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screamLv.33
夜骐

无善之疆

曙光

第 1 章
7 年前
那头小鹿非常丰满,肥美的身姿撩拨着我体内煎熬的空腹感。我展开无声的翅膀,悄悄跟在她身后。她很年轻,估计还不到一岁大,无尽之森在暮色中的变幻令她和自己的群落失散了。我挖下的一个陷坑在一个小时之前折断了她的脚踝,而她在浑身覆盖着冰雪的状况下,足足挣扎了半公里远,才最终倒地不起。真是了不起的努力,换了我的话,除了哭着喊妈妈之外估计什么也不成,而她却每一步都在为了求生而拼搏。光是为了这个,她就值得我敬重。
  饥饿,真正的饥饿,每时每刻,在你每一次思考,每一次行动中,都折磨着你。在战争之前,我对这感觉曾经很陌生。哪怕我有时候因为忙碌而错过了午餐,或者是少吃了几口三明治,但是那讨厌的绞痛感最多也就个把钟头而已。满满的厨房随时都在等着我,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美味,随便吃两口就能满足咕咕叫的肚子。我真的好怀念那些虽然没吃午饭,晚饭也眨眼间就摆在眼前的日子,那是何等美妙的时光啊。三天吃不上饭,你都开始琢磨下一次能啃一口烂苹果是什么时间了。你都开始猜测下一次什么时候吃饭,以及吃进肚子里的究竟是什么了。
  我落在小鹿旁边,把我坚韧的翅膀折拢,紧贴在身边。她顿时尖叫起来,在痛苦和恐惧之中大声哀鸣。她挣扎着想重新站起来,慌乱的喘息在冰冷的森林里化作了雾气。她的拼搏只换来了不到十二步的距离。我真怀念那些温馨的日子,森林的动物们看到我的时候不会因为恐惧而逃走。但是我更怀念芹菜梗的味道。小鹿再一次跌倒在地,她凌乱地喘着气,嘴边泛起了带着血色的泡沫。
  最后,我走到了她身边,拿出了我熟悉的安慰声。我确保自己一直保持在她的视野中,一直保持着目光的接触,隐藏起了我更加凶恶的形象,小心地避开她那条完好的后腿。鹿是大型动物,虽然她还年幼,可是几乎和我差不多大。我可不想被她一蹄子踢断肋骨,现在我离家好远,得飞好长的路呢。我平静的声音似乎对小鹿起了安慰作用,或者她只是筋疲力尽,无力反抗了。我伸出蹄子,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
  “闭上眼,静悄悄,”我轻声唱着,让我的歌声穿透了死一般的沉寂。“让绵绵睡意将你抱。”
  我从包里抽出一把破旧的切肉刀,用无比娴熟的动作,切开了她的喉咙。
  “闭上眼,静悄悄,睡觉时间到。”
  可怜的小鹿眼睛向上翻了过去,她颤抖着,踢腾着。这番垂死挣扎很快就结束了。
  我努力克制了自己够长的时间,好把眼泪擦干,然后我一头扑到眼前的尸体上,獠牙刺进那切开的咽喉里,大口啜饮那热腾腾的鲜美血液。曙光阵营的小马痛斥夜骐饮血的行径,但就为了这个而恨我们,真是愚蠢至极。我之所以饮血并不是因为我是黑夜的怪物。我之所以饮血只是因为它很有营养,而且我饿了。
  如泉涌一般的血流变成了暗色的涓涓细流,我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肚子里那无休无止尖叫的饥饿已经释然,取而代之的是吃饱喝足那熟悉的胀痛。把血从唇边擦干,我从尸体上起身,想起了摆在我面前任务,不由得郁闷地叹了口气。我不得不把它拖回营地去,但这份大餐完全不在我的预料之中。首先,我还得找东西来绑个担架什么的,这意味着我得去找些木棍之类的结实材料,还有把它们绑在一起的东西。
  有个简单的解决方案在等着我,附近灌木丛中一条狭窄的小道,通往森林里的空地。我浑身一哆嗦,不过我今天可不想再编葡萄藤什么的了。所以深呼吸之后,我就踏上了小道,在小道的尽头是我的小屋,我就站在那小屋的废墟前,默默地凝望着我的家,望了很久。
  这世界真是喜欢残酷的讽刺。那个受伤的孩子,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刻,想到的却是追寻那个几乎被遗忘的传说。她想去找到传说中那只无私地守护森林里所有生灵的善良小马,可她不知道,就是那只小马设下了那个让她折断了腿的陷阱。她更不知道这世界上已经再没有谁还是善良的了,尤其是我。
  我走出森林的保护范围,俯卧在地上匍匐前进,悄悄地潜行通过冰冻的草地。在我的小屋后面就是小马镇了,那里是一片凄凉的废墟,当你经过的时候,只有无数的冤魂在风中鸣泣的声音。艾奎斯陲亚永恒的暮色在这片废墟上投下了深深的黑影,在我看来仿佛有万千妖魔潜伏在其中。半个镇都被某种独角兽法术轰成了碎片,另外半边也熔化了。碎玻璃,破砖烂瓦,白骨,合在一起,整个地狱就这么活生生地摆在我面前。不用说,赛蕾丝蒂娅的杰作还真是了不起啊。自从我上次拜访这里以来,河流已经决堤了,在被冰冻之前淹了镇子,让最后一点残留下来的废墟也被封锁在冷冷的冰中。
  远远的,我还能看到坎特拉山峰后的太阳,城市里的黄金塔已经被拆毁了。现在那太阳战栗着,根本不敢浮起来飘到艾奎斯陲亚的天空里。望着那曾经的坎特拉皇城,我们这个时代最宏伟的都市如今只是山腰的一块肮脏污渍,我心中浮起了一股冷冷的满足感。
  我小屋的门已经掉下来了,不过我这次没再费心把它再立起来用东西顶上。小屋的栅栏几个月之前就被当做木材抢光了。我只是穿过空荡荡的院子,一直在阴影中潜行,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溜进了我的家。黑暗笼罩了一切,还有腐烂的恶臭。但是梦魇之子们没有对黑暗的恐惧,怕黑,那只是往昔快乐时光的一样美好回忆而已。
  拾荒者,不管是黄昏的,还是曙光的,已经把这小屋反复扫荡了不知多少次了。现在屋里只有几片家具的残片,还有一层厚厚的霜。小鸟的家,软软的坐垫,还有我心爱的书本,全都已经不见了,其中有不少还是我自己点了篝火用。不过我还藏了几个秘密。在楼上,一个小衣柜(现在已经没有门了)下面有一个小小的隔间,这不算什么密室,只是一个小角落而已,我在里面还收藏了几件纪念品。
  那条被子是我妈妈很多年之前给我缝的。那尺寸只够孩子用,但是做担架也挺合适。我紧紧地抱着那条被子,几滴血染到了布料上。它闻起来……曾经又温暖,又有家的味道,但现在却带了一股根深蒂固的霉味儿,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我的耳朵轻轻一抖,我听到了霜层在蹄子下裂开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连大气都不敢喘。除了我自己之外,营地里没有哪只小马会蠢到跑出无尽之森外面来,而在森林外面,根本没有我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小马。我的眼睛扫向窗口,可那小小的逃生之门却有一圈邪恶的碎玻璃,像獠牙一样耸立在窗框上。我只能把整个窗框踢下来才能逃走,根本不可能潜行离开。
  飞快地把被子扎好,我把它塞进了我的鞍包里面。下面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但我一直警惕地竖着耳朵,小心翼翼地顺着楼梯下楼。当我一路潜行到破烂的客厅时,烂木板的吱嘎声和呻吟声在我耳朵里听起来简直像炮弹爆炸。我尽最大努力藏在阴影中,和夜色混为一体。整个房间里空无一物,我望向毫无阻拦的门口,翅膀期待地抽动着。
  正当我全速冲刺之际,独角兽现身了,好像凭空出现一样挡住了我的去路。她是一个曙光军团的士兵,赛蕾丝蒂娅最后的精英卫兵之一,一只纯白毛皮的雌驹,身上穿着一身色彩呆板的板甲,胸口上印着一个六芒星图案。她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疤,贯穿了她的一只眼睛。但是我就留意到了这些,因为下一瞬间,一把利刃在空中映出了寒光。那柄细剑由钢铁铸就,在她的魔法握持之下,飘在空中飞舞着向我袭来。
  死神在亲吻我。在间不容发的瞬间,我伸开翅膀拍在剑刃的平面上,让那细剑翻滚着飞过房间。而我则猛地一附身,从那致命的一击之下滚了过去。独角兽向后滑步跳开,同时我也重新站稳,她的视线盯住了我脑袋下面的某一点,那利刃又从背后朝我飞了回来。我纵身一跃,展开翅膀猛地一扇。结果那钢铁的凶器险而又险地削过我的尾巴,从上面剃下不少脏兮兮的鬃毛茬子。
  忽然之间,独角兽就被踩在了我的蹄子下,而我没有客气,给了她一记狠的,后蹄正中她的头盔。这一击打得她摇摇晃晃,但她并没有摔倒。我落在冰冻的草地上,撒开蹄子飞奔,拍打着我的翅膀,给自己增加更多的速度。
  “给我滚回来,怪物!”独角兽的怒吼声在我背后有如雷鸣。
  我没有回头,只是在冰冷的冻土上疯狂地奔驰。沉重的蹄声和铠甲的撞击声就在我身后紧追不放。我现在处于领先地位,但她过去几天很显然比我吃的好多了。再一次附身躲开她利刃的另一次横扫,我冲向森林,一头扎进了灌木丛里。
  短短的一刻,我就躺在那里,用纯粹的意志力来克制住翅膀的颤抖。曙光军团从来没有闯入过无尽之森,甚至连赛蕾丝蒂娅还活着的时候,他们都没有这么勇……
  剑猛地插了下来,戳在离我鼻子还不到一寸远的地上。我一声惊叫,一跃而起,亡命奔逃穿过森林。每一步,那要命的利刃都纠缠着我不放,疲劳困扰着我,肾上腺素作用已经渐渐消退了。当我在阴森的森林里跑得越来越深的时候,我的腿也越来越沉。
  “把它还回来!”独角兽咆哮道。
  我没去费心思考虑她以为我偷的是什么。血液在我耳朵里澎湃,我的心脏在狂飙。当我逃进无尽之森更深处的时候,能活着逃走就是我唯一想的事了。
  我之所以能得救,完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我隐约看到前面有一个我挖的那些绊脚陷坑。再无多想,我直接朝它冲了过去。那把可怕的剑又一次扫过了我的脚踝,想要砍断我的腿。当我一蹄子踩空的时候,只觉得侧腰一阵尖锐的刺痛。跌跌撞撞地,我挣扎着站稳蹄子,却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尖叫。那把剑摔在了地上,所有的魔法眨眼间全都消失了。
  刹住蹄子,我在冻土上打着滑停了下来,回头一看。无尽之森再一次陷入了沉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没有生灵的声音,没有清风中的鸟鸣。那把杀戮的细剑落在地上,依然一动不动。一瞬间,那些细小的划伤和疯狂逃亡中的伤害,所有的疼痛全都回来了,一股脑地扑到了我身上,哀嚎着要我关心它们。现在看来我的小命是保住了,我侧腰上那道浅浅的剑伤也只是皮肉伤而已,并没有深及肌肉。
  我环视了一下周围,找了块最大的石头压在那把剑上。然后我偷偷摸摸地朝我的陷坑溜了回去。
  独角兽的一只蹄子陷入了坑里,她的后腿被折断了。这伤势非常讨厌,是个麻烦的复杂性骨折。断骨已经从她的腿里穿了出来,那完美的纯白毛皮也被鲜红的血玷污了。要是在战争之前,看到这样的伤势,我会毫不犹豫地撒腿就跑去找医生,但是医生们现在早就死光了。我悄悄地接近,警惕地留意着哪怕一星半点儿的伪装迹象。她的角上迸射出几点火花,让我僵住了,但是剑没有飘到空中来,飘在空中的只有她一声凄惨的呻吟。
  我松了口气。独角兽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无法施展魔法,因为他们无法集中精神。我们就是这样来杀死他们的。
  她看到我过来了,在恐惧中呜咽着。这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的脸上和胸口还占满了小鹿的血,而我瞪视着把我害得这么惨的独角兽时,那恶毒的怒容更是让这形象锦上添花。
  “干脆点儿……”当我步步走近的时候,她开了口,本能地把前蹄收到胸前。“给我个痛快吧。”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头盔已经在灌木丛中不知去向,露出了她深紫色的卷曲长鬃,被紧紧地扎成了一束。我认出了她是谁了。
  “哦,不。”我呜咽着。
  瑞瑞抬头望着我,那只好眼睛里满是恳求,“你、你不打算给我个痛快吗?”她结结巴巴地问。
  那时候,我本该拧断她的脖子的。她就要死了。必须立刻急救,还有进行手术,才能救得了她,这是耗费我们宝贵的物资。就算她能活下来,在营地里也没有未来可言。我们是黄昏,而她是曙光。
  “瑞瑞。”我的声音在犹豫中颤抖。
  她的表情浮现出一层恍然,还有恐惧。“小蝶。”她的视线从我扭曲的形象上扫过。“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
  我必须杀了她。这种伤势之下,她根本活不过一天,这对她而言是仁慈。
  “战争。”我回答了她。
  她点点头,浑身哆嗦着,“梦魇之月。”
  “战争。”我重复道,眯起了眼睛。夺走我翅膀的或许是梦魇之月,但是毁了我的世界的,是赛蕾丝蒂娅。
  瑞瑞看来也没力气争辩了,她止不住地哆嗦着。“你要杀了我吗,小蝶?”
