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嘿，余晖！猜猜我碰上了什么好事？”
向来不善表达的朋友，居然也会热情地从后面搂住自己的脖子，真是令人欣慰。这样想着，走廊上的夹克衫少女歪了歪头，微笑着作出回应。
“嗯……老师给你拓展了两个知识点？”
“不对哦，再猜猜！”
“唔……咱们经常去的那家奶茶店打折了？”
“还是不——对——”
余晖烁烁于是有些困扰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再猜下去了。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灿烂的笑容似乎也变得有些僵硬。
“好啦，不卖关子了。”眼镜少女松开自己纤细的双手，略严肃地放到嘴边做清嗓子状，“其实呢，是我终于加入了适合自己的社团啦！”
暮光闪闪兴奋地在余晖面前转了一圈，一头亮丽的挑染也随之起舞，散发出清新的树莓味，这让余晖烁烁一时间有些恍惚。洁白的走廊除了她们几乎空无一人，似乎更显得自己正在独占她的美好。
“那，那样的话，不也挺好的嘛。”
和这个姑娘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总是会有些失神，甚至像现在这样词不达意……这可真是，唉，不太尊重她啊。总之，接下来得顺着她的话题——
“诶，你这是怎么啦？”暮光轻轻地在余晖面前挥挥手，“你不好奇是什么样的社团吗？”
“啊，啊，抱歉……我正要问呢。”
果然，她好像是有些烦恼的样子。暮光心想着，敲定主意要问问看。
“你不要紧吧，难道是在担心云宝她们吗？”
今天早上，云宝和阿杰就没有来学校。而自己发现余晖的时候，她正从校医务室走出来，在柔和的夕阳下愁容满面。
“啊，她们几个。昨天下午为了早点回家，居然抄近路去了那条巷子……”
“那条巷子？”
“暮光你是转学生可能还不知道，就是从咱们学校东门数第二个十字路口，有条直通第五街区的小巷子。”夹克衫少女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条巷子的特色，可是人尽皆知的。”
“诶，是什么特色啊？美食，杂货，还是书店？”
“是小混混。”
暮光顿时说不出话。
回过神来的时候，聒噪的放学铃已然环绕耳畔，走廊里也因为其他同学的说笑声变得嘈杂起来。
“这里已经不适合谈话了呢。余晖，正好今天有活动，不如来我们社团坐坐吧？就算不愿意继续聊下去，也没关系……”
余晖点了点头，依旧保持着沉默。
同时握住了对方伸出来的手。
半小时后，两位少女静坐在学校图书馆的一角，慢慢地品着茶。在昏黄的灯光下，暮光闪闪的肌肤显得有些粉嫩，不自觉吸引着余晖的目光。
“原来如此，加入的是图书馆的社团吗？”
“其实是图书角啦。”暮光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感到有些尴尬，“简单来说，就是我们社长觉得学校购买的书籍有点少，自己给学校的推荐也一直没被采纳。于是干脆自己开了个社团，号召同学们分享自己喜欢看的书。”
“我明白了，看来他也是一片苦心啊。”余晖烁烁转身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粗略地翻阅起来。
“谁说不是呢，这里八九成的书都是他自己掏的钱，平时社团活动的经费也大多是他靠打工赚的，我们社员的捐助几乎都被他一一回绝。社长真的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啊。只是——”
“嗯，只是什么？”
“不。没什么……”
余晖抬起头来，却发现对方戛然而止。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原因是她在看书时不经意间皱起的眉头。
“而且，他还非常友善。不管是对本校的学弟学妹，还是对于像我这样的转学生。”
“比如？”
“比如上个周吧——那是我第一次参加社团的茶会……”
“小暮光呀，吃个苹果吧！”社长挂着和蔼的笑容，脑袋后的长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倒又平添了几分可爱。
“不了学长，谢谢。其实我现在还不太饿——”
“吃个吧，跟我客气什么，你加入了咱们社团，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社长说得对呀！”旁边的一位叫布莱克的男同学也显得很兴奋，“暮光同学，尝尝吧！这可是社长从老家里特意给我们带过来的，真的真的很好吃哟！”
“啊，好吧，谢谢您。”当时的我有些羞怯地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吃起了来。口感的话，跟阿杰家的倒也是不分上下，我当时也着实称赞了这一点。
“不客气不客气！你们喜欢就好！”说完这话之后，社长的颜色略微严肃起来，“话说回来小暮光，昨天下午你是不是有急事呀？怎么没来参加社团活动呢？”
“啊，不好意思。我其实是正在忙一个学科竞赛，昨天下午老师又突然要我报告现在的研究进度……”
“哦，这样呀！理解理解理解！你们看看，什么是榜样，这就是榜样！能请到这样的人才，真是我们社团的荣幸啊！大家鼓掌！”
我参加的第一次茶会，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幕了。
“听起来是个很贴心的好人……话说，你刚刚提到的那个男同学叫什么名字？”余晖烁烁正欲点头，却又话锋一转，把握住了自己眼中的关键细节。
“布……布莱克。”
“没想到他居然是你们社团的人啊，云宝她们可欠这家伙一个大人情呢。”夹克衫少女微笑着，把昨天的故事向自己的朋友娓娓道来。
2
“呃，那个……云宝？我们真的要走这儿吗？安吉尔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小蝶的眼前是一条昏暗的小道，狭窄到几乎将傍晚的阳光拒之门外。
苹果杰克也紧皱着眉头，有些窝火地说：“说实话，要不是瑞瑞坚持要早点回家，我是绝不会同意咱们经过这里的。”
“哦，真是不好意思啊，亲爱的。可是晚上的时装讲座直播对我实在是太重要了！赶不上的话实在是亏大了！”
“所以？”苹果杰克挑了挑眉，“你就不能事后看录播吗？”
“可问题恰恰在于，没、有、录、播！”瑞瑞也表现得很无奈，“甜贝儿今晚要去萍琪家跟小苹花她们开派对，我父母又常年在外出差，难道你要澳宝帮我打开电视，再扛起摄影机吗？”
“好好好，你说的非常有道理！我已经完全理解了！”话虽这样说着，牛仔少女的眼睛却始终在望着昏暗的天空。
现在想想，还好萍琪家跟我们不在一个方向，不然当时的她们只会吵得更加不可开交吧。
“好啦好啦，姑娘们！”云宝黛西一反常态地放低了声音，“其实这里也没那么可怕，听说余晖之前可是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呢。”
“那个，云宝，你这么一说我更害怕了……”小蝶的声音已经比蚊子还要小了。
“咳咳！总之，让我们尽量不要那么引人注目吧。”云宝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始提出建议，“首先，要表现得大胆一点，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
“然后呢，亲爱的？”
“然后，抬头挺胸，摆出一种蛮不在乎的神态！”
苹果杰克赞许地点点头。
“最后，脚步不要太快，把心情放轻松一些，显得咱们好像很有背景的样子！”彩虹色头发的少女一边解说，一边做出姿态，自信满满地走进了小巷。
剩下的女孩们面面相觑，只好有样学样，跟上云宝的脚步。
“哟，美女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后面那个粉头发的小姐姐！一起去喝一杯怎么样？”
“是牛仔少女呀，这年头可真是罕见呐。”
“可惜老三今天不在，他可最好这口了！”
不良们晃晃悠悠地从黑暗中走出来，他们大都弯着腰、插着兜，刺青耳环烟头之类一样不落。还有那颇为经典的玩世不恭的腔调，激得少女们一身鸡皮疙瘩。
“抱歉啊，各位。我们几个是大姐头的朋友，识相的话，可以让我们过去吗？”云宝黛西把腰杆挺直，摆出一副既市侩，又有些不屑的表情。
“啊？看你这彩虹色的头发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行吧，哪个大姐头啊？”
“就是那个大姐头，那个！”云宝这次连腔调都模仿上了，“你们不会不知道吗？就是那个呀，那位如雷贯耳的！”
“喂，云宝。”苹果杰克凑到她耳边嘀咕道，“你真在这里有认识的人？”
“真你个头啊！我怎么会跟这帮小痞子扯上关系？”
“你之前不是说余晖在这里混得还不错嘛？干嘛不说出来？”
“哈，你开玩笑吧？说出她的名字会有什么后果，你真的不知道——”
她们俩的交流戛然而止，看样子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大的说话声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兄弟们，姐妹们！我们刚才听到了什么？余晖？”
“这不是那个胆小如鼠的娘们儿的名字嘛！”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那家伙干架的时候一看对面亮出刀子，跑得比谁都快！”
“余晖也就退伙的时候像模像样硬气了一回！可这反而显得她更怂了！”
“原来，这就是你当年的不良少女形象……”
“这个，那个……哎呀！正经人谁会去深究小混混之间的那些事儿啊！反正当时我就觉得，只要能借这个身份唬住同学们，不要被他们欺负就好了……”回想起那些不堪的往事，余晖烁烁羞愧地低下了头，想遮住她那红扑扑的小脸。
“反正我就是这样啦！纹身啊，耳环什么的看着就疼！我也不想搭上自己的命陪他们拼刀子拼枪！”豆大的泪水在青色的眼眸里打转，然后满溢而出，“所以……所以在我的复仇计划失败之后，我不就隐退了嘛！当时没有了小马国魔法的我，已经没有待在那里的理由了！”
被悲伤啮咬着的曾经的不良少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暮光闪闪将要如何调侃、嘲讽或者质疑她，不管对方今后是忌讳、讨厌甚至是疏远她，自己也下定决心去心甘情愿地接受。
毕竟，这些都的确是她曾经的罪过。
然而，她什么话也没听到。
因为暮光闪闪已经悄然来到自己的身前，紧紧抱住了她。
“我怎么会因此而讨厌你呢？”良久之后，温柔的话语在余晖耳边呢喃着，“从你愿意救赎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你的真诚与宽容……那之后的日子也是，是你，还有萍琪她们让我知道了生活的乐趣远不止一个人的学习和研究，还有朋友之间、同学之间的愉快时光。”
“暮暮，我……”明明是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悄然起了涟漪啊。
“我知道的，我也不会说你之前做的都没有错。只是你已经努力去改正了，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所以，你可以不用再自责了，因为我会一直站在你的身边。这并不是因为我答应了某些人的请求，而是因为我是暮光闪闪——
“而你是余晖烁烁。”
3
“嘿，云宝。你还能行吗？我看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儿的，好像、好像快撑不住了呀。”牛仔少女一发冲拳，将眼前一个瘦弱的小混混打倒在地。
“你在说什么啊，AJ？像这些下三滥，我还能再打十个！倒是你呢？要、要不要先喘口气儿？”云宝踢出一套迅速的腿法，吓得对面三四个小太妹连连后退。
“免了！咱们还是速战速决，四个人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你的意思是……”说到这里，两人会心一笑，望向了对方脖子上的魔力吊坠。
正当她们迫于对方人多势众，打算使出最后的魔法来还击的时候，这些不良青年却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因为一阵清脆的怒喝传出来了，这使得他们不得不挺直腰杆，赶紧在巷子两侧列队站好。
“来者何人？”云宝和阿杰不约而同地警惕起来，直到他们发现，对方是来给自己解围的。
“云宝黛西，还有苹果杰克对吗？”眼前的少年有着深蓝色的皮肤和清爽的毛寸头，一副大大的墨镜架在他小小的鼻梁上，让人有些捉摸不透，“真是不好意思，我的这些兄弟姐妹实在是太没教养了。明知道你们是余晖烁烁的朋友，还敢对你们大打出手。这很不好！”
“就是说嘛，他们甚至还撕坏了我刚买的裙子！小蝶也差点被他们吓得昏死过去！”
“瑞瑞！”又一次，两位少女异口同声地回头怒斥，毕竟现在根本不是向对方的老大抱怨的时候。
不料，对方倒是意外得大度。只见他先是示意这位卷发美人随意选出十位“幸运”的小混混，然后再要求他们把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赔给这些姑娘。
“云宝她们当时下巴都快掉地上去了，没想到这些小混混也可以被训练得这么听话。”说到这里，余晖烁烁有些哭笑不得，“这也是那家伙一如既往的风格了。”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吗？”暮光反而有些不寒而栗，“布莱克同学在社团里明明是那样的谦逊，那样的有绅士风度——”
“所以说啊，暮光同学。这和我在你朋友面前表现出来的形象有什么差别嘛。”清脆的男声带着些许诡异，惊得眼镜少女一个激灵。回头望去，却只见布莱克一脸灿烂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个礼物盒。
“你……你，这是……”
