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瞪着我，一言不发。
圆滚滚的一双眼珠，散出的与其说是愤怒、倒更像是对我的鄙夷。
这表情，与那时如出一辙，令我无法忘怀。
“呵呵。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她低头轻笑。
这就对了，赶紧走吧。
我就是这样不值得你的期待。
“可是！”
恍惚间，少女已经啪地一声站了起来，按住桌子的手青筋暴起。
那橄榄色的长发也因之凌空飞扬，宛若冲天的火海。
“给我负起责任来啊，混蛋！”
1
“谢谢余晖学姐！”
面前的三人异口同声，有如不谙世事的小学生一样天真烂漫。
心里暖暖的——虽然这几个学妹今天就没让我省心过。
但能换来她们的肯定，这就足够。
“现在想想，能来这里上学真是艾薇儿做过最正确的决定！”白发金瞳的少女十指相扣，眼里星光点点，“这里不但有怡人的花园，宽敞的大厅，还有干净的教室……我的达令就是在这样优美的环境里学习的啊！”
哈哈，年轻真好。
旁边一个高挑的女生也笑着拍拍艾薇儿的肩膀，“说的是呐！不枉我们几个月的疯狂恶补，才有个这样好的高中去读！”
恭喜你们啦，心想事成。
不过，她这头不失柔顺的直发，和暮光几乎是一模一样诶。如果、如果能染一下的话……
“那、那个，学姐？”
嗯……身上的香水味也差不多，那么再戴上眼镜又、又如何呢——
“学、学、学姐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
我一回过神来，就跟另一位羞涩的少女对上了视线。梳着一头清爽的咖啡色短发，瘦小的她此时正紧紧攥住裙角，低头仰视着我，显得很是扭捏。
“怎、怎么了，安歌？突然发出这样大的声音……”
“您的、您的手！表情！还有口水！咿呀呀呀——”这话还没说到一半，她就蹲下身子捂住脸，甚至连今天穿出来的格子短裙都顾不上了。
啪！
靠着这火辣辣的脸颊，我这才意识到刚刚的失态。而望着甩下一句“变态”、扭头就走的两姐妹，我的心中又泛起了对暮暮的羞愧与悔恨：如果，如果我当时能再快一点的话——
“那个、余晖学姐，你还好吗？”
“没事的，安歌。只是一些、过去的事情罢了……”我强颜欢笑，苍白地安慰着她。
也安慰着我自己。
“哟，新同学！原来你在这里啊！”是个熟悉而亲切的、假小子的声音，“走吧，我带你去操场参观参观！”
“诶，可、可是余晖学姐她已经——”
“哎呀，一回生二回熟嘛。学妹你就跟着云宝去吧！”一个农家女的声音，沉稳而又不失温柔地出现在我耳畔。
“哦，哦，好吧。拜托你了学姐！”
二人的脚步渐行渐远。我也终于能转过身来，在苹果杰克的怀抱里好好地哭一场。
“又想起暮暮了，是吗？”
我紧紧抱住她，无言以对，只觉得秋天的风是那样清爽，那样无情。
可就连这份感慨的余力，都在阿杰的下一句话里完全消失。
2
“你说，瑞瑞她、失踪了？！”
苹果杰克，沉重地点了点头。
“据选修课的老师说，她今天下午就没来上课了。”牛仔少女轻轻压住帽檐，“而且萍琪也已经跟甜贝儿确认过，瑞瑞一早就没有在家里了。”
“那、那派出所那边怎么说？”
“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暂不立案。”（实际上，《关于依法惩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的意见》的通知第八条第二款规定，接到儿童失踪或者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八周岁的妇女失踪报案的，经审查，符合管辖规定的，公安机关应当立即以刑事案件立案，迅速开展侦查工作）
“这种托辞倒是在意料之中啊。”我眉头紧皱，感到止不住的头晕，“那，你们现在有什么头绪吗？”
苹果杰克思索片刻，掏出手机点进瑞瑞的社交网站主页。
“两个月前，她在家里晒了MAC的口红套装；一个月前，又穿着私人定制的红底高跟鞋逛商业区；上周六，还跟余晖在宝莉公园玩了个爽？”
“啊这，她当时说要带我散散心的来着。”
“嗯哼？然后又是她买的单是吗？” 阿杰挑了挑眉，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我尴尬地笑笑：“对、对啊，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毕竟瑞瑞的品质可是货真价实的，连苹果杰克都劝不动的“慷慨”啊。
“我老早就跟她讲过‘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像她这样大手大脚的，不知什么时候就叫坏人盯上了！”苹果杰克此时颇有些史密斯婆婆的腔调，“你像昨天，她还急匆匆地要找我借钱来着——”
“等等，你也被她借过？”
“对啊，她当时披头散发的，只是一个劲地说有急事。我实在是拗不过，就给了100美元。”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阿杰啊，你这钱怕不是要不回来了。”
“你说什么？”
“因为能使她这样忧心忡忡的事情，一是电信诈骗，而二是校园贷。”
叮铃铃铃铃铃——
“喂，云宝。你说什么？在操场旁边见到瑞瑞了？”
瑞瑞突然出现？这会是个好情况吗？
“她一看到你就跑掉了？她往哪里……好，好好，知道了！”
又或许，是最糟糕的情况？
“余晖，还愣着干啥？她往那座瞭望塔的方向去了！我们分头行动，赶紧包抄她！”
听到这里，我直冒冷汗，不祥的感觉充斥全身。
于是我大喊道：“阿杰，我们必须要快！那可是学校里最高的建筑！”
而牛仔少女奔跑的动作，也因为这句话短暂地慢了一拍。
后来，苹果杰克这样回忆道：
我全力地奔跑着，奔跑着。
顾不上饿、顾不上渴，甚至顾不上呼吸。
什么岔气抽筋、什么头晕反胃，只要能赶得上，那就都无所谓。
——我不想再让暮光的悲剧重演。
然而，在一个又一个灰暗的转角之后，我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因为我终于发现了，
终于发现了，从天而降的她。
我看见，她呆滞的双眼下挂着微笑。
我看见，她四肢微张，似乎要试着拥抱大地。
然后，她得偿所愿了。
3
“所以说啊，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隔着一层厚厚的防暴玻璃，暗红色头发的少年显得有些瓮声瓮气。
“我们了解到，你曾经是给瑞瑞放贷的那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云宝黛西一面严肃地这样回答，一面轻轻拍打着苹果杰克的肩膀，“放心吧，接下来就交给我。”
“你也说了是曾经，不是吗？”
“可那时你并没有因为暮暮的事情被立案调查。” 云宝冷哼一声。
“所以呢？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在微弱却又刺眼的灯光下，他惨白的微笑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听到这里，牛仔少女又一次怒上心头，“这就是你们把她逼上绝路的借口？！”