  我只能这么做。我救不了她。我连我自己都养活不起,更别提给我们的部落增加一张派不上用场只能干吃饭的嘴了。与其把她扔给无尽之森,不如给她一个痛快,这是最仁慈的做法了。
  “小蝶?”
  我从包里拔出了刀。这就像那头小鹿一样,干净利落地一下子,她的痛苦就会结束。在这世界上,没有善良的位置。就算我认识她,就算我认识即将死在我刀下的受害者,就算她曾经给过我最温暖的围巾当生日礼物也一样。
  “求求你……”
  要是我救了她,我们就得挨饿了。我根本没力气把她和那只小鹿的尸体一起带回家。
  “不要……”
  我的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世界上,已经再也没有善良了。
  * * *
  我降落在废弃城堡的庭院之中,卸下小鹿的尸体,无力地叹了口气。这世界真是爱死了残酷的讽刺,这城堡曾经是属于皇家姐妹的,而且就是那座城堡,当初我,暮光闪闪,还有另外四只小马一同在梦魇之月回归的那一夜出发去寻找的地方。我们想要找到谐律精华,拯救这个世界。
  结果我们根本没能成功,足足在无尽之森里迷路了好几天,才找到离开森林的出路。那时候战争已经打得火热了。现在我可以领着我们所有的小马在六个小时之内穿越整个森林。我经常在想,如果我当年就对森林的路这么熟,结果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很怀疑。
  “嘿,小蝶!”萍琪派欢叫着蹦了过来,我都不知道她的活力是从哪儿来的。“你给萍琪阿姨带什么来啦?”
  我白了那只粉红小马一眼,多年的战乱和苦难根本没对她造成什么明显的影响,最多也就是瘦了一点而已。“我比你大一岁。”我轻声提醒道,不过一如既往,她根本不理。
  萍琪搂着我,低头打量着尸体。小鹿的下半身已经被什么食肉动物给撕碎了,也许是一头独行的狼。不过至少我还是保住了大部分的肉。“唉……没有蛋糕?”
  我笑了起来,“等我找到蛋糕树的时候,一定头一个告诉你。”
  “太好啦!因为我知道我把它种在什么地方了,只是不记得具体是哪里了。”萍琪夸张地耸了耸肩。“哦,好吧。我挺喜欢你早先带来的那个姑娘。她比一头恶心的死鹿要有意思多了……嗯,也许吧。不知为什么,苹果杰克就是不让我靠近她。”
  在萍琪的帮助下,我开始把临时制造的担架从身上解开,并且把那些稀烂的内脏从我的被子上摘干净。
  “她还好吗?”我问道。
  “嗯?”萍琪问道,鼻子上还晃晃悠悠地顶着一个鹿腰子。“哦,那只独角兽?对,她好得很,酸梅酒把她打理好啦,又给了她点东西好帮她睡踏实。不过队长可是对你气得鼻子冒烟。”
  我背后顿时一阵发凉,有一场对话,我想推得越久越好。也许我可以到白尾森林去“侦察”个几天……
  “萍琪阿姨!萍琪阿姨!”一大堆幼驹乱哄哄地冲出了城堡,色彩斑斓的毛皮之中点缀着小蹄子,短短的小角,羽毛,还有蝙蝠翅膀。
  有这么多年幼的孩子在战争中幸存了下来,真是个小小的奇迹,有一只小马独自承担起了照顾抚养他们的责任。我从来没有问过萍琪到底是怎么让他们从噩梦中挺过来的,但是在末日之后,她就在城堡等着我们,还有十几个小小的宝贝熊孩子。我从来没看到队长落过半滴眼泪,除了萍琪把她本来以为已经死去的妹妹活生生地带到她面前的那一天。
  “哦!那是晚餐吗?”飞板璐叫道,橙色的小夜骐在我头上盘旋个不停。
  “还没好呢~”萍琪用唱腔回答道,“不过等我们点一堆热热的大篝火,我们就可以开始做大餐啦!”孩子们的眼睛全都睁大了,他们全都那么瘦,我怀疑他们之中可能有不少都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而我却因为一个毫无意义的行动,损失了一半的肉。“而这一切,全都多亏了我们的小蝶!”
  于是我忽然成了众目睽睽的焦点。
  “真的吗?你杀掉了三个曙光士兵,小蝶?”飞板璐立刻就叫道,她拍着自己的蝙蝠翅膀,兴奋地上下蹦个不停。就像很多天马一样,她没有逃过梦魇之月的扭曲。现在她和我一样,有一双又大又毛的耳朵,猫一样的立瞳,蝙蝠一样的翅膀。不过这些变化似乎并没对她的性格有什么影响。
  “没有谁能独力打败三个曙光的家伙,小璐!”小苹花气冲冲地叫道,瞪着她的朋友。这俩总是打架,也算是早已终结的可爱标记远征的后遗症吧。“就连苹果杰克都不行!”
  “孩子们……”我插嘴说道,不过她们继续吵,声音完全盖过了我。
  “哦,那是因为她不是小蝶!”飞板璐大声宣布,用后腿直立起来让自己显得尽可能高大。“她干掉了五只曙光的独角兽!还活捉了他们的头头!还给我们大家都带来了晚餐!”
  “哇——”剩下的孩子们异口同声,眼睛都睁大了。
  “呃……其实只有……”我又试着开口。
  “好吧,苹果杰克可以干掉一打曙光,外加一个暮光闪闪!”
  “孩子们!”我叫了起来,向后退了几步,脸羞得发红。
  萍琪来救我了。“来吧,傻孩子们,”她招呼着,把尸体扛在背上,“我们还有个晚餐要准备呢,谁去帮我拿些蔬菜来?”
  眨眼间那几只幼驹就一股脑地跑到我们日渐萧条的蔬菜仓库去了。我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谢谢你。”我低声说。
  “不用客气,小蝶。”萍琪装模作样地压低声回答,“来吧,女士们-”
  “嘿!”轰隆开始抗议了。
  “-先生们,”萍琪继续往下说,话音丝毫不乱。“我们先让这位彪悍的猎手独处一会儿,她还得去跟队长聊聊呢。”
  “我……什么?”我惊问道,不过萍琪和孩子们都已经走了。
  “祝你好运,小蝶!”小苹花回头喊了一声。
  “什么?”我又问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哦,队长当然想见我了。她还得为了把那只独角兽带回来的事大骂某只小马一顿呢。
  “嗯……小蝶小姐?”甜贝儿有点怯怯地开了口,其他孩子们都跑掉,就只剩下她还在了。“你真的……真的把那些独角兽都杀了吗?”
  我的头低了下来。“不,就算我想,我也没那个能力。”
  小独角兽笑了,“你可以问问你救的那只吗,她认不认识哪只独角兽有个妹妹叫甜贝儿?”
  我点点头,“我会尽力的。”
  甜贝儿笑得更开心了。“非常非常谢谢你,小蝶!”她急急忙忙地追那些孩子去了,我露出了疲惫的笑容。在战争开始之前我都不认识甜贝儿,她也住在小马镇,但是她姐姐和她父母很可能已经不在世上了。如果说瑞瑞是她的某位许久未见的远亲,这希望也太奢侈了。
  我耷拉着脑袋收拾好我的被子,跟着他们进了城堡。大厅里满目疮痍,破烂不堪,千年之前那场神灵之间的激战留下的创伤依然历历在目。不过幸好这建筑物大部分还算是完整的,至少厚厚的城墙后面还有足够的空间让五十只无家可归的小马躲藏在这里相依为命。
  我走过一座伸出很多支撑臂的石头底座,这是房间里唯一的特色。据萍琪所说,那是放置谐律精华的架子。可我不信她的话,虽然因为那场古代战争的影响,战争互相攻伐的敌对双方从来没有到过这座城堡,但是那些灰色的破石头根本没对我冒出半点魔力火花。三思之后,我没跟着萍琪和孩子们往厨房去,虽然那里传来了无比诱惑的气味儿,但我还是去找队长了。
  苹果杰克正在军械库,一如既往地在厉声发号施令。就和我们许多小马一样,苹果杰克也被打上了梦魇的烙印,而且还不仅如此,她在大战期间曾经是梦魇之月的精英战士之一,就连她的可爱标记也被扭曲了。在她侧腰上的三颗红苹果已经被换成了三轮红月。当我轻轻的蹄声传到她耳中时,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小蝶,”她吼道,我顿时觉得自己又矮了一寸。“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会看到有个曙光的婊子躺在病床上?”
  我盯着自己染着鲜血的蹄子,连抬头都不敢。“……我失败了。”
  苹果杰克烦闷地叹了口气,摘下帽子把它按在胸口上,“我也不能为这个怪你,可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如果是往常,我可以装没看见,可她又不是走丢的兔子!”她责难地瞪视着我,我只能躲开她的眼睛。“她是个战士,是个杀手,我们还有小孩子得照顾呢!等她醒来之后就马上把她送走!”
  “她走不了路。”我小声提醒,还是无法迎上苹果杰克的怒目。
  “这天杀的长角怪物用不着走路都能宰了你!”队长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她狠狠地跺了一蹄子。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我不敢纠正她。在战争结束之后,是苹果杰克救了我们大家,我不能去反对她。在公主们都死了之后,曙光阵营和黄昏阵营都乱成了一团,成了没头苍蝇。而她做到了不可能的事,她教我们在无尽之森生存了下来。藏身在森林里,躲开了那些游荡的绝望杀戮者。
  我的声音很轻,“求求你了,她受了伤。”
  队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们不能留着她。不过,她对我们还有用。说起在这附近乱逛的赛蕾丝蒂娅-”念出这个名字之后,她狠狠地啐了一口。“-的喽啰,并不是只有她一个而已。这帮家伙还有一大群,都在森林边缘。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来干什么。如果你可以从她那里打探出这个答案,那我再考虑一下把她扔回那帮混蛋里的事。”
  “好的。”我非常顺从地说道。这交易比我想的还要好。真的,瑞瑞看来还能得到更好的照顾,反正她得到的照顾说不定比我们还好。
  “对了。”苹果杰克说着把帽子重新扣回脑袋上。“等你准备好之后,她就会被放到你房间里去。”我的翅膀惊恐地展开了。“我建议你先去吃些东西,好好睡一觉。这一晚看来还长着呢。”
  眼看着队长大步离开,我只觉得有点上不来气儿了。他们把瑞瑞放我房间里去了?嗯,这也说得通,毕竟没多少地方还有软床了。可……我的房间啊!