“放轻松，这不是你前几天在商店里看中的太阳镜吗？”布莱克依然是微笑着，“我当时就看出来了，你明明很想要，却又因为价格望而却步了，不是吗？”
“啊，啊啊，可是这怎么好意思呢，我……”
“都说了，朋友之间不用客气。你就收下吧，好吗？”
“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啊。总之，谢谢你给暮光的礼物。”余晖径直接过礼物，把它塞到了暮光闪闪的手里。
布莱克像是没有听见夹克衫少女说话，反而在继续请求暮光：“那么，可以请我的小暮光戴上试试看吗？如果不合适的话，我可以再去换。”
暮光已经顾不得多想，只得拼命克制住内心的慌乱把太阳镜戴上。
“嗯嗯，真合适！真合适！真是适合你呀，小暮光！”尽管布莱克仍然戴着漆黑的墨镜，但余晖还是觉察到了端倪——该不会，自己和他持有的是同一种感情吧？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委婉地表示想和余晖单独谈谈。于是在眼镜少女点点头后，一男一女便离开了她的视线，在出口的拐角处站定。
“谢谢你了，昨天那样关照我的朋友们。”
“不客气，余晖。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当时你退伙的时候我不是说过了吗，只要你的烦恼和这条巷子有关，我一定会帮你摆平。”
“我只是不希望你又跟其他的帮派……啧，没什么。”
“就算你这样遮遮掩掩，我也还是会明白的。”布莱克摘下墨镜，双眼显得比以前清澈得多，“其实我也有想过，我和那些兄弟姐妹们一起战斗的岁月，在五年之后，乃至十年之后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的意思是？”
“我在不久之前就想通了，高考又不考打架，大学里又不教人抽烟喝酒烫头。不管我们的过去在自己眼里有多么辉煌，别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到头来，我们可能连份儿养家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不值得，不值得啊！”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想当初你在班里的成绩也还是不错的呢，体育成绩更是难得地突出。”
“谁叫我当时看不惯体育课频频被占用，每次都跑到操场自己锻炼呢？”布莱克的笑容这时也自然了许多，“真是令人怀念呐！而不出意外的话，我马上就要回到这样的生活中去了。”
“那真是恭喜你啦，为了庆祝，改天我请你喝一杯吧。老酒吧、老位置，怎么样？”
“可以是可以。不过话说回来，我发现我们好像有了共同的爱好呢。”
“你又来了，”余晖烁烁打趣道，“明明你要是能改掉这个毛病，就不愁没女生喜欢了呀。”
“还不是因为你离开之后，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算了，至少这次这位比从前只会喊打喊杀的毛头小子强得多。”
“你可想清楚咯，我们家暮暮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让你拿下的。就算是这样，你也要试试看吗？”
毛寸头少年一时间愣住了，可余晖的眼神分明是那样认真，让他不得不叹服：“尽管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你依然是那个有趣的女人呢。好！和你的这个比试，我就堂堂正正地接受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随后，二人开怀大笑着，畅聊着过去做过的那些傻事和点滴温暖。
直到一声沉重的枪响，染红了这即将消逝的夕阳。
4
枪声所在的地方，正是暮光所在的图书角。
夹克衫少女拼命地穿过书架间一个个狭窄的空隙，想要快一点搞清状况，想要快一点带自己的挚友脱离危险——可惜紧随其后的五声枪响，彻底打破了这种幻想。
当余晖好不容易赶到现场的时候，她最在乎的姑娘已经像个破口袋一样，瘫倒在一片狼藉之中了。
虽然想喊些让她安心、让她振作起来的话，但伤者的胸口已然血流如注，无言展示着希望的渺茫。电视剧一般凄惨而又冗长的生死对白，也并没有在现实中发生。自己除了握紧暮光的手，似乎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哈哈哈！终于，终于让我打中了！”凶手反倒是一副在活见鬼之后安心下来的模样，“之前那几发，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挡下来一样，现在可算是彻底碎掉啦！这样一来我也可以——”
“你、这、家、伙！”布莱克也面目狰狞地赶到了现场，赏了凶手一个上勾拳，对方嘴里的烟头也因此狠狠地飞了出去。
有些虚胖的凶手喘着粗气，颤抖着拿起手中的枪，“又一个……不怕死的！有本事就来呀！看看是你的拳头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你在虚张声势些什么呢？”毛寸头少年一脸不屑地摇摇头，“刚才我听得很清楚，你的子弹已经打光了吧？而且如果你有带备用子弹的话，早就应该换上，并且被我听到声音了！”
“我，我……”凶手的最后一点气焰就这样被消磨殆尽，仓皇地逃离了现场。
“混帐，给我站住！”布莱克自然是追了上去，跟着凶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了。
重新归于寂静的图书角里，又只剩下了两位少女的身影。
尽管她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余晖烁烁还是在第一时间联系了校医务室和911，然后又把洁白的桌布撕成长条状，给眼镜少女做好了应急处理……在做完这一切后，余晖轻按着暮光越发微弱的脉搏，小声地抽噎起来。
而就在这时，一样东西引起了余晖的好奇。
那是暮光刚才在看的《神曲》。
此时的这本书在地板上呈现着被翻开的样子，隐约还能看见书缝中夹着的书签一样的东西。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在余晖惊讶的目光中，自己胸前的魔力吊坠突然开始闪闪发亮，好像在示意她把那样东西拿出来。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将那本书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然后，夹克衫少女目送着火速赶来的医护人员，把她最好的朋友抬上担架，逐渐没入深邃的夜色之中……
夏夜，湖边的阵风强劲而又有些温暖，与二人的内心格格不入。少年一根根地抽着烟，少女呆望着水中的波纹，两人都不开口，却又好像讲完了所有的话。
沉默，是今晚的心湖。
远处的钟声敲完了12下，提示着夜色已深。
“不来一根吗？心里可以好受点。”少年率先打破沉默，毕竟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不用了，反正我们现在也缓不过来。”
“你还记得，那些条子们怎么跟咱俩说的吗？仇杀。”
“这已经是最合理的推断了。”
“开什么玩笑？！”激动的少年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紧紧揪住了余晖的领子，“小暮光明明那么可爱，那么优秀，那么温柔！是哪个混帐忍心这样对待她啊？”
夹克衫少女一言不发，暗淡的星空将她的表情掩蔽得严严实实。
过了一会儿，布莱克轻轻松开了手，趴在少女的胸前嚎啕大哭。
“对呀，对呀，要是当时我能抓住那个溜上出租车的死胖子就好了！要是我当时能看清楚那个车牌号就好了！要是我提前给自己的摩托车加过油就好了！呜哇哇，小暮光，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呀！！”
没有什么话可以用来安慰，因为如果有的话，自己就不会想要像他一样畅快地哭出来。余晖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他们是如此伤心和痛苦，以至于丝毫没有觉察另一个人的靠近。
“打老远就听着湖边有个男人的哭声，我还心想是谁这么娘们儿，没想到是你啊，布莱克。”熟悉的声音在毛寸头身边响起，惊得他慌忙挺直了身子。
“闪……闪焰社长？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有个什么心病，总不找朋友去倾诉，就好往这边跑，一个人在这里发泄情绪。”远处幽蓝色的汽车灯照了过来，显得来者的肌肤有些泛紫，“对了，你要我调查的情报已经弄到了。”
“真的吗！那，那个混帐到底是——”
“他是我的初中同学，索尼尔·利斯顿，当时是拳击社的社长。没记错的话，小暮光那时也是比他小一级的学妹。”
“请等一下，难道凶手的怨恨，从三四年前就已经开始了？”余晖烁烁有些头疼，暮光初中时的事情可从来没听她说过啊。
“很有可能呐，”图书角的社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算了，我就现身说法，让你们明白这个家伙是怎样蛮横无理的一个混蛋。”
5
和索尼尔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一次转学生的介绍会上。
“他长得好壮啊。”当时的我被这强烈的第一印象所吸引，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现在想来，索尼尔应该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和我结下了梁子。
“咿呀！”一阵湿漉漉而又冰凉凉的刺痛感从自己的后颈传来，我条件反射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回头一看，这个大个子正笑嘻嘻地看着我，把他手上剩下的凉水甩了个干净。
“索尼尔，你干嘛啊！”
“逗你玩呀！你的反应也太可爱了吧，跟班里的那些小姑娘一样。”
“你……你为什么要逗我玩儿呀！”当时的我实在是太无知，不知道这样的疑问就能轻松地惹怒他。
“哪有什么为什么，你还当自己三岁小孩儿啊？”这不，他那假惺惺的笑容瞬间就塌了下去，脸皱得跟个苦瓜似的，“我就是想逗你开心，不行吗？其他同学都没说什么，就你意见这么多呢？”
“可是我不开心！我在这里好好地写着作业，哼着歌，转眼就让你给戏弄了！”我义正言辞地提出了抗议，再一次击中了他的软肋。
“其他人都挺开心的，你为什么就不开心呢？你是不是不给我面子啊，啊？”说罢，他气呼呼地举起了自己那砂锅大的拳头，在我耳边划出一道道拳风。
“怎么，说不过我，就打算动拳头了？”他这一套动作下来，完全打消了我想和他做朋友的想法，“你敢动我，你敢动我？班里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着呢！你敢动我，先问问大家答不答应？！”
可是班里却是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帮我。
于是，我在他的张狂大笑中被打得连连喊疼，甚至在最后还把我身上的新衣服踩出了好几个鞋印。
“后来的事情就是，他一直用各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干扰我的日常生活。比如把橡皮切成豆子大的小块，在上课的时候不定时丢一块儿到我的背上；比如一边说着请我喝水，一边直接把一瓶水洒在我的脸上；在跑操的时候故意在我面前慢慢跑，死活不让我超过他……
“在做这些蠢事的时候，他总是微笑着，微笑着，欣赏着我那又气又急的丑态。甚至带头开我的玩笑，说我像个任性的小公主。
“终于，我受不了了，把他先前所有的罪状都告到了班主任那里去。老师呢，也把双方家长都叫来谈了话。我本来以为事情就可以这样过去……”
余晖烁烁听到这里，心里也是非常痛苦。她的同理心在告诉自己，眼前的这个男孩实在是经历了太多不幸，而闪焰能从这样的阴影中走出来，也正恰恰说明了他的强大，以及暮光如此敬佩他的理由。
“嗯，你问最后发生了什么吗？他和我道歉了？他又打了我一顿？他带着班里的其他人孤立了我？不对，不对，都不对。”社长身后的长马尾随着他的脑袋晃来晃去，诉说着他的无奈和痛苦。
“他在几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拿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甚至还聪明地戴上了白手套，今天这一次也是。”
这一次，倒轮到布莱克拍着余晖的肩膀来安慰她了。
社长苦笑着说：“你知道，他当时都说了些什么吗？‘打不过就叫老师，你是不是玩不起呀’，‘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就是父母和老师的走狗’，‘你这家伙除了学习好还有什么能耐’……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
“‘我突然觉得，你已经不好玩儿了。而对于不好玩的玩具，我向来都是要把它们弄坏丢掉的。’
“然后我就晕了过去——故事讲完啦！”说到这里，社长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而这对于余晖的精神无疑又是一次重击。
风停了，这时的心湖宛若一潭死水。午夜一点的街道，再也看不见半个闲逛或者乘凉的身影。夹克衫少女这时忽然有一种感觉：全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直到一串尖锐的手机铃声响起，将这片刻的寂静打破。
“啊，不好意思接个电话。”闪焰不急不忙地拿出矿泉水喝了几口，这才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