“不不不，从情理上说，我当然是对瑞瑞的离别表示遗憾。”尽管嘴上这样说着，这个罪人却勾起嘴角，眼神依旧狡黠，“可是从法律上说，不管是合同还是跳楼，都是年满18周岁的瑞瑞女士自己的选择。我们每个星期的利率也只有26%，既不是放高利贷，又低于校园贷行业的平均标准，你们血口喷人也要有个限度啊。”
云宝摇摇头，又把话锋一转：“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接受瑞瑞的裸条，还在她违约后匿名发到了校园论坛里？！”
“喂喂，你自己都说是匿名的了，干嘛怀疑到我头上来啊？另外，空口无凭、眼见为实，你不得，嘿嘿，让我看看证据吗？”
“你！你别欺人太甚！”
“那你们就是没有证据咯？没有证据，就赶紧走吧？”
云宝心有不甘地回头，却发现阿杰也只是沉默着、躲避着他的视线。
可恶！要不是我们一直没有线索……
难不成、瑞瑞就连死了，也逃不过被侮辱、被亵渎的命运？！
越是这样去想，云宝的心就越是刀割一样的痛。
贞洁与真相，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这道痛苦而又紧迫的选择题，正不停折磨着云宝的神经，要逼迫着她作出违背本心的决定……
“AJ，我们走。”虹色少女转过身去，颤抖着拉起朋友的手。
“诶，这就要走了？”
云宝沉默不语，搀扶着阿杰从座位上站起。
“喂，这样真的好吗？你们真的不想知道真相吗？”
两人缓缓地向会面室的出口走去。
“天啊，你们、你们是哪里来的冷血动物吗？！”
会面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喂、喂！停下来，停下来，回来听我说话啊！”
苹果杰克已经走出门去，消失在外面的光明里。
“好吧，好吧！给我听好了！那个姑娘的债主，就在那三名新生之中！”
云宝这才回过头来，哈哈一笑——然后咚地一声关上了门。
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一位白发金瞳的少女已在门口等待多时。
并且在二人惊讶的目光下，毫不犹豫地走进黑暗之中。
4
当天傍晚。
“就是这里了，那对姐妹所在的公寓。”
云宝黛西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按响了门铃。
“来吧，到底是谁会来迎接我呢？是那天见到的白毛姑娘，还是另一个我素未谋面的女生？”
然而，两个都不是。
“惊喜！”随着一阵尖叫，云宝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
不需要多余的猜测，只要凭着对方身上浓浓的棉花糖味，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
“萍琪派？！”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云宝甚至来不及去思考，就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黑发女生，正躲在门后吃吃地笑？
想也没想，她便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快跑，萍琪！这里很危险！”
“危险？哪有危险？那琳琳你也跟我们一起逃跑吧！”
“呃，等一下，谁是琳琳？”
“嘻嘻，说的就是我卡罗琳啦。”尽管年纪不大，她的嗓音却是那样娇媚，诱惑而又危险，“不如我们先进来慢慢聊吧？黛、西、学、姐？”
云宝紧张的心，在这一瞬狂跳到了顶峰。
原来如此。
她叫卡罗琳·巴尔，跟那个白发少女是初中同学，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而她和萍琪派的相识，正是在入学当天的迎新派对上。连她们自己都没想到的是，二人一拍即合，给派对增添了不少欢声笑语。
“你当时不在现场真是太遗憾了，云宝！琳琳的冷笑话和装傻简直是全场一绝！”
“哪里哪里，萍琪姐才厉害呢！不光幽默风趣，还会吹拉弹唱，一曲《吉普赛歌姬》简直是技惊四座！”
在有说有笑的二人面前，云宝的心有些动摇。
也许，她并不是使瑞瑞走上绝路的幕后推手？
不不，云宝黛西，你要冷静！这根本证明不了——
“我知道的哦，学姐你是为了瑞瑞的事情才来拜访我的。”
“什么？你是怎么——”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黛西学姐你需要一个真相，对吗？”
卡罗琳微微一笑，令云宝的心中一阵悸动。
毕竟暮暮在陪着自己看《无畏天马》的时候，也常常露出这样的笑容呢。
“那么您请看吧，这里是我和艾薇儿的聊天记录。虽然瑞瑞学姐我只是有所耳闻，但艾薇儿和她自从两年前在网上相识，就一见如故了……”
“唔唔，让我梳理一下！两年前，艾薇儿开始在网上发布自己的美妆视频，并结识了同为时尚博主的瑞瑞？这不是很棒嘛！”
“是啊，萍琪姐。”卡罗琳翘起腿、闭上眼，回忆着从前，“由生疏拘谨到无话不谈，从点头之交到情同手足，她们关系的升温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啊，真的好怀念她们交流心得、抢购时装，一起约SPA的那些日子啊。”
“然而一年前，瑞瑞发布的新设计因为宝蓝莎莎的关注而大火，粉丝数也迅速增长到了数十万；相较之下，艾薇儿却始终只有一万左右的粉丝呢。”云宝读到这里，也不禁叹了口气。
“虽然她的视频质量也并不逊色，但艾薇儿从小就是个争强好胜的孩子，怎能咽得下这口气？”卡罗琳轻轻摇头，泫然欲泣，“哪怕是闲聊的时候，她都时不时会骂，骂这个唯流量是从的平台，骂这个一夜成名而不知提携自己的朋友……”
“成名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不能是我？”云宝的喃喃自语，正是白发少女烦恼的根源。
“而更让艾薇儿恼火的是，瑞瑞这边在提携自己上含糊其辞，那边转眼就给别的姑娘引了流，直接让那家伙的粉丝在前几天破了十万！”
“啊哦，那小艾她一定很伤心、很生气吧？”萍琪有些泄气地说。
“是啊，如果是从前的小艾，就连我都不知道她会做出些什么来……”
云宝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你的意思是，瑞瑞帮助过的人现在会有危险？！那、那快看看瑞瑞的关注列表啊，有没有最近才过十万粉的账号？”
而就在此时，云宝的耳机里传出了一个她虽然早有预料，却又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因为这个声音的出现，只会意味着一件事：当前复杂的事态，将变得更加严峻。
“不用找了，甜心。那个账号的所有人，是小蝶。”
“黛西学姐，你这是在、听谁说话吗？”而面对卡罗琳的疑问，虹色少女只是沉默着、沉默着。
“我一直跟着艾薇儿，看见她进了动物庇护所，似乎又起了好一阵激烈的争论！这是……我就知道！喂，我绝不会叫你伤害小蝶一根毫毛！”