  有谁在背后拍了我肩膀一下,然后我不知怎么的就发现自己缩到了铠甲架子下面。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来了,只是浑身发抖,等着可怕的怪物来把我吃掉。
  “哇哦!你能不能教我要怎么做才能跑得那么快?”萍琪惊叫着,揪着我的尾巴,把我从藏身之地拖了出来。
  “唉,干嘛这么不开心啊?”她伸着脖子抬着脑袋打量我,然后又用蹄子扯着我的两边嘴角往上提,“你该多笑笑才对,小蝶。”
  “他们把瑞瑞放我房间了。”我沮丧地嘟囔着。
  “哦,别担心啦你这傻丫头,”萍琪不屑一顾地挥了挥蹄子,“我相信天使兔肯定可以和-”然后她僵住了,有一刻我还以为她中风了,她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哆嗦个不停。“等等,你刚刚说……‘瑞瑞’?!”
  我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从那只忽然很陌生的小马身前退开了半步。
  萍琪忽然暴跳起来,伸开前蹄一把抱住了我,勒得我直翻白眼,我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断了,软绵绵地挂在她的必杀拥抱里。“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她欢呼着,抱着我上下蹦个不停。“简直就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最棒的最不可思议的特大喜讯!”
  “为什么?”我气若游丝地尖叫道。
  “因为明天就会有-”
  “-阳光和彩虹。”我呻吟着。
  “阳光和彩虹!”萍琪的兴奋有增无减。“哦——我得去做好一切准备!”
  她一溜烟没影了,我叹了口气。我早该明白,萍琪就是萍琪。随便说声明天一切就会好起来还真是简单的事,哪怕太阳永远也不会升起来也罢。
  * * *
  因为我的房间而一肚子牢骚,我睡得很不踏实,时不时就醒过来,把天使兔抱得紧紧的。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几个月以来被抱来抱去的,但是为了我,他从来没抱怨过。我一直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回到营地就发现火上烤着一堆兔肉。
  “小蝶?”
  我不舒服地扭着,只觉得后背都在嘎嘣响。最后我是打地铺睡的,毕竟瑞瑞可是腿断了。
  “为什么这么黑?”
  过了片刻,我才意识到是因为我的眼睛可以夜视,才觉得这房间很明亮。我的小房间以前是给城堡的仆从住的,窗户很小,又没有外墙,所以有效地隔绝了漫长岁月对这房间的风蚀。房间里几乎没什么家具,就只有一张从我小屋抢救回来的小床,一个很不结实的衣柜,还有几个箱子,看起来好像里面装满了东西似的。
  “稍等。”我拖着步子走向衣柜,从里面掏出一盏又老又破的油灯,然后又摸出了火石和火镰。最后,暗橙色的昏暗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瑞瑞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然后又低声呻吟了一声。
  她掀开了被单,盯着自己的伤腿看。那伤势很糟糕,不过酸梅酒对于怎么修理小马可是有多年经验了。虽然绷带上还渗着血迹,而且那固定夹板看来只是条桌子腿,她还是能活下来的。当然,看起来可不怎么漂亮,但是也许有一天,这伤势可以愈合到让她能再站起来走路,也许。
  “哦,天。”她嘀咕着,然后在一道魔力灵光中,她把那被单又飘回了原位。“我都忘了这有多糟了。”她抬头盯着我看,目光中夹杂着悲伤。羞耻之下,我不由自主地把我那长耳朵紧紧地垂到了头边。
  至少我把脸上的血都洗干净了。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最后瑞瑞说道,“我……在你的小屋的时候,我太冲动了。一想到有个黄昏怪物居然跑去亵渎你的家,我就忍不下去……”
  我扭开了脸,盯着地板看。她也用不着叫我怪物吧。
  “我只希望我没把你伤得太厉害。”
  我叹了口气,当然没太厉害,也不过就缝了几针,又包扎了一下而已。“不,只不过是皮肉伤。真的。”
  沉默仿佛山脉一般横亘在我们之间。我不知道苹果杰克希望我如何从瑞瑞那里打探消息。说不定,这其实是在狠狠惩罚我救了死敌的愚蠢行径,她知道我在和其他小马相处的时候有多不自在。
  “那……我可以问问,我现在在哪里吗?”瑞瑞最后终于打破了沉默。
  “我们的营地,”我回答道,声音很轻。“无尽之森的中心,你在这里很安全。”
  “你们都是……黄昏?”她打了个哆嗦。
  “对,”我说道,“除了孩子们。在战争结束之后,队长带着我们到了这里,在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活地狱的时候,她救了我们大家的命。”
  瑞瑞点点头,“这确实很艰难,自从赛蕾丝蒂娅……愿她在天堂安息,过世之后,这都几个月了。”她的声音满是同情。
  “还有梦魇之月。”我补充道,低着头。
  “哼!不,她死了我心里才高兴呢。”
  “我可没有……”梦魇之月或许是掀起了战争,但最后,正是因为她的照顾和指导,我才能熬了过来。光是为了这个,我就该对她感激不尽。
  曙光的独角兽瞪大了眼睛打量着我,一脸的惊恐。但很快她的自控力就回来了。“我可以问问,这个队长是谁吗?”
  “苹果杰克。”我在床边坐了下来,“她以前就住在小马镇外面。”
  “苹果杰克!”瑞瑞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可当初我们去试着战胜梦魇之月的时候,她也是我们之中的一员啊!她为什么会背叛艾奎斯陲亚?!”
  我慢慢地扭过头,终于迎上了她的视线。“她绝对无法原谅赛蕾丝蒂娅烧光了甜蜜苹果园。”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了她。这就是所谓的焦土战术,赛蕾丝蒂娅在撤退的时候,还不忘在梦魇之月进军的征途上扎了根刺。
  瑞瑞看来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她的视线转向了一边。“这是一场可怕的战争。”她有些尴尬地搪塞道。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得问一下……”片刻的沉默之后,她又开了口。“你的翅膀……你真的……才获得它们的吗?”
  我觉得天使兔抱住了我的前腿。梦魇之月的军队可不像赛蕾丝蒂娅的那么温柔。他们可不会容忍有谁跟不上队拖他们的后腿。如果你加入了,那么退出就意味着死,就这么简单。在战争中没有多余的位置,你只能以血来为自己争取生存的空间。
  “那个圈子?”我的声音很嘶哑。“两只天马进去,一只夜骐出来?”那血腥之夜的回忆让我忍不住浑身发抖。“不,并不是所有的小马都通过了考验。”
  “那你呢,小蝶?”
  他被我杀了,可我逼着自己忘掉了他的名字。
  我本来可以为他去死,这才是应该做的善事。我本来可以拒绝参加那场梦魇的竞赛,本来可以抬起头来把我的咽喉暴露在他面前,让他活下来。但是,那些日子实在是太长了,身边尽是奄奄一息的垂死者的日子太长了,饥肠辘辘的日子太长了,被教官鞭笞的日子太长了。我甚至都没给他机会来表达我的善良,并不是说我觉得他就会同样以善良来对待我。而最后,我还想继续活下去。
  “哦,小蝶。”
  我猛地抬起了头,瑞瑞那一脸的怜悯之情像刀子一样在我心中搅动,让我疼痛难忍。
  “你怎么敢!”我低吼着,“你怎么敢!”我展开那双受诅咒的翅膀飞到空中,“说得好像你蹄子上就没沾血似的,说得好像你就没为一顿饭去杀戮似的!你还想在我家里把我杀了呢!你这混蛋太阳的烂独角兽!”
  瑞瑞挣扎着往后缩,不过因为那条断腿,她也没能缩多远。
  “我……”
  “你怎么敢可怜我!”我咆哮着,我的影子笼罩在她身上。“你们这帮曙光的渣滓干出那么些好事之后还敢可怜我!”
  忽然我的尾巴被揪了一下,天使兔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我这才发现我正在对我面前的伤员大吼大叫。我落回地上,把兔子感激地抱在怀中,他没有丝毫反抗。
  瑞瑞明智地什么也没说。
  “我也该问问你来干什么。”我低声说道,最后放开了天使兔。
  “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稍微高了一点。“你来干什么?曙光的小马从来没进过无尽之森。”
  瑞瑞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我不能告诉你。”她坦白地说。
  我摇了摇头,“我恐怕你必须回答不可,我们想知道答案。”
  “那……那要是我不说的话,你们会把我怎么样?”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如果我可以说了算的话,根本不会怎么样。不过,这世界上已经再也没有善良了。“那我们会放你离开。”
  瑞瑞看来完全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你说什么?”白色独角兽惊叫起来,“那……要是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呢?”
  “那我们会在森林边缘放你离开。”
  当然了,她脸上充满了纯粹的恐惧。一条断腿,无尽之森的中心。在我看来,她连一个小时也撑不过去。
  “当然。你不会……”
  “敲敲门~!”萍琪的声音传来,门就直接大敞开来,在她背上平放着两个热腾腾的盘子。“晚餐在召唤饿肚子的小孩啦!英雄的大盘子是小蝶的!”她把那个大一些的盘子放在我面前,里面有一些干巴巴的蔬菜,不过还有一大块鹿肉耀武扬威地摆在中间。“而纯素食品送给好久不见的瑞瑞!”
  瑞瑞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萍琪派,你也和黄昏在一起?”
  “什么?哦不,我没跟他们在一起,”萍琪叽叽喳喳地叫着,“是他们和我在一起!”
  瑞瑞和我互相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
  “怎么都好啦!你跟她说了没有?”萍琪笑嘻嘻地问。
  我皱起了眉头,“跟她说什么?”
  萍琪一下子掉了下巴,“什么?什么?!”我刚开口想说话,她就一蹄子杵进了我嘴里,把声音全堵了回去。“不!什么也别说!你会把这个大惊喜给毁了的!我得赶紧回去了,你连‘了不起的薄荷超清凉润喉糖’都来不及说!”
  说时迟,那时快,她电光火石般跑得无影无踪。
  “萍琪,”瑞瑞摇着头,“萍琪从未改变。”
  反正我都已经习惯了,而且我饥肠辘辘的肚子也等不及再多问一句了。我一头扎进了盘子里,开始撕咬那块鹿排。瑞瑞有些嫌恶地看着我生撕那块血淋淋的鹿肉,不过我根本没在乎她。
  “我猜这解释了这里面怎么会有血。”她盯着自己的盘子里看,在里面精挑细选。
  我板着脸又横了她一眼。我可没告诉她,要不是我费心去救她的命,这顿饭本来可以更丰盛的。“看来曙光那边还有足够的新鲜食物可以挑挑拣拣啊?”
  瑞瑞摇摇头,“那可算不上新鲜,不过我们还有存货,而且没有糟到这种……”她留意到我的怒视,明智地闭了嘴。
  天使兔跳到了她身边的床上,一瞬间我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是瑞瑞没对兔子有什么敌对举动,他踩在她盘子上,伸出一只爪子,指着盘子里。
  “哦?”瑞瑞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晚饭看。“唉,好吧。我猜我可以把胡萝卜分你半根。”
  当我的兔子轻轻松松地从瑞瑞那里敲诈了三分之一的晚餐之际,我忍不住笑了。胡萝卜片。我自己的晚餐吃得太快太猛,没给他耍弄同样花招的机会。不过我也给他留了几片不错的白菜叶子。对我而言,肉食就足够了。得来不易的东西总是更加美味。
  “我可不记得说过要给囚犯吃饭。”苹果杰克队长在门口盯着我们,她打量着瑞瑞,皱起了眉头。“你看起来挺眼熟,我们以前互相厮杀过吗?”