趁着闪焰在和对方了解情况的时候，余晖一把把旁边的不良少年拉了过来，要到了社长的电话号码。看着布莱克一脸慈祥的笑容，少女本能地翻了个白眼，选择无视。
正巧这时，电话也挂断了。
“我这里呢，有两个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社长啊……又是一个好、一个坏的这种？”面对好友对自己喜欢卖关子的宽容，闪焰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觉得，您不如先说您最想说的吧？”
图书角的社长一脸惊奇，好像是很满意余晖的回答，“那我就不客气了。”
“枪击案的犯人，已经畏罪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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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说什么？！”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布莱克，又一次怒发冲冠，“如果这是在骗人的话，就算是社长你我也不会原谅！”
闪焰慢悠悠地说：“这是莉斯在现场给我的消息，你觉得还能有假？”
“诶，原来刚才是她给您打的电话？”毛寸头少年恍然大悟，旋即向身边的余晖讲起了个中缘由，“莉斯是我们社团里很有出息的一个姑娘，小小年纪就已经被警校破格录取，在这座城市里实习了。这次小暮光的案件，她好像也有参与的样子。”
“可是她这样向我们泄露案件的情报，恐怕不太符合规定吧？”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冷冰冰地撂下这样一句回应，社长转身就要离开，“还有一件事，我们的图书角失火了。布莱克现在跟我走，咱到车上慢慢听你解释。”
“诶诶诶诶？是，是！”
两人急匆匆上了车，一踩油门，绝尘而去，只留下少女一人在风中整理混乱的思绪。
叮铃铃铃铃铃！
“喂？韵律姐姐？”
“余晖，暮光现在的情况说实话，不太乐观……伤口又感染了。医生说，让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这样啊。”
“那个，虽然很感谢你能有这份心意，但还是得委屈你跟萍琪说——”
“请不要想那么远。姐姐，请允许我冒昧问一句，暮光在初中有没有被谁给欺负过？”
“没听说过呢……那孩子打小就比较喜欢研究，也不怎么跟别人打交道——诶？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余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了您的答复，我现在终于能把一切都搞明白了。”
“虽然姐姐我还是有点云里雾里的呢。不过你好像轻松了不少？”
“是啊，我的心中已经有答案了。相信暮光一定会很欣慰的。”
“小余晖啊，虽然我和银甲一样不希望暮暮出事，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也听到了，恐怕——”
“我都说了不要想那么远！”余晖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不安，痛苦地吼了一嗓子，“姐姐，求您了，和我一起相信吧，她一定能化险为夷的。过去的几次危机，我们都一起挺过来了，这次一定也可以的！”
“我知道了。请不要忘记，我、银甲，还有暮暮都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祝你一切顺利。”
余晖默默地挂断了电话，流下清泪两行，发不出一点声音。
草草地抹干眼泪，少女把手机拿到眼前，打开了拨号键。
但是她又犹豫着摇摇头，转而打开了短信，把斟酌了好久的话打了上去。她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终凝炼出一句最直白易懂的话，颤抖着发了出去。
“你到家了。”黑色的轿车在离小巷子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毛寸头少年也应声下了车。
“是的。您能相信我的解释真的是太好了。”
“如果是那个混帐的烟头的话，也确实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总之辛苦您了，要不是您的软磨硬泡，我也没法因为莉斯的情报安下心来。这样一来，小暮光想必也可以瞑目了吧——”
“哦豁，先别急着下定论。”闪焰呵呵一笑，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了他的面前，“好好看看，她想要找我好好谈一谈的原因是什么？”
布莱克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因为留言的后半段分明写着——
“您为什么要害死暮光闪闪。”
7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
看着自己一直敬仰着的学长笑得这样豪放，不良少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知道吗，这可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怎么？你不会真信了吧！”
“当、当然没有。”令布莱克不敢相信的是，自己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不过笑话归笑话，我要是不去解释个清楚，那问题可就大了；如果我解释完了，余晖姑娘还是那么倔强，那问题可就更大了。不是吗？”
“属下明白。”布莱克连忙鞠了个躬。
“我现在要回打工的旅馆休息了，你知道我房间在什么地方。”说罢，闪焰把车窗摇上，吩咐租车公司的司机继续赶路。
汽车的轰鸣声逐渐远去，布莱克也戴上了墨镜。只见他转身打了个响指，从漆黑的小巷子里便走出来了两个人。
“你们两个干这行也有个把个月了，经验相对丰富，底子又干净。”不良少年习惯性地拍拍他们的肩膀，“这是100美刀，自己找辆车去我之前去过的旅馆，保护好刚才那个男人。”
“是！”
“随时保持联络，不要让我失望。”说罢，不良少年便孤身一人，走进了黑暗之中。
“话说，社长好像把头发给染回来了？想想也是，小暮光的发色，可一点都不适合他。”
半小时后，双方都到达了约定好的地点。闪焰打扫了屋子、沏好了茶，甚至还点燃了一盒香薰。
而余晖烁烁带来的，只有一颗想要解决问题的心。
“那个，虽然作为东道主，这样说可能有些不太礼貌。”闪焰笑眯眯地举起了右手，“能不能让我先问您一个问题呢？”
“您请说。”
“我沏的茶，好喝吗？”
听了这话，余晖恨不得立马站起来给他一拳。但理性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挺、挺好喝的。”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社长的脸上依然灿烂，“明明我故意没用好茶叶呢。”
什么？夹克衫少女突然一愣。
“没——什么。关于你想谈的话题，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我从来没有亏待过小暮光。你可以去问任何一位社团的成员，这是有目共睹的，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余晖也不甘示弱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我要质疑的，恰恰是除了这一点以外的一切。”
对方噗嗤一笑，显然是正中了他的下怀，“好吧好吧，那我就洗耳恭听咯。”
“首先，朝暮光开枪的就是那个索尼尔。这一点无可非议，毕竟当时我就在现场。”
“然后呢，如果你只想说这些的话，还请回吧。”
“您着什么急呀？”余晖烁烁挑了挑眉毛，“重点是，他当时想要杀死的，其实是您吧？”
闪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
“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呢？因为您倒的那摊苦水实在是太生动形象，太令人悲伤了。虽然暮光和他有什么关系目前还不明朗，但是如果索尼尔的本意是干掉您的话，他的作案动机可就再充分不过了。
“但是乍一听很滑稽，不是吗？”余晖又把话锋一转，“既然这家伙是那样的恨你，又怎么会在当时认错了人，误伤了我们可爱的小暮光呢？”
对方清了清嗓子，半开玩笑地说：“谁知道呢，可能是他当时正在气头上，顾不着那么多吧。”
“那么我再问您一个问题，为什么明明他已经不和您读同一个高中了，还能精确地找到图书馆里的一个小小的图书角呢？”
“嗯哼？也许他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吧。”
“那就让我再问清楚一点：他出现的时候，图书角里就只有暮光一个人。这会不会是某人的刻意安排呢？”余晖逐渐逼近话题的核心，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可惜的是，对方依旧不为所动。
“您就算沉默也没有关系，因为今天我向您提出的所有问题，其实都已经从您先前的一举一动中得到了答案。
“请恕我妄言，你们之间是不是达成了进行‘决斗’的协议啊？虽然考虑到您和他的力量差距，是您这边受到胁迫的概率比较大就是了。”
闪焰有些不满地摆摆手，示意她把证据拿出来。
“其实呢，是书里夹着的书签一样的东西告诉我的，”望着对方有些紧皱的眉头，余晖坚定了对质下去的信心，“就在《神曲》这本书比较后面的地方呢。原来是一个小信封，里面的字条把什么都讲清楚了——时间、地点、甚至还有双方所穿的服装。”
“你这是侵犯我的个人隐私！”
“而你也承认了它的存在。”
余晖本以为这句话能让自己占到上风，可没想到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
“余晖小姐，你可不要误会了。”闪焰眯起一只眼睛，得意地摇了摇手指，“我的意思是，信封的存在是不假，但里面的内容并不属实。”
“你、你在说什么？”
“很简单，不久之前你也听到了：我的图书角不幸失火，所有心血都被付之一炬，包括那本《神曲》。”
“那还真是遗憾呢，因为我——”
刚刚准备揭穿谎言的余晖突然发现了不对：一旦把那本书从包里拿出来，自己的行为不就会被坐实为盗窃了吗！想到这里，少女又慌张又着急，一时间竟然卡了壳。
“并、不、认、为这是必要的证据！”余晖好不容易把话圆了回来，同时悄悄擦掉鬓角的冷汗。
“哦？这可真是有意思。那你打算怎么证明呢，证明暮光的死和我有着必然的联系？”
她明明还正在接受抢救呢……对了！不如就从这方面入手！这样想着，余晖继续阐述着自己的观点。
“毕竟条条大路通罗马，我们就不妨换一条思路。比如、比如你其实，额……非常讨厌暮光闪闪，甚至巴不得她在你眼前消失！”
“哈哈哈哈！喂，我说余晖烁烁啊，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这种可能性，我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否定掉了吗？”
“‘没做过亏欠她的事’，可并不等同于‘不讨厌她’啊。”
闪焰顿时哑口无言。良久才挤出一句“你这是在玩文字游戏”。
而如果这真的是文字游戏，他本可以反驳得更从容的。实际上，这正是非常清晰的，无可辩驳的“逻辑”。
“于是又绕到了老问题上了，证据呢？”他开始变得不耐烦了起来，“我听你在这里叨叨了半天，基本全是主观臆断！这样吧，我也不需要你给我道歉。你赶紧走吧，今晚就当做无事发生。”
余晖一听，心里是又惊又喜，“此话当真？”
“啊啊，当真。”
“那我走了？”
“你快走吧！”
“可是我还没说完呢。”
“你再怎么说都是一个样，快走吧！”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噼里啪啦！
余晖烁烁回过头来，看到不仅精美的茶具被对方摔了个稀巴烂，两张椅子也被他狠狠地踢倒在地。
“你这个臭娘们，还真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拿老子寻开心是吧！你也是，暮光闪闪也是，都是一群无礼之徒！”
少女沉默不语，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进一步刺激着闪焰的情绪。
“不这样做的话，怎么把你的本性逼出来呢？”
8
“你这是、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像我这样的不良少女，干出怎样下三滥的事情都不足为奇；反倒是暮光闪闪，她这样一个懂事、亲切，而又温柔的女孩，又是怎样得罪了你的呢？”
“那当然是因为，她没有给予我应得的尊重！低年级的学生就是不懂规矩，更何况还是个转校生，这就更恶劣了！”
“可暮光不是那种人啊？”
“怎么不是？当初本想表现一下我的大度和信任，请她吃了个苹果。好家伙，她还真是毫不客气，一点儿都不知道谦让。”
这家伙，当时原来是在说客套话吗？虽说这确实是一种对陌生人表示好意的方法……不过显然，他是误会了些什么。
这样想着，余晖又说：“可她也不是没推辞过啊，她其实是不想辜负你的好意——”
“所以她就可以辜负我的好意了？就那么一两次敷衍给谁看呢？她就是厚脸皮、就是不尊重我！”
“可就凭这一点——”
“怎么，这一点还不够？一个苹果哪怕就坏那么一点也是个坏苹果！今天她敢厚着脸皮吃我的苹果，明天她就敢面不改色的跟我抢位子！”
什么？怎么就说到社团换届的事情了？人家才加入你社团一个周不到吧？
