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工程 4: Engineering
吃过极妙的午餐，暮光飞去找到首席工程师链齿 · 艾钛。虫巢思维告诉她，此时他身在艾钛大学（Altair University）。飞往目的地的途中，暮光对这样一所学校存在的理由感到困惑。
我不明白，既然靠链接就能得到所有需要的知识，为什么还要有大学呢？她本想向虫巢思维提出这个问题，但最终决定直接找链齿解决疑问。然而，她仍在好奇，为什么自己午餐有三颗爱意水晶。我现在会向链接发送常规的请求，但复杂的问题还是问不出来呢。不过，试一试总不会有坏处的吧？
暮光集中想象凯蒂斯塔的样子，试着向她发送一个问题。很快答案便来了，但她却听不懂。讨厌，这样不行啊。她离大学还有十分钟的路要飞，可以再试试别的东西。
她环顾周围，看见一位工蜂与她往同一方向飞行，便向他靠近：“打扰一下，你能帮我个忙吗？”
工蜂立刻认出她紫色的身体与有着竖瞳的双眼：“没问题，暮光，要我做什么呢？”
“我现在似乎还没办法向女王提问，你能帮我问一下吗？”
“没问题，”他乐呵呵地说，“你想问什么？”
“是这样，陛下知道，昨天塞雷丝缇雅来看我的时候，给了我很多爱，可我今天午餐还是分到了三颗水晶的爱意。既然我昨天已经摄食了那么多，为什么不将我这份节省下来呢？”
“稍等一下，”他一边回答一边发出问题，“她说，因为你是女王类幻形灵，需要的爱意至少是我们工蜂的三倍。你的身体充满爱意的时间越长，发育就会越快。”
暮光闻言偏过头：“发...育？”
这次，这位工蜂没有再问女王。“对的，那些爱意可没浪费呢，妹妹，你现在的发育阶段还是公主期。你可是会一直长到女王的体型才停下来呢。”
对于进一步了解自己的生理性质这事，暮光颇有兴趣：“所以，对于女王类幻形灵来说，我还只是幼虫而已咯？”
他不置可否，没有作声。“也可以这么说吧。女王类幻形灵分为三个阶段。首先是公主——也就是你现在的阶段——每一位女王都是从公主开始的；以后，你第一次卵期的时候，就进入了准女王期；再然后就是凯蒂斯塔女王这样的完全体，这就不多解释啦。”
暮光品味着他的答复。“你刚才说什么，卵期？”
他觉得这种事本该显而易见。不过，一直以来是我们躲着小马，大概也只能怪我们自己。“就是你产卵的时期。”
“啊。”她微微一缩，将两条后腿并拢了些。
工蜂心生同情。暮光在重生成女王类幻形灵之前，已经是成年雌驹了，估计她很快就会面对这些事情，不过我现在先教教她也不算坏事。“其他巢穴的准女王会一直留在出生的巢穴，直到孵化出大约三百名工蜂，有足够的劳动力建立自己的巢穴，才会离去——不过，这得是在新女王没有对她的母亲发起政变的前提下。”
最后这句话令暮光一怔。真可怕。“那，嗯，”她努力想找出委婉的方式提出自己的问题，“那我们的巢穴如何处理这些事务？”
“这，就是你和凯蒂斯塔之间的事了。不知道这么说能不能让你好受：凯蒂斯塔和由米亚认为，这座巢穴太过重要，不应该遵循这类传统。凯蒂斯塔依靠重生技术，在超出正常寿命范围后，至今已经多活了四百多年，因此当两百年前邪茧杀害由米亚的时候，凯蒂斯塔防止了我们的虫巢思维因失去女王而崩溃。”
“虫巢思维如果崩溃会怎么样？”
“要看工蜂怎么样了。如果是我们这种能独立的工蜂，也就是从此没有女王，无法增长数量；女王从链接中消失时，我们还是会秩序大乱，陷入恐慌，但应该总还是能逐渐适应的。”
这答案令暮光甚是满意，然而工蜂毫不知情。这样，哪怕是最坏的情况发生，我的兄弟姐妹们也能继续活下去。“那...其他巢穴的工蜂更依赖虫巢，会怎么样？”
他的神情平静不下去了。“会失去理智的，和动物也没什么区别了。”两只幻形灵都陷入短暂的沉默，接着，他又开口，带着真切的感激之情，“有你在这里，我真开心，妹妹。”暮光闻言抬起了头。“凯蒂斯塔独自领导我们太久太久了，我一直都担心，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们在裸械创造的一切都会被其他巢穴毁灭殆尽。”
暮光盯着他良久，这才慢慢露出微笑，答道：“我也很开心，哥哥。”
工蜂注意到，自己的目的地几乎都到正下方了：“再见了，妹妹，拜拜！”
暮光也向他挥蹄，看着他飞远。大学也快到了，她向其降落。虽然都知道我是所谓公主，但哥哥姐姐们在我面前都不算太拘谨。这样就好，总比他们一个个如律薄冰来的好。
暮光顺着指引来到一座方正的四层建筑。建筑内圈处处是学生作品，用以证明他们杰出的工程成就。
明亮的铜制成的“纪念碑”堆满了中庭，在空中几乎找不到路。这些作品深深地吸引了暮光，她进退两难，急得哼哼唧唧：“呜呜，真想好好看一看这些机械啊！可是...不能让链齿等我太久。”
一飞进学校的走廊，一阵强烈的归属感便迎面而来。记忆，黑板与书的气味，教室门后模糊传来讲师的声音，一切都扭作一团向她涌来。暮光将一只蹄子捂在头侧，试着将头颅中的痛苦驱走。不过，这痛觉对她也并不重要了。这里是学习的场所，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生在这里一般自如！我肯定会爱死这里的。
然而，不等她的思绪飘远，暮光便回想起自己的鞍包，于是落到地面，打开左边的口袋。包里是四颗充满爱意的水晶，其中三颗是她午餐领到的。她将午餐的一颗水晶取出来飘在面前，叹了口气。加快发育，我都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产...卵...诶。她品味着这令她不寒而栗的念头，我的兄弟姐妹们有各种工作，机械师，士兵，还有下水道保养，我不也和大家一样，理当尽我的一份责任吗？如果凯蒂斯塔出了什么事，不能因为我害怕自己的职分，而让这座雄伟的城市就这样毁于一旦。
她下定了决心，将那颗水晶飘到独角前方，一饮而尽。爱意滴在塞雷丝缇雅的爱之中，不起波澜。“最后一颗留给棘轮。”
将吸干的水晶放回包里，暮光穿过走廊，往链齿的办公室去。好的，暮暮，第一印象大如天，让他看到你是最棒的学生，这样的第一次见面就不会有麻烦了。
还不等她敲门，办公室里便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喊叫起来：“没必要敲门，暮光闪闪，我能感应到你在门外。”
暮光尴尬假笑，走进办公室，迎接她的是无比可怕的场景。纸张遍地，卷轴破烂，书堆得乱七八糟，墨瓶东倒西歪，地上到处是纸团，她还看见一块破掉的黑板。暮光身体里的每一簇纤维都拼命想上前将这一切整理清洁一番，她只好与自己的身体角力。他在这种环境下，居然没疯，还能正常工作！？
一堆书后传来沙哑的声音，吸引她的注意：“你终于来了？不得不说，我不很满意。”
链齿这幅居高临下的态度打破了暮光的呆滞：“为什么这么说呢？”
“显然，你不能欣赏我美丽的整理系统。”他说着一条前腿扫过身前，“你的厌恶都传到链接上来了。”
“那、那个，我——呃，嗯，你用着习惯就好。”趁着自己还没再次惹恼链锯，暮光赶紧做出回复。
“哦。”他粗鲁地应了一声，“我不跟你客套，暮光小姐。我是看不出来陛下干嘛要叫我来教你。我教的学生，得懂得浮筒效应，会应用公理设计理论，最起码也得知道怎么对同或低年级学生的作品进行逆向工程。”
她紧张地蹭蹭前腿：“这些不应该是我来的理由吗？来学习这些东西的？”
他面色一沉，在桌边坐下。“如果你是以普通学生的身份进的学校，拿到没错，但女王不知道怎么想的，让你来当我的学徒。我！”到了这时候，与其说他是跟她讲话，倒不如说是他在碎碎念了，“居然要我把我的理论和概念全都简化，拿来让一个小学生看——她能学到我天才的百分之一就不错了。”
暮光挑起一边眉毛：“说实话，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还有学校。如果是为了研究和进步，我能理解，但我需要知道的信息不能直接从虫巢思维获取吗？”
他嗤之以鼻，拿起自己的笔记就开始读：“你昨天刚刚重生，暮光小姐，而且你以前还是艾奎斯陲亚的小马，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个蠢问题了。”他装没看见暮光不悦的神色，接着说道，“你告诉我，要是这么重要的信息全都放在链接里面，巢穴的每一个兄弟姐妹都收的到，要是另一个巢穴擒获了我们当中的一个，强行取出信息，会有什么后果？”
暮光缩回一只蹄子：“他们还能这么做？”
“不然呢？”他放下笔记，打量起初生的公主，“别的女王才不管工蜂的死活，死几百个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他们来说，把别家的工蜂活体解剖，跟透过窗户偷窥邻居家里的秘密也没什么区别。”链齿似乎没有注意到暮光脸上惊骇的神色——也可能是他不想管。
“这样你总该知道，为什么这些知识从来都只存在工蜂的独立意识中了吧？只有工作的时候例外，那时候我们会把自己的知识共享给共同研究的其他幻形灵——就这也只包括和研究任务相关的知识，剩下的也不带动的。”
暮光的双翼不适地轻轻拍动：“啊，这么说也对。”
坏脾气的老研究员根本不觉得暮光有本事在他这里当学徒，但女王的命令要求他至少给她个机会。“你虽然用着公主的身体，闪闪，但在凯蒂斯塔开口之前，你在我这里和工蜂是一个待遇。”他靠在椅背上，扫视自己那一塌糊涂的整理系统，“话虽这么说，毕竟母后觉得你有潜质，我也暂时没理由拒绝这个假说，那我就姑且遵从她的判断。”
链齿站起来，在自己散乱得到处都是的书堆里翻来找去，拽出几本书放在自己办公桌的前端，足足堆了十二本：“把这些书全部背下来，测验合格，我才考虑收你做我学徒。要背不下来就趁早用这些时间干点别的事去，或者和别的学生一样从头开始。”
暮光走向那堆书本时，想到自己要读这么多书，就觉得心中涌现出最原始的快乐：“我觉得我会喜欢这里的。”
他翻翻白眼：“谁知道呢。”雌驹将书小心地一本本放进包里。
从学校出，过两路口，暮光走进一座满是书本的三层图书馆。书架一排接一排，其中几乎没有走动的空间，只有顶层与屋顶才真的有开阔空间供阅读用。暮光挤进一楼中心，慢慢地深吸一口气。每一座书架，每一本书，都流泻出深深的怀念感与归属感。感觉就像是我回到了家一样。“也许等我和虫巢思维连接完毕了，就该搬到这里来呢。”她自言自语，咯咯地笑了一声。
图书馆里，几十只工蜂或是在读书，或是在找书。暮光不想打扰他们，便拿起一个坐垫，在一楼某座书架附近的窗边，寻得一处空地坐下，从她长长的书单里拿出第一本书。《基础工程原理》。她费力压下喉咙里喜悦的尖叫：“肯定很好玩！”