  瑞瑞打了个哆嗦,“正好相反,亲爱的。我的名字是瑞瑞,我们都是在小马镇长大的。”
  苹果杰克竖起了一边眉头,“你是小马镇的,这口音还说是小马镇的?”她的声音里满是怀疑,“你这口音听起来简直像打小就学着赛蕾丝蒂娅放屁似的。”
  我慢慢向后退开,把天使兔藏在我翅膀下面。我从来不敢问队长我们能不能养宠物。
  “你怎么敢?”瑞瑞大怒。虽然她卧在床上,但还是尽量撑起身体,让自己显得很强势。“就因为你选择跟了个畜生公主,那也不表示你就得诋毁赛蕾丝蒂娅……愿她在天堂安息。”
  苹果杰克眯起眼睛狠狠地瞪着她,“哦,也许你,可能,确实是小马镇的。但你也确实是那帮曙光屠夫的,你居然会原谅她毁了你的家园?”
  “这……”瑞瑞有些语塞,“世上没什么事是不可原谅的。”
  “当然没有,甜心。”苹果杰克的声音非常漠然,“而且把一位老婆婆活活烧死在她家床上,就因为她舍不得放弃百年来的辛苦成果,这也完全没有半点错。”
  瑞瑞深吸了一口气,把一只蹄子提到了胸口,“这是战争,而且又不是赛蕾丝蒂娅-愿她在天堂安息-挑起来的,难道她应该让梦魇之月胜利吗?”
  “也许,反正我看不出最后有什么差别。”苹果杰克扭头朝我瞪了过来。“你呢,从她那儿问出什么没有?”
  “呃……还没?”
  苹果杰克叹了口气,“你最好老实告诉我们,你们那帮狐朋狗友跑到我森林里来干什么?”她朝瑞瑞厉声问道。
  “哼!”瑞瑞一抬头,高高翘着鼻子。
  “我想你也该是这德行。”苹果杰克向前大步走来,站到了床边,“好吧,等你想多交代一点的时候,跟我们打声招呼。”她抬起蹄子踩在瑞瑞受伤的腿上,让独角兽痛苦地喘着气,“要是你敢用那烂角伤害我们这儿的任何一只小马,我会把它剁了,然后把你拖出去喂木精狼。”
  把帽子往上扶了扶,她转身要走。我赶紧跑向瑞瑞那边,有点担心她的伤。但是苹果杰克却把我拦住了。
  “蝶,”她慢吞吞地说道,“我要你去再办件差事,带上你那些花哨的刀子。”
  我小声嗫嚅。苹果杰克再无二话,大步离开了。
  “我真不喜欢她。”瑞瑞轻声说道,嘴唇在发颤。
  “我得走了。”我喃喃道,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胸口。“请帮我照顾好天使兔。”
  “当然,亲爱的……可你这是要去-”
  我把我的三把匕首从胸前抽了出来,那匕首真的很短,刀身带着弯曲的弧度,纯黑色的握柄,即使油灯的光亮如此昏暗,那锋刃依然闪着冰冷夺目的银光,仿佛看一眼都会被刺伤。
  “星星铁。”瑞瑞倒吸一口凉气。
  我点点头。专杀独角兽的利刃。苹果杰克要我带上它们,那么去干什么还用问吗?
  * * *
  在无尽之森深沉的暮色之中,那个独角兽士兵藏得很隐蔽,甚至就连我那梦魇天赋的眼睛也差点没看见他。他选的位置不错,可以顺着蜿蜒的小路清楚地看见无尽之森里面的情况,而且喊一嗓子就能惊动他后面的整个曙光营地。不过他受的训练是阳光下作战,他的铠甲可能曾经是曙光军团的浅白色,但他却把整身铠甲给擦得像镜面一样光亮。隔了一百多米,我都能看到他铠甲上的反光。要是在战争期间,他绝对活不过一个礼拜。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苹果杰克交代的差事,一部分是侦察……一部分是暗杀。曙光军团已经大规模侵入了森林,我们要知道他们的来意,并且阻止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轰隆和雷纹和我同行,夜骐兄弟并不像我一样是专杀法师的猎法者,但是黄昏阵营里所有的小马都懂得如何在需要的时候潜藏。
  我抬起一只被涂黑的蹄子。每过几分钟,那个哨兵都非常渴望地回头往营地那边张望,而且还不耐烦地跺着蹄子,估计是在猜替岗的什么时候来,或者他只是在等杯热可可。无论如何,他是个白痴,简直让自己变成了睁眼瞎,而且还毫无警惕感。
  “数到五百。”我扭头朝夜骐兄弟轻声命令,“然后处理掉那些装着补给的货车。烧也好,砸也好,怎么都行。如果在行动之前营地里有警报,那就干掉几个卫兵,把声势闹大点儿,假扮成大军来袭的架势,然后趁他们混乱的时候撤退。”
  “为了永夜。”他们一齐点头。
  “永夜长存。”我条件反射地回答。真是意外,我所受过的那些训练一下子又回来了。我有个任务,有个团队,更重要的是,我吃了顿热饭。
  当那个卫兵再次回头的时候,我动了,在阴影之间腾挪辗转,所过之处只有细微的风声。在屏住呼吸的时间里,我已经越过了那个白痴,飞速地穿过开阔的空地,潜入了营地。这营地本身很大,足足有十几顶不小的帐篷,还有两辆半满的辎重货车。火把照亮了整个营地,但是照明的位置安排得不太合理,给我留下了很多可以潜行的黑影。最后,我在最近的帐篷的阴影里停了下来,安心而静静地喘了口气。进门的时候总是最难的,当你进来之后,里面的小马们通常就没那么警惕了。
  一丛高高的篝火在营地的中心熊熊燃烧,我使出了浑身解数,总算是避开了它。那篝火周围尽是卸下铠甲的曙光军团士兵,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其中大部分都在享用丰盛的美餐。我的肚子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这倒是提醒了我,虽然我不久之前才吃了一顿饭,但最近没吃上饭的时候更多。但是我没理会它,只是悄悄地穿过那些帐篷,前往指挥官的营帐。找起来很容易,曙光军团总是在指挥官的帐篷前面挂着锦旗。没一会儿,我就到了营帐的后面。
  “拜托,暮暮,”一个哑嗓子在里面抱怨着,“我们今天可是有烤辣椒,你最喜欢了。”
  我把耳朵竖起来,紧紧贴在营帐外壁上仔细地聆听,生怕错过半个字。
  “我正忙着呢,队长。”一个声音严厉地回答道。这个声音更加细腻,听起来是坎特拉皇城腔,或者至少是更高级军官,说不定还是指挥官。
  “……我说,暮暮,你不能因为瑞瑞的事一直内疚下去,我们会找到她的,你别这么担心。”
  我的眼睛睁大了,暮光将军,赛蕾丝蒂娅的小巫婆。我还以为她跟她的女主子一起死了,或者至少是消沉几个月时间不能出来肆虐。
  “我就再重复一遍,”暮光将军咆哮着,“我根本就不在乎瑞瑞,我正在寻找一条最佳路径,好穿过这个被赛蕾丝蒂娅遗弃的森林,这样我们才能拯救世界!比起在乎一个走丢了的侦察兵死哪儿去了,这个很明显更重要一些!”
  “是瑞瑞,”另一个声音指出,“不是一个侦察兵,是瑞瑞,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回你岗位上去。”
  “暮-”
  “滚!”
  我听到重重的一声跺蹄子,另一只小马怒冲冲地大步离开了营帐。现在,营帐里除了羽毛笔愤怒地刮擦声之外,再也没了别的动静。我松了口气。
  当他们独处的时候,事情总是会好办的多。悄悄从鞘中抽出一柄星星铁匕首,我轻轻切开了营帐外壁防潮布的接缝绳结。只有业余杀手才会去直接切开布料,要是你想活着回家,那就最好别闹出动静来。
  我拧着身体,穿过狭窄的缝隙,把我的眼睛睁大,以便尽快适应里面的灯光。这帐篷里设施很齐全,侧壁两边各有一张帆布床,中间摆了一张大折叠桌,旁边的板条箱里装满了书本,以及各种杂物。所有的一切都是奢华的黑檀木做的,并且被抛光的黄铜镶在一起。坎特拉皇城制造,毫无疑问。
  暮光闪闪巫婆将军正坐在办公桌旁的紫色毛绒坐垫上,自我们上一次见面之后,她变了很多。现在她瘦了不少,不过身体的肌肉更结实了。眼下她正摆着一张讨厌的臭脸,身上还穿着戎装。多年以来,不知有多少小马想杀她。她是头一个站出来反抗梦魇之月的,只要一息尚存就和她战到底。黄昏军团为了除掉她可是不惜血本。为了她,我不知道失去了多少朋友。我时常在想,如果我早知道的话,当初在无尽之森就该动手,那样的话有多少小马会活下来。
  我静静地溜进了帐篷,身体伏低,悄声无息。我的左侧没有情况,只有一些零散的大厚书本和卷轴。我的右边是一个小小的宠物篮子,里面是一只沉睡的……
  “龙!”我惊叫起来。
  暮暮猛地扭过头。我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闪到了一个敞开的书箱子后面,卧在地面上大气也不敢喘。
  “你说什么,斯派克?”暮暮说道,她居然没听到我胸口里疯狂跳动的心脏?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她耸了耸肩,“哼。”她自言自语地哼了一声。然后重新奋笔疾书去了。
  对了,暮光有条龙,不过那只是一只龙宝宝。并不是巨大的可怕的能一口把你吞掉的巨龙,只是一只可爱的小小的,而且还睡的很香的龙宝宝。
  我把我的刀衔在齿间,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匍匐前行。暮暮的办公桌正对着半开的营帐门,桌面上还映射着篝火的光芒。这是另一个小小的致命错误,你真不该在背后留下那么大的一片开阔空间。当我穿过一层魔法屏障时,我的利刃在齿间无声地鸣响,魔力毫无作用地在星星铁的利刃前滑开。我已经选好了我的最佳方案。她是右撇子,所以我会从左侧攻击,在她有机会喊救命之前就切开她的咽喉。
  这会是干净利落的一击,这结局对赛蕾丝蒂娅的小巫婆而言,简直是太善良了。
  我摇了摇头,不,在我的行动中根本没有善良可言。这就是谋杀,一次小小的杀戮,就可以拯救我剩下的一切。没了暮暮,我们就可以安宁地生活下去了。没了暮暮,我们就可以再多活过下一天了。这是为了她蹄上沾染的鲜血而报复她,为了被她害死的朋友们而报复她,我会为她的死而感到无比满足。
  我的呼吸如暗影般无形,如寂夜般安静。我潜伏而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足以看到她桌上无尽之森的地图,近到足以看清她角上的饰环。
  那角忽然点亮了,我立刻停在原地不动。但她只是飘起了一本书,在面前翻开。那是《谐律精华:指南手册》。在梦魇之月回归的第一晚,我曾经见过这本书,萍琪在“X”字栏的书架上找到了它。她一边翻书一边嘀咕着什么,不过我没听清。
  再前进半步,我就能够到她的肩膀了。我受训时一直都被教诲,发起攻击的时候要心无杂念,毫无恐惧,可我还是感觉我的胃都在疼。现在,暮光闪闪的生命只剩下了几息的时间,她已经无路可逃了。
  而且这世上已经再也没有善良,可以阻止我的杀戮了。
  “警报!”