“可是社团管理层的更替也是学校里白纸黑字的规则呀，我觉得你也不用这么较真——”
“看看看看看看，啊！又一个说我较真儿的。你管这叫较真，这明明是防患未然！我较真，那是在维护秩序，捍卫真理！”闪焰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朝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秩序？听起来不像是学校的秩序。
真理？听起来也不像是公认的真理。
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啊。少女在心里这样吐槽着。
“原……原来是这样吗？”
“是啊，就是这样！我错在哪啦？啊？！”
“那您当时跟她讲清楚，不就好了吗？暮光又不知道你当时是在试探她。”
“呸呸呸，什么试探，多难听！那叫考验！我在考验她值不值得我的信任！那个女的没通过考验，所以没取得我的信任；所以我就看不惯她；所以当她再敢跟我对着干的时候，我就会想去排除她——很合理不是吗？”
真是够了。
这算什么理由，这算什么理由啊？！
自己的胸口有如数百只小虫在啮咬，钻心得疼。而这恰恰是因为，他的动机的确是可以被理解的……但是！
自己最在乎的朋友，真的值得他的“好意”吗？又真的值得为他而倒下吗——
算了，我已经知道该如何让他认错了。
于是，夹克衫少女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展开了反击：“原来如此，我完全理解了——但我完全不会认同你。”
“啊，为什么？你这不是自相矛盾？自相矛盾的家伙还好意思跟我吵架？”
“我充分地理解，你只是借着朋友和信任的幌子，来满足你那扭曲的自尊心和高贵感。所以我绝对不会认同你出于这样的动机，去伤害我最珍贵的朋友。”
“扭曲？扭曲的是你！”
“一条曲线如果非说自己是直线，那么他眼中所有的直线都是弯的。”
“可我就是直线！正所谓刚直不阿！”
“好好好，就当是那么回事儿吧……”
“余晖烁烁，我再警告你一遍！你不要蹬鼻子上脸！”听完这话，少女的脸也彻底阴沉了下来。
“我拒绝。不仅如此，我还要再狠狠地‘跺上一脚’呢。”
“你！”
“你其实一直都很害怕吧？害怕别人把你当空气，看不见你的好。”余晖烁烁，语气里久违地带上了不良少女特有的狡黠。
而闪焰，暗暗绷紧了自己暗红色的长发。
“甚至为了做一个更完美的自己，你一直都害怕别人说你的坏话。”
“笑话！我——”
“而要有坏话，必须要先有把柄，也就是让别人感到不快的事情。所以你不仅要极力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同时也积极‘换位思考’，不允许别人让自己感到不快。于是，你也开始害怕被指责、被背叛。
“所以，你开始觉得自己必须处处小心。而且要主动树立起一个好形象，好让别人不讨厌你。进而信任你，在乎你，离不开你。这本来是人之常情——”
“所以说嘛！你难道要说我做错了吗？”
“问题恰恰在于你的执念太、深、了。你太担心哪怕一点点有损于友谊的情况，而忘记了友谊并没有那么脆弱——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对友谊的不信任呢？”
“胡说八道！”颤抖着的社长四下张望，好像是在寻找些能被捏碎的东西。
“我这才讲完第一道呢。让我接着说下去——”
“不行！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你打工的旅馆，是你亲自邀请我来这里的。”少女再一次击中了对方的痛处。
“之、之之、之前行，现在不行了！我的卧室里哪能容得下你这样毫不掩饰的污蔑？”
“所以为了让那颗谨慎的小心脏冷静下来，你不厌其烦地试探着身边的所有人，”余晖烁烁已经习惯了他的色厉内荏，直接选择了无视，“可惜在无数遍的筛选后，你能得到的只有对你言听计从，以及擅长溜须拍马的家伙。也就是说——”
“我都说了叫你闭——”
“你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别人，更没有被真正地尊重过。”
少女话音刚落，闪焰便宛如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两眼无神地跪在了地上。
9
“其实，我对‘假尊重’这个事儿倒也不是那么忌讳。倒不如说这种风气社会上到处都是。
“只不过还是那句话，你没有把握好这个度。”余晖苦笑着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可怜他，“客套话作为婉拒的代名词，本来是表达自己的谦让没有错。但是某些人却反过来利用对方的这种谦让，好让自己多多受益、少少担责。”
“别傻愣着啦，说的就是你。”
而闪焰只是安静地垂着头，一言不发。
“久而久之，习惯成了自然。你可悲地发现，自己已经矫正不过来了：不这样做，你就会怀疑别人；不这样做，你就没法看出他们的好坏；不这样做，自己的存在感就没法得到满足，自己对他人的贡献就很可能被否定。
“于是你的性格就扭曲了。你变得如此口蜜腹剑，以至于不信任不肯对你百依百顺的任何人。尽管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索尼尔一样，但你已经死活不肯相信了……”
这时，对面的家伙狠狠咳嗽了两声，挣扎着从地板上站了起来，机器一般冰冷地说：“你，说够了吗？”
“嗯，说够了。总之，请跟我去自首吧。”
“为什么？”
“你自己不是都承认了吗。”
铛，铛……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墙上的钟表。
“两点了。”他轻声道。
“是啊。所以快跟我走吧。”
“为什么？”
“你自己不是都承认了吗。”
咚，咚！
“有人来了。”
“是啊，快跟我走吧。”
“为什么？”
“你自己、不是都、承认——”
忽然，他重重地拍了一下余晖的肩膀，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到底承认了什么！”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吗？虽然我也没指望能顺利地把你说服。”余晖这时眉头紧锁，下意识地防备起来。
“强词夺理的，明明是你这个小娘们。”尽管他突然又“冷静”了下来，但少女明白，这正是他已经气炸了的表现。
“就让老子跟你说清楚了。你从头到尾说过的这些话，都只能证明我可能是有‘借刀杀人’的故意。可是，犯罪的认定是主客观相统一的，你这个法盲看起来还不知道。
“是，暮光闪闪的生命权受到了侵害；是，可能犯罪的人都已经年满16周岁；但是呢，你根本没有我实施犯罪行为的直接证据！而这恰恰是四要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它在哪里呢？让你给吃啦？！”
几扇窗户因为鬼哭狼嚎的穿堂风猛烈地颤动着，以嘈杂的声音搅动着少女紧张起来的神经。余晖这时才明显地感受到，此地已经不宜久留了。
可是屋外的人，已经用钥匙打开了门。
少女回头一看，来者一男一女，都是那个小巷子里常见的打扮。她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而偏偏在这时，来者身上的对讲机发出了那个清脆而又熟悉的声音——
“动手。”
10
余晖烁烁双臂微张，轻轻地闭上了双眼，一行新泪沿着先前的轨迹流下。
她早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只是有点抗拒不了求生的本能。于是她打算在一片黑暗之中，迎来自己最后的结局。
呯！
啊，暮暮。这就是被子弹击中的感觉吗，为什么——
一点都不疼啊？
困惑地睁开双眼，少女惊讶地发现闪焰正背对着自己，在一阵踉跄后从后门的安全出口逃走了。
“切，果然穿着防弹背心呢。”那个女孩从腰间取出另一个对讲机，“洞拐洞拐，我是幺七，目标往你们那边去了。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洞拐收到，洞拐明白！”又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史蒂夫！”女孩转过头去，瞥了一眼自己的同伴，“这个姑娘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女士！”余晖身边的小胡子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守好前门。
“那个……难道说这是？”
“是的，小姐。那位先生涉嫌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所以我们正在执法，请您放心。”
“见鬼，见鬼，见鬼！布莱克那家伙，怎么给我派了两个卧底过来！”面对突如其来的威胁，闪焰又急又怕，累得是上气不接下气，“就快到了，就快到了，只要再下去这段楼梯，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可是我又能跑多远呢，打车也是需要花时间的！可恶啊！”
“社长。”楼下传来了毛寸头少年的声音。
“布莱克？你怎么在这里？”
“只派那两个新人过来，我还是不太放心。”
“你担心对了，他们可是该死的卧底！你的摩托车呢？”
“就停在门口。您先请。”
“好！好！太好了！”闪焰慌乱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兴奋地接过车钥匙就要往外面跑。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股电气在瞬间渗入了自己的四肢百骸。而他只能任凭本能上下抽搐，然后晕倒在凶手的怀里。
“对不起，闪焰。”布莱克把防身电棒放回兜里，不急不慢地等待着警察的到来，“我只是想顺便立个功，就像你想顺便除掉小暮光一样。”
“前面的，不要动！放下你怀里的人，举起手来！”刚才的那个女孩终于追了上来，双手依然握着佩枪。
“警察小姐，刚才我的这个兄弟要强迫我带他逃走，我只是进行了必要的反抗而已。”
“感谢你的配合，这对我们的工作很有帮助。”听到这里，布莱克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终于如愿以偿了。
“但是一码归一码，谢普•布莱克。”可那个女孩却又把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我们认为，你涉嫌三个月前第五街区的聚众斗殴事件，还请你和我们走一趟吧！”
少年只是微笑着叹了口气，发出了一句感慨：“至于这样急着掩盖自己的过失吗，莉斯。”
11
三天后，萍琪家。
一次热闹的宴会，即将在漆黑的夜幕中散场。
“别拦我，别拦我！我还能喝，我还能喝啊！”农家女的声音拖得老长，疲惫而又悲伤。
“亲爱的，你喝多了。”瑞瑞忍着阿杰满身的酒气，耐心帮她擦去身上的呕吐物。
“我才没有！云宝，敢不敢再和我来一瓶？”
“得——了吧，要喝你自己喝去，我可没那个本事。”云宝黛西无奈地摇摇头。毕竟她要是喝醉了，怎么和瑞瑞一块儿把阿杰抬回去呢。
一向不擅长喝酒的小蝶，这时也有些醉意朦胧，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才清醒过来：“居然已经三点半了！姑娘们，我们明天、还有课对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个、我并不是想扫大家的兴，只是——”
“小蝶说的没错，宴会也是时候结束了。总之，大家能来祝福今天的寿星，我们真的非常开心。”韵律欣慰地笑笑，抱起依依不舍的斯派克，陪着自己的爱人回家醒酒去了。
“说得，也是呢。”
“上午那节课的老师超凶的！回去赶紧睡吧！”
“啊？搞什么？让我再喝一口——就一口！”
“额……总之晚安，萍琪。晚安，余晖。”等到云宝和瑞瑞搀着阿杰出去了，小蝶才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轻轻地在外面带上了门。
屋子里剩下的人，齐声叹了一口气。
“唔嗯，这几天真的是不容易啊。不过还好，大家玩得都很开心不是吗？”萍琪派依旧品味着派对的余韵，神色还有些恍惚，“对了余晖，咱们的床铺我已经给铺好咯。”
余晖烁烁无动于衷地坐在吧台上。
“那我先不用等……你们俩了？”
夹克衫少女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好——吧！我没问题。我的意思是，我当然没有问题。只是记得早点关灯哦，不然软糖会不高兴的！”说罢，那个最活泼的女孩也终究是离开了这里。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冰箱和电视机在滋滋地响。窗外的大街也是一片漆黑，早早散尽了一天中所有的烟火气。
余晖突然感到有些口渴，站起身来去厨房拿了一瓶柠檬水，还有两个玻璃杯。
明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在她的眼里却意外得长，而且不好走，好几次都差点跌倒在冰冷的地上。
对啊，自己也被灌了几杯白兰地来着，所以才要拿点可以醒酒的东西嘛。一杯给自己，一杯给自己最爱的姑娘。
“哎呀，阿杰她们也真是的，给你敬酒也没个数。来！喝点儿这个，咱们一块儿醒醒酒。
“话说我倒是真没想到，你居然早就借到了那本书，这样一来证据就合法了。再加上布莱克的积极配合，那家伙也终于被绳之以法啦。
“这都是你的功劳啊，我最亲爱的朋友！嗳，不说了。来，再干一杯！再干一杯！
“祝你生日快乐！暮暮！”
少女尽可能轻地碰了碰吧台上的另一只杯子，将此刻所有的思绪一饮而尽。
番外篇1 完
(This is the end of Extra Chapter 1 )
“嘿，余晖！猜猜我碰上了什么好事？”
向来不善表达的朋友，居然也会热情地从后面搂住自己的脖子，真是令人欣慰。这样想着，走廊上的夹克衫少女歪了歪头，微笑着作出回应。
