前伸开。”
  虽然依然很迷惑,但暮暮还是听话地照办了。“这样吗?”她伸出了双蹄,正好把晕倒过去的月亮舞接在了蹄子里。
  “对,就像这样。”塞拉斯蒂娅点点头。“去潘趣酒碗底下的盒子里拿点儿嗅盐,等她醒了再回来吧。”当暮暮尴尬地拖着月亮舞离开之际,塞拉斯蒂娅转回了其他的小马们身边。“要想打败梦魇之月,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新唤醒谐律精华,召唤它们的力量,从她的心中清除梦魇。而现在,六个在等待使用者的谐律精华,还有六个聚集在这里的好朋友,我可以说这数量和细节都非常完美。”
  “等、等一下,什么?”柠檬心惊叫道,瞳孔现在缩得比刚才更小了。“您是想……让我们来使用谐律精华?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您?您、您可是公主!我们只不过是寻常的独角兽!”
  “因为,柠檬心,我知道有两件事是绝对肯定的。”塞拉斯蒂娅说道,“第一,尽管我自己可以使用这些元素,但它们既不是我独自能承受的,也不是仅仅能够被使用的东西。第二,如果说今天我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你们六个并不是寻常的独角兽。”
  在星耀背后,月亮舞开始在暮暮的膝盖上蠕动,不过从暮暮的表情来看,似乎都忘了她还在这儿。塞拉斯蒂娅轻轻地分开圆舞曲和天琴,低头朝她走去。等她们靠得够近了之后,就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与她视线平行。
  “我对你提出了那么多的要求,暮光闪闪。”她轻声说道,“现在更是超出了你的想象,而且很久很久以来,你甚至都对此一无所知。为了实现我的目标,我已经尽了我所能。但是,我不能强迫你去担当一个你不想去担当的角色,我也不会命令你去做一些你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现在我希望你明白,哪怕是我刚刚说了这么些,你也用不着非得听我的不可。只要一句话,我就会想办法来确保你们的安全,不管我会怎么样也好,我都会保护好你们。因为,现在我绝对明白的第三件事就是,我相信整个艾奎斯陲亚再也没有第二只小马可以成功……哪怕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样才算是成功。”
  暮暮摸着下巴,陷入了深思。塞拉斯蒂娅抬起了一只蹄子,好像想要搭在学生的肩膀上,但最后还是硬生生收回来放下了。“选择权在你,暮暮。”她说道,“你愿意为我去做这件事吗?你准备好了吗?”
  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暮暮昂起了头,塞拉斯蒂娅看到了……就在她的眼中,在她的心中,在她全身上下。那是塞拉斯蒂娅对她所有的期待,唯一的期待。希望,决心,勇气,如火焰一般熊熊燃烧。
  “我准备好了,”暮光闪闪回答道,“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公主。”
  塞拉斯蒂娅点点头,站起身来。她的笑容如此灿烂,足以让她忍住了泪水。“你永远都不会让我失望的,暮暮。就算你试过。”
  一个接一个地,暮暮拥抱了她的朋友们。从月亮舞开始,到圆舞曲结束。蓝色的小独角兽一直注视着塞拉斯蒂娅,仿佛在回忆她们一同分享的那些梦。“在皇家停机坪上,有一辆战车等着你们。”塞拉斯蒂娅告诉暮暮,“它会带着你们飞越无尽之森,抵达我古老城堡的废墟。在那里,你们将会找到谐律精华……还有梦魇之月。”
  “遵命,殿下!”圆舞曲敬了个礼。“艾奎斯陲亚的六位英雄准备听从使命的召唤啦!”
  塞拉斯蒂娅微笑着,挥蹄送这些孩子们离去,月亮舞还懒洋洋地靠在星耀的肩膀上。当最后的蹄声从院子里远去之时,一股激荡的思绪忽然涌进了塞拉斯蒂娅的咽喉中,很快就化作了情不自禁的呐喊。
  “暮暮,等等!”
  暮光闪闪……她的学生,她的救星,她的……小书呆子宝贝丫头,转过了身来,“怎么了,公主?”她问道。
  满怀千言万语,却又无话可说。在夕阳褪色的光辉下,暮暮显得是那么娇小,纯真,仿佛一只幼驹正穿着战士的装束。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但是,这就是她生来要去走的路。塞拉斯蒂娅无法对这一切坐视不理,但是,她不得不让她去尝试。
  “千万……小心。”塞拉斯蒂娅只能这么告诉她。点点头,微笑着,暮暮绕过拐角,在她面前消失了。太阳的最后一丝光芒也彻底消失,只留下塞拉斯蒂娅孤独地站在了昏暗中。
  塞拉斯蒂娅不知道这是不是很讽刺,但她实在是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一分钟之前她走进了城堡等待着暮暮的凯旋,下一刻她一睁眼,就觉得自己的背后好疼,瘫在王座上的蹄子也被口水给浸湿了。清晨的朝阳透过每一扇窗口照进了房间里。
  朝阳。
  太阳升起来了。
  现在是清晨了。
  星星在上啊,这计划成功了!