  一声突如其来的高喊打破了帐篷里的沉寂,我本能地继续刺杀行动,一只蹄子按住了暮暮的胸口,牢牢制住了她,挥起闪着寒光的星星铁利刃准备干净利落地一击。她的角点亮了,使出了魔法。但是我牙间的利刃却把那魔法吸收了。利刃在我齿间震动,吸收魔力的同时温度急剧上升,烫着我的嘴唇。
  “暮暮,有-”云宝黛茜大喊着冲进了营帐里。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身呜咽,云宝黛茜看起来真是光彩夺目啊。她穿着一身蓝色的金属铠甲,上面镶的黄金装饰闪闪发光,那彩虹鬃毛披散着,充满了活力,威风凛凛,在她的翅膀上还系着轻薄的刀刃。一看到营帐里的情况,那激动的表情迅速就变成了憎恶。
  “刺客!”她大吼道,朝我扑了过来。
  在她冲到我面前之前,我还有的是时间把暮光闪闪干掉……
  不,我不行,我无法当着云宝黛茜的面动手。我扭头就逃。
  当我冲出帐篷后面的缝隙时,云宝黛茜的翼刃划过了我的体侧。不过她只留下了几撮脏兮兮的尾毛而已。
  “滚回来,怪物!”云宝黛茜尖叫着,直接劈开帐篷的外壁追了出来。我如离弦之箭般飞向空中,急速拍打我的翅膀向上爬升,但她的话在我耳边回响。
  云宝黛茜紧追不放,好像火箭发射一般腾空而起,不过室内外光照的变化让她一时间看不清东西。而我已经折拢了翅膀,在这短短的瞬间之内和她擦身而过,借着黑暗飞快地落回了营地。整个营地都炸了锅,小马们东奔西跑,全都伸长了脖子往外面的森林里张望,寻找着刺客的踪迹,偏偏就是没一个想去往自己屁股后面瞅一眼的。
  我重重地摔到地上,挣扎着钻到一辆大辎重车下面。我没看到任何雷纹和轰隆的踪迹,也没看到他们做了什么破坏行动。但毫无疑问,他们被发现了。我浑身僵硬,把翅膀紧紧收在体侧,趁着外面一片混乱的喧嚣时拼命地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
  暮暮怒气冲天地冲到了营帐外。“报告!”她吼道,“以死神之名,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是黄昏,长官。”一只雄驹高声回答,“一个哨兵发现了他们,但是在他发出警报逃跑的时候,他们把他给杀了。我们已经派出士兵出去追捕他们了。”
  “很好。”暮暮咬牙切齿地说道,有点哆嗦地揉着自己的喉咙。“给我把他们的脑袋带来……不,先留着他们的小命,我要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云宝黛茜落在她身边,愤愤地哼了一声。
  “这么快就回来了?”暮暮厉声问道。
  黛茜瞪着她,“那东西溜走了。”这句话让我心里发颤,那东西?
  “云宝,”将军不紧不慢地说道,死死地瞪着那只天马。“那可是个精英刺客,由梦魇之月亲选的,还被她亲自授予了那些该死的星星铁利刃。你是说你就这么让她给跑了?!”
  “嘿!我已经尽力了!”云宝没好气地争辩道,翅膀都炸了毛。“我们现在可是在一个乌漆墨黑的诡异森林正中间,那些垃圾藏身的地方多得不能再多了。”我蜷缩成了一团。垃圾?
  “嗷!”暴怒的暮暮把她的魔法发泄给了面前的篝火,炸起一团灼热的火星。她跺着蹄子,喘着粗气,许久之后,才用更平静的语气开了口。“好吧,我猜,这下子我们知道瑞瑞为什么会失踪了。”
  云宝伸出一只蹄子搭在将军的肩膀上,“算了,别这么说。没准儿她只是不小心在泥坑里摔了一跤,然后跑去找地方洗热水澡了呢。”
  暮暮猛地把云宝黛茜的蹄子甩下去。“不,我才不信,黄昏在这里,他们是来交战的。他们在这里肯定是为了想阻止我们获得谐律精华!”
  “啊。真的吗,暮暮?”云宝翻了翻白眼。“他们干嘛要在乎那东西?”
  “因为他们都是邪恶之徒,云宝黛茜。”那话中充满了怨毒,让我不由得轻声惨叫。“谐律精华是我们让太阳重新升起来的最后希望,他们要阻挠我们。他们只希望整个世界都跟他们的女主子陪葬。艾奎斯陲亚几个月之内就会冻成冰块了,就连无尽之森也要死了。”
  云宝阴沉着脸。“好吧。不过那只会飞的老鼠是我的。谁也别想那样威胁我的朋友。”
  我展开扭曲的翅膀捂住了脸。老鼠?
  当他们四散而去的时候,我泪如雨下。我根本不在乎他们走了没有。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好的朋友,她甚至都认不出我了。她恨我,她恨我现在的样子,她恨我为了活下来而做出的事情。
  我在那里躺了不知有多久,才恢复了力气可以逃出去。
  * * *
  我降落在城堡破旧的庭院里,筋疲力尽地拖着蹄子。队长正在那里等着我,庭院里的所有小马都握着武器,总共还不到三十只。
  “我很吃惊你居然回来了。”苹果杰克打量着我,眼神冷得像冰。“我听说要是梦魇之子在任务里触发了警报,那梦魇之月会活剥了他们的皮。如果他们刺杀失败,她会把他们的翅膀生撕了。我这是说谎吗?”
  我背后一阵恶寒,她从来不说谎。
  “不过我们这里有两个小子已经受了伤,而且曙光阵营的一整支部队正在往这边进军,”她继续说道,当她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低下了头。“以永夜之名,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宝黛茜……”我嗫嚅着。
  错误回答。
  “我才不在乎暮光闪闪自己是不是也在那里!”苹果杰克怒发冲冠,“你怎么会放过他们的?!”
  我一直盯着自己的蹄子,“暮光闪闪自己也在那里。”我懊恼地回答道,尽最大努力藏在自己的鬃毛里。
  她直眉瞪眼地瞪着我看了好一阵子,“好,真是太好了!”队长怒气冲天,照着旁边的岩石就是一蹄子。这一蹄子的分量重到把那块大石头踢飞了出去,还撞塌了一堵墙。“这下子至少有一百个全副武装的曙光士兵了,毫无疑问。”
  “六十个。”我纠正道。
  “这就好多了是吧?”苹果杰克继续怒吼道,焦躁地踱来踱去。“六十个坎特拉的精英战士,全都是嗜杀成性的家伙,而我们这边只有二十五只小马能迎战。现在我该怎么办,嗯?!”我缩得更低了,尽力想把自己藏起来。“他们会把我们杀光的,而你居然让他们大摇大摆地过来了!这是为什么?你觉得对不起他们?”
  我抬起了头,迎上了她的怒视,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云宝黛茜也在那里。”我重复道,勉强忍着没哭出声来。
  “那有什么关-”
  “云宝黛茜!”萍琪大声欢呼,粉红小马突然就从我们旁边冒了出来,兴奋得欢蹦乱跳。“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她绕着我们蹦来跳去地撒欢,一连串地喋喋不休,“我跟你们说什么来着?阳光和-”
  苹果杰克一把抓住了她,“萍卡美娜•狄安娜•派!”她的咆哮声响彻云霄,震得萍琪跪下了。“你能不能闭上你那该死的嘴!根本就不会有什么阳光,更不会有什么赛蕾丝蒂娅诅咒的彩虹!有的就只有一支来屠杀我们的军队,所以拜托,你他喵的这辈子就正经一次行不行!”
  萍琪的嘴唇发抖了。她哇地一声,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一扭头撒腿就冲回城堡里去了。
  在场所有的小马都死一般的沉默,苹果杰克瞪着眼睛左右张望了一圈。“干嘛?”她质问道,“她得成熟点儿,我这说的都是实话。”
  看来没有谁敢出言反对,当苹果杰克开始扯着嗓子发号施令的时候,我趁机偷偷摸摸地溜走。
  “还有,小蝶,”她这严厉的一嗓子让我在楼梯口僵住了。“快点扔掉你那放错了位置的烂好心吧,如果你可以拿起那些刀子参加战斗的话,我会感激不尽的。”
  我顺从地点点头,快速离开了。
  萍琪照顾的孩子们都在城堡的礼堂大厅里等着,大多数幼驹不是在吃惊就是在迷惑。飞板璐和小苹花已经吵了起来,而且吵得很凶。我赶紧走了过去。
  “呃……不好意思,孩子们……”我试着插话,但是谁也没朝我瞅一眼。只有一直坐在场边的甜贝儿看我走过来,就马上精神起来了。
  “小蝶!”她大叫着,朝我冲了过来。我不知道她这是攻击我,还是想给我一个热情的拥抱。不过怎么都好,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雌驹扑倒在地,而且被她抱得死紧,勒得我差点翻白眼。“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呃……不客气?”我尖叫着,“……为什么谢我啊?”
  甜贝儿放开了我,只是又蹦到了我胸口上。“你找到了瑞瑞!”她欢呼着,上下蹦个不停,踩得我都快断气了。“你找到了我姐姐!”
  哦,对。我说面前这张小脸怎么好像挺眼熟的呢。
  “你是最棒的!”她尖叫着,还在拼命地蹦。“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谢-”
  我在空中用自己的翅膀接住了她,轻轻把她放在地上。“不用客气,甜贝儿。”我喘着气,“不过我正在找萍琪呢,你看到她了吗?”
  甜贝儿顿时萎了下去。“她……”
  “她哭着跑掉了,因为某只小马的姐姐是个大混蛋!”飞板璐瞪着眼睛接上了话。
  “够了!”小苹花朝飞板璐飞扑了上去,两个梦魇烙印的孩子在地上滚成了一团,打得不亦乐乎。我急忙站起来冲进了战团,把两只尖叫的小雌驹硬分开。不知为什么,最后飞板璐却死死咬着我的前蹄不放,我好不容易把她甩了下去,疼得差点惨叫出来。
  “孩子们!”我提高了声音责备道,这两个小丫头正龇牙咧嘴地瞪着对方准备开始第二回合。“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要是萍琪看到你们这样的话,她会更伤心的!”
  这话似乎打消了她们的火气。“对不起,小蝶。”两个孩子异口同声,脑袋都耷拉了下来。
  “她先开始的。”小苹花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没理她。
  “现在我得去找萍琪,孩子们,你们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飞板璐点点头,“我想她应该在她的房间里。当她伤心的时候,最后通常都会回那里去。”
  “谢谢,孩子们。”我笑了,“现在好好玩吧。”
  “哦!”甜贝儿尖叫着,“如果你要去让萍琪重新打起精神来,那我该去找我姐姐帮忙!她们在小马镇的时候曾经是好朋友!”
  “呃……实际上……”我刚开口,甜贝儿就跑远了。我叹了口气,好吧,反正瑞瑞应该也不能随便下床四处乱走。
  摇了摇头,我转向其他的幼驹。“好吧,孩子们。别再打架了,长辈们现在都会很忙碌的,所以从现在起,都乖一点儿,保持安静。能帮我这个忙吗?”