“嗯……老师给你拓展了两个知识点？”
“不对哦，再猜猜！”
“唔……咱们经常去的那家奶茶店打折了？”
“还是不——对——”
余晖烁烁于是有些困扰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再猜下去了。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灿烂的笑容似乎也变得有些僵硬。
“好啦，不卖关子了。”眼镜少女松开自己纤细的双手，略严肃地放到嘴边做清嗓子状，“其实呢，是我终于加入了适合自己的社团啦！”
暮光闪闪兴奋地在余晖面前转了一圈，一头亮丽的挑染也随之起舞，散发出清新的树莓味，这让余晖烁烁一时间有些恍惚。洁白的走廊除了她们几乎空无一人，似乎更显得自己正在独占她的美好。
“那，那样的话，不也挺好的嘛。”
和这个姑娘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总是会有些失神，甚至像现在这样词不达意……这可真是，唉，不太尊重她啊。总之，接下来得顺着她的话题——
“诶，你这是怎么啦？”暮光轻轻地在余晖面前挥挥手，“你不好奇是什么样的社团吗？”
“啊，啊，抱歉……我正要问呢。”
果然，她好像是有些烦恼的样子。暮光心想着，敲定主意要问问看。
“你不要紧吧，难道是在担心云宝她们吗？”
今天早上，云宝和阿杰就没有来学校。而自己发现余晖的时候，她正从校医务室走出来，在柔和的夕阳下愁容满面。
“啊，她们几个。昨天下午为了早点回家，居然抄近路去了那条巷子……”
“那条巷子？”
“暮光你是转学生可能还不知道，就是从咱们学校东门数第二个十字路口，有条直通第五街区的小巷子。”夹克衫少女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条巷子的特色，可是人尽皆知的。”
“诶，是什么特色啊？美食，杂货，还是书店？”
“是小混混。”
暮光顿时说不出话。
回过神来的时候，聒噪的放学铃已然环绕耳畔，走廊里也因为其他同学的说笑声变得嘈杂起来。
“这里已经不适合谈话了呢。余晖，正好今天有活动，不如来我们社团坐坐吧？就算不愿意继续聊下去，也没关系……”
余晖点了点头，依旧保持着沉默。
同时握住了对方伸出来的手。
半小时后，两位少女静坐在学校图书馆的一角，慢慢地品着茶。在昏黄的灯光下，暮光闪闪的肌肤显得有些粉嫩，不自觉吸引着余晖的目光。
“原来如此，加入的是图书馆的社团吗？”
“其实是图书角啦。”暮光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感到有些尴尬，“简单来说，就是我们社长觉得学校购买的书籍有点少，自己给学校的推荐也一直没被采纳。于是干脆自己开了个社团，号召同学们分享自己喜欢看的书。”
“我明白了，看来他也是一片苦心啊。”余晖烁烁转身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粗略地翻阅起来。
“谁说不是呢，这里八九成的书都是他自己掏的钱，平时社团活动的经费也大多是他靠打工赚的，我们社员的捐助几乎都被他一一回绝。社长真的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啊。只是——”
“嗯，只是什么？”
“不。没什么……”
余晖抬起头来，却发现对方戛然而止。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原因是她在看书时不经意间皱起的眉头。
“而且，他还非常友善。不管是对本校的学弟学妹，还是对于像我这样的转学生。”
“比如？”
“比如上个周吧——那是我第一次参加社团的茶会……”
“小暮光呀，吃个苹果吧！”社长挂着和蔼的笑容，脑袋后的长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倒又平添了几分可爱。
“不了学长，谢谢。其实我现在还不太饿——”
“吃个吧，跟我客气什么，你加入了咱们社团，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社长说得对呀！”旁边的一位叫布莱克的男同学也显得很兴奋，“暮光同学，尝尝吧！这可是社长从老家里特意给我们带过来的，真的真的很好吃哟！”
“啊，好吧，谢谢您。”当时的我有些羞怯地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吃起了来。口感的话，跟阿杰家的倒也是不分上下，我当时也着实称赞了这一点。
“不客气不客气！你们喜欢就好！”说完这话之后，社长的颜色略微严肃起来，“话说回来小暮光，昨天下午你是不是有急事呀？怎么没来参加社团活动呢？”
“啊，不好意思。我其实是正在忙一个学科竞赛，昨天下午老师又突然要我报告现在的研究进度……”
“哦，这样呀！理解理解理解！你们看看，什么是榜样，这就是榜样！能请到这样的人才，真是我们社团的荣幸啊！大家鼓掌！”
我参加的第一次茶会，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幕了。
“听起来是个很贴心的好人……话说，你刚刚提到的那个男同学叫什么名字？”余晖烁烁正欲点头，却又话锋一转，把握住了自己眼中的关键细节。
“布……布莱克。”
“没想到他居然是你们社团的人啊，云宝她们可欠这家伙一个大人情呢。”夹克衫少女微笑着，把昨天的故事向自己的朋友娓娓道来。
2
“呃，那个……云宝？我们真的要走这儿吗？安吉尔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小蝶的眼前是一条昏暗的小道，狭窄到几乎将傍晚的阳光拒之门外。
苹果杰克也紧皱着眉头，有些窝火地说：“说实话，要不是瑞瑞坚持要早点回家，我是绝不会同意咱们经过这里的。”
“哦，真是不好意思啊，亲爱的。可是晚上的时装讲座直播对我实在是太重要了！赶不上的话实在是亏大了！”
“所以？”苹果杰克挑了挑眉，“你就不能事后看录播吗？”
“可问题恰恰在于，没、有、录、播！”瑞瑞也表现得很无奈，“甜贝儿今晚要去萍琪家跟小苹花她们开派对，我父母又常年在外出差，难道你要澳宝帮我打开电视，再扛起摄影机吗？”
“好好好，你说的非常有道理！我已经完全理解了！”话虽这样说着，牛仔少女的眼睛却始终在望着昏暗的天空。
现在想想，还好萍琪家跟我们不在一个方向，不然当时的她们只会吵得更加不可开交吧。
“好啦好啦，姑娘们！”云宝黛西一反常态地放低了声音，“其实这里也没那么可怕，听说余晖之前可是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呢。”
“那个，云宝，你这么一说我更害怕了……”小蝶的声音已经比蚊子还要小了。
“咳咳！总之，让我们尽量不要那么引人注目吧。”云宝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始提出建议，“首先，要表现得大胆一点，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
“然后呢，亲爱的？”
“然后，抬头挺胸，摆出一种蛮不在乎的神态！”
苹果杰克赞许地点点头。
“最后，脚步不要太快，把心情放轻松一些，显得咱们好像很有背景的样子！”彩虹色头发的少女一边解说，一边做出姿态，自信满满地走进了小巷。
剩下的女孩们面面相觑，只好有样学样，跟上云宝的脚步。
“这样真的有用吗？”暮光有些疑惑地问道。
“不，她们一分钟不到就被围了。”
“哟，美女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后面那个粉头发的小姐姐！一起去喝一杯怎么样？”
“是牛仔少女呀，这年头可真是罕见呐。”
“可惜老三今天不在，他可最好这口了！”
不良们晃晃悠悠地从黑暗中走出来，他们大都弯着腰、插着兜，刺青耳环烟头之类一样不落。还有那颇为经典的玩世不恭的腔调，激得少女们一身鸡皮疙瘩。
“抱歉啊，各位。我们几个是大姐头的朋友，识相的话，可以让我们过去吗？”云宝黛西把腰杆挺直，摆出一副既市侩，又有些不屑的表情。
“啊？看你这彩虹色的头发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行吧，哪个大姐头啊？”
“就是那个大姐头，那个！”云宝这次连腔调都模仿上了，“你们不会不知道吗？就是那个呀，那位如雷贯耳的！”
“喂，云宝。”苹果杰克凑到她耳边嘀咕道，“你真在这里有认识的人？”
“真你个头啊！我怎么会跟这帮小痞子扯上关系？”
“你之前不是说余晖在这里混得还不错嘛？干嘛不说出来？”
“哈，你开玩笑吧？说出她的名字会有什么后果，你真的不知道——”
她们俩的交流戛然而止，看样子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大的说话声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兄弟们，姐妹们！我们刚才听到了什么？余晖？”
“这不是那个胆小如鼠的娘们儿的名字嘛！”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那家伙干架的时候一看对面亮出刀子，跑得比谁都快！”
“余晖也就退伙的时候像模像样硬气了一回！可这反而显得她更怂了！”
“原来，这就是你当年的不良少女形象……”
“这个，那个……哎呀！正经人谁会去深究小混混之间的那些事儿啊！反正当时我就觉得，只要能借这个身份唬住同学们，不要被他们欺负就好了……”回想起那些不堪的往事，余晖烁烁羞愧地低下了头，想遮住她那红扑扑的小脸。
“反正我就是这样啦！纹身啊，耳环什么的看着就疼！我也不想搭上自己的命陪他们拼刀子拼枪！”豆大的泪水在青色的眼眸里打转，然后满溢而出，“所以……所以在我的复仇计划失败之后，我不就隐退了嘛！当时没有了小马国魔法的我，已经没有待在那里的理由了！”
被悲伤啮咬着的曾经的不良少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暮光闪闪将要如何调侃、嘲讽或者质疑她，不管对方今后是忌讳、讨厌甚至是疏远她，自己也下定决心去心甘情愿地接受。
毕竟，这些都的确是她曾经的罪过。
然而，她什么话也没听到。
因为暮光闪闪已经悄然来到自己的身前，紧紧抱住了她。
“我怎么会因此而讨厌你呢？”良久之后，温柔的话语在余晖耳边呢喃着，“从你愿意救赎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你的真诚与宽容……那之后的日子也是，是你，还有萍琪她们让我知道了生活的乐趣远不止一个人的学习和研究，还有朋友之间、同学之间的愉快时光。”
“暮暮，我……”明明是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悄然起了涟漪啊。
“我知道的，我也不会说你之前做的都没有错。只是你已经努力去改正了，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所以，你可以不用再自责了，因为我会一直站在你的身边。这并不是因为我答应了某些人的请求，而是因为我是暮光闪闪——
“而你是余晖烁烁。”
3
“嘿，云宝。你还能行吗？我看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儿的，好像、好像快撑不住了呀。”牛仔少女一发冲拳，将眼前一个瘦弱的小混混打倒在地。
“你在说什么啊，AJ？像这些下三滥，我还能再打十个！倒是你呢？要、要不要先喘口气儿？”云宝踢出一套迅速的腿法，吓得对面三四个小太妹连连后退。
“免了！咱们还是速战速决，四个人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你的意思是……”说到这里，两人会心一笑，望向了对方脖子上的魔力吊坠。
正当她们迫于对方人多势众，打算使出最后的魔法来还击的时候，这些不良青年却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因为一阵清脆的怒喝传出来了，这使得他们不得不挺直腰杆，赶紧在巷子两侧列队站好。
“来者何人？”云宝和阿杰不约而同地警惕起来，直到他们发现，对方是来给自己解围的。
“云宝黛西，还有苹果杰克对吗？”眼前的少年有着深蓝色的皮肤和清爽的毛寸头，一副大大的墨镜架在他小小的鼻梁上，让人有些捉摸不透，“真是不好意思，我的这些兄弟姐妹实在是太没教养了。明知道你们是余晖烁烁的朋友，还敢对你们大打出手。这很不好！”
“就是说嘛，他们甚至还撕坏了我刚买的裙子！小蝶也差点被他们吓得昏死过去！”
“瑞瑞！”又一次，两位少女异口同声地回头怒斥，毕竟现在根本不是向对方的老大抱怨的时候。
不料，对方倒是意外得大度。只见他先是示意这位卷发美人随意选出十位“幸运”的小混混，然后再要求他们把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赔给这些姑娘。
“云宝她们当时下巴都快掉地上去了，没想到这些小混混也可以被训练得这么听话。”说到这里，余晖烁烁有些哭笑不得，“这也是那家伙一如既往的风格了。”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吗？”暮光反而有些不寒而栗，“布莱克同学在社团里明明是那样的谦逊，那样的有绅士风度——”
“所以说啊，暮光同学。这和我在你朋友面前表现出来的形象有什么差别嘛。”清脆的男声带着些许诡异，惊得眼镜少女一个激灵。回头望去，却只见布莱克一脸灿烂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个礼物盒。
“你……你，这是……”
“放轻松，这不是你前几天在商店里看中的太阳镜吗？”布莱克依然是微笑着，“我当时就看出来了，你明明很想要，却又因为价格望而却步了，不是吗？”
“啊，啊啊，可是这怎么好意思呢，我……”