说罢，耳机那头便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只因窗外的苹果杰克在不久前清楚地目睹了一切——
艾薇儿眉头紧锁、猛然起身，在惊恐的小蝶面前握紧了拳头！
5
时针稍微向前拨动几圈，来到探监结束当天的下午。
“你认真的吗，云宝？真要相信闪焰那个家伙的话？”阿杰双手扶额，有些难以置信。
“唔嗯，AJ。你看，他毕竟也是管过事的嘛，自己的手下他总是略知一二的吧？”
“之所以不点破，应该还是因为他自己并不清楚，管不到这么细。”余晖也点点头，表示赞成云宝的观点，“最糟糕的情况是，这三位新生，都在为这个公司卖命。”
“这有可能吗，甜心？她们可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啊？”
“‘十六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这可是法律的明确规定。更何况，不是违法了就能立即受到处罚的，一定要被执行机关发现才行。”
阿杰有些愕然。不仅是因为余晖流利地背出法条，解答了自己的疑惑。而且缘于夹克衫少女眼中的落寞与无奈，暗含着其他人未曾知晓的过往。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由我们来调查真的好吗？”
“甜贝儿和我说过了。警方已经认定瑞瑞是自杀身亡，所以依法不予立案。”
“我明白了。”农家女抬手将牛仔帽扶正，“那么我去调查艾薇儿，听说她以前跟瑞瑞走得很近。”
余晖则转了转自己的发梢，有些含糊地说：“我去找安歌聊聊吧，之前不小心给卡罗琳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OK！再加上随时畅通的蓝牙耳机，就万事俱备啦！瑞瑞的公道，就由我们讨回来！”
“至少，我们不能再失去第三个最好的朋友了。”余晖悄然转身，独自向着昏暗阴沉的晚霞走去。
傍晚的风，从两位少女的身后凉飕飕地掠过，流向眼前漆黑的、浑浊的，暗流涌动的深潭。
哈啾！
你连打个喷嚏都这样可爱的吗？我挠了挠头，还是难以将这个小个子跟冷血的校园贷债主联系起来。
“那个，我是相信着余晖学姐，才敢跟着你来到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方的哦！所、所以，不要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啊……”
尽管你的眼睛似乎不太擅长说谎呢。好了，先问问你的基本情况吧。
“诶，诶？我，我的故事很平淡很无聊的啦！学姐你一定不感兴趣的……” 慌慌张张的安歌，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 “其、其实，我对学姐你的经历也很，那个、好奇……不、不如——”
也罢，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至少，多一个倾听者也不坏。
话虽如此，我要从什么地方开始讲呢？
说我从前是个恶棍？不不不，这会直接把她吓跑吧？
“那个，学姐你是不是一直很缺钱啊？”
看我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于是换了个小一些的话题吗。这个孩子，意外的敏锐啊。
虽然想再深入思考一下，但这里还是要赶紧接上话茬：“诶，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中午你在快餐店的前台面露笑容，下午又在附近的大型超市做导购——”
“周末还会去跳蚤市场卖点儿自己织的围巾。”讲到这里，我不由得一阵苦笑，“没办法嘛，为了学费、为了生活，牺牲掉一些复习时间也是在所难免。”
“哈哈哈，其实我也是一样。在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昏暗的夜色中，能隐约看见短发少女在努力挤出笑容，“我在大太阳底下发过传单，也在冬天的街道上推销饮料；我做课外辅导做到过头大，也曾被蛮横的工头呼来喝去……历经无数奔波与劳累，只为了每天能多挣五美元。”
难得碰到像我一样的姑娘呢。只是为了生存，就已拼尽全力。
“所以我太懂得金钱的珍贵了，所以我才根本看不惯那些挥金如土的家伙。”安歌这样说着，狠狠朝着湖里吐了一口痰。
“你的观点，我再同意不过了。”这样说着，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以表安慰。
“但好在，我又一次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他不但给了我一个轻松得多的工作，还让我发现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她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兴高采烈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学姐你看！这张、这张、还有这张！都是我自己拍的哦，是不是很漂亮很可爱？”
原来如此，安歌喜欢的是人物摄影啊，而且不但喜欢自拍，也会去找同龄人当模特。只不过，有些照片怎么这么，嗯，总之有点羞耻吧。
诶，这张自拍里面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看来不得不确认一下了。
“安歌啊，你认识瑞瑞学姐吗？”
“认识，但也仅此而已。”
“呃，我再确认一下，你是要……向我们道歉吗？”
“是的，就是我害死了瑞瑞。”说罢，艾薇儿缓缓将高举着的拳头松开——
然后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6
“既然阿杰学姐也是瑞瑞很重要的朋友，那我就再原原本本地交代一遍吧。”白发的少女垂下头去，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泪花。
“没错，当我看到瑞瑞姐在一夜间声名鹊起的时候，我真的好嫉妒，好痛苦，做梦都想取而代之！至于那个接受了瑞瑞的提携的家伙，我也恨不得叫她身败名裂！”
苹果杰克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小蝶保护在自己的身后。
可是话说到这里，艾薇儿却抱紧了自己的脑袋。
“但是我不忍心，但是我舍不得！
“如果没有那些美好的回忆，没有她的慷慨与鼓励，就不会有今天的我啊！尤其是当我知道，瑞瑞姐是为了动物保护事业才帮助小蝶做宣传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低级和丑陋！
“我追求闪焰的时候，是她和卡罗琳一起为我出谋划策；我绞尽脑汁更新的时候，是她一直不吝啬自己的好点子；而当我、而当我因为追求时尚而囊中羞涩的时候，也是她背负起了我一个人难以承受的债务！”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