  “好的,小蝶。”唉声叹气的大合唱。
  “我们可以帮更多的忙!”飞板璐插嘴道,她拍着蝙蝠翅膀,咧到耳根的嘴里露出了尖尖的獠牙。真是又惊悚又可爱。
  “不!”我急忙说道,收拢了我自己的翅膀。“不,你们就不用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虽然我尽最大努力摆出了笑容,他们的表情还是有些怀疑。
  小苹花头一个开了口。“好的,小蝶。”她叹了口气。“拜托让萍琪好起来就行。”
  “我会尽我所能的。”
  * * *
  萍琪住在厨房里面,为的是离零食更近一些,就目前而言,大家都这么说。厨房的空间大得像是洞穴。豪华的巨大桌子都已经烂掉了,不过房间里依然暖洋洋的,巨大的灶台和炉子中的余烬依然带着炽红的热力。一张古典的木头屏风分隔出了萍琪自己的空间,屏风那老旧的木头上还刻着小小的太阳和笑脸。我能听到里面有谁在呜咽。
  “……只是大笑,将它们忘记……”萍琪颤抖的声音在空荡荡厨房里回响着。
  “萍琪?”我开口招呼道,透过屏风的角落往里面窥探。我从来没见过里面是什么样,萍琪一直都不许我们偷看。这一眼看进去,我不由得目瞪口呆。
  她的房间里到处都贴满了画,灿烂的阳光,优雅的明月,都是往昔好日子的追忆。派对,狂欢,游行……每一张面孔都在画里面冲着我笑,笑得那么开心。有雄有雌,有老有少,全都那么快乐,全都那么幸福,那时候,太阳依然在升起。在这些虚假而褪色的欢笑包围之中,颤抖的萍琪正在画画,画像上,是六只很熟悉的雌驹,还有一条小龙宝宝,他们都在笑。
  “来吧……对着妖魔大笑……”
  “萍琪?”我悄悄的走过去。
  “朝着鬼怪嬉闹……”
  我抬起一只蹄子,轻轻放在她肩上,萍琪忽然抬起了头。“哦,嗨,小蝶。”她使劲把眼泪从眼睛里擦掉。“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好不好?”我低声说道,我难以面对她,我不敢看萍琪哭泣,在我为梦魇之月效力期间,这比什么都更反常。
  “哦,当然啦。”萍琪打着嗝,尽力把下一次抽泣憋回去。“我伤心的时候总是会唱起这首歌。”
  “我以前从没听过这歌。”我承认道,盯着地面。
  “这首歌本来是我应该唱来拯救世界的。”她解释道,低着头看着蹄子里的画,泪水滴落在破旧的画纸上。“当初我们被那些可怕的怪树给吓跑的时候,我本来该唱的,可我却没有。”
  我展开一只蝠翼,轻轻地抱着她。蝠翼并没有羽毛,不像我原来的翅膀那样舒服,不过总比没有强。
  “那不是你的错,”我安慰她,“那都是一场噩梦。”
  “要是我唱了这首歌,我们就会打败梦魇之月,”萍琪抽泣着,“我们会救回露娜,暮暮也会搬到小马镇的图书馆来住,我们会开始无比神奇的大冒险,黛茜会踢龙的鼻子,瑞瑞会让一大帮钻石狗交出他们的宝石,我们都会去参加大奔腾庆典舞会,探索水晶帝国,暮暮还会成为公主!”
  她顿住了,然后看来好像突然泄了气,那些毛蓬蓬的鬃毛一下子全都直挺挺地垂了下来,直得活像是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我紧紧拥抱着她。听起来……这是多么美好的梦想啊。为什么萍琪讨厌面对现实,更喜欢沉浸在她的幻想世界里,我能看得出原因。
  “你不相信我,对吧?”萍琪叹着气,“这首歌也好,我们的冒险也好,还有最后会有阳光和彩虹也好,一样也不信,对吧?”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我想去相信,我真想去相信。但是公主们都死了,战争害死了无数的生灵,太阳永远不会升起来了,艾奎斯陲亚也早已不复存在了。根本就没有美好的结局可言,更没有善良还存留在这残酷的世界上。
  哒哒 咚
  哒哒 咚
  我竖起了耳朵,听着这不均匀的蹄声。
  “小蝶?萍琪?亲爱的,你们在这里吗?”瑞瑞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回响着。
  我的脸色阴了下来,把萍琪拉到了我身后。看来瑞瑞用三条腿走路的能耐比我想的还要好。片刻后,曙光的独角兽找到我们了。
  “哦!”她轻声叫了起来,朝萍琪的圣地里探头探脑。“哎呀,这真是很……丰富多彩。”我警告地瞪了她一眼。“不过很漂亮,非常……漂亮。”她勉强挤出个笑脸来。
  我的脸更阴沉了。“你想干什么?”
  她点亮了自己的角,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房间里,用她的魔法抬着自己上了夹板的腿。不知为什么,虽然身陷敌方要塞,虽然她是个阶下囚,但她还是设法腾出时间来给自己好好梳妆打扮了一番。看看我自己蹄子上的泥巴,我只觉得我在她面前就是个地地道道的怪物。
  “我只是想帮忙,”瑞瑞争辩道,“萍琪她以前……不,现在也是我的朋友。”
  萍琪从画上抬起头,悲伤地盯着瑞瑞。“你相信阳光和彩虹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瑞瑞一时间看起来左右为难,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我很抱歉,亲爱的。暮暮依然相信,可我已经再也不信了。我又找回了甜贝儿,这就已经比我梦寐以求的还要好了。”
  “暮光闪闪-”我狠狠地吼着这个名字,“-到底想要什么,瑞瑞?为什么她就这么想杀我们?”
  瑞瑞低下了头。“我不能告诉你,我发过誓言的。”
  “誓言?”我厉声吼道,一下子站了起来,展开了蝠翼,留出了獠牙。“这里还有孩子呢!家庭,天使兔……什么样的誓言要让他们都去死?!”
  “我们正在尽力拯救这个世界。”瑞瑞立刻就回答道。
  我的眼睛眯了起来。“每杀一只小马,每烧一间房子,每摧毁一个家庭,曙光都是这个借口。”我低声说道,气得直发抖。
  “梦魇之月要毁灭艾奎斯陲亚,”瑞瑞说道,那腔调就好像家长在给不懂事的孩子解释。“永夜会毁灭所有的一切的。”
  “那现在就好了?”我咆哮起来,瑞瑞吓得摇摇晃晃地往后退,蹒跚着摔坐在地,一声痛苦的呜咽。“这世界就要完蛋了,瑞瑞。赛蕾丝蒂娅根本就没有拯救它,她只不过是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之一。”我做了个深呼吸,叹了口气。“她要是更善良点儿的话,直接让梦魇之月胜利不就好了!”
  “小蝶……”萍琪呜咽着。
  “哦,小蝶,”瑞瑞叹息着,悲哀地摇着头,“梦魇都对你干了些什么啊?”
  我想我那时候揍了她,或者至少是她捂着脸摔了一跤,而我的蹄子上又不知怎么的染了新的血迹。
  “不许可怜我!”我咆哮着,一蹄子重重地跺在她脑袋旁边的地上。“也不许去责怪梦魇之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指着我的翅膀吼道,“我之所以选这条路是因为我又怕,又饿,又孤单。是梦魇之月救了我,当我为她战斗的时候,我有朋友,有饭吃,而且我这可怜的生活中还是头一次,有了生存的目的。赛蕾丝蒂娅把这些全都从我这里夺走了!剃刀,飞燕,云阴……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们共同训练,并肩战斗,我们本该同生共死!”
  萍琪抱住了我,我想把她推开,但是她把我的翅膀也勒在了身边,死活就是不放开。
  “这世界才没有那么善良。”我低声喃喃着。
  “现在还不算太晚,小蝶,”虽然含着泪,但萍琪依然在微笑。“大家很快就要全都到这里了。想拯救这个世界,现在还不算太晚。”
  我瞪着我的蹄子看。想在萍琪的房间里找个没有那些该死的欢笑画片的地方怎么就这么难?
  “暮光闪闪,她是为了谐律精华来的,对吧?”我叹了口气。
  “对!当她拿到谐律精华的时候……哇哦!砰!阳-”
  “-阳光和彩虹。”我抢了她的后半句,然后用力摇摇头。“不,我绝不会让她拿到谐律精华。暮光闪闪,她休想。”
  “可是,小蝶!”瑞瑞插嘴道,奋力站起身来。“你必须这么做,这是我们拯救世界的最后机会了。”
  “休想。”我咬着牙重复道,“我绝不会去帮暮光闪闪。”萍琪的拥抱松开了,我趁机推开了她。“抱歉。”
  我转过身,默不作声地溜走了。
  “为什么,小蝶?”瑞瑞问道,她的角闪着光,一瘸一拐地拼命想追上我。“她到底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我勉强往上提了提嘴角,“我们是猎法者,不是杀敌,就是被杀。暮光闪闪……我们从来没能杀死她。”
  我又往前迈了一步,却发现萍琪已经拖住了我的腿。
  “求求你,小蝶,求求你了!”萍琪哀求着,“我们能做得到,你只要原谅暮光闪闪一小会儿就好,你只要稍稍善良一点点就好!”
  这次我把她踢开了。
  “善良已经死了。”我叹息着快步离开。“死在战争里了。”
  * * *
  我在城堡外找到了苹果杰克,她正在监督大家建立防御工事。城堡周围是深深的峡谷,但是曙光用魔法搭桥,或者翅膀,都能轻松越过它。我的朋友们正忙着把削尖的木桩往地上插,不过我很怀疑这能不能起什么作用。我们时间太少,帮忙的也太少,根本来不及建立什么像样的防御工事。
  “队长,”我有些犹豫地开了口,“你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苹果杰克扬起一边眉头看着我走过来。“我都开始猜你还会不会回来了。”
  “这里是我家。”我低声回答,在地上磨着蹄子。
  “那就好。”苹果杰克点点头。“我……唉,真对不起,之前对你们大吼大叫的。虽然结果好不了,但我也不该把气撒在你和萍琪身上。”
  “你只是诚实而已。”我回答道,继续盯着地面。
  苹果杰克哈哈一笑,“粗暴的诚实,不过太不通情理了。萍琪非常温柔,她的付出比我想过的还要多的多。就算她稍微有点……怪癖,我也该允许的。”
  我不想再继续谈这个了。“你需要我做什么?”我轻声问道。
  “对,我需要你去杀了暮光闪闪,这次别再因为心软就下不了刀了。要是我们再留情的话,她会像踩个烂苹果一样把我们都碾碎的。你能帮我们这个忙吗?”
  我点了点头,云宝黛茜不会再让我吃惊第二次了。如果我走运的话,她甚至都不会认出我来。
  “好,现在我们正在尽力把吊桥完好无损地拆下来,”苹果杰克继续说道,“正需要一双有力的翅膀来帮忙呢。”
  曙光大军找到我们又花了几个钟头,我们的哨探活像是尾巴着了火一样从森林里撤回来。我们尽了最大的(可怜的)努力来增强城堡的防御力,砍倒树木挡住通往城堡的路,收回峡谷和城堡之间的吊桥,把石头尽量收拢到后方当做弹药。但是我们所有的努力只要绕个一百步左右的路就能失去效果。古老的城堡到处都是裂缝和窟窿,大军可以轻松地长驱直入。
  孩子们,伤病员,还有老者,都留给瑞瑞和萍琪去照顾了。幸运的话,如果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她们俩还能阻止一场大屠杀。
  “好了伙计们,都听清楚了!”苹果杰克高声叫道,正在整理身上铠甲,磨砺武器,默默地向永夜祈祷的战士们纷纷抬起头来,静静地听着。“曙光的混蛋们就要来了,他们带着刀剑而来,率领他们的正是赛蕾丝蒂娅的小巫婆,他们觉得自己势不可挡。我们在此之前已经经历了无数的战斗,我敢断言,我们之后还会经历更多!等这场战斗结束之后,我还会继续率领你们迎接那些挑战!这会很血腥,这会很艰难,但这只是团结在永夜旗帜下的战士们最艰难的战斗之一!”她高高人立而起,“那么,我们为何而战!”她咆哮着。
  “为了永夜!”我们齐声咆哮着回应。
  “为了曙光!”森林另一边传来了回音。
  我打了个哆嗦,他们已经到了。
  曙光的军势始终在光明之中战斗,当赛蕾丝蒂娅还在世的时候,她总是让太阳高高在上照耀着她的大军前行,就如同梦魇之月用黑暗来隐藏她的军势一样。虽然他们的公主已经不在了,但曙光依然继承了这个传统,他们一路行军的途中都点亮着自己的角,就像打着灯笼一样。
  我们则融入了阴影之中,这阴影在我们为数不多的几只独角兽使出他们魔法的时候变得更黑更深。六十只小马从森林中出现,大部分都是独角兽,不过其中也有几只陆马和天马。石头开始飞舞,被我们之中最强壮的小马踢过峡谷。魔法护盾纷纷展开,抵挡那致命的冰雹。
  “听我命令!”我听到暮光闪闪在大喊,“前进。”她站在队列正中。那身曙光的铠甲闪闪发光,云宝黛茜护在她身边,仿佛一只忠心耿耿的猎鹰。
  曙光军势集合在一起,向我们步步进逼,没什么花招也没什么计谋。他们知道我们在哪里,打算就这么正面碾压过来,直到把我们全都踩成肉酱。黄昏最习惯的打法是游击战和运动战,敌进我退,边打边跑,直到曙光流尽最后一滴血。但今天我们是背水一战,那种战术是不可能的。
  “狠狠地打,朋友们!”苹果杰克吼道,跳到一块巨石之后,“牢记你们为何而战!”