暮光沉迷于学习，没有发现早已过了饭点。一页接着一页，一字接着一字，知识被她如狼似虎如饥似渴地吞进肚里。曾是图书管理员的雌驹正打开第三本书时，一名工蜂在她身旁停下。
“饭来啦！”
暮光将视线从书页移开，一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背上放着个小餐盘，对她露出温暖的微笑。“棘轮？棘轮！你今天怎么样呀？”她忙站起身，友好地蹭蹭他的脖子。
分开，她看见他脸上微微泛红。“我挺好的。母后听说你没去吃完饭，猜到你肯定忙着学习，就叫我给你把晚饭带来了。”
“她真周到。先等我把东西收起来，万一吃的东西洒了，这些书可就麻烦啦。”
暮光仍信不过自己背负重物时的飞行能力，于是选择走到图书馆外一张木料与黄铜制的长凳上吃晚餐。雌驹发现，这次哥哥带来的食物不太一样。“我觉得你可以试试至尊披萨，很多学生都爱这个。”
暮光放下鞍包，将餐盘飘到面前。揭开盘盖，扑面而来的香味令她的肚子大声抗议——居然让它饿了这么久。“闻起来真香。看来我学习的时候容易忘记吃饭呢。”她一看，他在长凳前站着，无所适从，“你坐过来吧？陪陪我。”
“好的，妹妹。”他回答道，热切地在她身旁坐下。
暮光看到餐盘上的三颗爱意水晶，忽然回想起自己的计划，叫了一声。“是你带晚餐来给我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她把餐盘举过头顶，从包里翻出那颗存有塞雷丝缇雅的爱意的水晶。她也告诉过我，爱是需要分享的，对吧？暮光面向棘轮，将水晶给他：“这个给你，我昨天欠你一颗。”
他困惑地看着她将水晶放进自己蹄中：“你午饭专门留了一颗下来给我？”
“不是啦，这是塞雷丝缇雅给我的爱。太多了，我估计一个星期都饿不着。”
他惊得合不拢嘴：“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知道专门给一只幻形灵的爱，对那只幻形灵来说有多大的力量吗？这里面的爱对你比对我有用多了。”
“但塞雷丝缇雅说，如果不能分享，爱就毫无意义。虽说公主说的‘爱’是抽象的概念，不是我们说的这种物资，但我还是想和你分享。”
他微微勾起嘴角：“嘛，谢谢你，真的，但如果你想分享爱的话，也把这颗收回去吧，我从你餐盘这里拿一颗就好。”
她闻言蹙起眉头：“是哪颗水晶也有关系吗？水晶和水晶也有不同吗？”
“我觉得水晶没有区别，但是这里面的爱，”他将暮光的礼物还回去，“是专门给你的爱，是对你的爱。也因此，它用在你身上，带来的养分至少是用在我身上的五倍。”
她的耳朵和声音一同微微垂下去。“啊，那好吧...这个给你。”她将塞雷丝缇雅的爱放在盘子里，另将两颗水晶塞给棘轮，“但你昨天对我真的很好，那既然我这里有相当于八份的爱意，给你两份也不是问题。再不然，你就当第二颗是我感谢你帮我带晚餐好了。”
棘轮知道，暮光是在示好，也不多说什么，收下水晶：“谢了，妹妹，谢谢你。”
她的嘴角愈发上扬，伸出一只前腿，拉着他来了个侧抱：“诶嘿，哥哥和妹妹互相照顾不是挺对的吗？”
暮光这幅寻寻常常的态度令棘轮忍俊不禁，他也从侧面抱住她：“对的，我们都要互相照顾。”
日落后，又过去几个小时，暮光回到了女王寝宫。每次她背着沉甸甸的鞍包飞得远一些，翅膀都会作痛，于是一路上她几乎都是用走的。暮光发现，凯蒂斯塔的房间里多了一个画架，几张画布，以及一套颜料。房间几角还有放在高台上的画作。
女王正在画一幅绿意盎然的森林图，目不斜视地开口了：“今天链齿对你印象不错。”
“有吗？”暮光不明所以地问道，走上前来看女王的画作。
“有的。一看到他拿出那么多书来，大部分学生都怕得很，不是退却就是发颤。他用这种恐吓战术区分想当工程师的和能当工程师的幻形灵。我没告诉他你以前是塞雷丝缇雅的学生，所以你这么爱学习，确实让他有点惊喜。”
暮光抽出一本书读起来，深深地吸进一口令她陶醉的知识的气息：“能学的东西太多啦！我今天晚上和明天能都读书吗？”
凯蒂斯塔画完一棵树，转头看向暮光：“链齿本来就要你先把书读完。不过，在你开始埋头苦学之前，还有些别的东西你需要学习。”
暮光对新知识当然来者不拒，她将鞍包和那本书飘到一旁，和自己的其他东西靠在一起，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凯蒂斯塔。女王涮净画笔，将自己的绘画工具先放在一旁。
“你还记得我们和艾奎斯陲亚的贸易协定吗？”
暮光揉揉脑袋，在自己七零八落的记忆中寻找答案：“我记得我们进口钢铁和煤炭，出口机械，但剩下的都不记得了。”
凯蒂斯塔点点头，从一个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把短刀。“你忘记了一样，暮光，那就是被我们幻形灵称作‘药胶’的物品。这是我们生产的一种凝胶状物质，可以修复皮肤，抑制出血，防止感染。”她的语气变得轻蔑了几分，“那些身上还裹着甲壳的巢穴还用他们的药胶修补甲壳。
“每一座巢穴都有自己的...这么说吧，种类。”凯蒂斯塔接着说道，“我们的药胶不能修补甲壳，我很早就认为甲壳出现在女王和工蜂身上实在显得野蛮落后，移除了这种结构。而因此，我们的药胶经过修改，在皮肤上修复效率极高。”
“有道理。但这些像是医学知识，为什么也算常识呢？”暮光一边问，一边打量着女王身边起起伏伏的刀匕。
凯蒂斯塔知道，不给暮光亲眼看一下，她是理解不了的：“因为药胶生产自我们的体内，让我来演示一下。”
凯蒂斯塔举起左前腿，用小刀在球节上方几寸处划了一道小口子。暮光惊得一缩，但没有开口。凯蒂斯塔将伤口移到嘴巴面前，啐出一团橙色的凝胶，用魔法将其在伤口上抹平。“接触空气后很快就会凝结变硬，所以医生鞭长莫及时，药胶可以救命。等到需要的时候，肥皂水就能把它洗掉。”
暮光仔细观察陛下腿上橙色的液体：“所以我在茧里的时候，也是泡在药胶里吗？”
凯蒂斯塔点点头：“可以这么说，茧内的液体就是因为它而呈橙色，但把你变成幻形灵的并不是药胶，它只有治疗作用。”
暮光越是看着这团液体，越是感觉自己有所回忆。“等一下，我、我...”她跌坐在地，捂着头顶，一段过去的记忆潮水般涌回。
瀑布般落下的画面：粉色的天角兽有着龙的眼睛，绿色的火在王座厅里包围了她，阴暗的水晶洞穴，与五只小马肩并肩和大群黑色幻形灵作战。还有许多别的记忆，都同时要往她的脑海中挤进来。
凯蒂斯塔在她身旁，只迟疑片刻，便伸出一只前腿搂住暮光。“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女王加强自己与暮光的精神联结，将她的痛苦分散在链接上。
痛苦减轻，年轻的公主松开捂头的双蹄：“谢谢您。我刚刚想起了和一场婚礼有关的记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幻形灵。”
“那是邪茧。”凯蒂斯塔如啐出毒药般啐出这个名字，“她费尽心思，让我们都被看作怪物。”
暮光几乎没在听她说话，袭击事件中的画面涌回她的脑海。“是啊，她真的这么做了。”居然要和这种可恶的东西被看作同族，她愠怒地嘀咕起来。
“邪茧从不在乎别马的安危，”凯蒂斯塔啐道，“她的无耻，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她对自己巢穴药胶的改造。”
暮光暂时忘却小马们被强行关在茧里的可怖画面，看向女王：“这是什么意思呢？”
“暮光，你应该懂得，即便是再怎样不在乎普通工蜂的巢穴，也总在想尽办法改进药胶。就算不为了工蜂，把受较轻伤的工蜂治好也是有好处的。至于邪茧，她将自己巢穴的药胶大肆改造，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羁押囚犯的工具。她的药胶完全没有任何治疗效用，但却对甲壳以外的一切物质都极具黏性。真是恶心至极。”她咒骂着那个女王的名号，忽看见暮光瑟缩的模样，脸色这才变得温和。
“很抱歉，暮光，我不该提到她的名字就这么激动的。”
薰衣草色幻形灵点点头，重新换回正常的站姿：“她袭击坎特洛之后，其他巢穴有对她不利吗？”
凯蒂斯塔的脸色变得无法揣度。“各有不同吧。啮伴（Nubile）和色蕾娜（Thereena）认为她侵略失败，元气大伤，谋划着强吞她的领土，异磷（Yeelindrus）和幽索（Jstrul）都是她的妹妹，所以也只能和她保持盟友关系。而剩下的女王则举棋不定，决定开办一场女王峰会来决定对邪茧将我们公之于世的处理方式。”
“幻形灵最不该在的地方，就是全世界的注目之下。”暮光想出声来。
“我的话，”凯蒂斯塔露出怀念之色，“其实觉得这样比藏在阴影中来得好。不过我和母后对大部分幻形灵的老规矩都看不对眼。”
“你什么时候去峰会呢？”
凯蒂斯塔的笑意收敛些许：“很遗憾，是我们，后天要去。”
暮光的双眼瞪到碟子大小：“等、等等，为什么我也要去啊？”
“在我们的巢穴，除开我们私下的关系不谈，暮光，你和你的兄弟姐妹们地位平等——当然，等到你想要更高的地位时，我不会阻止。然而，根据传统，你就是我的王储，因此你必须和我同去。如果你不出席峰会，会是对其他所有女王极大的侮辱。许多传统我都可以不在乎，但这一条不行。”
暮光冒着冷汗喊出声：“可、可是我对传统，对礼仪，对政治，对所有这些一窍不通，我才当了两天的幻形灵啊！”
其实严格来说，从你在茧里开始吃爱的时刻算起，你就已经是一只幻形灵了。凯蒂斯塔用一条前腿搂住暮光：“我明白。听到峰会的消息后，我一直希望你能在会议结束后再孵化，然而很遗憾，结果并非如此。”
暮光的鬃尾中，几根乱毛支棱出来：“我什么都不懂，会把你和巢穴都害了的。”
凯蒂斯塔努力克制自我，没有帮忙疏解暮光的意识。这一次她需要自己恢复，否则她永远也无法成为优秀的领袖。“别担心，我会保护你，引导你的。在峰会上，谁也不敢发动袭击。”她的语气中带上了讥讽，“真是女王间难得的和平时期。”
暮光回想起一种平复心情的方法，放慢呼吸，将抬起的前蹄移到胸口，呼气时向后退。凯蒂斯塔好奇地看着女儿奇异的举动。暮光睁开眼时，面色平静：“我们刚才不是在讲药胶的事吗？”
凯蒂斯塔不由自主地勾起一边嘴角：“确实是的。我来教你怎么使用药胶，然后就休息吧。”
链接在暮光的脑海中不曾消失。暮光常常发觉，自己与那合唱般的声音间的界线，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模糊，尽管大部分时候链接里的声音还是含糊不清。如果下意识地进行操作，她就可以接收或发出指令；而如果需要信息，不用发问就能自动获得。
