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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 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欣海把她捡回家的那个晚上,马哈顿下了一场大雨。
坐在咖啡馆的一角,他望着眼前的小窗在雨水中融化,,天边高悬的明月,街边闪动的霓虹,此时也都看不清了。欣海回过神来,试着把思路拉回纸面,却发觉咖啡馆里的灯已经熄了,吧台里的小马神色疲惫,轻轻敲着桌面,催促着他离开。欣海也只能合上那本写满故事的小书,硬撑着站起来,口袋中几个硬币发出零星的回响,他默默叹了一口气,最终也只能冒着雨,飞回家里去了。
夜幕降临之际,马哈顿才会展露出她真实的另一面。形形色色的游荡者涌上街头,欣海只是他们中最普通的一位。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并不是游荡者,他有自己喜欢的写作,只是少有小马愿意看罢了。身处美好时代的小马总是热衷于一些悲伤的故事,可是欣海却并不喜欢,每当他读到那些文章时,他总是感觉自己的心在跳动,仿佛那些故事真切的发生在他身上一样。他总是乐意写一些温暖而又舒适的故事。他热爱这样写作的日子,尽管写作的生活日渐艰难。
欣海掠过低空,试图躲避那些下落的雨滴,他并不擅长快速飞行,只是飞到一半就耗尽了力气,靠在中央喷泉的边缘气喘吁吁。
雨中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声音,他回首望去,城市中水池的池底沉着一只海螺,混杂在一群金红的观赏鱼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当他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水底下透露出一片淡绿色的火焰,他知道那是什么,一只小幻形灵,身上伤痕累累。邪茧女王和她的幻形灵大军曾经入侵了中心城,但她们也应该早就被那场爱意爆发驱逐出去了。
突然间,像是受到了绿色火光的刺激似的,街道上游荡的小马倏地聚集在了水池旁边,很明显,这只困于城市中的幻形灵给他们的平淡的生活带来了一丝乐趣。
“同志们!我觉得这是邪茧女王的阴谋。”一匹身穿发白军装的小马说道。
“她是个小雌驹,但是也是个怪物……”白色小马用蹄子用力搓了搓鬃毛“还有比这可悲的事情吗?”
戴高帽的小马长舒了口气:“城市中的幻形灵?呼……咱这周总算能有一些大新闻了!”
“论及这幻形灵,就不得不提起他们的魔法,那些大抵和韵律公主有些相似的。”穿长衫的小马不知从哪凑上前去,对着记者行了个优雅的欠身礼,顺带着摸出了自己的名片“啊,鄙人不才,唯对幻形灵的魔法略知一二……也许您的报社需要我的。”
记者习惯性地点点头,摆出一副“听懂了”的姿态,却又继续安排起新闻的工作了。
周围的声音逐渐嘈杂,然而欣海又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也许是出于某种同情,或者只是单纯的被疾雨冲坏了脑子。他决定救下这个伤痕累累的小幻形灵。
欣海抱起她冲出马群,后方的几位城市警卫很尽职地追赶上去,他一直飞到了海边的小屋,城市警卫不会追到这里。
欣海的家在马哈顿城外。
城市之外空白区对于马哈顿的管理者来说并不存在。
管理者会对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做出什么回应呢?