  对面传来一声惨叫,一只曙光的独角兽护盾失效了,他的腿被飞来的石头砸得血肉模糊。
  “冲啊!”暮暮吼道,曙光士兵们咆哮着发动了冲锋。他们的角闪着致命的光芒,火球和雷电飞过峡谷轰击着我们。
  “做好准备!”苹果杰克大喊。我把我的星星铁利刃紧紧咬在齿间,牢牢地盯着对面马群中间的那只独角兽。
  暮光闪闪的角燃烧着光芒,一层粉红色的力场铺平了峡谷,变成了一座魔法的桥梁。曙光的军队毫无阻碍地踏着它冲了过来,跨越了峡谷。忽然之间,两军的前锋就撞到了一起。
  “攻击!”苹果杰克吼道,那声音因为叼着剑而有点模糊。
  怒吼声,尖叫声,兵刃的撞击声在城堡前爆发,我飞身跃出了藏身之地,战场已经是一片混乱,举目皆是刺目的光芒和漆黑的影子。附身躲开一把剑,我纵身跳上一根木桩,尽力忽视一只垂死的小马发出的呜咽声,展翅飞过战场。
  眨眼间,暮光闪闪就近在我眼前了。她在冲锋的时候已经落到了后面,而且还因为刚刚费力架起魔法桥梁而有些恍惚。不管是运气也好,经验也罢,她还是看到了我,在险而又险的关头展开了粉红色的护盾。
  我重重地撞上了护盾,当利刃划开魔法屏障的时候,我齿间的星星铁利刃震动得太厉害,结果从我嘴里飞了出去。我毫不犹豫地用我的翅膀继续发动攻击,一次横扫被她急忙下蹲给躲开了,但是第二次则正中她的下巴,把她打翻在地。但是她的动作几乎没有迟疑。我不得不飞快地向后退开,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她那致命的魔法。
  我们都花了点儿时间来重整旗鼓,暮暮挣扎着爬了起来,而我从腰带上抽出了第二把匕首。心照不宣地,我们不约而同地朝对方冲去。暮暮猛地拔出剑,高举过头朝我劈来,我就地一滚,活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闪开了她的攻击,星星铁利刃辉映着她的魔法闪过一道寒光。暮暮勉强扭着身体躲开了那本该取下她首级的一击,结果我的利刃只是切进了她的体侧,像裁纸刀裁开信件一样划了个深深的大口子。
  瞬间我们一合即离。暮暮一声惨叫,星星铁削弱了她的魔力,她的剑也掉了。我的动作流畅得宛如舞蹈,一个旋身,重新朝她扑去,咬紧我血淋淋的利刃准备发动致命一击,往日那些死去的朋友,他们的尖叫声在我耳边回响,他们在呐喊着要我为他们报仇。
  一道模糊的彩虹击中了我。两只天蓝色的蹄子重重地踢在我身上,把我踢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我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我发现自己正在盯着天空发呆。云宝黛茜电光火石般扑了上来,快如闪电的前蹄劈头盖脸地砸落。我尖叫着又踢又打,拼命挣扎反抗,但战斗的结局不用问也知道。我是个刺客,不是个战士。那只覆盖着钢铁的蹄子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太阳穴上,终止了我所有的挣扎。
  鲜血模糊了我的眼睛,但我还能看到云宝黛茜高高跨在我身上,重重地喘着气。她举起一只铁蹄,打算结果了我的小命。而我现在动弹不得,耳朵里活像有谁在敲钟,浑身的肌肉疼得好像被灌了热铅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等着一切结束。
  还好,她没认出我来。
  “……小蝶?”
  但是,当然了。这世界哪有那么善良。
  我勉强睁开了眼睛,云宝黛茜正张皇失措地瞪着我,满脸都是恐惧。那双玫瑰红的眼睛用力地眨着,尽力想遏制住无法控制的泪水。
  “是你,不是吗?”
  我尽力想摇头,但最轻微的动作都让我想吐。
  “你到底怎么了?”
  就像所有的小马一样,她可怜我。我想狠狠揍她,我想尖叫着把我最后的匕首刺进她的咽喉,我想看她为了她对我做的好事而受折磨。
  “你,”我的声音非常嘶哑。“你扔下了我。”
  “哦不,小蝶!”云宝黛茜惊叫着,把我抱得更紧了,“我根本没……我不想……你本该……”
  她猛地向后退开,展翅飞向空中,她疯狂地四下张望着,就好像从来没看过这个世界似的。
  “停下!”她喊了出来,一块石头呼啸着从她头边飞了过去,可她根本没理会,“停下!大家,全都停下!停下!”
  不知怎么回事,他们都照做了。钢铁的碰撞,法术的闪光,如雷一般的蹄声,全都消失了。低沉的咒骂和愤怒的尖叫声也无影无踪,只剩下了伤员和垂死者的呜咽和呻吟。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云宝黛茜问的是我们每一只小马,“为什么我们非要在这个赛蕾丝蒂娅抛弃的混蛋森林里自相残杀?”
  “云宝黛茜!”暮暮怒吼着,朝这边跑了过来,“你在发什么疯?”
  我挣扎着撑起身体,把我的獠牙咬进嘴唇里,努力分散我脑袋里的剧痛。暮暮只是我前面一个恍惚的影子,不过在她快步跑过来的时候,很快就变得清晰了。
  “我们为什么要战斗,暮暮?我们为什么非要和他们战斗不可?”黛茜叹息着,她的声音带着悲哀的麻木。
  “为什么?他们想杀我们!他们是黄昏!”
  黛茜叹着气,“不,他们不是,看看他们吧。”她指着在给对手致命一击前停住的队长。“她的名字是苹果杰克,她曾经种过我吃过的最香甜的苹果。”她继续在僵立的小马们之中指着,“那是雷纹,我们曾经是同事。糖糖,全靠她,萍琪的糖果瘾才能满足。还有那边那个农夫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不过我绝对肯定,她超迷恋苹果杰克,简直迷得神魂颠倒。”
  虽然在战场中心,萝卜尖的脸还是红得都要烧起来了。
  “他们不是什么黄昏,暮暮,”黛茜继续说道,落在浴血的将军身边。“他们是小马。”
  暮暮的声音冷得像冰,“云宝黛茜,你曾经立过战斗的誓言。”
  “让誓言去见鬼吧!我才不在乎我发过的任何誓言,我加入曙光,从来就不是为了杀谁,从来不是为了什么荣耀,甚至都不是为了保护公主。我加入曙光,为的是保护艾奎斯陲亚,保护这片大地,因为这里有一只我认识的最善良最温柔的小马,她的小屋就在森林旁边。里面有一只一点也不可爱的兔子,还有多得能吓死我的一大堆宠物。”她直接指着我这边,战场上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我。害得我简直恨不得找丛灌木钻进去。“我打这场战争只为了保护小蝶,而我失败了。我彻底的失败了。”她摇摇头,翅膀无力地耷拉在地上。“我受够了,我再也不想打仗了,我再也不想和谁拼杀了。一切都结束了,士兵们,放下你们的武器吧。”
  一把剑咣啷一声掉在石头上,紧跟着是另一把,然后又是一把。整个庭院中都回响着武器纷纷掉落在地的声音。忽然之间,我腰带上那最后一把利刃也变得无比沉重。几乎没有谁注意到酸梅酒和另一只我不认识的粉红色独角兽冲进了战场,忙着翻她们的医药包,冲到伤员身边开始急救。
  “你们这些小马全都疯了吗!”暮暮大喊道,她冲到了大家面前,魔力在她角上燃烧着,“我们马上就要胜利了!只要二十码的距离,世界就得救了!你们真要因为被误导而对一个刺客产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同情,就要放弃这一切吗!”
  她转身面向我,角上燃烧着粉红的火焰,准备释放杀戮的魔法。正当我要拔出利刃的时候,云宝黛茜拦到了我们之间。
  “不是刺客,”云宝黛茜纠正道,她怒目而视。“是小蝶。”
  暮暮的眼睛眯了起来,“很好,那就跟她一起烧成灰吧。”
  我猛冲向前方,最后一柄星星铁的利刃紧紧咬在牙中,抢在烈焰击中我们之前展开翅膀把云宝黛茜护在了后面。利刃在我唇间灼烫,魔法的火焰舔着我颤抖的翅膀。热量急剧上升,就好像我嘴里叼着一根灼热的烙铁。
  “暮暮!”我听到瑞瑞在大喊。
  火焰消失了,最后一枚利刃掉落在地,咝咝作响地灼烧着岩石。然后我才倒地不起,在恐惧之中浑身颤抖不已。暮暮暴怒地转向打扰者,看样子是准备把胆敢冒犯她的家伙从世界上彻底抹杀。
  “抱歉来得这么晚!”瑞瑞叫道,她的声音很轻松。萍琪在左,童子军在右,一同搀着她走了出来。五颗圆石头被她的魔法飘在空中。“这些东西飘起来实在是太费劲了。”
  “谐律精华!”暮暮失声惊呼,那致命的暴怒一下子全消失了。她刚刚往前冲了半步,却发现苹果杰克挡在了她的面前。
  “就为那些?”强大的队长开了口,她的声音非常平静,以往她只有下令处决谁的时候才会用这种口气说话。“你们千辛万苦,跑了这么大老远,就为了这么一堆破石头?”
  暮暮毫不动摇地和她对视,“谁也别想阻止我拿到它们。”她向苹果杰克说道。
  苹果杰克的视线慢慢扫过满院的伤员和死尸。“我看得出来。要是你们全都滚蛋,再也别回来,那它们就归你了。”
  “我保证。”
  淡淡地点了点头,苹果杰克让到了一边。暮暮狂奔向前,把谐律精华从瑞瑞的魔力场里抢了过来,几乎是满怀崇敬地把它们放置在地上。片刻后,她集中精神,开始对那堆死气沉沉的石头施法,舌头都从嘴角吐出来了。
  “小蝶?”
  我打了个哆嗦,云宝黛茜在我身边落地,她脱掉了自己的铠甲,好让自己能在我身边卧得更舒服些。
  “你还好吗?”她继续问道。
  “不。”我被火烧伤的翅膀疼得钻心,我的嘴唇也被烫的皮开肉绽,我的脑袋刚刚还被狠揍了一顿,胸口疼得就像是刚刚和熊打架打输了。我好累,真的好累好累。
  “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小蝶?”