然而现在，这些声音虽仍轻轻悄悄，却有了意义。自我意识与链接间的界线彻底消融的那一刻，暮光立即醒了过来。她睁开眼，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能听懂那些声音了。凯蒂斯塔坐在画架前，早餐飘在身旁。陛下还没发现她醒来，于是紫色幻形灵决定借此机会试着通过链接进行交流。
<早上好，凯蒂斯塔。>
女王转身面向暮光，面露满意而愉悦的神色，悄悄压下心中的惊慌。<你也早上好，暮暮。看来你终于能正常用链接交流了。这边来，我再仔细检查一下。>
凯蒂斯塔将画作放在一旁，暮光从床上爬下，她们互相靠近。女王在离暮光一尺距离驻足，用魔法感官检查起紫色幻形灵的身体。真不可思议，本来她至少还要一个星期才能发育到这一步的，大约天角兽给予的爱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很多吧。“这是个大好的消息，你和虫巢思维完全融合了，看来，你照我所说，保留塞雷丝缇雅的爱，确实大大加快了发育过程。”
暮光品味着她的话：“塞雷丝缇雅要是知道她的爱对我有这样的帮助，也会很高兴的。”
“肯定会的。”凯蒂斯塔对年轻的幻形灵露出微笑，“真正与虫巢融为一体的感觉如何？”
暮光参照自己恢复的部分记忆，做出合理的比较：“从前，我的思想与我独自存在，我从没有感到难过，也不孤独，因为我从出生起就是如此；但现在，我感觉就像是在一个大论坛里，每一个声音都在说话，而我同时能听到所有的声音。我是整体的一部分，但我又感觉自己稍稍高于大家，就好像如果愿意，我能引导对话的方向。”
“这是女王血脉的能力。身为女王必须的能力之二：同时听见所有工蜂的声音，引导虫巢的意志。”
暮光看着地板，一个问题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凯蒂斯塔，为什么你把我转化成了女王类，而不是工蜂类呢？”
她大大的紫色双眼抬向女王寻找答案。凯蒂斯塔叹了口气，飘起一些食物给暮光。“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让你保持独立的生命。女王类幻形灵，生来可以拥有百万工蜂，也可以孑然一身，都不会影响生存。你不必须是于虫巢思维的一部分，如有必要，你即便割舍掉整个虫巢，也能生存下去。然而，这份独立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其他女王不能像对付工蜂一样，强行压制你的意志，将你接入她的虫巢思维中。”
暮光一缩：“我没想到女王能做这种事，也没想到她们会这么做。”
“这种事情的主要目的是窃取情报。”女王解释道，“重点是，如果其他女王中的一个，抓住了你，只要她想，她就能强行把你导入她的虫巢思维，夺走你的一切。而身为女王类，就不可能遇上这种情况。”
天哪，我真没想到，我们的巢穴外是这么残暴的世界。
暮光没将自己的思想公开在链接里，但凯蒂斯塔注意到她紧张地用蹄子在地上滑动。“别担心，暮光，现在你已经完全接入了链接，我在峰会上就能指引你处理好这些莫名其妙的仪式和礼节了。也许起初会有女王质疑你的身份，但峰会上谁也不敢伤害你的。”
她的话起到的效果不及预期。换个话题吧。“不如我帮你叫早餐进来，多教你一些幻形灵天生能力的知识吧？”
暮光原本撅起的嘴立即换上大大的微笑，双翼激动地振动：“听着挺不错！”
凯蒂斯塔也露出笑意，示意暮光来到寝宫的一面墙边。女王寝宫，像是要与巢穴上方的城市穹顶相呼应，也是半球形的穹顶：“你应该见过哥哥姐姐们这么做了，如果会的话就说一声。”
凯蒂斯塔以后腿支撑，将前腿放在内曲的墙壁上，如履平地般朝天花板走去。暮光脸上笑容的热切不减。“图书馆里没空座位的时候，我见过几位工蜂倒吊着读书，我还记得，婚礼事件里，邪茧的工蜂也能在墙上行走。只是我一直有别的事情要在意，没想起要学。”
“现在就是个学习的好时机。墙面行走不算太难，你只要感受一下自己蹄子内部，找到一块肌肉，然后...用力拉住就好。”
孵化后，暮光不曾花时间检查自己的蹄底，而这时她便低头看向自己的蹄子。左前蹄，正面与侧面的外侧与从前一样，但蹄心的部分却变成了一块看上去相当坚实的肌肉。我能在崎岖不平的路上行走而不受伤，肯定也是这个原因。她试验似地将这只蹄子摁在墙上，牵动其中肌肉。一缕魔法流入那处肌肉，粘贴在墙上。
凯蒂斯塔点头称赞：“很好，现在往上走就好。只要一只蹄子粘住了，剩下的在下一步都会自动跟上，但是要记住，同时要有至少两只蹄子站在墙上，不然你会掉下去的。”
听从女王的指导，暮光两只前蹄都放上了墙，接着借助杠杆原理，后腿蹬地跳起，也粘在了墙上。
“跟从本能就好，不需要专门注意，你的身体自己会在适当的时候松开、粘上。”
暮光走上墙面，来到凯蒂斯塔身旁，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这样真方便，不用限制在地上，我可以找到好多适合读书的地方呢。”
凯蒂斯塔微妙一笑：“是个好用途。”
暮光在天花板上行走几分钟后，一名工蜂带着暮光的早餐到来，将餐盘留在展开的折叠桌上便离开。幻形灵公主动起心思，仍站在天花板上，用魔法飘起食物，拿到面前。“学着在墙上走路也挺好玩的嘛。”
凯蒂斯塔也有此感受：“血液涌进大脑，时间长了会不舒服，所以别一直呆在天花板上。可能会花些时间，但你的身体以后会适应的。”
“好的，谢谢。”能尝试新鲜事物，暮光兴高采烈。倒悬吃早餐，肯定别有一番滋味。凯蒂斯塔跳下天花板，又回到画布前。
暮光只这么吃了几分钟，便觉得头痛得厉害，于是飞下来，在凯蒂斯塔身边吃完早餐。“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这些都是你画的吗？画得真好。”她伸出一只蹄子指向房间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的五幅画。
女王扫视过自己的杰作，大感骄傲：“是我画的，谢谢。母后说，女王对巢穴的影响从不局限于一方面，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投射在工蜂们的身上，我对此深信不疑。因此，我不让自己的创造力松懈，好让我们的巢穴能从中获益。”
暮光看了几眼那些画作，大多描绘的都是机械，或是从高处俯瞰的裸械市。“嗯，我觉得是有效果的，巢穴真的建起了一座了不起的城市。”
“你赞同就好。我确信在不远的将来，你会带来更远大的进步，远大到有如我的幻梦。”
暮光不再说话，只埋头吃着早餐。希望我真的能做到。
这天余下的时间，以及次日的大半，都被暮光用来在链齿给她的书中，在工程学的美妙世界里学习。而这学习的时间，几乎都用在大学图书馆里。这座书的宝库，如同一位老友呼唤着暮光。图书馆在许多其他的访客心中也引起了相同的共鸣，紫色的幻形灵能感应到那共同的情感在她心中回响。这只令本就对知识渴求非常的她愈发如饥似渴。
此时，她倒吊在图书馆二楼的天花板上，阅读书单上的最后一本。与艾奎斯陲亚的主流建筑不同，幻形灵的建筑专门将墙面行走纳入了设计范围。对暮光来说，倒悬读书，不仅有趣，而且可助于集中精力。
暮光全身心投入在学习中，下面的幻形灵叫了她三次，她都充耳不闻。最后，那位工蜂只好改用链接联系她：<你总不记得吃饭呢，妹妹。>
紫色雌驹的耳朵竖起来，她向下看去。那是一位没见过的工蜂雌驹，但虫巢思维提供了她的名字。<诶嘿，我可能是有点专心过头啦。>她看见灰色雌驹背上的餐盘，<我这就下来，拉绳（Flexi）。>
暮光用橙色的魔法拿稳书本，从天花板上跳下，振翅一飞，落在拉绳身旁，开口说道：“其实不用每次都麻烦你们帮我带吃的来，我只要有个闹钟就好了。”
拉绳怪笑道：“图书管理员会把你的翅膀咬掉的。”
两只雌驹都窃窃笑了一阵，暮光然后开口。“在外面吃东西比较好。”她伸过颈，满怀爱意地蹭蹭姐姐，“谢谢你关心。”
灰色工蜂听闻过暮光这种陌生的习惯，她喜好通过肢体语言表达关爱。拉绳露出微笑，也同样蹭蹭暮光。“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兄弟姐妹要互相照顾嘛。”
暮光与她分开：“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将‘兄弟姐妹’的定义再拓展一层吧。有空再见咯。”
拉绳皱起眉头，看着暮光走出门去吃饭。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次，暮光在外面找了一张桌子，边吃边读。只要读完最后一章的回顾，再重新整理一次笔记，我应该就能通过链齿的测验了。
暮光的小马朋友们都知道，暮光所谓‘通过’，要读作‘满分’，而即便是变成幻形灵，也没能阻止暮光日常虐学渣的行径。应该，峰会回来后过几天就能参加测验了吧。
想到这里，她打了个颤。“别想太多，暮暮，凯蒂斯塔会帮我，一切都会安然通过的。”说起来，现在我已经完全成为了虫巢思维的一份子，她是不是该让我去小马镇看看我的老朋友们了呢？我对她们只有零散的记忆，但既然我们以前能那么要好，肯定也能重新建立友谊的。
暮光吃到一半，突然链齿的声音从链接里传来，朝她大吼大叫：<暮光闪闪！>
暮光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她呜一声，回答道：<什么事，链齿？>
<如果你还想当我学徒的话，就叫我首席工程师链齿！>
暮光翻翻白眼。“妙啊，他是这种老师。”<好，首席工程师链齿。>
<这就对了。你学到哪里了？>
暮光在他说话时回到自己椅子上，拿起笔记：<我刚读完你给我的最后一本书，写完最后一点笔记就开始复习。复习完我再读一遍，改良笔记。>
年长的工程师惊诧地叫了一声，换上不信任的语气：<你全都读完了？两天读了十二本？>
暮光偏过头：<对的，首席工程师，我全都读完了。>
他沉默数秒，重新镇定：<一小时内到我办公室准备考试，不准迟到。>
<可、可我还没来得及看我的笔记呢！再给我几天时间就好。>
链齿隔着链接嗤之以鼻：<你是想当那种只配在以前的发明里捡破烂的研究助理，还是想到科学前沿的我的学徒？>
暮光慌忙把自己的笔记和书本放到一边：<我，当然，但是——>
<那还磨蹭什么？>他打断她的话，<科学可不会等你！>
暮光满怀歉意地召唤一位服务员来帮她收拾餐盘，用魔法将鞍包背上。“我觉得科学明明能等的。”她咕哝着，向首席工程师办公室奔去。
半小时后，暮光闯进链齿在四楼的办公室，喘息不止。我现在特别非常极其讨厌楼梯。真的得练一练翅膀的力量了。
链齿站在一张制图板前，转身面向气喘吁吁的雌驹。“不错，我喜欢早到的学生。”他丝毫不在意暮光仍在喘息，飞到房间内高处一排书架前，在一堆纸张中翻找起来。“马上就开始考试。你先把东西放门边，别想着作弊。”