“是的，阿杰。”小蝶沉重地点了点头，“瑞瑞她是为了帮艾薇儿还债，才掉进了校园贷的陷阱之中。”
“那，那她在社交平台上晒的那些奢侈品——”
“口红套装是上个月那期测评视频的主角，优异的创作数据已经帮她收回了成本的六成。
“而那双定做的高跟鞋，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帮大忙了，艾薇儿。
余晖微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耳机。
“学姐，你在笑什么呢？”
“我在笑，安歌可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呢，撒的谎一个比一个拙劣。”
“你、你说什么！”
“就算照片之中的、瑞瑞的那串项链你可以用一句‘高仿品’搪塞过去，那么角落里这只刻有R.R的高跟鞋你又作何解释？！”
安歌终于没有什么话可说，脸色也彻底阴沉了下来。
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一切尘埃落定。
而她也已经山穷水尽、无路可退。
此时又一阵狂风吹起火红的长发，短暂遮蔽了余晖的视线。
而短发少女居然趁着这个机会，将藏在兜里的钢笔毫不犹豫地扎向自己的脖子！
7
我感受到血液，在我的身体里涌动。
冲击着笔尖，冲击着手，冲击着我的灵魂。
多么热烈、活跃，多么奇妙、特别，
它像燃烧的篝火，像汹涌的波涛，
但就是不像我平凡而罪恶的一生。
于是我微微颤抖，抽出笔杆，
让这火热的鲜红没入黑夜之中，
在战栗的刺痛里奏响我生命的绝唱——
本应如此……
“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疼痛？”
不自觉带上了哭腔，安歌这才为她的一时冲动而感到后怕。
“睁开眼睛看看吧，姑娘。”余晖烁烁的语气也变了，变得温柔、而又伤感，“是因为，有人守护了你啊。”
短发少女终于看清楚了，那阻挡住锋利笔尖的微弱的光芒。洁白恬淡、纯净无瑕，照亮了余晖，照亮了黑暗，也照亮了泪如雨下的自己。
“瑞瑞……”
“没错，这就是她最后的心意，你、明白了吗？”
尽管，如果不是你把她的项链拿来抵债、据为己有，瑞瑞也不会因为失去了魔法的保护，而惨死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安歌双目无神，膝下一软，咔哒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真的，很敬佩瑞瑞姐啊。
“明明已经事业有成，还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负重前行，不论前方是怎样的地狱在等待着她。
“尽管我是给予她压力的罪魁祸首，尽管我在催债的时候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她居然还会关心我的学习，辅导我的功课；关心我的生活，请我吃顿好的……
“可是她还是没能承受住……不，应该说没有谁可以承受住这花样繁多的手续费、弯弯绕绕的连环套、死无对证的口头欠条，以及我施加的短信轰炸与社会性死亡！
“余晖学姐，我现在真的好后悔，真的好痛苦！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没有说服力知道这很苍白很虚伪但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真的……”
这个孩子，只是放贷公司中的一个再卑微不过的齿轮，如果她不能狠心去这样做，忍饥挨饿的就会是自己……
我也曾度过艰难的岁月，我也曾铸下不可挽回的大错，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她的感受。
但我绝对不会认同她，绝对不会原谅她。
因为这个孩子的手上，已经有了一条人命。而受害者，还偏偏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嗡嗡嗡嗡——
听吧！这响彻天际的警铃已经迫近。
“那么，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呃，没有及时的阻止她跳楼吗？”
余晖笑着摇了摇头，“我就知道，此时的你依然没有一点自觉……算了，我就帮你一把，让你好好地反省反省。”
“你传播瑞瑞的一系列裸照，构成传播淫秽物品罪，以及侮辱罪。如果你以此要挟索要利率超过36%的债务及利息，还会因为超过的部分构成敲诈勒索罪。”
短发少女依旧茫然，但双眼已经逐渐显出惧色。
“让我看看……这几个罪数罪并罚，好像没个六七年出不来啊。”
“不、不是吧……”她脸色苍白，已经开始浑身发抖。
“哦，对了。按理来说你今年上高一，已经年满16周岁了呢，刚刚好达到完全负刑事责任的年龄哦。所以呢，为了瑞瑞，也为了我们，请好好负起责任来吧，安、歌、妹、妹？”
娇小的她只觉得世界一阵天旋地转，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仰倒。好在警察及时赶到，不但第一时间将她扶起，还贴心地铐上了一副玫瑰金的手铐。
“你终将因你的罪行接受正义的制裁，也终将为你的过错付出沉重的代价。这就是曾经的受害者，变成施害者之后的下场。”
8
“萍琪、小蝶，准备好了吗？”
在我们三人眼前的，是牺牲了身上所有的魔法，而强行开启的传送门。
“唔唔，那还用说？”尽管身在电闪雷鸣的狂风骤雨之中，萍琪派也依然如此乐观，令人羡慕。
“快一点吧，余晖。”小蝶缩了缩自己的脑袋，“那些暴躁的同学们又要冲过来了！”
你们可能要问，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无知向理智掀起了反旗，纯粹的暴力又被披上了“自由”的外衣，导致了这里的战火连天，生灵涂炭。所以我们必须要转移阵地，去到那一切灾祸与不幸的发端之地——小马国。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安歌在被捕之后，向我透露过一个惊人的事实：真正的罪魁祸首似乎就是小马国的闪焰。而她是因为办事不力，才被一个名为“七宗罪”的组织流放到人类世界的——难怪她要像我一样在这座城市自食其力啊。
想到这里的我转过身去，又看了一眼已经千疮百孔的世界。
再见了，阿杰和云宝。
保护大家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带着瑞瑞的份一起努力啊。
再见了，坎特拉高中。
我们一定会让你，回复昔日的和谐与安宁的。
最后，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祝我好运的，对吗？
我亲爱的暮暮？
番外篇2 完
(This is the end of Extra Chapter 2 )
