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历史学家,最梦寐以求与不可思议事情就是你要在古籍里寻寻觅觅,在考古现场灰头土脸才能东拼西凑出来的一堆远古历史的化石,突然以活生生的方式呈现在你面前,而水晶帝国的回归,无疑是一千年的时间胶囊带给我的惊喜。
为了实地考究,在冰雪之心回归的第二天,我带了几本和水晶帝国有关的历史书,动身前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国度,希望去寻找一些第一手的资料。
这是一个艳阳天,也许对小马利亚的其他马来说不算什么,但这毕竟是水晶帝国一千年以来,真正的重见光明。这里的小马们都变得晶莹而透明,虽然书中有过这样的描写,但是当我实际感受到这样的魔法时,依然忍不住地赞叹。
街上马很多,他们熙熙攘攘地,努力将社会推回原有的秩序。千年之别,让我和这里的马的口音差了很多,幸亏我的古小马语还算不错,沟通起来还算流畅。那些我只在书中见过的,我以为早已磨灭了的习俗在这依旧上演着。我走进了路边的一家茶点,希望品尝一下前人食物的滋味到底是怎么样的。
马很多,我转了半天,才找到张有空座位的桌子。桌边已经坐了一位女士。她装扮很朴素,但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淡绿的长裙,精致的妆容,仿佛来赴一场很重要的约会。她已经点了茶,摆在她面前,但她还没有动嘴,只是端庄地,在那里坐着。
我走过去,礼貌地询问我能不能入座,因为其他位置已经满了。她一愣,打量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一抿,然后轻轻地应允了。她的视线不再游离,而是好奇地打量着我的装扮。我把书放在了桌上,向服务员点了一杯茶,然后学她的样,在那里文静地坐着。
“你是城外来的吗?”她终于忍不住打破了宁静,“我指,一千年后的小马利亚?”
“是啊。”我回答,“我是一位历史学家,到这里来‘实地考察’一千年前的历史。”
她噗嗤一声笑了,“是啊,冻结了千年的时光,真是让我恍惚。”
我打量了她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姐,你是不是在等谁?”
“哦对,我的丈夫,他马上就来了,就和他的职业一样准时。”她笑道,“战争时代动荡,直到昨天才安顿下来。他说去做一个重要的任务了,任务完成,阳光就能回来。所以我们约定在冰雪消融后的第一个艳阳天在这里相聚。”
她低头,看到了我桌上摆着的书,似乎有些惊喜:“先生,您能不能给我讲讲千年后回望这段时光,历史书里怎么写的?”
我对她的要求有些惊讶,但也觉得十分有趣。于是我和她细细讲起史书中,黑晶王的来历,以及那段惨淡的,被奴役了的历史。
毕竟流传下来的记录非常有限,而我正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才能在这黑暗时代的浓云里,找寻出一些什么。
我按照编年,一件一件讲下来。她就在那里坐着,笑着,听着。似乎聊得是街坊的闲事,而非那阴沉而严肃的史诗。时而插上几句嘴,说了历史的错误。我也自然是喜出望外,立马找出笔记录,更正。我们就这么聊着突然她问我,在那么多历史事件里,让我印象最深的马是什么。“信使必达。”我脱口而出。她脸色一变,但又恢复了平静,微笑,还是充满好奇的,让我细细讲述这段历史。
信使必达是曾经的水晶帝国中,反抗军的信使。
在黑晶王奴役的初期,他把所有的信使都换成了亲信。坎特洛特的眼里,水晶帝国在黑晶王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在被粉饰的太平之下,反抗军一边解放着被法术奴役了的小马,一边想着办法冲出水晶帝国。
在那个最黑暗的年代,黑晶王诅咒了水晶帝国,任何马都无法进入,除非有一块来自于水晶帝国的水晶。
黑晶王的魔法腐蚀了水晶帝国几乎每一块水晶,而必达的妻子,一位法力高强的独角兽,成功净化了一小块。不大,恰好能装进信使的随身背负的邮箱里。
每月初的午夜,是黑晶王稍微用法力,打开边境放他的亲信出入的时候。他的信使是千年黑暗所孵化的恶马龙。隐蔽,且速度极快。
战事告急,如果这一轮,塞拉斯蒂娅还不能发现端疑,整个水晶帝国就会被完全黑化。
信使,在于历史的碾轮,赛跑。
午夜,边境开了。
恶马龙携带着最后的障眼法,出发了。
当他越过边境之时,带着水晶的必达紧随其后,也出了水晶帝国。
寒冷。水晶城外,失去爱的庇护,世界只剩下了寒冷。
黑暗制造了寒冷,寒冷庇护了黑暗。这是恶马龙的家,也是信使的地狱。
“他冲出风雪了吗?”她突然忍不住了,问道。
我为她的唐突感到了一些诧异,说:“出来了,不然现在的阳光是哪来的?”
她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但似乎还未完全放松下来。好像提前预知了小说有个好的结局,才有勇气读完下半本书。“啊,对不起,请您继续。”
我翻了翻书,继续讲到:“在恶马龙的前蹄之前,信使必达踏上了坎特洛特的城堡。塞…………”
“他是怎么冲出冰雪的?”她又问。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这是他的传奇。每一代历史的考证者都对此争论不休,因为以一匹马的力量,足够在这风雪里,死上十回。唯一的记载是,他常喃喃着,他有一个阳光下的约定。”我看了看书,耸了耸肩。毕竟是遥远的且被刻意遗忘的历史了。
在恶马龙的前蹄之前,信使必达踏上了坎特洛特的城堡。公主看着两位的到来,先是诧异,但一瞬间读懂了信使的眼神。招待完恶马龙后,她把信使拉近了一个秘密的房间。信使告知了公主水晶城的惨状,黑晶王的谎言,冰雪的寒冷。公主全程沉默着。
信使把水晶给了公主,因为这是唯一能让她进入水晶帝国的圣物。公主即刻起身,带着水晶,悲怆和愤怒的星星之火。
一日。
两日。
三日。
公主仍未归,必达决定亲自去探望。
一路晴空,只有远处似乎还有几片乌云的残党。
他一路跑着,跑着,跑到了最后一片乌云消逝的地方。没有寒冷了,没有黑暗了。但,水晶帝国也没有了。
公主在原有的帝国遗址上站着。呆呆地。面前,是信使的那一块水晶。
“我差点就能打败他,但他藏起了冰雪之心,他带走了水晶帝国”公主喃喃道。“多久?”必达走上前,走到公主旁边。
“一千年。”
“那起码他们有一千年的光明了。”
信使和公主回去了。那一块水晶,就被一直陈列在公主身旁,等待着千年后,带领大家回忆这段历史。信使——据我们考证——做了公主的邮差。他送信,永远必达。
后来抵挡了极寒和黑暗的他还是挡不过时间。他被葬在了皇家陵园。按照他的遗嘱,他的墓碑上只有一行字:“我还有一个阳光下的约定”。
我讲完了。但她似乎没有发现讲述者已然暂停。她呆呆地,看着我,突然如梦中醒来般,一笑,一叹,然后给了我一个满是教养的,温文尔雅的笑容。
“谢谢你。”她起身。
“诶,你不是在等人吗?”
“他已经来了,谢谢你。”她莞尔,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