  当塞拉斯蒂娅冲到了停机坪的时候,正好赶上战车回来,周围已经围了一大群的宫廷侍从与各种闲杂以及路过小马等。大新闻一夜之间就传开了——不用问,多亏了瑞雯——六只非凡的小马勇敢地面对了回归的梦魇,把整个艾奎斯陲亚都从无尽的永夜中拯救出来了。塞拉斯蒂娅简直迫不及待地想和大家一同在坎特拉皇城迎接英雄们的凯旋了。当然了,她们名副其实。就像是圆舞曲承诺的那样。
  战车的轮子都还没落地,暮光闪闪就跳了下来,一路狂奔冲过每一只面带崇拜又欢呼雀跃的小马,直朝着公主冲去。塞拉斯蒂娅迎上了她,当她扑到自己怀里的时候,紧紧地把她抱住了。她只觉得心胸宽阔有如无限青空,亮得有如天上的太阳。几个世纪以来,塞拉斯蒂娅头一次感受到了勃勃生机,她拥有了这只小马——这只不可思议的小马……还有她的朋友们,多亏她了。
  “哦天哪,公主,您不会相信发生的一切!”暮暮一连串地说道,终于从她的怀里钻出了头。“我们成功了!我们取得了谐律精华,我们阻止了梦魇之月……甚至还救出了露娜!她就在后面那辆战车上……我们本来还想让她跟我们坐一起的,可是地方实在是不够了-”
  塞拉斯蒂娅把她抱得更紧了,直到暮暮好容易又挣扎出来。真是太棒了,她想道,这丫头的确有无意之中破坏气氛的天赋。“你做得非常好,暮暮。”塞拉斯蒂娅哽咽着,“我真是以你为傲。”
  “这个嘛……”暮暮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塞拉斯蒂娅拥抱的力度总算是放松点儿能让她正常说话了。“我总算也帮上了忙……”
  她当然帮上忙了,塞拉斯蒂娅知道该怎么办。先是盛大的游行,然后是华丽的庆典,再然后……好吧,谁爱干嘛就干嘛吧。她之前总是试图把所有细节都牢牢控制住,看看结果变成什么样子了。这样才更好,看看她们现在都怎么样了。艾奎斯陲亚得救了,暮暮开心极了,她的朋友们都在这里支持她,还有什么能毁了这个-
  等等。
  “我得承认,公主,您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暮暮说道,“事实证明,我们和谐律精华简直是配合得太完美了!”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给我等一下!
  “要是没有天琴的诚实,星耀的善良,柠檬心的慷慨,或者圆舞曲的欢笑,我们是不可能成功的……最后,月亮舞和我也成功地通过了考验。”
  她……你……
  “我猜我昨天选择去参加了派对而没去小马镇真是太对了。”暮暮说着挺起了前胸,炫耀着她脖子上闪亮的宝石项链。“看来,我从现在起就是忠诚元素了!”
  这……这……这就是说……
  这具体的含义,马上就水落石出了。正被簇拥在暮暮朋友圈正中,刚刚走下战车,眯着眼睛环视着周围欢呼的群众的,乃是月亮舞——魔法元素。她头顶戴着一顶金色的头冠,上面还镶着一颗闪亮的粉红色宝石。
  “想想看,这其实非常合理嘛。”圆舞曲说着,把前蹄搂在了月亮舞的肩膀上,苍白色小马成了大家视线的焦点,脸红得发烧。“毕竟,是你的派对把我们都聚集到一起的不是吗?也就是说呀,是你让我们的友谊变得更加强大了。要是没有你的话呀,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呃……公主?公主您还好吗?”
  对,塞拉斯蒂娅很好,所有的一切都非常好,完美无缺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她挑选成为她秘密继承者的那只小马,从童年开始就受训成为艾奎斯陲亚应有统治者的小马,甚至都没能领导起她第一次的大冒险,而是把这份权威直接转给了一个顽固的、内向的、没事儿就晕过去的眼镜丫头。不过除此之外呢?一切都很棒,太棒了,简直是太他喵的棒棒了。
  “我确定她好得很,”暮暮回答道,“毕竟,她肯定是早就把这一切都给计划好啦!”
  在周围的子民们尽情狂欢载歌载舞之时,塞拉斯蒂娅的眼睛开始抽搐个没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