“都说了，朋友之间不用客气。你就收下吧，好吗？”
“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啊。总之，谢谢你给暮光的礼物。”余晖径直接过礼物，把它塞到了暮光闪闪的手里。
布莱克像是没有听见夹克衫少女说话，反而在继续请求暮光：“那么，可以请我的小暮光戴上试试看吗？如果不合适的话，我可以再去换。”
暮光已经顾不得多想，只得拼命克制住内心的慌乱把太阳镜戴上。
“嗯嗯，真合适！真合适！真是适合你呀，小暮光！”尽管布莱克仍然戴着漆黑的墨镜，但余晖还是觉察到了端倪——该不会，自己和他持有的是同一种感情吧？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委婉地表示想和余晖单独谈谈。于是在眼镜少女点点头后，一男一女便离开了她的视线，在出口的拐角处站定。
“谢谢你了，昨天那样关照我的朋友们。”
“不客气，余晖。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当时你退伙的时候我不是说过了吗，只要你的烦恼和这条巷子有关，我一定会帮你摆平。”
“我只是不希望你又跟其他的帮派……啧，没什么。”
“就算你这样遮遮掩掩，我也还是会明白的。”布莱克摘下墨镜，双眼显得比以前清澈得多，“其实我也有想过，我和那些兄弟姐妹们一起战斗的岁月，在五年之后，乃至十年之后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的意思是？”
“我在不久之前就想通了，高考又不考打架，大学里又不教人抽烟喝酒烫头。不管我们的过去在自己眼里有多么辉煌，别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到头来，我们可能连份儿养家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不值得，不值得啊！”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想当初你在班里的成绩也还是不错的呢，体育成绩更是难得地突出。”
“谁叫我当时看不惯体育课频频被占用，每次都跑到操场自己锻炼呢？”布莱克的笑容这时也自然了许多，“真是令人怀念呐！而不出意外的话，我马上就要回到这样的生活中去了。”
“那真是恭喜你啦，为了庆祝，改天我请你喝一杯吧。老酒吧、老位置，怎么样？”
“可以是可以。不过话说回来，我发现我们好像有了共同的爱好呢。”
“你又来了，”余晖烁烁打趣道，“明明你要是能改掉这个毛病，就不愁没女生喜欢了呀。”
“还不是因为你离开之后，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算了，至少这次这位比从前只会喊打喊杀的毛头小子强得多。”
“你可想清楚咯，我们家暮暮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让你拿下的。就算是这样，你也要试试看吗？”
毛寸头少年一时间愣住了，可余晖的眼神分明是那样认真，让他不得不叹服：“尽管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你依然是那个有趣的女人呢。好！和你的这个比试，我就堂堂正正地接受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随后，二人开怀大笑着，畅聊着过去做过的那些傻事和点滴温暖。
直到一声沉重的枪响，染红了这即将消逝的夕阳。
4
枪声所在的地方，正是暮光所在的图书角。
夹克衫少女拼命地穿过书架间一个个狭窄的空隙，想要快一点搞清状况，想要快一点带自己的挚友脱离危险——可惜紧随其后的五声枪响，彻底打破了这种幻想。
当余晖好不容易赶到现场的时候，她最在乎的姑娘已经像个破口袋一样，瘫倒在一片狼藉之中了。
虽然想喊些让她安心、让她振作起来的话，但伤者的胸口已然血流如注，无言展示着希望的渺茫。电视剧一般凄惨而又冗长的生死对白，也并没有在现实中发生。自己除了握紧暮光的手，似乎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哈哈哈！终于，终于让我打中了！”凶手反倒是一副在活见鬼之后安心下来的模样，“之前那几发，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挡下来一样，现在可算是彻底碎掉啦！这样一来我也可以——”
“你、这、家、伙！”布莱克也面目狰狞地赶到了现场，赏了凶手一个上勾拳，对方嘴里的烟头也因此狠狠地飞了出去。
有些虚胖的凶手喘着粗气，颤抖着拿起手中的枪，“又一个……不怕死的！有本事就来呀！看看是你的拳头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你在虚张声势些什么呢？”毛寸头少年一脸不屑地摇摇头，“刚才我听得很清楚，你的子弹已经打光了吧？而且如果你有带备用子弹的话，早就应该换上，并且被我听到声音了！”
“我，我……”凶手的最后一点气焰就这样被消磨殆尽，仓皇地逃离了现场。
“混帐，给我站住！”布莱克自然是追了上去，跟着凶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了。
重新归于寂静的图书角里，又只剩下了两位少女的身影。
尽管她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余晖烁烁还是在第一时间联系了校医务室和911，然后又把洁白的桌布撕成长条状，给眼镜少女做好了应急处理……在做完这一切后，余晖轻按着暮光越发微弱的脉搏，小声地抽噎起来。
而就在这时，一样东西引起了余晖的好奇。
那是暮光刚才在看的《神曲》。
此时的这本书在地板上呈现着被翻开的样子，隐约还能看见书缝中夹着的书签一样的东西。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在余晖惊讶的目光中，自己胸前的魔力吊坠突然开始闪闪发亮，好像在示意她把那样东西拿出来。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将那本书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然后，夹克衫少女目送着火速赶来的医护人员，把她最好的朋友抬上担架，逐渐没入深邃的夜色之中……
夏夜，湖边的阵风强劲而又有些温暖，与二人的内心格格不入。少年一根根地抽着烟，少女呆望着水中的波纹，两人都不开口，却又好像讲完了所有的话。
沉默，是今晚的心湖。
远处的钟声敲完了12下，提示着夜色已深。
“不来一根吗？心里可以好受点。”少年率先打破沉默，毕竟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不用了，反正我们现在也缓不过来。”
“你还记得，那些条子们怎么跟咱俩说的吗？仇杀。”
“这已经是最合理的推断了。”
“开什么玩笑？！”激动的少年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紧紧揪住了余晖的领子，“小暮光明明那么可爱，那么优秀，那么温柔！是哪个混帐忍心这样对待她啊？”
夹克衫少女一言不发，暗淡的星空将她的表情掩蔽得严严实实。
过了一会儿，布莱克轻轻松开了手，趴在少女的胸前嚎啕大哭。
“对呀，对呀，要是当时我能抓住那个溜上出租车的死胖子就好了！要是我当时能看清楚那个车牌号就好了！要是我提前给自己的摩托车加过油就好了！呜哇哇，小暮光，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呀！！”
没有什么话可以用来安慰，因为如果有的话，自己就不会想要像他一样畅快地哭出来。余晖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他们是如此伤心和痛苦，以至于丝毫没有觉察另一个人的靠近。
“打老远就听着湖边有个男人的哭声，我还心想是谁这么娘们儿，没想到是你啊，布莱克。”熟悉的声音在毛寸头身边响起，惊得他慌忙挺直了身子。
“闪……闪焰社长？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有个什么心病，总不找朋友去倾诉，就好往这边跑，一个人在这里发泄情绪。”远处幽蓝色的汽车灯照了过来，显得来者的肌肤有些泛紫，“对了，你要我调查的情报已经弄到了。”
“真的吗！那，那个混帐到底是——”
“他是我的初中同学，索尼尔·利斯顿，当时是拳击社的社长。没记错的话，小暮光那时也是比他小一级的学妹。”
“请等一下，难道凶手的怨恨，从三四年前就已经开始了？”余晖烁烁有些头疼，暮光初中时的事情可从来没听她说过啊。
“很有可能呐，”图书角的社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算了，我就现身说法，让你们明白这个家伙是怎样蛮横无理的一个混蛋。”
5
和索尼尔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一次转学生的介绍会上。
“他长得好壮啊。”当时的我被这强烈的第一印象所吸引，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现在想来，索尼尔应该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和我结下了梁子。
“诶，为什么呀？”余晖困惑地挠了挠头，“不就是当时，您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吗？”
“就是因为这个……他八成是觉得我对他有什么意见吧。”社长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呢，他很快就开始了一系列无聊的报复——”
“咿呀！”一阵湿漉漉而又冰凉凉的刺痛感从自己的后颈传来，我条件反射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回头一看，这个大个子正笑嘻嘻地看着我，把他手上剩下的凉水甩了个干净。
“索尼尔，你干嘛啊！”
“逗你玩呀！你的反应也太可爱了吧，跟班里的那些小姑娘一样。”
“你……你为什么要逗我玩儿呀！”当时的我实在是太无知，不知道这样的疑问就能轻松地惹怒他。
“哪有什么为什么，你还当自己三岁小孩儿啊？”这不，他那假惺惺的笑容瞬间就塌了下去，脸皱得跟个苦瓜似的，“我就是想逗你开心，不行吗？其他同学都没说什么，就你意见这么多呢？”
“可是我不开心！我在这里好好地写着作业，哼着歌，转眼就让你给戏弄了！”我义正言辞地提出了抗议，再一次击中了他的软肋。
“其他人都挺开心的，你为什么就不开心呢？你是不是不给我面子啊，啊？”说罢，他气呼呼地举起了自己那砂锅大的拳头，在我耳边划出一道道拳风。
“怎么，说不过我，就打算动拳头了？”他这一套动作下来，完全打消了我想和他做朋友的想法，“你敢动我，你敢动我？班里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着呢！你敢动我，先问问大家答不答应？！”
可是班里却是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帮我。
于是，我在他的张狂大笑中被打得连连喊疼，甚至在最后还把我身上的新衣服踩出了好几个鞋印。
“您当时没有反抗吗？”
“我拼了全力，可似乎完全没有起效。连我自己都感觉，自己宛如一团任他蹂躏的棉花……”
“后来的事情就是，他一直用各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干扰我的日常生活。比如把橡皮切成豆子大的小块，在上课的时候不定时丢一块儿到我的背上；比如一边说着请我喝水，一边直接把一瓶水洒在我的脸上；在跑操的时候故意在我面前慢慢跑，死活不让我超过他……
“在做这些蠢事的时候，他总是微笑着，微笑着，欣赏着我那又气又急的丑态。甚至带头开我的玩笑，说我像个任性的小公主。
“终于，我受不了了，把他先前所有的罪状都告到了班主任那里去。老师呢，也把双方家长都叫来谈了话。我本来以为事情就可以这样过去……”
余晖烁烁听到这里，心里也是非常痛苦。她的同理心在告诉自己，眼前的这个男孩实在是经历了太多不幸，而闪焰能从这样的阴影中走出来，也正恰恰说明了他的强大，以及暮光如此敬佩他的理由。
“嗯，你问最后发生了什么吗？他和我道歉了？他又打了我一顿？他带着班里的其他人孤立了我？不对，不对，都不对。”社长身后的长马尾随着他的脑袋晃来晃去，诉说着他的无奈和痛苦。
“他在几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拿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甚至还聪明地戴上了白手套，今天这一次也是。”
这一次，倒轮到布莱克拍着余晖的肩膀来安慰她了。
社长苦笑着说：“你知道，他当时都说了些什么吗？‘打不过就叫老师，你是不是玩不起呀’，‘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就是父母和老师的走狗’，‘你这家伙除了学习好还有什么能耐’……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
“‘我突然觉得，你已经不好玩儿了。而对于不好玩的玩具，我向来都是要把它们弄坏丢掉的。’
“然后我就晕了过去——故事讲完啦！”说到这里，社长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而这对于余晖的精神无疑又是一次重击。