如果不是忙于喘息，暮光肯定会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我才不会作弊。”
他找到自己要的纸，用蹄子拽出来。“是啊是啊，谁不是这么说呢。”他落在她身旁的地面上，“跟我往这边走，到测试室去。”
暮光一言不发地跟上去。他们走过几个房间，来到一扇青铜质、鸢尾花镶边的门前。链齿用魔法启动房门，门后是一套桌椅，房间里灯光明亮。墙面上沾有橙色的黏液。
“这是什么地方？”她看着房间里精简的装潢，问道。
“这是静音测试室，等我关上门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我给你点面子，警告你一句，第一次来这里可不好受。”
这话令暮光不明所以。“你说什——”他关上大门的那一刻，虫巢思维沉默了。所有的声音，那些欢迎她，拥抱她，将她视同己出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这是孵化后，她的思维第一次彻底孤立无援，而这突兀的沉寂令她头颅作痛。没有过去的记忆，她离瘫倒在地语无伦次也只剩下一步之遥。
这种事情，每次都让链齿稍稍动起恻隐之心：“别紧张，房间只有过滤功能，你还在链接里，只是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而已。”
暮光揉着前腿，抵抗孑然的彻骨之寒。“你真的这么不信我吗？”她气得低吼。
“你不明白，女王强迫我收下一名学徒这种事情是什么意思。过一会儿就该适应了，要是你工作的时候一点压力也不能有，那你也不适合在我这儿了。”
我都有点感觉这不正常了。
链齿将试卷放下，桌上早已有墨瓶与羽毛笔等待着她。如果不是你找别的幻形灵帮忙，我根本不必用上这个房间。就算是最基本的原理，只靠你自己，两天时间也不可能读完记下。你那些要点笔记肯定也不是自己记下来的。说不定是母后在暗中帮你。“喏，赶紧开始。做完了用这个拉杆打开门，把试卷给我。”
暮光深吸一口冷静的空气，走到桌边坐下。链齿拉动门边的拉杆，一个球面屏障将他和出口隔在一侧，在他开门出去时，仍然将链接内的信息全数过滤。门一关上，球面便滑回门内。
暮光用橙色的魔法包裹羽毛笔，翻开试题，来到第一问。没问题的，暮光。你融入虫巢连一星期都不到，成为幻形灵之前从来都没有问题，一两个小时没有虫巢也不会有事的。专心，专心做题！
两小时里，试题从方方面面对暮光的大脑发动了攻击，她的颅内一阵阵抽痛传来，感觉随时都会昏迷不醒。在塞雷丝缇雅多年的教导下，暮光早已塑造、铸就了一套考神思维，然而链齿的试题却凶险非常，链接的沉默更是雪上加霜。试卷的每一道题都专门针对最为晦涩模糊的操作方法，常要求使用繁琐到有如犯罪的方法进行计算。最后一问，要求暮光写一篇短文，阐述究竟是什么让她胆敢自认为有资格在链齿的荫蔽下学习。
暮光拿出了不朽的意志，才没有借此机会向链齿抒发她对于自己突然被关在一个听不到链接的地方接受考试的恼怒。不过，他要是以为我会夸他，最好还是别做梦了。
暮光用魔法牢牢拿起试卷，冲到门前，拉动拉杆开门。合唱般的声音涌回她的身体，她瘫倒在空荡的走廊上。我感觉自己又完整了。
她的意识只用几秒便重新融入到链接中，随即惊讶地感应到，凯蒂斯塔在链齿办公室的方向，勃然大怒。情况不妙。暮光压抑住自己在虫巢思维中的存在，悄悄靠近他的办公室。她听到紧闭的门后传来怒吼。
凯蒂斯塔的眼神如一根根钢针，洞穿链齿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你有什么理由把她关进测试室里？她才刚孵化没多久，你就让她连链接的声音都听不到，你是想让她心灵损伤吗！？”他从怒火中烧的女王身旁向后缩。“我简直难以相信，你居然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等把她从那个酷刑室里放出来，我该和你好好谈谈你的职业生涯了。”
凯蒂斯塔正要走向房门时，链齿伸出一只哀求的蹄：“请、请不要贸然下结论，陛下，暮光闪闪根本就没认真学习！”
凯蒂斯塔已经来到门边：“会有答案的，把她放出来就知道了。”
她夺门而出，只见暮光紧张地假笑着，朝她挥挥蹄子：“嗨！我写完了。”
链接里的凯蒂斯塔转瞬变成满怀愧疚而忧心忡忡的样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联系你的时候，你没回答，我发动了半个巢穴的幻形灵到处找你，然后这家伙，”她一只蹄子直指身后的链齿，“来找我认罪坦白了。我没想到他对你居然会这么过火，不，对谁也不能这样做。”
暮光觉得再见到凯蒂斯塔真开心，但她感觉自己在链齿面前至少也该做出一副坚强的模样。“并不轻松，但我坚持下来了。”她的答卷飞到工程师桌上落下，“我答完题了。”就算不及格，至少我也能证明给他看，暮光闪闪绝不作弊。
凯蒂斯塔在虫巢中褒奖暮光几句，接着对两只幻形灵开口：“恐怕轮不到他来改你的试卷——首席工程师的位置已经不属于他了。”
“陛下，我抗议！”链齿几乎大叫起来，“您说对暮光要和对别的妹妹一样——两天时间她根本不可能读完十二本那么多内容的教科书。要么是有谁帮她，要么就是她根本没把我的任务当回事。”
“我把书读完了！”暮光反驳，“可我也说了，我还没准备好考试，我还没读第二遍，还没检查笔记呢！”
链齿嗤之以鼻：“你和你的辩白让我感到可笑，也许你能靠着外交官的身份，用花言巧语欺骗母后，但我只承认冰冷的事实。谁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读透这些教科书。”
凯蒂斯塔忍无可忍，正准备出言把他调去扫大街，暮光抢先一步开口驳斥：“那你来改我的答卷啊？你都把我关在过滤室里了，我总不可能作弊了吧？”
暮光看向凯蒂斯塔。好吧，我暂时先按你的方法来。女王怒视着链齿，朝桌上的试卷甩一甩头。他气鼓鼓地走去检查试卷时，凯蒂斯塔带着暮光走出房间，与她对话。“他对你做出这种事，我很抱歉，暮暮。我早知道他身为我最高级的研究员之一，心有傲气，但没想到他竟敢为了不收你做学徒，用这种事情刁难你。”
“也没有那么严重啦，快考完的时候，我几乎都不知道自己听不到声音了。但是，能告诉我，我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房间吗？”
凯蒂斯塔一声长叹。“功能很多，但最主要的用途是用来让学生参加高等测验。问题在于，在我们的一生中，凡是有不知道的事物，我们都会下意识地问虫巢思维。你肯定能想到，这样一来，原本目的就是要知道受试者是否知晓答案的测试就毫无意义。我们的工蜂，即便是几天，甚至几个星期接触不到链接，也能生存下去——如果接受严格训练，还能更长——然而即便如此，切断链接仍然很不舒服。”
凯蒂斯塔在一处开阔的阳台边停下，就地而坐，凝视穹顶下，微光里的城市。暮光抓住时机，在女王身旁坐下，靠在她身上：“所以，是因为我们这一巢幻形灵天生对孤立有抵抗力，再加上我是女王类，我才没有精神崩溃？”
凯蒂斯塔已渐渐喜欢上了暮光用肢体表达关爱的习惯。“说的没错，但即便这样，我还是希望你在虫巢思维中至少待够二至四星期，再开始接受孤立训练。”
暮光大概能猜到凯蒂斯塔为何会做出这等要求，但却没有说出口，只感受着凯蒂斯塔的陪伴——既是现实世界的陪伴，也是虫巢思维中的陪伴。“只要答应我，训练开始前先提醒我一句，可以吗？”
凯蒂斯塔学习年轻雌驹，伸出一只前蹄搂住暮光。幻形灵女王发现，她与暮光彼此间相伴的滋味无比美妙。她带来的影响真是独特，也许她有的不仅是一颗艾奎斯陲亚的心吧。这种毫无可能的想法，令她心中轻笑几声。
沉默降临。十分钟后，链齿发出一条低优先级的交流申请。作为一位幻形灵女王，一边陪伴暮光，一边对首席工程师冷脸相向并非难事。<结果怎样？>
<我不知道您从哪里找来了这位前艾奎斯陲亚公民，但她在两百道问题中只答错了三道。这根本不可能，谁也不可能这么快地消化知识！>
<证据就摆在面前，你却不接受，这可不是科学思想，这更是我给你降职的一大理由。你还能姓艾钛，已经该庆幸了。>
<是...陛下。>凯蒂斯塔在他的话中感受到的更多是不满，而非服从。
女王将思维收回自己脑内。你并不是全无价值，链齿，不要做傻事啊。她低头看向暮光，紫色幻形灵在她怀中轻轻咕哝着。也许，我把她安排给链齿，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她需要的老师，不该眼高蹄低。最好是资深工程师，最好是认识她的幻形灵。
她将思维投向另一只工蜂，他此时正准备睡下。<棘轮 · 艾钛！>
棘轮在房间里差点摔倒：<我在，陛下。>
<工程部高层出现了职位空缺。你在屏障塔的工作颇有成效——整体的职位上调中，你被升职为一级工程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思绪整理清楚。<谢、谢谢您，陛下，我会竭尽全力，不玷污我的职位。但是...能让我问一句吗？>
<你说。>
<为什么您亲自来通知我？>
<因为本周末起你会有新的任务，指导一名学徒。>一级工程师是最低一档能收学徒的职位，虽然一般来说还要再升一级才会分配到学徒。
凯蒂斯塔能察觉到，这个消息令他惊得无以复加：<不是即刻开始，你可以先适应新的职位。>
他宽慰地叹了口气：<谢谢您，陛下。>
凯蒂斯塔结束对话，注意力飘回身旁的雌驹身上：“走吧，暮暮，我们该为明天的峰会做准备了。”
暮光满不情愿地离开女王的身边：“好吧，但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链齿把你关进孤立室里，我没有阻止，是我欠你的，你说就好。”
“峰会之后，我能去艾奎斯陲亚访问吗？我想在那边住几天，见见我的老朋友们，说不定还能找回一些我从前的记忆。”
凯蒂斯塔露出微笑：“我没有理由拒绝。你已经完全接入了虫巢思维，而峰会后一天就会有一支商队出发前往艾奎斯陲亚。在那场悲剧之后，我将卫兵的数量增加到了四倍，现在应该不会有事了。而且，能去看看我们的爱意收集者们的工作，也会很有教育意义的。”
暮光的翅膀开心地振动起来：“啊，谢谢你！自从读了朋友们的信之后，我一直都好想去见她们，我们肯定能再做回朋友的。”
凯蒂斯塔飞向宫殿，她的继承者紧随其后。“你的话，没问题的。”
---注 释---
无
---感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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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拉