圆滚滚的一双眼珠，散出的与其说是愤怒、倒更像是对我的鄙夷。
这表情，与那时如出一辙，令我无法忘怀。
“呵呵。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她低头轻笑。
这就对了，赶紧走吧。
我就是这样不值得你的期待。
“可是！”
恍惚间，少女已经啪地一声站了起来，按住桌子的手青筋暴起。
那橄榄色的长发也因之凌空飞扬，宛若冲天的火海。
“给我负起责任来啊，混蛋！”
1
“谢谢余晖学姐！”
面前的三人异口同声，有如不谙世事的小学生一样天真烂漫。
心里暖暖的——虽然这几个学妹今天就没让我省心过。
但能换来她们的肯定，这就足够。
“现在想想，能来这里上学真是艾薇儿做过最正确的决定！”白发金瞳的少女十指相扣，眼里星光点点，“这里不但有怡人的花园，宽敞的大厅，还有干净的教室……我的达令就是在这样优美的环境里学习的啊！”
哈哈，年轻真好。
旁边一个高挑的女生也笑着拍拍艾薇儿的肩膀，“说的是呐！不枉我们几个月的疯狂恶补，才有个这样好的高中去读！”
恭喜你们啦，心想事成。
不过，她这头不失柔顺的直发，和暮光几乎是一模一样诶。如果、如果能染一下的话……
“那、那个，学姐？”
嗯……身上的香水味也差不多，那么再戴上眼镜又、又如何呢——
“学、学、学姐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
我一回过神来，就跟另一位羞涩的少女对上了视线。梳着一头清爽的咖啡色短发，瘦小的她此时正紧紧攥住裙角，低头仰视着我，显得很是扭捏。
“怎、怎么了，安歌？突然发出这样大的声音……”
“您的、您的手！表情！还有口水！咿呀呀呀——”这话还没说到一半，她就蹲下身子捂住脸，甚至连今天穿出来的格子短裙都顾不上了。
啪！
靠着这火辣辣的脸颊，我这才意识到刚刚的失态。而望着甩下一句“变态”、扭头就走的两姐妹，我的心中又泛起了对暮暮的羞愧与悔恨：如果，如果我当时能再快一点的话——
“那个、余晖学姐，你还好吗？”
“没事的，安歌。只是一些、过去的事情罢了……”我强颜欢笑，苍白地安慰着她。
也安慰着我自己。
“哟，新同学！原来你在这里啊！”是个熟悉而亲切的、假小子的声音，“走吧，我带你去操场参观参观！”
“诶，可、可是余晖学姐她已经——”
“哎呀，一回生二回熟嘛。学妹你就跟着云宝去吧！”一个农家女的声音，沉稳而又不失温柔地出现在我耳畔。
“哦，哦，好吧。拜托你了学姐！”
二人的脚步渐行渐远。我也终于能转过身来，在苹果杰克的怀抱里好好地哭一场。
“又想起暮暮了，是吗？”
我紧紧抱住她，无言以对，只觉得秋天的风是那样清爽，那样无情。
可就连这份感慨的余力，都在阿杰的下一句话里完全消失。
2
“你说，瑞瑞她、失踪了？！”
苹果杰克，沉重地点了点头。
“据选修课的老师说，她今天下午就没来上课了。”牛仔少女轻轻压住帽檐，“而且萍琪也已经跟甜贝儿确认过，瑞瑞一早就没有在家里了。”
“那、那派出所那边怎么说？”
“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暂不立案。”（实际上，《关于依法惩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的意见》的通知第八条第二款规定，接到儿童失踪或者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八周岁的妇女失踪报案的，经审查，符合管辖规定的，公安机关应当立即以刑事案件立案，迅速开展侦查工作）
“这种托辞倒是在意料之中啊。”我眉头紧皱，感到止不住的头晕，“那，你们现在有什么头绪吗？”
苹果杰克思索片刻，掏出手机点进瑞瑞的社交网站主页。
“两个月前，她在家里晒了MAC的口红套装；一个月前，又穿着私人定制的红底高跟鞋逛商业区；上周六，还跟余晖在宝莉公园玩了个爽？”
“啊这，她当时说要带我散散心的来着。”
“嗯哼？然后又是她买的单是吗？” 阿杰挑了挑眉，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我尴尬地笑笑：“对、对啊，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毕竟瑞瑞的品质可是货真价实的，连苹果杰克都劝不动的“慷慨”啊。
“我老早就跟她讲过‘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像她这样大手大脚的，不知什么时候就叫坏人盯上了！”苹果杰克此时颇有些史密斯婆婆的腔调，“你像昨天，她还急匆匆地要找我借钱来着——”
“等等，你也被她借过？”
“对啊，她当时披头散发的，只是一个劲地说有急事。我实在是拗不过，就给了100美元。”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阿杰啊，你这钱怕不是要不回来了。”
“你说什么？”
“因为能使她这样忧心忡忡的事情，一是电信诈骗，而二是校园贷。”
叮铃铃铃铃铃——
“喂，云宝。你说什么？在操场旁边见到瑞瑞了？”
瑞瑞突然出现？这会是个好情况吗？
“她一看到你就跑掉了？她往哪里……好，好好，知道了！”
又或许，是最糟糕的情况？
“余晖，还愣着干啥？她往那座瞭望塔的方向去了！我们分头行动，赶紧包抄她！”
听到这里，我直冒冷汗，不祥的感觉充斥全身。
于是我大喊道：“阿杰，我们必须要快！那可是学校里最高的建筑！”
而牛仔少女奔跑的动作，也因为这句话短暂地慢了一拍。
后来，苹果杰克这样回忆道：
我全力地奔跑着，奔跑着。
顾不上饿、顾不上渴，甚至顾不上呼吸。
什么岔气抽筋、什么头晕反胃，只要能赶得上，那就都无所谓。
——我不想再让暮光的悲剧重演。
然而，在一个又一个灰暗的转角之后，我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因为我终于发现了，
终于发现了，从天而降的她。
我看见，她呆滞的双眼下挂着微笑。
我看见，她四肢微张，似乎要试着拥抱大地。
然后，她得偿所愿了。
3
“所以说啊，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隔着一层厚厚的防暴玻璃，暗红色头发的少年显得有些瓮声瓮气。
“我们了解到，你曾经是给瑞瑞放贷的那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云宝黛西一面严肃地这样回答，一面轻轻拍打着苹果杰克的肩膀，“放心吧，接下来就交给我。”
“你也说了是曾经，不是吗？”
“可那时你并没有因为暮暮的事情被立案调查。” 云宝冷哼一声。
“所以呢？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在微弱却又刺眼的灯光下，他惨白的微笑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听到这里，牛仔少女又一次怒上心头，“这就是你们把她逼上绝路的借口？！”