风停了，这时的心湖宛若一潭死水。午夜一点的街道，再也看不见半个闲逛或者乘凉的身影。夹克衫少女这时忽然有一种感觉：全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直到一串尖锐的手机铃声响起，将这片刻的寂静打破。
“啊，不好意思接个电话。”闪焰不急不忙地拿出矿泉水喝了几口，这才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
趁着闪焰在和对方了解情况的时候，余晖一把把旁边的不良少年拉了过来，要到了社长的电话号码。看着布莱克一脸慈祥的笑容，少女本能地翻了个白眼，选择无视。
正巧这时，电话也挂断了。
“我这里呢，有两个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社长啊……又是一个好、一个坏的这种？”面对好友对自己喜欢卖关子的宽容，闪焰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觉得，您不如先说您最想说的吧？”
图书角的社长一脸惊奇，好像是很满意余晖的回答，“那我就不客气了。”
“枪击案的犯人，已经畏罪自杀了。”
6
“你……你说什么？！”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布莱克，又一次怒发冲冠，“如果这是在骗人的话，就算是社长你我也不会原谅！”
闪焰慢悠悠地说：“这是莉斯在现场给我的消息，你觉得还能有假？”
“诶，原来刚才是她给您打的电话？”毛寸头少年恍然大悟，旋即向身边的余晖讲起了个中缘由，“莉斯是我们社团里很有出息的一个姑娘，小小年纪就已经被警校破格录取，在这座城市里实习了。这次小暮光的案件，她好像也有参与的样子。”
“可是她这样向我们泄露案件的情报，恐怕不太符合规定吧？”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冷冰冰地撂下这样一句回应，社长转身就要离开，“还有一件事，我们的图书角失火了。布莱克现在跟我走，咱到车上慢慢听你解释。”
“诶诶诶诶？是，是！”
两人急匆匆上了车，一踩油门，绝尘而去，只留下少女一人在风中整理混乱的思绪。
叮铃铃铃铃铃！
“喂？韵律姐姐？”
“余晖，暮光现在的情况说实话，不太乐观……伤口又感染了。医生说，让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这样啊。”
“那个，虽然很感谢你能有这份心意，但还是得委屈你跟萍琪说——”
“请不要想那么远。姐姐，请允许我冒昧问一句，暮光在初中有没有被谁给欺负过？”
“没听说过呢……那孩子打小就比较喜欢研究，也不怎么跟别人打交道——诶？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余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了您的答复，我现在终于能把一切都搞明白了。”
“虽然姐姐我还是有点云里雾里的呢。不过你好像轻松了不少？”
“是啊，我的心中已经有答案了。相信暮光一定会很欣慰的。”
“小余晖啊，虽然我和银甲一样不希望暮暮出事，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也听到了，恐怕——”
“我都说了不要想那么远！”余晖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不安，痛苦地吼了一嗓子，“姐姐，求您了，和我一起相信吧，她一定能化险为夷的。过去的几次危机，我们都一起挺过来了，这次一定也可以的！”
“我知道了。请不要忘记，我、银甲，还有暮暮都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祝你一切顺利。”
余晖默默地挂断了电话，流下清泪两行，发不出一点声音。
草草地抹干眼泪，少女把手机拿到眼前，打开了拨号键。
但是她又犹豫着摇摇头，转而打开了短信，把斟酌了好久的话打了上去。她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终凝炼出一句最直白易懂的话，颤抖着发了出去。
“你到家了。”黑色的轿车在离小巷子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毛寸头少年也应声下了车。
“是的。您能相信我的解释真的是太好了。”
“如果是那个混帐的烟头的话，也确实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总之辛苦您了，要不是您的软磨硬泡，我也没法因为莉斯的情报安下心来。这样一来，小暮光想必也可以瞑目了吧——”
“哦豁，先别急着下定论。”闪焰呵呵一笑，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了他的面前，“好好看看，她想要找我好好谈一谈的原因是什么？”
布莱克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因为留言的后半段分明写着——
“您为什么要害死暮光闪闪。”
7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
看着自己一直敬仰着的学长笑得这样豪放，不良少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知道吗，这可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怎么？你不会真信了吧！”
“当、当然没有。”令布莱克不敢相信的是，自己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不过笑话归笑话，我要是不去解释个清楚，那问题可就大了；如果我解释完了，余晖姑娘还是那么倔强，那问题可就更大了。不是吗？”
“属下明白。”布莱克连忙鞠了个躬。
“我现在要回打工的旅馆休息了，你知道我房间在什么地方。”说罢，闪焰把车窗摇上，吩咐租车公司的司机继续赶路。
汽车的轰鸣声逐渐远去，布莱克也戴上了墨镜。只见他转身打了个响指，从漆黑的小巷子里便走出来了两个人。
“你们两个干这行也有个把个月了，经验相对丰富，底子又干净。”不良少年习惯性地拍拍他们的肩膀，“这是100美刀，自己找辆车去我之前去过的旅馆，保护好刚才那个男人。”
“是！”
“随时保持联络，不要让我失望。”说罢，不良少年便孤身一人，走进了黑暗之中。
“话说，社长好像把头发给染回来了？想想也是，小暮光的发色，可一点都不适合他。”
半小时后，双方都到达了约定好的地点。闪焰打扫了屋子、沏好了茶，甚至还点燃了一盒香薰。
而余晖烁烁带来的，只有一颗想要解决问题的心。
“那个，虽然作为东道主，这样说可能有些不太礼貌。”闪焰笑眯眯地举起了右手，“能不能让我先问您一个问题呢？”
“您请说。”
“我沏的茶，好喝吗？”
听了这话，余晖恨不得立马站起来给他一拳。但理性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挺、挺好喝的。”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社长的脸上依然灿烂，“明明我故意没用好茶叶呢。”
什么？夹克衫少女突然一愣。
“没——什么。关于你想谈的话题，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我从来没有亏待过小暮光。你可以去问任何一位社团的成员，这是有目共睹的，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余晖也不甘示弱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我要质疑的，恰恰是除了这一点以外的一切。”
对方噗嗤一笑，显然是正中了他的下怀，“好吧好吧，那我就洗耳恭听咯。”
“首先，朝暮光开枪的就是那个索尼尔。这一点无可非议，毕竟当时我就在现场。”
“然后呢，如果你只想说这些的话，还请回吧。”
“您着什么急呀？”余晖烁烁挑了挑眉毛，“重点是，他当时想要杀死的，其实是您吧？”
闪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
“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呢？因为您倒的那摊苦水实在是太生动形象，太令人悲伤了。虽然暮光和他有什么关系目前还不明朗，但是如果索尼尔的本意是干掉您的话，他的作案动机可就再充分不过了。
“但是乍一听很滑稽，不是吗？”余晖又把话锋一转，“既然这家伙是那样的恨你，又怎么会在当时认错了人，误伤了我们可爱的小暮光呢？”
对方清了清嗓子，半开玩笑地说：“谁知道呢，可能是他当时正在气头上，顾不着那么多吧。”
“那么我再问您一个问题，为什么明明他已经不和您读同一个高中了，还能精确地找到图书馆里的一个小小的图书角呢？”
“嗯哼？也许他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吧。”
“那就让我再问清楚一点：他出现的时候，图书角里就只有暮光一个人。这会不会是某人的刻意安排呢？”余晖逐渐逼近话题的核心，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可惜的是，对方依旧不为所动。
“您就算沉默也没有关系，因为今天我向您提出的所有问题，其实都已经从您先前的一举一动中得到了答案。
“请恕我妄言，你们之间是不是达成了进行‘决斗’的协议啊？虽然考虑到您和他的力量差距，是您这边受到胁迫的概率比较大就是了。”
闪焰有些不满地摆摆手，示意她把证据拿出来。
“其实呢，是书里夹着的书签一样的东西告诉我的，”望着对方有些紧皱的眉头，余晖坚定了对质下去的信心，“就在《神曲》这本书比较后面的地方呢。原来是一个小信封，里面的字条把什么都讲清楚了——时间、地点、甚至还有双方所穿的服装。”
“你这是侵犯我的个人隐私！”
“而你也承认了它的存在。”
余晖本以为这句话能让自己占到上风，可没想到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
“余晖小姐，你可不要误会了。”闪焰眯起一只眼睛，得意地摇了摇手指，“我的意思是，信封的存在是不假，但里面的内容并不属实。”
“你、你在说什么？”
“很简单，不久之前你也听到了：我的图书角不幸失火，所有心血都被付之一炬，包括那本《神曲》。”
“那还真是遗憾呢，因为我——”
刚刚准备揭穿谎言的余晖突然发现了不对：一旦把那本书从包里拿出来，自己的行为不就会被坐实为盗窃了吗！想到这里，少女又慌张又着急，一时间竟然卡了壳。
“并、不、认、为这是必要的证据！”余晖好不容易把话圆了回来，同时悄悄擦掉鬓角的冷汗。
“哦？这可真是有意思。那你打算怎么证明呢，证明暮光的死和我有着必然的联系？”
她明明还正在接受抢救呢……对了！不如就从这方面入手！这样想着，余晖继续阐述着自己的观点。
“毕竟条条大路通罗马，我们就不妨换一条思路。比如、比如你其实，额……非常讨厌暮光闪闪，甚至巴不得她在你眼前消失！”
“哈哈哈哈！喂，我说余晖烁烁啊，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这种可能性，我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否定掉了吗？”
“‘没做过亏欠她的事’，可并不等同于‘不讨厌她’啊。”
闪焰顿时哑口无言。良久才挤出一句“你这是在玩文字游戏”。
而如果这真的是文字游戏，他本可以反驳得更从容的。实际上，这正是非常清晰的，无可辩驳的“逻辑”。
“于是又绕到了老问题上了，证据呢？”他开始变得不耐烦了起来，“我听你在这里叨叨了半天，基本全是主观臆断！这样吧，我也不需要你给我道歉。你赶紧走吧，今晚就当做无事发生。”
余晖一听，心里是又惊又喜，“此话当真？”
“啊啊，当真。”
“那我走了？”
“你快走吧！”
“可是我还没说完呢。”
“你再怎么说都是一个样，快走吧！”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噼里啪啦！
余晖烁烁回过头来，看到不仅精美的茶具被对方摔了个稀巴烂，两张椅子也被他狠狠地踢倒在地。
“你这个臭娘们，还真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拿老子寻开心是吧！你也是，暮光闪闪也是，都是一群无礼之徒！”
少女沉默不语，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进一步刺激着闪焰的情绪。
“不这样做的话，怎么把你的本性逼出来呢？”
8
“你这是、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像我这样的不良少女，干出怎样下三滥的事情都不足为奇；反倒是暮光闪闪，她这样一个懂事、亲切，而又温柔的女孩，又是怎样得罪了你的呢？”
“那当然是因为，她没有给予我应得的尊重！低年级的学生就是不懂规矩，更何况还是个转校生，这就更恶劣了！”
“可暮光不是那种人啊？”
“怎么不是？当初本想表现一下我的大度和信任，请她吃了个苹果。好家伙，她还真是毫不客气，一点儿都不知道谦让。”
这家伙，当时原来是在说客套话吗？虽说这确实是一种对陌生人表示好意的方法……不过显然，他是误会了些什么。
这样想着，余晖又说：“可她也不是没推辞过啊，她其实是不想辜负你的好意——”
“所以她就可以辜负我的好意了？就那么一两次敷衍给谁看呢？她就是厚脸皮、就是不尊重我！”
“可就凭这一点——”
“怎么，这一点还不够？一个苹果哪怕就坏那么一点也是个坏苹果！今天她敢厚着脸皮吃我的苹果，明天她就敢面不改色的跟我抢位子！”
什么？怎么就说到社团换届的事情了？人家才加入你社团一个周不到吧？