Westwind
cf
吃过极妙的午餐，暮光飞去找到首席工程师链齿 · 艾钛。虫巢思维告诉她，此时他身在艾钛大学（Altair University）。飞往目的地的途中，暮光对这样一所学校存在的理由感到困惑。
我不明白，既然靠链接就能得到所有需要的知识，为什么还要有大学呢？她本想向虫巢思维提出这个问题，但最终决定直接找链齿解决疑问。然而，她仍在好奇，为什么自己午餐有三颗爱意水晶。我现在会向链接发送常规的请求，但复杂的问题还是问不出来呢。不过，试一试总不会有坏处的吧？
暮光集中想象凯蒂斯塔的样子，试着向她发送一个问题。很快答案便来了，但她却听不懂。讨厌，这样不行啊。她离大学还有十分钟的路要飞，可以再试试别的东西。
她环顾周围，看见一位工蜂与她往同一方向飞行，便向他靠近：“打扰一下，你能帮我个忙吗？”
工蜂立刻认出她紫色的身体与有着竖瞳的双眼：“没问题，暮光，要我做什么呢？”
“我现在似乎还没办法向女王提问，你能帮我问一下吗？”
“没问题，”他乐呵呵地说，“你想问什么？”
“是这样，陛下知道，昨天塞雷丝缇雅来看我的时候，给了我很多爱，可我今天午餐还是分到了三颗水晶的爱意。既然我昨天已经摄食了那么多，为什么不将我这份节省下来呢？”
“稍等一下，”他一边回答一边发出问题，“她说，因为你是女王类幻形灵，需要的爱意至少是我们工蜂的三倍。你的身体充满爱意的时间越长，发育就会越快。”
暮光闻言偏过头：“发...育？”
这次，这位工蜂没有再问女王。“对的，那些爱意可没浪费呢，妹妹，你现在的发育阶段还是公主期。你可是会一直长到女王的体型才停下来呢。”
对于进一步了解自己的生理性质这事，暮光颇有兴趣：“所以，对于女王类幻形灵来说，我还只是幼虫而已咯？”
他不置可否，没有作声。“也可以这么说吧。女王类幻形灵分为三个阶段。首先是公主——也就是你现在的阶段——每一位女王都是从公主开始的；以后，你第一次卵期的时候，就进入了准女王期；再然后就是凯蒂斯塔女王这样的完全体，这就不多解释啦。”
暮光品味着他的答复。“你刚才说什么，卵期？”
他觉得这种事本该显而易见。不过，一直以来是我们躲着小马，大概也只能怪我们自己。“就是你产卵的时期。”
“啊。”她微微一缩，将两条后腿并拢了些。
工蜂心生同情。暮光在重生成女王类幻形灵之前，已经是成年雌驹了，估计她很快就会面对这些事情，不过我现在先教教她也不算坏事。“其他巢穴的准女王会一直留在出生的巢穴，直到孵化出大约三百名工蜂，有足够的劳动力建立自己的巢穴，才会离去——不过，这得是在新女王没有对她的母亲发起政变的前提下。”
最后这句话令暮光一怔。真可怕。“那，嗯，”她努力想找出委婉的方式提出自己的问题，“那我们的巢穴如何处理这些事务？”
“这，就是你和凯蒂斯塔之间的事了。不知道这么说能不能让你好受：凯蒂斯塔和由米亚认为，这座巢穴太过重要，不应该遵循这类传统。凯蒂斯塔依靠重生技术，在超出正常寿命范围后，至今已经多活了四百多年，因此当两百年前邪茧杀害由米亚的时候，凯蒂斯塔防止了我们的虫巢思维因失去女王而崩溃。”
“虫巢思维如果崩溃会怎么样？”
“要看工蜂怎么样了。如果是我们这种能独立的工蜂，也就是从此没有女王，无法增长数量；女王从链接中消失时，我们还是会秩序大乱，陷入恐慌，但应该总还是能逐渐适应的。”
这答案令暮光甚是满意，然而工蜂毫不知情。这样，哪怕是最坏的情况发生，我的兄弟姐妹们也能继续活下去。“那...其他巢穴的工蜂更依赖虫巢，会怎么样？”
他的神情平静不下去了。“会失去理智的，和动物也没什么区别了。”两只幻形灵都陷入短暂的沉默，接着，他又开口，带着真切的感激之情，“有你在这里，我真开心，妹妹。”暮光闻言抬起了头。“凯蒂斯塔独自领导我们太久太久了，我一直都担心，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们在裸械创造的一切都会被其他巢穴毁灭殆尽。”
暮光盯着他良久，这才慢慢露出微笑，答道：“我也很开心，哥哥。”
工蜂注意到，自己的目的地几乎都到正下方了：“再见了，妹妹，拜拜！”
暮光也向他挥蹄，看着他飞远。大学也快到了，她向其降落。虽然都知道我是所谓公主，但哥哥姐姐们在我面前都不算太拘谨。这样就好，总比他们一个个如律薄冰来的好。
暮光顺着指引来到一座方正的四层建筑。建筑内圈处处是学生作品，用以证明他们杰出的工程成就。
明亮的铜制成的“纪念碑”堆满了中庭，在空中几乎找不到路。这些作品深深地吸引了暮光，她进退两难，急得哼哼唧唧：“呜呜，真想好好看一看这些机械啊！可是...不能让链齿等我太久。”
一飞进学校的走廊，一阵强烈的归属感便迎面而来。记忆，黑板与书的气味，教室门后模糊传来讲师的声音，一切都扭作一团向她涌来。暮光将一只蹄子捂在头侧，试着将头颅中的痛苦驱走。不过，这痛觉对她也并不重要了。这里是学习的场所，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生在这里一般自如！我肯定会爱死这里的。
然而，不等她的思绪飘远，暮光便回想起自己的鞍包，于是落到地面，打开左边的口袋。包里是四颗充满爱意的水晶，其中三颗是她午餐领到的。她将午餐的一颗水晶取出来飘在面前，叹了口气。加快发育，我都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产...卵...诶。她品味着这令她不寒而栗的念头，我的兄弟姐妹们有各种工作，机械师，士兵，还有下水道保养，我不也和大家一样，理当尽我的一份责任吗？如果凯蒂斯塔出了什么事，不能因为我害怕自己的职分，而让这座雄伟的城市就这样毁于一旦。
她下定了决心，将那颗水晶飘到独角前方，一饮而尽。爱意滴在塞雷丝缇雅的爱之中，不起波澜。“最后一颗留给棘轮。”
将吸干的水晶放回包里，暮光穿过走廊，往链齿的办公室去。好的，暮暮，第一印象大如天，让他看到你是最棒的学生，这样的第一次见面就不会有麻烦了。
还不等她敲门，办公室里便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喊叫起来：“没必要敲门，暮光闪闪，我能感应到你在门外。”
暮光尴尬假笑，走进办公室，迎接她的是无比可怕的场景。纸张遍地，卷轴破烂，书堆得乱七八糟，墨瓶东倒西歪，地上到处是纸团，她还看见一块破掉的黑板。暮光身体里的每一簇纤维都拼命想上前将这一切整理清洁一番，她只好与自己的身体角力。他在这种环境下，居然没疯，还能正常工作！？
一堆书后传来沙哑的声音，吸引她的注意：“你终于来了？不得不说，我不很满意。”
链齿这幅居高临下的态度打破了暮光的呆滞：“为什么这么说呢？”
“显然，你不能欣赏我美丽的整理系统。”他说着一条前腿扫过身前，“你的厌恶都传到链接上来了。”
“那、那个，我——呃，嗯，你用着习惯就好。”趁着自己还没再次惹恼链锯，暮光赶紧做出回复。
“哦。”他粗鲁地应了一声，“我不跟你客套，暮光小姐。我是看不出来陛下干嘛要叫我来教你。我教的学生，得懂得浮筒效应，会应用公理设计理论，最起码也得知道怎么对同或低年级学生的作品进行逆向工程。”
她紧张地蹭蹭前腿：“这些不应该是我来的理由吗？来学习这些东西的？”
他面色一沉，在桌边坐下。“如果你是以普通学生的身份进的学校，拿到没错，但女王不知道怎么想的，让你来当我的学徒。我！”到了这时候，与其说他是跟她讲话，倒不如说是他在碎碎念了，“居然要我把我的理论和概念全都简化，拿来让一个小学生看——她能学到我天才的百分之一就不错了。”
暮光挑起一边眉毛：“说实话，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还有学校。如果是为了研究和进步，我能理解，但我需要知道的信息不能直接从虫巢思维获取吗？”
他嗤之以鼻，拿起自己的笔记就开始读：“你昨天刚刚重生，暮光小姐，而且你以前还是艾奎斯陲亚的小马，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个蠢问题了。”他装没看见暮光不悦的神色，接着说道，“你告诉我，要是这么重要的信息全都放在链接里面，巢穴的每一个兄弟姐妹都收的到，要是另一个巢穴擒获了我们当中的一个，强行取出信息，会有什么后果？”
暮光缩回一只蹄子：“他们还能这么做？”
“不然呢？”他放下笔记，打量起初生的公主，“别的女王才不管工蜂的死活，死几百个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他们来说，把别家的工蜂活体解剖，跟透过窗户偷窥邻居家里的秘密也没什么区别。”链齿似乎没有注意到暮光脸上惊骇的神色——也可能是他不想管。
“这样你总该知道，为什么这些知识从来都只存在工蜂的独立意识中了吧？只有工作的时候例外，那时候我们会把自己的知识共享给共同研究的其他幻形灵——就这也只包括和研究任务相关的知识，剩下的也不带动的。”
暮光的双翼不适地轻轻拍动：“啊，这么说也对。”
坏脾气的老研究员根本不觉得暮光有本事在他这里当学徒，但女王的命令要求他至少给她个机会。“你虽然用着公主的身体，闪闪，但在凯蒂斯塔开口之前，你在我这里和工蜂是一个待遇。”他靠在椅背上，扫视自己那一塌糊涂的整理系统，“话虽这么说，毕竟母后觉得你有潜质，我也暂时没理由拒绝这个假说，那我就姑且遵从她的判断。”
链齿站起来，在自己散乱得到处都是的书堆里翻来找去，拽出几本书放在自己办公桌的前端，足足堆了十二本：“把这些书全部背下来，测验合格，我才考虑收你做我学徒。要背不下来就趁早用这些时间干点别的事去，或者和别的学生一样从头开始。”
暮光走向那堆书本时，想到自己要读这么多书，就觉得心中涌现出最原始的快乐：“我觉得我会喜欢这里的。”
他翻翻白眼：“谁知道呢。”雌驹将书小心地一本本放进包里。
从学校出，过两路口，暮光走进一座满是书本的三层图书馆。书架一排接一排，其中几乎没有走动的空间，只有顶层与屋顶才真的有开阔空间供阅读用。暮光挤进一楼中心，慢慢地深吸一口气。每一座书架，每一本书，都流泻出深深的怀念感与归属感。感觉就像是我回到了家一样。“也许等我和虫巢思维连接完毕了，就该搬到这里来呢。”她自言自语，咯咯地笑了一声。
图书馆里，几十只工蜂或是在读书，或是在找书。暮光不想打扰他们，便拿起一个坐垫，在一楼某座书架附近的窗边，寻得一处空地坐下，从她长长的书单里拿出第一本书。《基础工程原理》。她费力压下喉咙里喜悦的尖叫：“肯定很好玩！”