“不不不，从情理上说，我当然是对瑞瑞的离别表示遗憾。”尽管嘴上这样说着，这个罪人却勾起嘴角，眼神依旧狡黠，“可是从法律上说，不管是合同还是跳楼，都是年满18周岁的瑞瑞女士自己的选择。我们每个星期的利率也只有26%，既不是放高利贷，又低于校园贷行业的平均标准，你们血口喷人也要有个限度啊。”
云宝摇摇头，又把话锋一转：“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接受瑞瑞的裸条，还在她违约后匿名发到了校园论坛里？！”
“喂喂，你自己都说是匿名的了，干嘛怀疑到我头上来啊？另外，空口无凭、眼见为实，你不得，嘿嘿，让我看看证据吗？”
“你！你别欺人太甚！”
“那你们就是没有证据咯？没有证据，就赶紧走吧？”
云宝心有不甘地回头，却发现阿杰也只是沉默着、躲避着他的视线。
可恶！要不是我们一直没有线索……
难不成、瑞瑞就连死了，也逃不过被侮辱、被亵渎的命运？！
越是这样去想，云宝的心就越是刀割一样的痛。
贞洁与真相，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这道痛苦而又紧迫的选择题，正不停折磨着云宝的神经，要逼迫着她作出违背本心的决定……
“AJ，我们走。”虹色少女转过身去，颤抖着拉起朋友的手。
“诶，这就要走了？”
云宝沉默不语，搀扶着阿杰从座位上站起。
“喂，这样真的好吗？你们真的不想知道真相吗？”
两人缓缓地向会面室的出口走去。
“天啊，你们、你们是哪里来的冷血动物吗？！”
会面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喂、喂！停下来，停下来，回来听我说话啊！”
苹果杰克已经走出门去，消失在外面的光明里。
“好吧，好吧！给我听好了！那个姑娘的债主，就在那三名新生之中！”
云宝这才回过头来，哈哈一笑——然后咚地一声关上了门。
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一位白发金瞳的少女已在门口等待多时。
并且在二人惊讶的目光下，毫不犹豫地走进黑暗之中。
4
当天傍晚。
“就是这里了，那对姐妹所在的公寓。”
云宝黛西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按响了门铃。
“来吧，到底是谁会来迎接我呢？是那天见到的白毛姑娘，还是另一个我素未谋面的女生？”
然而，两个都不是。
“惊喜！”随着一阵尖叫，云宝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
不需要多余的猜测，只要凭着对方身上浓浓的棉花糖味，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
“萍琪派？！”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云宝甚至来不及去思考，就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黑发女生，正躲在门后吃吃地笑？
想也没想，她便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快跑，萍琪！这里很危险！”
“危险？哪有危险？那琳琳你也跟我们一起逃跑吧！”
“呃，等一下，谁是琳琳？”
“嘻嘻，说的就是我卡罗琳啦。”尽管年纪不大，她的嗓音却是那样娇媚，诱惑而又危险，“不如我们先进来慢慢聊吧？黛、西、学、姐？”
云宝紧张的心，在这一瞬狂跳到了顶峰。
原来如此。
她叫卡罗琳·巴尔，跟那个白发少女是初中同学，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而她和萍琪派的相识，正是在入学当天的迎新派对上。连她们自己都没想到的是，二人一拍即合，给派对增添了不少欢声笑语。
“你当时不在现场真是太遗憾了，云宝！琳琳的冷笑话和装傻简直是全场一绝！”
“哪里哪里，萍琪姐才厉害呢！不光幽默风趣，还会吹拉弹唱，一曲《吉普赛歌姬》简直是技惊四座！”
在有说有笑的二人面前，云宝的心有些动摇。
也许，她并不是使瑞瑞走上绝路的幕后推手？
不不，云宝黛西，你要冷静！这根本证明不了——
“我知道的哦，学姐你是为了瑞瑞的事情才来拜访我的。”
“什么？你是怎么——”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黛西学姐你需要一个真相，对吗？”
卡罗琳微微一笑，令云宝的心中一阵悸动。
毕竟暮暮在陪着自己看《无畏天马》的时候，也常常露出这样的笑容呢。
“那么您请看吧，这里是我和艾薇儿的聊天记录。虽然瑞瑞学姐我只是有所耳闻，但艾薇儿和她自从两年前在网上相识，就一见如故了……”
“唔唔，让我梳理一下！两年前，艾薇儿开始在网上发布自己的美妆视频，并结识了同为时尚博主的瑞瑞？这不是很棒嘛！”
“是啊，萍琪姐。”卡罗琳翘起腿、闭上眼，回忆着从前，“由生疏拘谨到无话不谈，从点头之交到情同手足，她们关系的升温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啊，真的好怀念她们交流心得、抢购时装，一起约SPA的那些日子啊。”
“然而一年前，瑞瑞发布的新设计因为宝蓝莎莎的关注而大火，粉丝数也迅速增长到了数十万；相较之下，艾薇儿却始终只有一万左右的粉丝呢。”云宝读到这里，也不禁叹了口气。
“虽然她的视频质量也并不逊色，但艾薇儿从小就是个争强好胜的孩子，怎能咽得下这口气？”卡罗琳轻轻摇头，泫然欲泣，“哪怕是闲聊的时候，她都时不时会骂，骂这个唯流量是从的平台，骂这个一夜成名而不知提携自己的朋友……”
“成名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不能是我？”云宝的喃喃自语，正是白发少女烦恼的根源。
“而更让艾薇儿恼火的是，瑞瑞这边在提携自己上含糊其辞，那边转眼就给别的姑娘引了流，直接让那家伙的粉丝在前几天破了十万！”
“啊哦，那小艾她一定很伤心、很生气吧？”萍琪有些泄气地说。
“是啊，如果是从前的小艾，就连我都不知道她会做出些什么来……”
云宝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你的意思是，瑞瑞帮助过的人现在会有危险？！那、那快看看瑞瑞的关注列表啊，有没有最近才过十万粉的账号？”
而就在此时，云宝的耳机里传出了一个她虽然早有预料，却又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因为这个声音的出现，只会意味着一件事：当前复杂的事态，将变得更加严峻。
“不用找了，甜心。那个账号的所有人，是小蝶。”
“黛西学姐，你这是在、听谁说话吗？”而面对卡罗琳的疑问，虹色少女只是沉默着、沉默着。
“我一直跟着艾薇儿，看见她进了动物庇护所，似乎又起了好一阵激烈的争论！这是……我就知道！喂，我绝不会叫你伤害小蝶一根毫毛！”
说罢，耳机那头便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只因窗外的苹果杰克在不久前清楚地目睹了一切——