  一声呜咽不争气地逃出我唇间,“不许可怜我……求求你了。”我无法承受云宝黛茜的怜悯。
  “哦,得了吧,”云宝用一只翅膀轻轻地拥抱着我。“我怎么会可怜你,小蝶。我是说,你刚刚可是救了我的命呢。”我想把一声抽泣压下去,但是我失败了。“怎么啦?”
  我把我的脸埋进了她胸口柔软的毛皮中。“你扔下了我,”我呜咽着,使出全身的力气,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着她,“你抛弃了我。”
  “不,不,不,”云宝黛茜辩解着,她想挣脱我的拥抱,可是她哪里能挣的开?“我加入曙光是为了保护你,在小马镇被摧毁之后,我足足找了你几个月!”
  “你抛弃了我。”我又重复了一遍,泪水湿透了我的毛皮。“我找也找不到你,我所有的一切就只有天使兔,我好怕,我好害怕。”
  黛茜停止了挣扎,把我在翅膀里抱得更近,“小蝶,”她嗫嚅着,“我真的很对不起你,我应该在那里保护你的,我根本不该让黄昏抓走你。”
  我推开了她,在云宝黛茜迷惑不解的注视中,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重新坚强起来。“他们从来没抓走我。”我最后道出了真相,我的眼睛盯着她双蹄之间的地面。我本该直视她的眼睛的,可我却做不到。颤抖着,我继续说下去,“是我自愿的。”
  云宝的表情就像是肚子上被踢了一蹄子,“可……为什么?为什么,小蝶?他们想要毁掉这个世界!”
  “因为他们给了我一口饭吃。”我轻声回答,“我好饿,我好怕,我好孤单,”我泪流满面,“而且我不想死。”死亡,或许是最仁慈,最善良的结局,这个世界上根本没留下半点善良。
  黛茜重重地跺下蹄子,“好吧,再也不会有那种事了。”她大声宣布,展开她的翅膀,“都听到了没有,谁要是想伤害小蝶,先得过我云宝黛茜这一关!”
  我笑了,这豪爽的直言让我发自内心地快乐。
  忽然传来一声爆响,我们全都吓了一大跳,扭头的时候正好看到谐律精华在暮暮的魔法作用下闪烁着耀眼的白光,一个接一个地爆成了碎片。
  “哦,不……”黛茜喃喃着,眼睛睁大了。
  “不!”萍琪哭号着,冲到了暮暮身边,眼看着谐律精华那破碎的遗骸纷纷掉落在地。
  “不,不不不!不!”萍琪拼命地趴在地上,用蹄子扒拉着那些碎片,绝望地想把它们重新拼凑到一起。“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应该会有王冠,应该会有彩虹的!”她哀伤地抬头望着暮暮,“求求你,你必须修好它们,你一定得修好它们!求求你了!”
  暮暮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是我最强大的魔法了。”她盯着那些用来拯救世界的破石头碎片,踉跄了一下,颓然瘫坐在地。“我……我失败了。”
  瑞瑞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边,有些尴尬地在暮暮身旁坐了下来,小心地避免伤到她的断腿。苹果杰克走到萍琪身边,伸出一只稳健的蹄子,搭在萍琪颤抖的肩上。萍琪完全没有理会,她只是盯着那化为尘埃的谐律精华,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得去和她谈谈。”黛茜轻声说道,然后她站起身,快步穿过寂静的战场,在木然的将军身边安坐下来。
  我叹了口气,“云宝黛茜,一直忠诚到最后啊。”我喃喃着。
  一瞬间,谐律精华的碎片亮起了红光。
  我眨了眨眼睛,看来谁也没注意到刚刚的闪光,不过我想的不是这个。
  “哦,”我轻声念着,忽然恍然大悟。六只小马,六枚谐律精华,善良,欢笑,慷慨,诚实,忠诚,而最后的精华将在灵光中出现。几年前,我们曾经奉命出发去寻找皇家姐妹的旧城堡,取回谐律精华,打败梦魇之月。
  结果我们失败了。
  但是,尽管经历了战争和死亡,尽管伤痕累累,痛苦不堪,尽管满怀着仇恨和恐惧,最后我们依然聚集到了城堡的庭院之中。谐律精华就在我们面前,世界等待着被拯救。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或许是无形的诅咒,一遍遍尝试,一遍遍失败,直到艾奎斯陲亚变成永恒暮色中冰冻的永恒废土,或许,最善良的方法是一走了之,结束这轮回,免得更多小马因此而受更多的伤害。
  虽然这是个毫无善良的世界,但我实在是太害怕死亡了,我不愿意投降。
  我向前走去,“云宝黛茜, ”我小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当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抛弃了我。而当我只想痛快地结束之际,她却救了我。“她从来没有抛弃她的朋友们,她代表了……她的本质,忠诚。”
  一道红色的闪光宛如烟花般从谐律精华的残骸中升起,正中云宝黛茜,环绕在她脖颈旁。当炫丽的闪光褪去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一串黄金项链出现在大家眼前,中间镶嵌着一颗闪电形状的红宝石。
  “哇哦,太帅了!”云宝黛茜惊叹道,用蹄子摸着那颗宝石。
  “下一个我,下一个我!”萍琪欢叫着,所有的悲伤一瞬间都不见了,她朝我笑得无比灿烂。
  “呃……”我的耳朵不由得耷拉了下来,大家全都在盯着我看呢。“嗯……”我做了个深呼吸,“萍琪派……”她为了永远不会实现的未来而哭泣,“……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刻,她依然让我们充满了欢乐。她就是欢乐元素。”
  碎片再一次爆出了光芒,一枚蓝色的球体朝陆马飞射而去,她纵身一跃,迎上了它。还没等她落地,谐律精华项链就显形了,那是一枚气球形状的蓝宝石。
  “好耶!”萍琪派大声欢呼,一蹦老高,派对纸屑四处飞洒。“继续,继续,小蝶!”
  我转身面向暮暮,她怀疑地盯着我。“暮光闪闪……”她的灵光已经变成了复仇的烈焰。“……她从来没有放弃追寻更美好的未来,她是把我们联系到一起的魔法灵光。”
  暮暮低下头,迎上了迎面而来的魔力。她的谐律精华项链是一枚粉红色的六芒星,几乎和她的可爱标记一模一样。光芒开始在项链之间激荡,一根炫丽的光带飘扬着,充满了生机,充满了希望。下一个上前的是苹果杰克。
  “苹果杰克,”我毫不停顿地继续讲下去,无形的魔力之风吹拂着我。她的诚实就像残酷的重锤一样让我们难以承受。“她在最糟糕的时刻依然捍卫着真实,指引着我们前行。她是诚实元素。”
  苹果杰克看着那突然出现的黄金项链,表情似乎很不高兴。项链中心是一颗黄色的水晶苹果,仿佛在嘲讽她早已失去的可爱标记。不过她没理会,只是站到了不断增长的魔力循环圈子中间。
  “瑞瑞,”我继续说下去,转向了象牙白的独角兽。她和这世界如此相似,半点用处都派不上,连一句帮助的话都没有。“她一无所有,但依然为天使兔献出关怀,她是慷慨元素。”
  瑞瑞优雅地拨了一下她的鬃毛,让项链在她颈边成形。一颗紫色的钻石,几乎和她一样璀璨。魔力连上了她,泛出温暖而平静的涟漪,在我身边波荡。感觉就像是一整天繁忙奔波之后的沐浴。
  “还有……还有……”我的声音消失了,我意识到最后的精华是什么了。
  善良。
  但是这世界上已经没有善良了。
  我蜷缩着身体,从圈子中一步步退开,我的翅膀在颤抖。我无法善良,云宝黛茜认识的那只住在森林边缘的善良小马早已不复存在,在这世界上取代她位置的,只有一个扭曲的冒牌货。
  “小蝶!”萍琪惊叫起来,她的谐律精华闪着光,那脆弱的笑容动摇了。“你能行的!”
  “我做不到……”我呜咽着,尽力藏在自己的鬃毛里。
  “小蝶,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小马了,”她继续恳求着,“你救了瑞瑞,你保护了天使兔,你是我认识的唯一如此善良的小马,你的心胸宽广到足以原谅这场战争!”
  我垂下了头。
  “不,我做不到,我无法原谅。”
  萍琪的谐律精华一瞬间黑掉了,反作用在魔法场中激起了冲击波,好像铁锤的重击。随着一声痛苦的惨叫,瑞瑞摇晃了一下,摔倒在地。她的谐律精华闪烁着暗了下来。我站在那里,在恐惧之中呆若木鸡。
  魔法的光芒增加了一倍,亮得刺眼,简直无法注视。圈中的另外三只小马在痛苦中呻吟着,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仿佛有座无形的山压在她们背上。
  “小蝶,拜托!”在魔法的轰鸣声中,黛茜大喊道,“你必须做到!”
  我做不到。我恨梦魇之月,她的战争夺走了我那么多的东西,甚至我的身体。我恨赛蕾丝蒂娅,因为她,我的世界被彻底粉碎。我根本没有力量去原谅她们,我根本没那么善良。
  “小蝶?”童声的合唱打破了我绝望的循环。童子军们站在一旁,满怀哀怨的望着我。
  “求求你了,”飞板璐哀求着,扇动着她的蝙蝠翅膀。“我想再看到太阳。”
  我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步入了圈子里。
  我永远无法原谅公主们的所作所为,我无法原谅杀死我朋友们的暮暮,我无法原谅抛弃我的云宝黛茜,无法原谅想杀我的瑞瑞,无法原谅整天抱着那不正常信仰的萍琪,无法原谅诚实到残酷的苹果杰克。在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善良还残留着。我的世界被剥夺,掠夺,一遍遍地从我身边夺走。直到我一无所有为止。
  真简单啊,善良。当有一张温暖的床,还有一顿热饭,还有朋友在等着你的时候,那是多简单的事啊。
  我一无所有,只有恨。
  还有一个孩子纯真的心愿,想看到太阳。
  “我乃善良,”在谐律精华魔力的轰鸣声中,是我轻轻的低吟。“因为,就算这世界再残酷无情,我也依然想拯救它。”
  最后的碎片扑面而来,正中我双眼之间。我一时间觉得脑袋发晕,被闪得眼花缭乱。有什么重重的东西压在了我的额头上,但还没等我检查我的新头饰,那顶王冠就在魔力作用下放出了灼热的白光。
  我抽空子朝圈子里的每只小马瞅了一眼。瑞瑞喘着粗气,挣扎着站起身,但一如既往优雅地承受了这力量。苹果杰克把帽子紧紧按在头上,看起来不知为何对这情景有些恼火。暮暮只是瞠目结舌,彻底惊呆了。而萍琪笑得连嘴都合不上了。
  “彩虹要来咯!”她欢呼着,一个劲儿地蹦。
  最后我望着云宝黛茜,她笑逐颜开,大声疾呼。“真是太帅了,小蝶!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我的胸中充满骄傲与自豪,随着魔力的爆发,忽然之间,整个庭院中都满溢着谐律精华的光彩,仿佛曙光降临。
  这种谐律还真是有意思啊,只为了一个拯救世界的共同心愿,不共戴天的仇敌可以像老朋友一样鼎力协作。我不知道这谐律能持续多久,这是否能通往更美好的艾奎斯陲亚的起点呢?或者这只是最后的绝唱,漫漫长夜之前可以对太阳最后一次道别?
  我不知道,但是我愿意冒这个险。
  彩虹光流从谐律精华之中射出,越来越高,直到它触及天顶。整个大陆的小马们全都扔掉了他们的武器,陪伴着他们的家庭、他们的挚爱一同仰望着天空。望着那早已被遗忘的美丽光谱在晨光之中起舞,绽放。
  我触及了地平线之外。
  然后,我升起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