暮光沉迷于学习，没有发现早已过了饭点。一页接着一页，一字接着一字，知识被她如狼似虎如饥似渴地吞进肚里。曾是图书管理员的雌驹正打开第三本书时，一名工蜂在她身旁停下。
“饭来啦！”
暮光将视线从书页移开，一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背上放着个小餐盘，对她露出温暖的微笑。“棘轮？棘轮！你今天怎么样呀？”她忙站起身，友好地蹭蹭他的脖子。
分开，她看见他脸上微微泛红。“我挺好的。母后听说你没去吃完饭，猜到你肯定忙着学习，就叫我给你把晚饭带来了。”
“她真周到。先等我把东西收起来，万一吃的东西洒了，这些书可就麻烦啦。”
暮光仍信不过自己背负重物时的飞行能力，于是选择走到图书馆外一张木料与黄铜制的长凳上吃晚餐。雌驹发现，这次哥哥带来的食物不太一样。“我觉得你可以试试至尊披萨，很多学生都爱这个。”
暮光放下鞍包，将餐盘飘到面前。揭开盘盖，扑面而来的香味令她的肚子大声抗议——居然让它饿了这么久。“闻起来真香。看来我学习的时候容易忘记吃饭呢。”她一看，他在长凳前站着，无所适从，“你坐过来吧？陪陪我。”
“好的，妹妹。”他回答道，热切地在她身旁坐下。
暮光看到餐盘上的三颗爱意水晶，忽然回想起自己的计划，叫了一声。“是你带晚餐来给我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她把餐盘举过头顶，从包里翻出那颗存有塞雷丝缇雅的爱意的水晶。她也告诉过我，爱是需要分享的，对吧？暮光面向棘轮，将水晶给他：“这个给你，我昨天欠你一颗。”
他困惑地看着她将水晶放进自己蹄中：“你午饭专门留了一颗下来给我？”
“不是啦，这是塞雷丝缇雅给我的爱。太多了，我估计一个星期都饿不着。”
他惊得合不拢嘴：“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知道专门给一只幻形灵的爱，对那只幻形灵来说有多大的力量吗？这里面的爱对你比对我有用多了。”
“但塞雷丝缇雅说，如果不能分享，爱就毫无意义。虽说公主说的‘爱’是抽象的概念，不是我们说的这种物资，但我还是想和你分享。”
他微微勾起嘴角：“嘛，谢谢你，真的，但如果你想分享爱的话，也把这颗收回去吧，我从你餐盘这里拿一颗就好。”
她闻言蹙起眉头：“是哪颗水晶也有关系吗？水晶和水晶也有不同吗？”
“我觉得水晶没有区别，但是这里面的爱，”他将暮光的礼物还回去，“是专门给你的爱，是对你的爱。也因此，它用在你身上，带来的养分至少是用在我身上的五倍。”
她的耳朵和声音一同微微垂下去。“啊，那好吧...这个给你。”她将塞雷丝缇雅的爱放在盘子里，另将两颗水晶塞给棘轮，“但你昨天对我真的很好，那既然我这里有相当于八份的爱意，给你两份也不是问题。再不然，你就当第二颗是我感谢你帮我带晚餐好了。”
棘轮知道，暮光是在示好，也不多说什么，收下水晶：“谢了，妹妹，谢谢你。”
她的嘴角愈发上扬，伸出一只前腿，拉着他来了个侧抱：“诶嘿，哥哥和妹妹互相照顾不是挺对的吗？”
暮光这幅寻寻常常的态度令棘轮忍俊不禁，他也从侧面抱住她：“对的，我们都要互相照顾。”
日落后，又过去几个小时，暮光回到了女王寝宫。每次她背着沉甸甸的鞍包飞得远一些，翅膀都会作痛，于是一路上她几乎都是用走的。暮光发现，凯蒂斯塔的房间里多了一个画架，几张画布，以及一套颜料。房间几角还有放在高台上的画作。
女王正在画一幅绿意盎然的森林图，目不斜视地开口了：“今天链齿对你印象不错。”
“有吗？”暮光不明所以地问道，走上前来看女王的画作。
“有的。一看到他拿出那么多书来，大部分学生都怕得很，不是退却就是发颤。他用这种恐吓战术区分想当工程师的和能当工程师的幻形灵。我没告诉他你以前是塞雷丝缇雅的学生，所以你这么爱学习，确实让他有点惊喜。”
暮光抽出一本书读起来，深深地吸进一口令她陶醉的知识的气息：“能学的东西太多啦！我今天晚上和明天能都读书吗？”
凯蒂斯塔画完一棵树，转头看向暮光：“链齿本来就要你先把书读完。不过，在你开始埋头苦学之前，还有些别的东西你需要学习。”
暮光对新知识当然来者不拒，她将鞍包和那本书飘到一旁，和自己的其他东西靠在一起，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凯蒂斯塔。女王涮净画笔，将自己的绘画工具先放在一旁。
“你还记得我们和艾奎斯陲亚的贸易协定吗？”
暮光揉揉脑袋，在自己七零八落的记忆中寻找答案：“我记得我们进口钢铁和煤炭，出口机械，但剩下的都不记得了。”
凯蒂斯塔点点头，从一个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把短刀。“你忘记了一样，暮光，那就是被我们幻形灵称作‘药胶’的物品。这是我们生产的一种凝胶状物质，可以修复皮肤，抑制出血，防止感染。”她的语气变得轻蔑了几分，“那些身上还裹着甲壳的巢穴还用他们的药胶修补甲壳。
“每一座巢穴都有自己的...这么说吧，种类。”凯蒂斯塔接着说道，“我们的药胶不能修补甲壳，我很早就认为甲壳出现在女王和工蜂身上实在显得野蛮落后，移除了这种结构。而因此，我们的药胶经过修改，在皮肤上修复效率极高。”
“有道理。但这些像是医学知识，为什么也算常识呢？”暮光一边问，一边打量着女王身边起起伏伏的刀匕。
凯蒂斯塔知道，不给暮光亲眼看一下，她是理解不了的：“因为药胶生产自我们的体内，让我来演示一下。”
凯蒂斯塔举起左前腿，用小刀在球节上方几寸处划了一道小口子。暮光惊得一缩，但没有开口。凯蒂斯塔将伤口移到嘴巴面前，啐出一团橙色的凝胶，用魔法将其在伤口上抹平。“接触空气后很快就会凝结变硬，所以医生鞭长莫及时，药胶可以救命。等到需要的时候，肥皂水就能把它洗掉。”
暮光仔细观察陛下腿上橙色的液体：“所以我在茧里的时候，也是泡在药胶里吗？”
凯蒂斯塔点点头：“可以这么说，茧内的液体就是因为它而呈橙色，但把你变成幻形灵的并不是药胶，它只有治疗作用。”
暮光越是看着这团液体，越是感觉自己有所回忆。“等一下，我、我...”她跌坐在地，捂着头顶，一段过去的记忆潮水般涌回。
瀑布般落下的画面：粉色的天角兽有着龙的眼睛，绿色的火在王座厅里包围了她，阴暗的水晶洞穴，与五只小马肩并肩和大群黑色幻形灵作战。还有许多别的记忆，都同时要往她的脑海中挤进来。
凯蒂斯塔在她身旁，只迟疑片刻，便伸出一只前腿搂住暮光。“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女王加强自己与暮光的精神联结，将她的痛苦分散在链接上。
痛苦减轻，年轻的公主松开捂头的双蹄：“谢谢您。我刚刚想起了和一场婚礼有关的记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幻形灵。”
“那是邪茧。”凯蒂斯塔如啐出毒药般啐出这个名字，“她费尽心思，让我们都被看作怪物。”
暮光几乎没在听她说话，袭击事件中的画面涌回她的脑海。“是啊，她真的这么做了。”居然要和这种可恶的东西被看作同族，她愠怒地嘀咕起来。
“邪茧从不在乎别马的安危，”凯蒂斯塔啐道，“她的无耻，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她对自己巢穴药胶的改造。”
暮光暂时忘却小马们被强行关在茧里的可怖画面，看向女王：“这是什么意思呢？”
“暮光，你应该懂得，即便是再怎样不在乎普通工蜂的巢穴，也总在想尽办法改进药胶。就算不为了工蜂，把受较轻伤的工蜂治好也是有好处的。至于邪茧，她将自己巢穴的药胶大肆改造，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羁押囚犯的工具。她的药胶完全没有任何治疗效用，但却对甲壳以外的一切物质都极具黏性。真是恶心至极。”她咒骂着那个女王的名号，忽看见暮光瑟缩的模样，脸色这才变得温和。
“很抱歉，暮光，我不该提到她的名字就这么激动的。”
薰衣草色幻形灵点点头，重新换回正常的站姿：“她袭击坎特洛之后，其他巢穴有对她不利吗？”
凯蒂斯塔的脸色变得无法揣度。“各有不同吧。啮伴（Nubile）和色蕾娜（Thereena）认为她侵略失败，元气大伤，谋划着强吞她的领土，异磷（Yeelindrus）和幽索（Jstrul）都是她的妹妹，所以也只能和她保持盟友关系。而剩下的女王则举棋不定，决定开办一场女王峰会来决定对邪茧将我们公之于世的处理方式。”
“幻形灵最不该在的地方，就是全世界的注目之下。”暮光想出声来。
“我的话，”凯蒂斯塔露出怀念之色，“其实觉得这样比藏在阴影中来得好。不过我和母后对大部分幻形灵的老规矩都看不对眼。”
“你什么时候去峰会呢？”
凯蒂斯塔的笑意收敛些许：“很遗憾，是我们，后天要去。”
暮光的双眼瞪到碟子大小：“等、等等，为什么我也要去啊？”
“在我们的巢穴，除开我们私下的关系不谈，暮光，你和你的兄弟姐妹们地位平等——当然，等到你想要更高的地位时，我不会阻止。然而，根据传统，你就是我的王储，因此你必须和我同去。如果你不出席峰会，会是对其他所有女王极大的侮辱。许多传统我都可以不在乎，但这一条不行。”
暮光冒着冷汗喊出声：“可、可是我对传统，对礼仪，对政治，对所有这些一窍不通，我才当了两天的幻形灵啊！”
其实严格来说，从你在茧里开始吃爱的时刻算起，你就已经是一只幻形灵了。凯蒂斯塔用一条前腿搂住暮光：“我明白。听到峰会的消息后，我一直希望你能在会议结束后再孵化，然而很遗憾，结果并非如此。”
暮光的鬃尾中，几根乱毛支棱出来：“我什么都不懂，会把你和巢穴都害了的。”
凯蒂斯塔努力克制自我，没有帮忙疏解暮光的意识。这一次她需要自己恢复，否则她永远也无法成为优秀的领袖。“别担心，我会保护你，引导你的。在峰会上，谁也不敢发动袭击。”她的语气中带上了讥讽，“真是女王间难得的和平时期。”
暮光回想起一种平复心情的方法，放慢呼吸，将抬起的前蹄移到胸口，呼气时向后退。凯蒂斯塔好奇地看着女儿奇异的举动。暮光睁开眼时，面色平静：“我们刚才不是在讲药胶的事吗？”
凯蒂斯塔不由自主地勾起一边嘴角：“确实是的。我来教你怎么使用药胶，然后就休息吧。”
链接在暮光的脑海中不曾消失。暮光常常发觉，自己与那合唱般的声音间的界线，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模糊，尽管大部分时候链接里的声音还是含糊不清。如果下意识地进行操作，她就可以接收或发出指令；而如果需要信息，不用发问就能自动获得。