艾薇儿眉头紧锁、猛然起身，在惊恐的小蝶面前握紧了拳头！
5
时针稍微向前拨动几圈，来到探监结束当天的下午。
“你认真的吗，云宝？真要相信闪焰那个家伙的话？”阿杰双手扶额，有些难以置信。
“唔嗯，AJ。你看，他毕竟也是管过事的嘛，自己的手下他总是略知一二的吧？”
“之所以不点破，应该还是因为他自己并不清楚，管不到这么细。”余晖也点点头，表示赞成云宝的观点，“最糟糕的情况是，这三位新生，都在为这个公司卖命。”
“这有可能吗，甜心？她们可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啊？”
“‘十六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这可是法律的明确规定。更何况，不是违法了就能立即受到处罚的，一定要被执行机关发现才行。”
阿杰有些愕然。不仅是因为余晖流利地背出法条，解答了自己的疑惑。而且缘于夹克衫少女眼中的落寞与无奈，暗含着其他人未曾知晓的过往。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由我们来调查真的好吗？”
“甜贝儿和我说过了。警方已经认定瑞瑞是自杀身亡，所以依法不予立案。”
“我明白了。”农家女抬手将牛仔帽扶正，“那么我去调查艾薇儿，听说她以前跟瑞瑞走得很近。”
余晖则转了转自己的发梢，有些含糊地说：“我去找安歌聊聊吧，之前不小心给卡罗琳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OK！再加上随时畅通的蓝牙耳机，就万事俱备啦！瑞瑞的公道，就由我们讨回来！”
“至少，我们不能再失去第三个最好的朋友了。”余晖悄然转身，独自向着昏暗阴沉的晚霞走去。
傍晚的风，从两位少女的身后凉飕飕地掠过，流向眼前漆黑的、浑浊的，暗流涌动的深潭。
哈啾！
你连打个喷嚏都这样可爱的吗？我挠了挠头，还是难以将这个小个子跟冷血的校园贷债主联系起来。
“那个，我是相信着余晖学姐，才敢跟着你来到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方的哦！所、所以，不要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啊……”
尽管你的眼睛似乎不太擅长说谎呢。好了，先问问你的基本情况吧。
“诶，诶？我，我的故事很平淡很无聊的啦！学姐你一定不感兴趣的……” 慌慌张张的安歌，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 “其、其实，我对学姐你的经历也很，那个、好奇……不、不如——”
也罢，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至少，多一个倾听者也不坏。
话虽如此，我要从什么地方开始讲呢？
说我从前是个恶棍？不不不，这会直接把她吓跑吧？
“那个，学姐你是不是一直很缺钱啊？”
看我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于是换了个小一些的话题吗。这个孩子，意外的敏锐啊。
虽然想再深入思考一下，但这里还是要赶紧接上话茬：“诶，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中午你在快餐店的前台面露笑容，下午又在附近的大型超市做导购——”
“周末还会去跳蚤市场卖点儿自己织的围巾。”讲到这里，我不由得一阵苦笑，“没办法嘛，为了学费、为了生活，牺牲掉一些复习时间也是在所难免。”
“哈哈哈，其实我也是一样。在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昏暗的夜色中，能隐约看见短发少女在努力挤出笑容，“我在大太阳底下发过传单，也在冬天的街道上推销饮料；我做课外辅导做到过头大，也曾被蛮横的工头呼来喝去……历经无数奔波与劳累，只为了每天能多挣五美元。”
难得碰到像我一样的姑娘呢。只是为了生存，就已拼尽全力。
“所以我太懂得金钱的珍贵了，所以我才根本看不惯那些挥金如土的家伙。”安歌这样说着，狠狠朝着湖里吐了一口痰。
“你的观点，我再同意不过了。”这样说着，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以表安慰。
“但好在，我又一次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他不但给了我一个轻松得多的工作，还让我发现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她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兴高采烈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学姐你看！这张、这张、还有这张！都是我自己拍的哦，是不是很漂亮很可爱？”
原来如此，安歌喜欢的是人物摄影啊，而且不但喜欢自拍，也会去找同龄人当模特。只不过，有些照片怎么这么，嗯，总之有点羞耻吧。
诶，这张自拍里面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看来不得不确认一下了。
“安歌啊，你认识瑞瑞学姐吗？”
“认识，但也仅此而已。”
“呃，我再确认一下，你是要……向我们道歉吗？”
“是的，就是我害死了瑞瑞。”说罢，艾薇儿缓缓将高举着的拳头松开——
然后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6
“既然阿杰学姐也是瑞瑞很重要的朋友，那我就再原原本本地交代一遍吧。”白发的少女垂下头去，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泪花。
“没错，当我看到瑞瑞姐在一夜间声名鹊起的时候，我真的好嫉妒，好痛苦，做梦都想取而代之！至于那个接受了瑞瑞的提携的家伙，我也恨不得叫她身败名裂！”
苹果杰克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小蝶保护在自己的身后。
可是话说到这里，艾薇儿却抱紧了自己的脑袋。
“但是我不忍心，但是我舍不得！
“如果没有那些美好的回忆，没有她的慷慨与鼓励，就不会有今天的我啊！尤其是当我知道，瑞瑞姐是为了动物保护事业才帮助小蝶做宣传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低级和丑陋！
“我追求闪焰的时候，是她和卡罗琳一起为我出谋划策；我绞尽脑汁更新的时候，是她一直不吝啬自己的好点子；而当我、而当我因为追求时尚而囊中羞涩的时候，也是她背负起了我一个人难以承受的债务！”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