海边的小屋有些破旧了,但至少还算干净整洁。欣海试着为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醒来了,欣海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她退缩在小屋的角落,又变回了海螺的幻形。欣海记忆中的幻形灵是一群凶狠的爱意掠夺者,而在那场入侵战争里,她又经历了些什么呢?她总是这样蜷缩在厚重的壳里,竭力地逃避着整个世界对她的伤害。
幻形灵以爱意为食,所幸,他有很多的爱意,欣海找出一页温馨的童话故事,轻轻地放在她面前。他的童话,是用爱意编制的。
淡粉色的柔光飘逸而出,空气中传来一丝微弱的声音,欣海猜想那是幻形灵的语言。虽然听不懂她的话语,但是欣海喜欢她的声音,像是一曲温和的弦乐,在夜中幽幽荡起长调。
自从决定让她留下来之后,欣海也很少去过马哈顿市里了。他和幻形灵的故事登上了报纸的头条,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好在从没有小马来这里问访。有时候,大家只是想听一些不同于生活的故事,他们甚至不愿意深究那些故事的真假。
她很喜欢欣海的那些故事,喜欢读,或者是喜欢故事里爱的味道,欣海并不在乎她怎么想,对于他来说,如果有谁能够喜欢那些故事就好了吧……
伤势恢复之后,她时常去看天空海的日出,薄暮的柔光在海面与她深黑的甲壳上悄然跃动,远日勾勒出她斜长的背影,欣海觉得,那是一天中最美丽的时刻。那时,欣海总会远远地站在她的身后凝望,默默期望着这一刻的太阳永不升起。
但是欣海知道的,她并不是属于自己的,她只是恰好游经了那片心海罢了。
在第四十四次日出的时候,欣海终于决定带着她离开了。她在想家,幻形巢穴是才她的心之所属。现在欣海明白了,最开始的时候是什么触动了他的内心,她的悲伤深深地隐藏在歌声中,如同雨水滑落的微弱回响,甚至,他一直都没有察觉。
欣海带着她向海的另一边飞去,越过遥遥的日出,越过漫漫的白昼与黑夜,他们来到了北月亮海的岸边,那是太阳落下的地方。
宁静的夜,宁静的海,宁静的渡口。
还有她的幻形灵朋友们。
欣海最后一次抱了抱她,送给了她一卷新的故事,一卷属于他们的故事。
她回过头,轻轻的把一小块魔法水晶放在欣海的蹄中。欣海看着她慢慢地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融入漆黑的夜色,直到那片夜色与她的浅灰消融成为一片。
那一次,他的视线模糊了,灼热的泪水从眼眶涌出,落在嘴角,苦涩的海水味道。
欣海又回到了马哈顿,又回到了那样日复一日的生活,直到他再次见到了那位学者。
学者看见欣海脖子上的那个魔石,露出了惊异的神色:“你……你是怎么拿到这个东西的!”他深吸了口试着气镇定神色“那可是!水晶爱心的残片,是幻形灵用来收集爱意的魔石!有了它……只要心中的爱永不枯竭,就能无限地施展魔法啊!”
像是受到了他话语的刺激似的,街上的小马倏地聚集起来,此刻的欣海为他们的平静生活带来了些许乐趣。
那位军装发白的小马认出了他,他突然用一种夸张的语调赞美到:“同志们!他就是当初救下那只小幻形灵的英雄!这是他的一小步,但这将是小马国与幻形灵和平建交的一大步啊!”
“我就说,她还是只可爱的小雌驹嘛,怎么会是邪茧女王设下的阴谋呢?”白色小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报社总算是又能有些新东西了……”戴高帽的小马上前用力握住欣海的蹄子。“我早就觉得您有投资眼光,现在看看,饲养幻形灵是一种多么伟大而高尚的行为啊!这么说来,您对我们的报社感兴趣吗?”高帽记者小马掏出了一张名片塞给欣海。
“说起这存储爱意的魔法石啊,那确乎是邪茧为虫巢内一些特别的幻形灵赠予的,她愿意把如此珍贵之物送给您,想必是和先生您有着些不寻常的过往罢。”学者小马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挤上前来,他试着在马群的包围中优雅地行了个欠身礼,顺带为记者小马和欣海递上两张名片“鄙人不才,算是对幻形灵的历史……有些了解吧,浅尝辄止……都是些浅尝辄止的研究罢了……也许您以后能用得上的。”
刺耳的杂音涌起,这次欣海听见他自己的心跳了。
他不顾一切地冲破马群的包围,向海边的旧屋飞去。
可是第二天小马们又找到了他,那片空白的海滩被划分到马哈顿市的一角了。欣海和那只幻形灵之间各种各样的故事与那块魔石一起登上了马哈顿报纸的头条。
他有时还是去那个咖啡馆写写美好的故事,他第一次使用那个魔法,是让小马不要来打扰他。小马们这时候才发现,他一直被这个时代所忽视,那些故事是多么美妙啊。紧接着他们又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最大的悲剧,每天生活高雅风趣,却活的总像个提线木偶,终日用悲惨的故事来刺激麻木的内心。现在看看,他的故事是多么温暖啊。
欣海很少用那种魔法,也许他能够轻易变出很多东西,但是那对他来说又能怎样呢?自从离开了她,欣海就已经很少笑过了。他试着解开那块魔石中真正的力量,他甚至顺着名片找到过那位学者,可是对于幻形灵的魔法,他也真的是仅是略知一二了……
他寻遍小马国的每一位魔法师,怎样才能用那块魔石构造出一个巨大的,几乎不可能的魔法。
最终,他找到了暮光闪闪。
“那么,欣海先生,你想要用这个巨大的魔法做些什么呢?”暮光如是问到。
这么长的时间来,欣海第一次沉默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慢慢浮现出来。
“我想……变成一只幻形灵……”
“用这样的魔法肯定是做不到的,幻形灵能够依靠爱意魔法变成小马,但那也只是改变外形,要想真正的做出一些永恒的改变,还需要有别的魔法进行调和。”暮光闪闪冷静的看着他说到。“那确实是个很剧烈的魔法,剧烈到没有办法无法逆转。但,问题是,你觉得这一切会值得么?”