然而现在，这些声音虽仍轻轻悄悄，却有了意义。自我意识与链接间的界线彻底消融的那一刻，暮光立即醒了过来。她睁开眼，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能听懂那些声音了。凯蒂斯塔坐在画架前，早餐飘在身旁。陛下还没发现她醒来，于是紫色幻形灵决定借此机会试着通过链接进行交流。
<早上好，凯蒂斯塔。>
女王转身面向暮光，面露满意而愉悦的神色，悄悄压下心中的惊慌。<你也早上好，暮暮。看来你终于能正常用链接交流了。这边来，我再仔细检查一下。>
凯蒂斯塔将画作放在一旁，暮光从床上爬下，她们互相靠近。女王在离暮光一尺距离驻足，用魔法感官检查起紫色幻形灵的身体。真不可思议，本来她至少还要一个星期才能发育到这一步的，大约天角兽给予的爱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很多吧。“这是个大好的消息，你和虫巢思维完全融合了，看来，你照我所说，保留塞雷丝缇雅的爱，确实大大加快了发育过程。”
暮光品味着她的话：“塞雷丝缇雅要是知道她的爱对我有这样的帮助，也会很高兴的。”
“肯定会的。”凯蒂斯塔对年轻的幻形灵露出微笑，“真正与虫巢融为一体的感觉如何？”
暮光参照自己恢复的部分记忆，做出合理的比较：“从前，我的思想与我独自存在，我从没有感到难过，也不孤独，因为我从出生起就是如此；但现在，我感觉就像是在一个大论坛里，每一个声音都在说话，而我同时能听到所有的声音。我是整体的一部分，但我又感觉自己稍稍高于大家，就好像如果愿意，我能引导对话的方向。”
“这是女王血脉的能力。身为女王必须的能力之二：同时听见所有工蜂的声音，引导虫巢的意志。”
暮光看着地板，一个问题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凯蒂斯塔，为什么你把我转化成了女王类，而不是工蜂类呢？”
她大大的紫色双眼抬向女王寻找答案。凯蒂斯塔叹了口气，飘起一些食物给暮光。“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让你保持独立的生命。女王类幻形灵，生来可以拥有百万工蜂，也可以孑然一身，都不会影响生存。你不必须是于虫巢思维的一部分，如有必要，你即便割舍掉整个虫巢，也能生存下去。然而，这份独立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其他女王不能像对付工蜂一样，强行压制你的意志，将你接入她的虫巢思维中。”
暮光一缩：“我没想到女王能做这种事，也没想到她们会这么做。”
“这种事情的主要目的是窃取情报。”女王解释道，“重点是，如果其他女王中的一个，抓住了你，只要她想，她就能强行把你导入她的虫巢思维，夺走你的一切。而身为女王类，就不可能遇上这种情况。”
天哪，我真没想到，我们的巢穴外是这么残暴的世界。
暮光没将自己的思想公开在链接里，但凯蒂斯塔注意到她紧张地用蹄子在地上滑动。“别担心，暮光，现在你已经完全接入了链接，我在峰会上就能指引你处理好这些莫名其妙的仪式和礼节了。也许起初会有女王质疑你的身份，但峰会上谁也不敢伤害你的。”
她的话起到的效果不及预期。换个话题吧。“不如我帮你叫早餐进来，多教你一些幻形灵天生能力的知识吧？”
暮光原本撅起的嘴立即换上大大的微笑，双翼激动地振动：“听着挺不错！”
凯蒂斯塔也露出笑意，示意暮光来到寝宫的一面墙边。女王寝宫，像是要与巢穴上方的城市穹顶相呼应，也是半球形的穹顶：“你应该见过哥哥姐姐们这么做了，如果会的话就说一声。”
凯蒂斯塔以后腿支撑，将前腿放在内曲的墙壁上，如履平地般朝天花板走去。暮光脸上笑容的热切不减。“图书馆里没空座位的时候，我见过几位工蜂倒吊着读书，我还记得，婚礼事件里，邪茧的工蜂也能在墙上行走。只是我一直有别的事情要在意，没想起要学。”
“现在就是个学习的好时机。墙面行走不算太难，你只要感受一下自己蹄子内部，找到一块肌肉，然后...用力拉住就好。”
孵化后，暮光不曾花时间检查自己的蹄底，而这时她便低头看向自己的蹄子。左前蹄，正面与侧面的外侧与从前一样，但蹄心的部分却变成了一块看上去相当坚实的肌肉。我能在崎岖不平的路上行走而不受伤，肯定也是这个原因。她试验似地将这只蹄子摁在墙上，牵动其中肌肉。一缕魔法流入那处肌肉，粘贴在墙上。
凯蒂斯塔点头称赞：“很好，现在往上走就好。只要一只蹄子粘住了，剩下的在下一步都会自动跟上，但是要记住，同时要有至少两只蹄子站在墙上，不然你会掉下去的。”
听从女王的指导，暮光两只前蹄都放上了墙，接着借助杠杆原理，后腿蹬地跳起，也粘在了墙上。
“跟从本能就好，不需要专门注意，你的身体自己会在适当的时候松开、粘上。”
暮光走上墙面，来到凯蒂斯塔身旁，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这样真方便，不用限制在地上，我可以找到好多适合读书的地方呢。”
凯蒂斯塔微妙一笑：“是个好用途。”
暮光在天花板上行走几分钟后，一名工蜂带着暮光的早餐到来，将餐盘留在展开的折叠桌上便离开。幻形灵公主动起心思，仍站在天花板上，用魔法飘起食物，拿到面前。“学着在墙上走路也挺好玩的嘛。”
凯蒂斯塔也有此感受：“血液涌进大脑，时间长了会不舒服，所以别一直呆在天花板上。可能会花些时间，但你的身体以后会适应的。”
“好的，谢谢。”能尝试新鲜事物，暮光兴高采烈。倒悬吃早餐，肯定别有一番滋味。凯蒂斯塔跳下天花板，又回到画布前。
暮光只这么吃了几分钟，便觉得头痛得厉害，于是飞下来，在凯蒂斯塔身边吃完早餐。“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这些都是你画的吗？画得真好。”她伸出一只蹄子指向房间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的五幅画。
女王扫视过自己的杰作，大感骄傲：“是我画的，谢谢。母后说，女王对巢穴的影响从不局限于一方面，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投射在工蜂们的身上，我对此深信不疑。因此，我不让自己的创造力松懈，好让我们的巢穴能从中获益。”
暮光看了几眼那些画作，大多描绘的都是机械，或是从高处俯瞰的裸械市。“嗯，我觉得是有效果的，巢穴真的建起了一座了不起的城市。”
“你赞同就好。我确信在不远的将来，你会带来更远大的进步，远大到有如我的幻梦。”
暮光不再说话，只埋头吃着早餐。希望我真的能做到。
这天余下的时间，以及次日的大半，都被暮光用来在链齿给她的书中，在工程学的美妙世界里学习。而这学习的时间，几乎都用在大学图书馆里。这座书的宝库，如同一位老友呼唤着暮光。图书馆在许多其他的访客心中也引起了相同的共鸣，紫色的幻形灵能感应到那共同的情感在她心中回响。这只令本就对知识渴求非常的她愈发如饥似渴。
此时，她倒吊在图书馆二楼的天花板上，阅读书单上的最后一本。与艾奎斯陲亚的主流建筑不同，幻形灵的建筑专门将墙面行走纳入了设计范围。对暮光来说，倒悬读书，不仅有趣，而且可助于集中精力。
暮光全身心投入在学习中，下面的幻形灵叫了她三次，她都充耳不闻。最后，那位工蜂只好改用链接联系她：<你总不记得吃饭呢，妹妹。>
紫色雌驹的耳朵竖起来，她向下看去。那是一位没见过的工蜂雌驹，但虫巢思维提供了她的名字。<诶嘿，我可能是有点专心过头啦。>她看见灰色雌驹背上的餐盘，<我这就下来，拉绳（Flexi）。>
暮光用橙色的魔法拿稳书本，从天花板上跳下，振翅一飞，落在拉绳身旁，开口说道：“其实不用每次都麻烦你们帮我带吃的来，我只要有个闹钟就好了。”
拉绳怪笑道：“图书管理员会把你的翅膀咬掉的。”
两只雌驹都窃窃笑了一阵，暮光然后开口。“在外面吃东西比较好。”她伸过颈，满怀爱意地蹭蹭姐姐，“谢谢你关心。”
灰色工蜂听闻过暮光这种陌生的习惯，她喜好通过肢体语言表达关爱。拉绳露出微笑，也同样蹭蹭暮光。“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兄弟姐妹要互相照顾嘛。”
暮光与她分开：“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将‘兄弟姐妹’的定义再拓展一层吧。有空再见咯。”
拉绳皱起眉头，看着暮光走出门去吃饭。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次，暮光在外面找了一张桌子，边吃边读。只要读完最后一章的回顾，再重新整理一次笔记，我应该就能通过链齿的测验了。
暮光的小马朋友们都知道，暮光所谓‘通过’，要读作‘满分’，而即便是变成幻形灵，也没能阻止暮光日常虐学渣的行径。应该，峰会回来后过几天就能参加测验了吧。
想到这里，她打了个颤。“别想太多，暮暮，凯蒂斯塔会帮我，一切都会安然通过的。”说起来，现在我已经完全成为了虫巢思维的一份子，她是不是该让我去小马镇看看我的老朋友们了呢？我对她们只有零散的记忆，但既然我们以前能那么要好，肯定也能重新建立友谊的。
暮光吃到一半，突然链齿的声音从链接里传来，朝她大吼大叫：<暮光闪闪！>
暮光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她呜一声，回答道：<什么事，链齿？>
<如果你还想当我学徒的话，就叫我首席工程师链齿！>
暮光翻翻白眼。“妙啊，他是这种老师。”<好，首席工程师链齿。>
<这就对了。你学到哪里了？>
暮光在他说话时回到自己椅子上，拿起笔记：<我刚读完你给我的最后一本书，写完最后一点笔记就开始复习。复习完我再读一遍，改良笔记。>
年长的工程师惊诧地叫了一声，换上不信任的语气：<你全都读完了？两天读了十二本？>
暮光偏过头：<对的，首席工程师，我全都读完了。>
他沉默数秒，重新镇定：<一小时内到我办公室准备考试，不准迟到。>
<可、可我还没来得及看我的笔记呢！再给我几天时间就好。>
链齿隔着链接嗤之以鼻：<你是想当那种只配在以前的发明里捡破烂的研究助理，还是想到科学前沿的我的学徒？>
暮光慌忙把自己的笔记和书本放到一边：<我，当然，但是——>
<那还磨蹭什么？>他打断她的话，<科学可不会等你！>
暮光满怀歉意地召唤一位服务员来帮她收拾餐盘，用魔法将鞍包背上。“我觉得科学明明能等的。”她咕哝着，向首席工程师办公室奔去。
半小时后，暮光闯进链齿在四楼的办公室，喘息不止。我现在特别非常极其讨厌楼梯。真的得练一练翅膀的力量了。
链齿站在一张制图板前，转身面向气喘吁吁的雌驹。“不错，我喜欢早到的学生。”他丝毫不在意暮光仍在喘息，飞到房间内高处一排书架前，在一堆纸张中翻找起来。“马上就开始考试。你先把东西放门边，别想着作弊。”