“是的，阿杰。”小蝶沉重地点了点头，“瑞瑞她是为了帮艾薇儿还债，才掉进了校园贷的陷阱之中。”
“那，那她在社交平台上晒的那些奢侈品——”
“口红套装是上个月那期测评视频的主角，优异的创作数据已经帮她收回了成本的六成。
“而那双定做的高跟鞋，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帮大忙了，艾薇儿。
余晖微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耳机。
“学姐，你在笑什么呢？”
“我在笑，安歌可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呢，撒的谎一个比一个拙劣。”
“你、你说什么！”
“就算照片之中的、瑞瑞的那串项链你可以用一句‘高仿品’搪塞过去，那么角落里这只刻有R.R的高跟鞋你又作何解释？！”
安歌终于没有什么话可说，脸色也彻底阴沉了下来。
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一切尘埃落定。
而她也已经山穷水尽、无路可退。
此时又一阵狂风吹起火红的长发，短暂遮蔽了余晖的视线。
而短发少女居然趁着这个机会，将藏在兜里的钢笔毫不犹豫地扎向自己的脖子！
7
我感受到血液，在我的身体里涌动。
冲击着笔尖，冲击着手，冲击着我的灵魂。
多么热烈、活跃，多么奇妙、特别，
它像燃烧的篝火，像汹涌的波涛，
但就是不像我平凡而罪恶的一生。
于是我微微颤抖，抽出笔杆，
让这火热的鲜红没入黑夜之中，
在战栗的刺痛里奏响我生命的绝唱——
本应如此……
“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疼痛？”
不自觉带上了哭腔，安歌这才为她的一时冲动而感到后怕。
“睁开眼睛看看吧，姑娘。”余晖烁烁的语气也变了，变得温柔、而又伤感，“是因为，有人守护了你啊。”
短发少女终于看清楚了，那阻挡住锋利笔尖的微弱的光芒。洁白恬淡、纯净无瑕，照亮了余晖，照亮了黑暗，也照亮了泪如雨下的自己。
“瑞瑞……”
“没错，这就是她最后的心意，你、明白了吗？”
尽管，如果不是你把她的项链拿来抵债、据为己有，瑞瑞也不会因为失去了魔法的保护，而惨死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安歌双目无神，膝下一软，咔哒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真的，很敬佩瑞瑞姐啊。
“明明已经事业有成，还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负重前行，不论前方是怎样的地狱在等待着她。
“尽管我是给予她压力的罪魁祸首，尽管我在催债的时候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她居然还会关心我的学习，辅导我的功课；关心我的生活，请我吃顿好的……
“可是她还是没能承受住……不，应该说没有谁可以承受住这花样繁多的手续费、弯弯绕绕的连环套、死无对证的口头欠条，以及我施加的短信轰炸与社会性死亡！
“余晖学姐，我现在真的好后悔，真的好痛苦！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没有说服力知道这很苍白很虚伪但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真的……”
这个孩子，只是放贷公司中的一个再卑微不过的齿轮，如果她不能狠心去这样做，忍饥挨饿的就会是自己……
我也曾度过艰难的岁月，我也曾铸下不可挽回的大错，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她的感受。
但我绝对不会认同她，绝对不会原谅她。
因为这个孩子的手上，已经有了一条人命。而受害者，还偏偏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嗡嗡嗡嗡——
听吧！这响彻天际的警铃已经迫近。
“那么，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呃，没有及时的阻止她跳楼吗？”
余晖笑着摇了摇头，“我就知道，此时的你依然没有一点自觉……算了，我就帮你一把，让你好好地反省反省。”
“你传播瑞瑞的一系列裸照，构成传播淫秽物品罪，以及侮辱罪。如果你以此要挟索要利率超过36%的债务及利息，还会因为超过的部分构成敲诈勒索罪。”
短发少女依旧茫然，但双眼已经逐渐显出惧色。
“让我看看……这几个罪数罪并罚，好像没个六七年出不来啊。”
“不、不是吧……”她脸色苍白，已经开始浑身发抖。
“哦，对了。按理来说你今年上高一，已经年满16周岁了呢，刚刚好达到完全负刑事责任的年龄哦。所以呢，为了瑞瑞，也为了我们，请好好负起责任来吧，安、歌、妹、妹？”
娇小的她只觉得世界一阵天旋地转，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仰倒。好在警察及时赶到，不但第一时间将她扶起，还贴心地铐上了一副玫瑰金的手铐。
“你终将因你的罪行接受正义的制裁，也终将为你的过错付出沉重的代价。这就是曾经的受害者，变成施害者之后的下场。”
8
“萍琪、小蝶，准备好了吗？”
在我们三人眼前的，是牺牲了身上所有的魔法，而强行开启的传送门。
“唔唔，那还用说？”尽管身在电闪雷鸣的狂风骤雨之中，萍琪派也依然如此乐观，令人羡慕。
“快一点吧，余晖。”小蝶缩了缩自己的脑袋，“那些暴躁的同学们又要冲过来了！”
你们可能要问，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无知向理智掀起了反旗，纯粹的暴力又被披上了“自由”的外衣，导致了这里的战火连天，生灵涂炭。所以我们必须要转移阵地，去到那一切灾祸与不幸的发端之地——小马国。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安歌在被捕之后，向我透露过一个惊人的事实：真正的罪魁祸首似乎就是小马国的闪焰。而她是因为办事不力，才被一个名为“七宗罪”的组织流放到人类世界的——难怪她要像我一样在这座城市自食其力啊。
想到这里的我转过身去，又看了一眼已经千疮百孔的世界。
再见了，阿杰和云宝。
保护大家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带着瑞瑞的份一起努力啊。
再见了，坎特拉高中。
我们一定会让你，回复昔日的和谐与安宁的。
最后，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祝我好运的，对吗？
我亲爱的暮暮？
番外篇2 完
(This is the end of Extra Chapter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