“可是社团管理层的更替也是学校里白纸黑字的规则呀，我觉得你也不用这么较真——”
“看看看看看看，啊！又一个说我较真儿的。你管这叫较真，这明明是防患未然！我较真，那是在维护秩序，捍卫真理！”闪焰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朝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秩序？听起来不像是学校的秩序。
真理？听起来也不像是公认的真理。
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啊。少女在心里这样吐槽着。
“原……原来是这样吗？”
“是啊，就是这样！我错在哪啦？啊？！”
“那您当时跟她讲清楚，不就好了吗？暮光又不知道你当时是在试探她。”
“呸呸呸，什么试探，多难听！那叫考验！我在考验她值不值得我的信任！那个女的没通过考验，所以没取得我的信任；所以我就看不惯她；所以当她再敢跟我对着干的时候，我就会想去排除她——很合理不是吗？”
真是够了。
这算什么理由，这算什么理由啊？！
自己的胸口有如数百只小虫在啮咬，钻心得疼。而这恰恰是因为，他的动机的确是可以被理解的……但是！
自己最在乎的朋友，真的值得他的“好意”吗？又真的值得为他而倒下吗——
算了，我已经知道该如何让他认错了。
于是，夹克衫少女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展开了反击：“原来如此，我完全理解了——但我完全不会认同你。”
“啊，为什么？你这不是自相矛盾？自相矛盾的家伙还好意思跟我吵架？”
“我充分地理解，你只是借着朋友和信任的幌子，来满足你那扭曲的自尊心和高贵感。所以我绝对不会认同你出于这样的动机，去伤害我最珍贵的朋友。”
“扭曲？扭曲的是你！”
“一条曲线如果非说自己是直线，那么他眼中所有的直线都是弯的。”
“可我就是直线！正所谓刚直不阿！”
“好好好，就当是那么回事儿吧……”
“余晖烁烁，我再警告你一遍！你不要蹬鼻子上脸！”听完这话，少女的脸也彻底阴沉了下来。
“我拒绝。不仅如此，我还要再狠狠地‘跺上一脚’呢。”
“你！”
“你其实一直都很害怕吧？害怕别人把你当空气，看不见你的好。”余晖烁烁，语气里久违地带上了不良少女特有的狡黠。
而闪焰，暗暗绷紧了自己暗红色的长发。
“甚至为了做一个更完美的自己，你一直都害怕别人说你的坏话。”
“笑话！我——”
“而要有坏话，必须要先有把柄，也就是让别人感到不快的事情。所以你不仅要极力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同时也积极‘换位思考’，不允许别人让自己感到不快。于是，你也开始害怕被指责、被背叛。
“所以，你开始觉得自己必须处处小心。而且要主动树立起一个好形象，好让别人不讨厌你。进而信任你，在乎你，离不开你。这本来是人之常情——”
“所以说嘛！你难道要说我做错了吗？”
“问题恰恰在于你的执念太、深、了。你太担心哪怕一点点有损于友谊的情况，而忘记了友谊并没有那么脆弱——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对友谊的不信任呢？”
“胡说八道！”颤抖着的社长四下张望，好像是在寻找些能被捏碎的东西。
“我这才讲完第一道呢。让我接着说下去——”
“不行！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你打工的旅馆，是你亲自邀请我来这里的。”少女再一次击中了对方的痛处。
“之、之之、之前行，现在不行了！我的卧室里哪能容得下你这样毫不掩饰的污蔑？”
“所以为了让那颗谨慎的小心脏冷静下来，你不厌其烦地试探着身边的所有人，”余晖烁烁已经习惯了他的色厉内荏，直接选择了无视，“可惜在无数遍的筛选后，你能得到的只有对你言听计从，以及擅长溜须拍马的家伙。也就是说——”
“我都说了叫你闭——”
“你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别人，更没有被真正地尊重过。”
少女话音刚落，闪焰便宛如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两眼无神地跪在了地上。
9
“其实，我对‘假尊重’这个事儿倒也不是那么忌讳。倒不如说这种风气社会上到处都是。
“只不过还是那句话，你没有把握好这个度。”余晖苦笑着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可怜他，“客套话作为婉拒的代名词，本来是表达自己的谦让没有错。但是某些人却反过来利用对方的这种谦让，好让自己多多受益、少少担责。”
“别傻愣着啦，说的就是你。”
而闪焰只是安静地垂着头，一言不发。
“久而久之，习惯成了自然。你可悲地发现，自己已经矫正不过来了：不这样做，你就会怀疑别人；不这样做，你就没法看出他们的好坏；不这样做，自己的存在感就没法得到满足，自己对他人的贡献就很可能被否定。
“于是你的性格就扭曲了。你变得如此口蜜腹剑，以至于不信任不肯对你百依百顺的任何人。尽管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索尼尔一样，但你已经死活不肯相信了……”
这时，对面的家伙狠狠咳嗽了两声，挣扎着从地板上站了起来，机器一般冰冷地说：“你，说够了吗？”
“嗯，说够了。总之，请跟我去自首吧。”
“为什么？”
“你自己不是都承认了吗。”
铛，铛……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墙上的钟表。
“两点了。”他轻声道。
“是啊。所以快跟我走吧。”
“为什么？”
“你自己不是都承认了吗。”
咚，咚！
“有人来了。”
“是啊，快跟我走吧。”
“为什么？”
“你自己、不是都、承认——”
忽然，他重重地拍了一下余晖的肩膀，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到底承认了什么！”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吗？虽然我也没指望能顺利地把你说服。”余晖这时眉头紧锁，下意识地防备起来。
“强词夺理的，明明是你这个小娘们。”尽管他突然又“冷静”了下来，但少女明白，这正是他已经气炸了的表现。
“就让老子跟你说清楚了。你从头到尾说过的这些话，都只能证明我可能是有‘借刀杀人’的故意。可是，犯罪的认定是主客观相统一的，你这个法盲看起来还不知道。
“是，暮光闪闪的生命权受到了侵害；是，可能犯罪的人都已经年满16周岁；但是呢，你根本没有我实施犯罪行为的直接证据！而这恰恰是四要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它在哪里呢？让你给吃啦？！”
几扇窗户因为鬼哭狼嚎的穿堂风猛烈地颤动着，以嘈杂的声音搅动着少女紧张起来的神经。余晖这时才明显地感受到，此地已经不宜久留了。
可是屋外的人，已经用钥匙打开了门。
少女回头一看，来者一男一女，都是那个小巷子里常见的打扮。她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而偏偏在这时，来者身上的对讲机发出了那个清脆而又熟悉的声音——
“动手。”
10
余晖烁烁双臂微张，轻轻地闭上了双眼，一行新泪沿着先前的轨迹流下。
她早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只是有点抗拒不了求生的本能。于是她打算在一片黑暗之中，迎来自己最后的结局。
呯！
啊，暮暮。这就是被子弹击中的感觉吗，为什么——
一点都不疼啊？
困惑地睁开双眼，少女惊讶地发现闪焰正背对着自己，在一阵踉跄后从后门的安全出口逃走了。
“切，果然穿着防弹背心呢。”那个女孩从腰间取出另一个对讲机，“洞拐洞拐，我是幺七，目标往你们那边去了。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洞拐收到，洞拐明白！”又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史蒂夫！”女孩转过头去，瞥了一眼自己的同伴，“这个姑娘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女士！”余晖身边的小胡子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守好前门。
“那个……难道说这是？”
“是的，小姐。那位先生涉嫌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所以我们正在执法，请您放心。”
“见鬼，见鬼，见鬼！布莱克那家伙，怎么给我派了两个卧底过来！”面对突如其来的威胁，闪焰又急又怕，累得是上气不接下气，“就快到了，就快到了，只要再下去这段楼梯，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可是我又能跑多远呢，打车也是需要花时间的！可恶啊！”
“社长。”楼下传来了毛寸头少年的声音。
“布莱克？你怎么在这里？”
“只派那两个新人过来，我还是不太放心。”
“你担心对了，他们可是该死的卧底！你的摩托车呢？”
“就停在门口。您先请。”
“好！好！太好了！”闪焰慌乱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兴奋地接过车钥匙就要往外面跑。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股电气在瞬间渗入了自己的四肢百骸。而他只能任凭本能上下抽搐，然后晕倒在凶手的怀里。
“对不起，闪焰。”布莱克把防身电棒放回兜里，不急不慢地等待着警察的到来，“我只是想顺便立个功，就像你想顺便除掉小暮光一样。”
“前面的，不要动！放下你怀里的人，举起手来！”刚才的那个女孩终于追了上来，双手依然握着佩枪。
“警察小姐，刚才我的这个兄弟要强迫我带他逃走，我只是进行了必要的反抗而已。”
“感谢你的配合，这对我们的工作很有帮助。”听到这里，布莱克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终于如愿以偿了。
“但是一码归一码，谢普•布莱克。”可那个女孩却又把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我们认为，你涉嫌三个月前第五街区的聚众斗殴事件，还请你和我们走一趟吧！”
少年只是微笑着叹了口气，发出了一句感慨：“至于这样急着掩盖自己的过失吗，莉斯。”
11
三天后，萍琪家。
一次热闹的宴会，即将在漆黑的夜幕中散场。
“别拦我，别拦我！我还能喝，我还能喝啊！”农家女的声音拖得老长，疲惫而又悲伤。
“亲爱的，你喝多了。”瑞瑞忍着阿杰满身的酒气，耐心帮她擦去身上的呕吐物。
“我才没有！云宝，敢不敢再和我来一瓶？”
“得——了吧，要喝你自己喝去，我可没那个本事。”云宝黛西无奈地摇摇头。毕竟她要是喝醉了，怎么和瑞瑞一块儿把阿杰抬回去呢。
一向不擅长喝酒的小蝶，这时也有些醉意朦胧，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才清醒过来：“居然已经三点半了！姑娘们，我们明天、还有课对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个、我并不是想扫大家的兴，只是——”
“小蝶说的没错，宴会也是时候结束了。总之，大家能来祝福今天的寿星，我们真的非常开心。”韵律欣慰地笑笑，抱起依依不舍的斯派克，陪着自己的爱人回家醒酒去了。
“说得，也是呢。”
“上午那节课的老师超凶的！回去赶紧睡吧！”
“啊？搞什么？让我再喝一口——就一口！”
“额……总之晚安，萍琪。晚安，余晖。”等到云宝和瑞瑞搀着阿杰出去了，小蝶才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轻轻地在外面带上了门。
屋子里剩下的人，齐声叹了一口气。
“唔嗯，这几天真的是不容易啊。不过还好，大家玩得都很开心不是吗？”萍琪派依旧品味着派对的余韵，神色还有些恍惚，“对了余晖，咱们的床铺我已经给铺好咯。”
余晖烁烁无动于衷地坐在吧台上。
“那我先不用等……你们俩了？”
夹克衫少女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好——吧！我没问题。我的意思是，我当然没有问题。只是记得早点关灯哦，不然软糖会不高兴的！”说罢，那个最活泼的女孩也终究是离开了这里。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冰箱和电视机在滋滋地响。窗外的大街也是一片漆黑，早早散尽了一天中所有的烟火气。
余晖突然感到有些口渴，站起身来去厨房拿了一瓶柠檬水，还有两个玻璃杯。
明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在她的眼里却意外得长，而且不好走，好几次都差点跌倒在冰冷的地上。
对啊，自己也被灌了几杯白兰地来着，所以才要拿点可以醒酒的东西嘛。一杯给自己，一杯给自己最爱的姑娘。
“哎呀，阿杰她们也真是的，给你敬酒也没个数。来！喝点儿这个，咱们一块儿醒醒酒。
“话说我倒是真没想到，你居然早就借到了那本书，这样一来证据就合法了。再加上布莱克的积极配合，那家伙也终于被绳之以法啦。
“这都是你的功劳啊，我最亲爱的朋友！嗳，不说了。来，再干一杯！再干一杯！
“祝你生日快乐！暮暮！”
少女尽可能轻地碰了碰吧台上的另一只杯子，将此刻所有的思绪一饮而尽。
番外篇1 完
(This is the end of Extra Chapter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