如果不是忙于喘息，暮光肯定会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我才不会作弊。”
他找到自己要的纸，用蹄子拽出来。“是啊是啊，谁不是这么说呢。”他落在她身旁的地面上，“跟我往这边走，到测试室去。”
暮光一言不发地跟上去。他们走过几个房间，来到一扇青铜质、鸢尾花镶边的门前。链齿用魔法启动房门，门后是一套桌椅，房间里灯光明亮。墙面上沾有橙色的黏液。
“这是什么地方？”她看着房间里精简的装潢，问道。
“这是静音测试室，等我关上门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我给你点面子，警告你一句，第一次来这里可不好受。”
这话令暮光不明所以。“你说什——”他关上大门的那一刻，虫巢思维沉默了。所有的声音，那些欢迎她，拥抱她，将她视同己出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这是孵化后，她的思维第一次彻底孤立无援，而这突兀的沉寂令她头颅作痛。没有过去的记忆，她离瘫倒在地语无伦次也只剩下一步之遥。
这种事情，每次都让链齿稍稍动起恻隐之心：“别紧张，房间只有过滤功能，你还在链接里，只是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而已。”
暮光揉着前腿，抵抗孑然的彻骨之寒。“你真的这么不信我吗？”她气得低吼。
“你不明白，女王强迫我收下一名学徒这种事情是什么意思。过一会儿就该适应了，要是你工作的时候一点压力也不能有，那你也不适合在我这儿了。”
我都有点感觉这不正常了。
链齿将试卷放下，桌上早已有墨瓶与羽毛笔等待着她。如果不是你找别的幻形灵帮忙，我根本不必用上这个房间。就算是最基本的原理，只靠你自己，两天时间也不可能读完记下。你那些要点笔记肯定也不是自己记下来的。说不定是母后在暗中帮你。“喏，赶紧开始。做完了用这个拉杆打开门，把试卷给我。”
暮光深吸一口冷静的空气，走到桌边坐下。链齿拉动门边的拉杆，一个球面屏障将他和出口隔在一侧，在他开门出去时，仍然将链接内的信息全数过滤。门一关上，球面便滑回门内。
暮光用橙色的魔法包裹羽毛笔，翻开试题，来到第一问。没问题的，暮光。你融入虫巢连一星期都不到，成为幻形灵之前从来都没有问题，一两个小时没有虫巢也不会有事的。专心，专心做题！
两小时里，试题从方方面面对暮光的大脑发动了攻击，她的颅内一阵阵抽痛传来，感觉随时都会昏迷不醒。在塞雷丝缇雅多年的教导下，暮光早已塑造、铸就了一套考神思维，然而链齿的试题却凶险非常，链接的沉默更是雪上加霜。试卷的每一道题都专门针对最为晦涩模糊的操作方法，常要求使用繁琐到有如犯罪的方法进行计算。最后一问，要求暮光写一篇短文，阐述究竟是什么让她胆敢自认为有资格在链齿的荫蔽下学习。
暮光拿出了不朽的意志，才没有借此机会向链齿抒发她对于自己突然被关在一个听不到链接的地方接受考试的恼怒。不过，他要是以为我会夸他，最好还是别做梦了。
暮光用魔法牢牢拿起试卷，冲到门前，拉动拉杆开门。合唱般的声音涌回她的身体，她瘫倒在空荡的走廊上。我感觉自己又完整了。
她的意识只用几秒便重新融入到链接中，随即惊讶地感应到，凯蒂斯塔在链齿办公室的方向，勃然大怒。情况不妙。暮光压抑住自己在虫巢思维中的存在，悄悄靠近他的办公室。她听到紧闭的门后传来怒吼。
凯蒂斯塔的眼神如一根根钢针，洞穿链齿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你有什么理由把她关进测试室里？她才刚孵化没多久，你就让她连链接的声音都听不到，你是想让她心灵损伤吗！？”他从怒火中烧的女王身旁向后缩。“我简直难以相信，你居然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等把她从那个酷刑室里放出来，我该和你好好谈谈你的职业生涯了。”
凯蒂斯塔正要走向房门时，链齿伸出一只哀求的蹄：“请、请不要贸然下结论，陛下，暮光闪闪根本就没认真学习！”
凯蒂斯塔已经来到门边：“会有答案的，把她放出来就知道了。”
她夺门而出，只见暮光紧张地假笑着，朝她挥挥蹄子：“嗨！我写完了。”
链接里的凯蒂斯塔转瞬变成满怀愧疚而忧心忡忡的样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联系你的时候，你没回答，我发动了半个巢穴的幻形灵到处找你，然后这家伙，”她一只蹄子直指身后的链齿，“来找我认罪坦白了。我没想到他对你居然会这么过火，不，对谁也不能这样做。”
暮光觉得再见到凯蒂斯塔真开心，但她感觉自己在链齿面前至少也该做出一副坚强的模样。“并不轻松，但我坚持下来了。”她的答卷飞到工程师桌上落下，“我答完题了。”就算不及格，至少我也能证明给他看，暮光闪闪绝不作弊。
凯蒂斯塔在虫巢中褒奖暮光几句，接着对两只幻形灵开口：“恐怕轮不到他来改你的试卷——首席工程师的位置已经不属于他了。”
“陛下，我抗议！”链齿几乎大叫起来，“您说对暮光要和对别的妹妹一样——两天时间她根本不可能读完十二本那么多内容的教科书。要么是有谁帮她，要么就是她根本没把我的任务当回事。”
“我把书读完了！”暮光反驳，“可我也说了，我还没准备好考试，我还没读第二遍，还没检查笔记呢！”
链齿嗤之以鼻：“你和你的辩白让我感到可笑，也许你能靠着外交官的身份，用花言巧语欺骗母后，但我只承认冰冷的事实。谁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读透这些教科书。”
凯蒂斯塔忍无可忍，正准备出言把他调去扫大街，暮光抢先一步开口驳斥：“那你来改我的答卷啊？你都把我关在过滤室里了，我总不可能作弊了吧？”
暮光看向凯蒂斯塔。好吧，我暂时先按你的方法来。女王怒视着链齿，朝桌上的试卷甩一甩头。他气鼓鼓地走去检查试卷时，凯蒂斯塔带着暮光走出房间，与她对话。“他对你做出这种事，我很抱歉，暮暮。我早知道他身为我最高级的研究员之一，心有傲气，但没想到他竟敢为了不收你做学徒，用这种事情刁难你。”
“也没有那么严重啦，快考完的时候，我几乎都不知道自己听不到声音了。但是，能告诉我，我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房间吗？”
凯蒂斯塔一声长叹。“功能很多，但最主要的用途是用来让学生参加高等测验。问题在于，在我们的一生中，凡是有不知道的事物，我们都会下意识地问虫巢思维。你肯定能想到，这样一来，原本目的就是要知道受试者是否知晓答案的测试就毫无意义。我们的工蜂，即便是几天，甚至几个星期接触不到链接，也能生存下去——如果接受严格训练，还能更长——然而即便如此，切断链接仍然很不舒服。”
凯蒂斯塔在一处开阔的阳台边停下，就地而坐，凝视穹顶下，微光里的城市。暮光抓住时机，在女王身旁坐下，靠在她身上：“所以，是因为我们这一巢幻形灵天生对孤立有抵抗力，再加上我是女王类，我才没有精神崩溃？”
凯蒂斯塔已渐渐喜欢上了暮光用肢体表达关爱的习惯。“说的没错，但即便这样，我还是希望你在虫巢思维中至少待够二至四星期，再开始接受孤立训练。”
暮光大概能猜到凯蒂斯塔为何会做出这等要求，但却没有说出口，只感受着凯蒂斯塔的陪伴——既是现实世界的陪伴，也是虫巢思维中的陪伴。“只要答应我，训练开始前先提醒我一句，可以吗？”
凯蒂斯塔学习年轻雌驹，伸出一只前蹄搂住暮光。幻形灵女王发现，她与暮光彼此间相伴的滋味无比美妙。她带来的影响真是独特，也许她有的不仅是一颗艾奎斯陲亚的心吧。这种毫无可能的想法，令她心中轻笑几声。
沉默降临。十分钟后，链齿发出一条低优先级的交流申请。作为一位幻形灵女王，一边陪伴暮光，一边对首席工程师冷脸相向并非难事。<结果怎样？>
<我不知道您从哪里找来了这位前艾奎斯陲亚公民，但她在两百道问题中只答错了三道。这根本不可能，谁也不可能这么快地消化知识！>
<证据就摆在面前，你却不接受，这可不是科学思想，这更是我给你降职的一大理由。你还能姓艾钛，已经该庆幸了。>
<是...陛下。>凯蒂斯塔在他的话中感受到的更多是不满，而非服从。
女王将思维收回自己脑内。你并不是全无价值，链齿，不要做傻事啊。她低头看向暮光，紫色幻形灵在她怀中轻轻咕哝着。也许，我把她安排给链齿，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她需要的老师，不该眼高蹄低。最好是资深工程师，最好是认识她的幻形灵。
她将思维投向另一只工蜂，他此时正准备睡下。<棘轮 · 艾钛！>
棘轮在房间里差点摔倒：<我在，陛下。>
<工程部高层出现了职位空缺。你在屏障塔的工作颇有成效——整体的职位上调中，你被升职为一级工程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思绪整理清楚。<谢、谢谢您，陛下，我会竭尽全力，不玷污我的职位。但是...能让我问一句吗？>
<你说。>
<为什么您亲自来通知我？>
<因为本周末起你会有新的任务，指导一名学徒。>一级工程师是最低一档能收学徒的职位，虽然一般来说还要再升一级才会分配到学徒。
凯蒂斯塔能察觉到，这个消息令他惊得无以复加：<不是即刻开始，你可以先适应新的职位。>
他宽慰地叹了口气：<谢谢您，陛下。>
凯蒂斯塔结束对话，注意力飘回身旁的雌驹身上：“走吧，暮暮，我们该为明天的峰会做准备了。”
暮光满不情愿地离开女王的身边：“好吧，但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链齿把你关进孤立室里，我没有阻止，是我欠你的，你说就好。”
“峰会之后，我能去艾奎斯陲亚访问吗？我想在那边住几天，见见我的老朋友们，说不定还能找回一些我从前的记忆。”
凯蒂斯塔露出微笑：“我没有理由拒绝。你已经完全接入了虫巢思维，而峰会后一天就会有一支商队出发前往艾奎斯陲亚。在那场悲剧之后，我将卫兵的数量增加到了四倍，现在应该不会有事了。而且，能去看看我们的爱意收集者们的工作，也会很有教育意义的。”
暮光的翅膀开心地振动起来：“啊，谢谢你！自从读了朋友们的信之后，我一直都好想去见她们，我们肯定能再做回朋友的。”
凯蒂斯塔飞向宫殿，她的继承者紧随其后。“你的话，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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