“我……我不在乎……”
暮光笑了笑,她的声音逐渐在淡紫色的光中模糊了“你知道么,在我与邪茧女王对决时,她曾经对我说过,总会有一些爱能让一匹小马陷入疯狂,他们会不顾一切的追寻,那怕最终落入一个空空如也的结局,她走进去了,从此就再也没有出来,但是,她也对我说过,她不在乎,即使是那样的结局,她也从不后悔。”眼前的世界开始被弥漫的白光淹没,她最后的话语萦绕在耳边“欣海,我也只能祝愿你的结局能够如同那些故事一样圆满……”
沉沦的水光,刺痛的雨点,嘈杂的噪音。
欣海回到了第一次与她见面的地方,他倒在中央喷泉的池中,金红的观赏鱼在四周环游。
一阵淡绿色的火光闪过全身,像是受到了绿色火光刺激似的,小马倏地在水池边聚集起来。
他看着水光中的自己,一只黑色外壳的幻形灵,甚至留还有一些小马的样子,天蓝色的眼睛,同样天蓝的轻薄虫翼,很快有小马就认出了他。
穿发白军装的小马愤怒的跺着蹄子喊道:“同志们……同志们啊!我早就说过,这一切就是邪茧女王的阴谋!她要用这种方法来同化我们每一匹小马!就该让幻形灵全部去死!一群肮脏,狡诈的怪物!”
“他……他连小雌驹都不是……那……那东西就是个怪物!”白色小马在后面躲起来了。
带高帽的记者早已架好相机静候多时:“我说什么来着,还是可靠记者让报社代代相传。”
“说起这幻形灵啊……他们确乎是善用诡计的卑劣种族。”穿长衫的学者小马摇摇头,凑到军装小马的身边。“果然,从一开始您的判断就是正确的。”他优雅的行了一个欠身礼,顺带摸出一张名片递上去“啊……鄙人不才,唯对幻形灵的诡计略知一二……虽说都是些浅尝辄止的研究,但也还能为您驱逐幻形灵的事业效一份力……”
那只军装小马却早已没了心情听他把话说完,他飘起一块池边的卵石狠狠地向着水池中央的怪物丢去。
在那一瞬间,欣海下意识的变成了一只海螺,厚重的甲壳挡下所有的攻击。
小马们厌恶城市水池中的怪物,却也对他做不了什么,城市的管理者想了个很不错的解决办法,把那个东西丢到海里去就好,至少那片海滩之外的天空海还不在城市的管理范围之内。
欣海幻形成了一条黑色的小鱼,漂泊在广袤的天空海之中。他向着远方日出的那道光彩游去,游过沉沉的月落,游过遥遥的白天与黑夜,最终,他回到了他们分别的地方,北月亮海的岸边,月亮将于这里升起。
宁静的夜,宁静的海,宁静的渡口。
身影在黑夜中缓缓浮现。
一只深黑色的小马,欣海知道的,那就是她。
他努力抑制着心脏的躁动,褪去幻形,向着她跑去。
她寻声回过头来,却是露出了一抹复杂的微笑。
欣海默默地凝视着她,等待着她褪下幻形。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双蹄轻拥着欣海,任凭灼热的泪水无声刻过他的脊背。
很久很久,直到皎洁的月光在天空海的海面上流淌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